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港 > 其他类型 > 芙蓉帐暖(1v3,乱世枭雄争美人) > 第三十二章求情
    第叁十二章  求情
    蓉姬是被门外的嘈杂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疼得厉害,合卺酒的劲还没完全过去,嘴里又干又苦。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嫁衣已经被换过了,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寝衣,长发散在肩头,几缕黏在脸颊上。
    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她记得自己喝了酒,记得有人替她宽衣……然后呢?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揉了揉眉心,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踩在地上,就听见门外叽叽喳喳的。
    她推开门走过去。
    几个丫鬟围在廊下,脑袋凑在一起,说得正热闹,连她出来了都没注意。
    “……听说是在客栈里抓到的,天还没亮呢,铁骑就把整条街封了……”
    “我表哥在亲卫营当差,他说抓的是司徒大人,就是以前洛扬那个司徒卫璟……”
    “司徒?那不是夫人的……”一个丫鬟忽然压低声音,朝蓉姬的房门方向努了努嘴。
    另一个丫鬟赶紧扯了她一下,使了个眼色。
    可蓉姬已经听见了。
    她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你们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宿醉后的干涩。
    几个丫鬟吓了一跳,齐齐转过身来,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说话。蓉姬走过去,看着方才说话的那个丫鬟:“再说一遍,谁被抓了?”
    丫鬟支支吾吾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听……听说是司徒大人……今日清晨在客栈里被侯爷的人拿了……说是要……要问斩……”
    蓉姬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她伸手去扶旁边的树,指尖擦过树皮,指甲里嵌进碎屑,堪堪稳住身形。卫璟……卫璟被抓了。要问斩。计划全暴露了。她和李信的那些事,她泄露军机的事,她是谁的人……董策一定全都知道了。
    她的心一下一下地收紧,紧得喘不过气来。她扶着树,深吸了几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慌了就什么都完了。
    她抬起头,随便抓住一个丫鬟的手腕,攥得那丫鬟直抽气:“带我去找侯爷。”
    丫鬟被她抓得疼了,脸皱成一团,结结巴巴地说:“夫……夫人,奴婢不知道侯爷在哪儿啊……”
    蓉姬松开她,又看向另一个。
    那个丫鬟连连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没有一个说得出来。她们不过是侯府里最普通的丫鬟,平日里连董策的面都见不着几次,又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
    蓉姬知道自己不能等。等下去,卫璟就真的没命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蓝长袍的男子大步走进来,肩上背着药箱,腰间挂着几个布囊,风尘仆仆的,靴子上还沾着泥点子。他生得和董策有几分相似,却没有董策那种凌厉的锋芒,眉目间多了几分温润和和气。
    是董奉。
    蓉姬像见了救星一样,几乎是跑着迎上去的。“君异!”她的声音发颤,“带我去找侯爷,求你。”
    董奉一愣。他昨日本想赶回来参加兄长大婚,结果路上遇到一个临产的妇人,孩子横在肚子里出不来,周围的人急得团团转,接生婆却迟迟不来。他留下来帮了忙,大人孩子都平安了才赶路,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日。他手里还拎着贺礼,一匹他从江南带回来的云锦,包裹在油纸里,还没来得及放下。
    “嫂嫂?”他看着蓉姬惨白的脸色,眉头皱起来,“出什么事了?”
    蓉姬顾不上解释,只一个劲地摇头:“带我去找侯爷,求你了,现在就去。”
    董奉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没有多问,把贺礼往丫鬟手里一塞,点了点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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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奉走在前面,守卫见了他都低头行礼,没有人敢拦。蓉姬跟在后面,步子又急又碎,裙摆扫过石阶上的灰尘,好几次险些绊倒。
    董奉放慢了脚步,伸手扶了她一下:“嫂嫂慢些。”
    蓉姬顾不上慢,她满脑子都是卫璟。
    牢役还在落锁,董奉就带着蓉姬就赶了过来。
    蓉姬一眼就看到了牢房里的卫璟。
    昏冷的牢房里,光线从高处狭窄的缝隙间缓慢落下,斜斜切在卫璟脸上,尘埃在光里浮沉。那一身素白衣袍早已失了往日的清洁,袖口与襟边沾着暗色尘灰,却仍压不住他骨子里的清贵。他眉骨深而冷,鼻梁挺直,侧脸被惨淡天光映得近乎透明,仿佛一尊落在尘埃里的玉像。他神情沉静得近乎寂灭。唇边没有血色,脸颊隐约带着伤痕,细细一道。散落的乌发垂在颊侧,几缕凌乱地贴着苍白的皮肤。
    蓉姬扑了过来,情急之下喊出:“夫君!”
    两个字从她嘴里冲出来,带着哭腔,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恐惧,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
    董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眯了眯眼睛,那两个字扎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爱妻这声夫君……”他的声音不大,慢悠悠的,“是在叫谁?”
    蓉姬的步子硬生生停了下来,看着董策。
    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她咽了一下,垂下眼,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自然是……侯爷。”
    董策看着她。
    假话。他知道是假话。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他走过去,一把拉过她,把她箍进怀里。他的手环着她的腰,收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她的眼睛还在往牢房那边看,目光穿过铁栏,黏在卫璟身上,怎么都收不回来。
    董策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昨夜她求欢,是因为把他当成了卫璟。今日她求情,是为了卫璟。她哭,是为了卫璟。她喊“夫君”,也是为了卫璟。她整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都是为了卫璟。
    这卫璟,更加留不得了。
    他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逼她看着自己。“你为何对他如此上心……”他每个字都带着酸涩的醋意,“就因为他是你第一个男人?”
    蓉姬拼命摇头,眼泪甩落在他手背上,滚烫。
    “不是……不是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我不爱他……只是义父卫允养大了我,卫家有恩于我……我不能看着他死……”
    董策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泪:“那你爱谁?”
    蓉姬几乎是脱口而出:“妾身爱侯爷。”
    董策的拇指擦过她的颧骨,抹掉一颗泪。“那你再唤我一声。”
    蓉姬的嘴唇颤了颤:“夫君……”
    小骗子。和昨夜比起来,今日的语调干巴巴的,没有半点感情。昨夜叫的“夫君”软得像化开的蜜,是给卫璟的。今日这声“夫君”硬得像嚼蜡,是给他的。
    可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听着就是顺耳。就算是假的,他也爱听。
    董策的脸色稍微松了一些。他的拇指从她颧骨滑到嘴角,轻轻按了按。
    蓉姬抓住他的手,十指扣着他的手腕:“求求夫君……放过卫大人……”
    董策看着她为了另一个男人做到这种地步,忽然笑了:“爱妻开口,本侯定要给叁分薄面。”他顿了顿:“那便……留他个全尸吧。”
    蓉姬的脸一下子白了:“夫君……妾身求你……”
    她说着就要跪下去。膝盖弯下去的那一瞬间,卫璟终于出声。
    “蓉儿不必。”
    不要跪。不要为我求他。不要为我卑微至此。
    董策听着亲昵的称呼,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的火彻底压不住了。他一把将正在蹲下的蓉姬捞起来,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她:“爱妻越在乎他,本侯越要杀了他。”
    蓉姬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夫君要如何才能放过卫大人。”
    董策看着她,心软了一瞬。他捏着她的脸:“我要你……爱我。与我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蓉姬没有犹豫地点头:“好。”眼泪从眼眶里甩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董策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在分辨她说的是真是假。然后他松开她的脸,转过身,看着牢房里的卫璟:“那本侯便留你一命。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看着卫璟:“重打叁十大板,褫夺官职,贬为庶民。从此……与你此生不复相见。”
    最后一句,是对蓉姬说的。
    说完,他拉着蓉姬的手就往外走。她回过头,朝牢房的方向看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董策被她拽得一顿,回过头来。
    蓉姬站在牢房门口,大喊:
    “木影侵阶月未收,
    卯风吹梦到西楼。
    巷深人静更声断,
    尽处灯寒照旧愁。”
    董策皱了皱眉,没听懂其中深意,只以为是卫璟这种酸腐文官喜欢的诗词歌赋。
    他拉着她的手紧了紧,继续往外走。董奉跟着离去。
    牢房里,卫璟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上弯,他自然听懂了。
    这是他们幼时最喜欢玩的拆字谜加藏头诗。
    她告诉他,她会在那里等他。
    他们还会相见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