宫九简单说起王府旧事处理后续。
    此前猜测成真,他的母亲生怕奸细身份暴露后拖累王府,选择用刀自杀。
    太平王发现时已经无力挽回,只能隐瞒此事粉饰太平。
    没想把真相告诉其他人,包括儿子。
    事发时,儿子才六岁。
    想着等他年龄渐长,就能渐渐地走出丧母之痛。
    没想到宫九当时一知半解地撞见了母亲之死,让他陷入家破人亡的极大痛苦中。
    当年,太平王听妻子交代遗言,得知有一份涉及边防的情报外泄。
    他及时更换了驻防布局,也在暗中追查带走情报的王途。
    在敦煌将人拦截,却未能搜出书面情报。
    王途自称资料早就被他毁去,他把内容都记在了脑子里。
    当时,太平王怀疑王途说谎,可对方直接来了一个死无对证。
    王途死后,只能追查到他有两个成年的儿子。王家两子不懂武功,在事发后从中原消失。八年来,销声匿迹。
    直到宫九远赴西域,遇上了王家兄弟。
    有着那段杀父之仇,王家兄弟意外获得习武捷径,必是来者不善,试图搅乱太平王府。
    父子俩面对面说开旧事。
    宫九的心结虽解,有的裂痕却再难弥合。
    随着母亲死去,他与父亲的感情无法恢复如初。
    他决定彻底抛弃王府世子的身份。
    这个世界没有世子赵平,对太平王府更加安全,更重要的是他只想做宫九。
    凉雾还得知了一个意外消息。
    宫九确实使用了易容术,那是母亲教的本事,他从四五岁就用了。
    与凉雾所料不同,王府众人、小老头、王家兄弟等等看到的赵平都是假脸,宫九反而才是真容。
    或许,最初宫九的希望就不是成为王府世子,才会在以世子身份出现时始终用假脸示人。
    此后,世上只有向导宫九。
    他随着镖队学习,往西域之西去了。
    在离开王府前,从父亲太平王处得知一条线索。
    据说遥远的西边还有人懂死亡多年的吐火罗文。他想找到对方,翻译望月城发光岩壁的文字。
    宫九临走转交了太平王赠给凉雾的谢礼。
    谢谢她将一场王府动荡扼杀在了事发前,请她务必笑纳。
    谢礼之一,是位于江南的一进小院。
    小院空置多年。不大,很朴实,适合一个人落脚生活。
    凉雾留意到地契的具体地址在杭州城南,便知太平王是用心挑选的礼物。
    这套房产与原主父亲年轻时做工的木匠铺很近。
    出了杭州城南门,距离他的老家平溪村也就很近了。
    宫九物欲很低,但也不至于分文不取就离开王府。
    他还为凉雾争取了一千两白银的酬金。
    用他的话说,这是太平王理应支付的买命钱,更是看在他面子上的实打实友情价。
    如果没有凉雾道破真相,将来太平王府发生父子相残的可能性很大。
    以武功论,死的必是太平王,所以买命钱一说非常合理。
    友情价就更贴切了。
    太平王的命只值一千两吗?那才是委屈太平王了。
    这是看在宫九的面子上给太平王打了折。少给了凉雾一些酬金,请她不要介意。
    凉雾听后,为太平王默哀三秒钟。
    该怎么说呢?说得好听点,生子如宫九,太平王真是好福气。
    凉雾收下地契与酬金,送别宫九。
    两人也说不好何时再见。
    宫九定了一个时间期限,最多八年,不论是否找到吐罗火文的译者,他都会回来。
    凉雾继续留在缥缈峰,独自扎营灵鹫宫之侧,年复一年地练功。
    她将小无相功与天山折梅手练得圆融,也在研读《道藏(旁注版)》时受到启发,自悟了一些“与人沟通小技巧”。
    不时也在山脚下,听说一些关内的消息。
    像是盗帅楚留香声名渐起;
    像是遥远南海的白云城换了新城主,叶孤城的剑法卓绝;
    像是终南山新创了一个门派全真派等等。
    这些消息距离关外太远了。
    凉雾选择今年离开缥缈峰,与这些江湖变化无关,只是因为时间到了。
    应了后殿地下室墙上的那句「雾散宫亡」。
    某天醒来,恢宏的灵鹫宫在她面前消亡了。
    不是轰然坍塌,而是顷刻间化为一堆石灰随风而逝。
    那一幕太过离奇,仿佛也暗示着灵鹫宫的来历非凡。
    它来时无影,去时无踪。
    凉雾猜测当宫殿逝去,不过几天笼罩山间的雾气也会随之消散。
    果不其然,凉雾收拾好所有物品下山,是她最后一次走出缥缈峰的浓雾。
    在她下山的一天后,山间雾气全部不见。
    从此缥缈峰上的灵鹫宫、神奇浓雾、逍遥派都成了过眼烟云。
    此间种种恍如隔世谜团。
    谜面已然消失,谜底仍未揭开。
    凉雾期待在未来的江湖路上找到答案。
    当下,抵达
    洛阳城西门。
    她收敛思绪,扯紧缰绳,在城门口下马缓行。
    先去往城里最大的客栈。
    稍作休整,吃完早餐,踩着书肆开门营业的时间,巳时去找掌柜白松。
    凉雾沿途打听「丘陵书肆」的具体方位。
    洛阳城的久居者基本听说过这家经营五十多年的连锁老店,书肆几乎全年营业,只在春节期间休假半个月。
    好巧不巧,今天叫人吃了闭门羹。
    凉雾看到书肆大门紧闭,门前围了一大堆的人。
    她几个闪身,快速穿过人群,看到一张墨迹新鲜的告示贴在大门上。
    【告示:掌柜临时有急事,书肆歇业三天,十月十八继续开门营业。给各位新老顾客带去的不便,还请见谅。】
    凉雾确定自己没记错时间。
    就是今天,十月十五,她以「炎飙」为笔名的新书正式发行。《关中历险记壹》,是她打入中原的第一册书。
    这本书的营销方案由掌柜白松构思落实。
    上个月雇佣一批说书先生,在关中客流量较大的酒楼茶肆,讲这篇历险记的开头。
    故事围绕主角炎飙发现前朝宝藏展开。
    凉雾偷了个懒,把笔名与主角姓名设置得一模一样。也用第一人称撰写历险故事,让虚构冒险仿佛自传一般真实。
    白松作为书肆掌柜是一点也不偷懒。他兼任了编辑,是很出色的断章老手。
    交给说书先生的文稿选段,断章断在主角获得宝藏线索之前的重要时刻。
    请人说书,目的是为宣传新书打广告。
    听众们欲知后事如何,十月十五下元节,请到丘陵书肆购买《关中历险记壹》。
    凉雾不用操心销售流程,她只需抵达洛阳城,找白松拿稿费与坐等分红即可。
    这样一个新书发售的日子,是什么急事让白松选择了歇业三天?
    路人甲:“白掌柜有什么急事啊?我记得他上回脸白得像鬼,拉肚子拉到虚脱也不肯休假。今天这种日子,怎么会闭店呢?”
    路人乙:“这个老白怎么回事啊!他把大伙的胃口给吊起来了,我们都想知道炎飙找没找到宝藏线索,赶着开门就来排队买书,他居然给我们吃闭门羹!”
    路人丙:“白掌柜有急事,那些伙计们呢?就不能先把新书上架了吗?”
    路人丁:“就是,就是!大伙就等着宝藏故事下饭呢!”
    路人戊:“谁知道白掌柜家住哪里?我去叫门问个清楚。”
    路人己:“别找了,老白平时住在书肆。今天直接不开门,肯定是有大事。”
    ……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
    凉雾把这些话听了清楚。
    不是她自谦,是真没想到能有一大波读者等着新书上架。
    《关中历险记》的故事有这样吸引人吗?还是掌柜白松的推销功夫实在了得?
    且不论是书写得精彩还是广告颇见成效,书肆在最不该闭店的时候闭店,恐怕不是一个好消息。
    凉雾怀疑白掌柜不是临时有急事,而是他本人出了大事。
    人群议论纷纷。
    凉雾全方位观察起书肆,从朝南的大门往后绕行。
    只见围墙高起,隔绝了路上往来行人的视线,让人无法瞧见书肆内部的情形。
    行至东北角的围墙根上,一棵古柏苍劲地屹立着。
    树高三丈,树冠如盖。
    柏树四季常青,枝繁叶茂。粗壮枝干斜探入墙,似在偷听书肆内发生的秘密。
    凉雾远望古柏,暗道真是一个盯梢观察的好位置。
    枝叶茂密,更能很好地掩藏人影。
    她正欲飞掠上树,但见最佳角度已有人捷足先登。那人长得很有特点,仿佛有四条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