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草生长(先婚后爱 1V1)》 01钻石 庄书真知道,结婚这件事,她不能全然埋怨林序宽。 若必须找一个肇因,能让她趾高气昂地发脾气,她会埋怨月亮。 那时,她的父亲庄砺口头谈到,让她和安排好的对象结婚,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只知道应该是个成年男性。 庄书真没法儿直接拒绝,因为她的账单都由父亲支付。 除此之外,她生活里的烦恼事还有很多。男友总和他的下属纠缠不清,而男友的母亲又多次嫌弃庄书真大小姐脾气,她的恋爱磕磕绊绊,已经分手无数回。 过了几天,她与男友见面,并不是去吵架,而是和好后的第一次约会,但几十分钟后他们却再次分手。 那个夜晚,月光穿过轿车挡风玻璃,总是落在她脸上。 庄书真后来才想起,那天是夏至,白昼长得无尽头,月亮不情不愿地出来,偏要追着她。 其实月亮早在她头上,小小一圈淡如白纸,云层擦着它,便越擦越亮。 于是庄书真看见了一处反光,在她所坐的副驾驶脚垫缝隙,米粒大小的钻石因月光闪烁,像对她眨眼睛。 庄书真的好心情烟消云散,把这粒钻石捡起来,才发现是一枚钻石耳钉,但不是她的耳钉。 汽车经过减速带,她上下颠簸,脑袋里敲响一口钟,嗡嗡声越荡越大。 她将耳钉扔回地垫,钻石被埋在暗影下。实际上,这样小的一粒碎钻,在他们和好的昏暗夜晚,原本不容易被察觉。 可偏巧,这天的月亮太清醒,不厌其烦地晃她双眼,终于令她看见。 汽车停靠路边,他们爆发激烈的争吵。男友追着庄书真下车,被她回头甩了一巴掌,声音夹在风里,清脆得让他们都震了震。 一辆汽车从对向车道经过,风更烈了一些,庄书真裙摆舞动,说:“我们现在分手了!” 车门砰地摔上,男友留她独自一人在路边,头也不回地驾车离开。 夏天的味道与其他时候不同,它从不让人感觉寒冷,可庄书真牙齿发颤。 她盛装打扮,孤单地站在路边。连衣裙绿色顺纡轻纱夹着金丝线,缝满亮片的丝带从胸前缠绕至后腰,她越亮眼便越狼狈。 家里的草坪在黄昏时被修剪,截面像无数小刀片,刮擦庄书真的裙摆,滋滋啦啦让她心烦。 她时运不济,隆重地走出家门,原样走回来,却灰头土脸。她把裙摆拽起,乱糟糟兜成一团,捧在臂弯里,以便她露出小腿快速行走。 院门外小径旁,停了一台陌生轿车。透过牵牛花篱笆,客厅开阔的落地窗前,坐着一个陌生男人,正安静看着她走来。 庄书真没有在意,她满脑子只有怒火,顶着鬓边火红的鲜花发饰,进门便踹开鞋子,自言自语说着咒骂的话。 02夜间访客 厨房阿姨赶紧迎出来,怕她愈发大声,不知不觉中丢了脸面,小心揽住她说:“不是说要出去玩很久?” 庄书真散下裙摆,开口就让阿姨功亏一篑,她说:“玩什么?让他滚蛋。” 阿姨无法粉饰这句话,局促地回头看,身后空空如也,客厅在更深的地方,但尴尬已经漫过来。 “哎……”阿姨轻扯她小臂,想提醒她小声一些。 “怎么了?”庄书真胡乱踢开脚边一双男士皮鞋,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有客?” 好在她领悟得不算太迟。听着男人走来的脚步声,庄书真慌张扯下鬓边红花,抽掉盘发的红丝绒带,让长发披在身后,遮掩她光裸的脊背。 这场局促的会面开头,庄书真心不在焉。 她喜欢往外跑,庄砺几乎算是孤寡老人,呼朋唤友让家里热闹些,庄书真习以为常。 访客到来也有好处,庄砺会在人前扮演慈父。在他们的圈子里,溺爱儿子是封建遗老,但溺爱女儿是时髦,庄砺总隔三差五在人前赶时髦,她可以趁机多要点钱。 她从来没有会客的义务,况且家里的访客大多与父亲年龄相仿,总是穿深蓝或浅蓝衬衫,古板得让人懒得看第二眼。庄书真只想等寒暄结束,好回到卧室躺下。 令她惊讶的是,这次的访客竟然很年轻,能让她多看两眼。 诚然,他的穿衣风格不够新潮,一件白色丝光羊毛衬衫,勉强也可归为古板。 不过年轻也是需要对比的,若他单独和庄书真站在一起,算得上半个老男人。可他与以往真正的老男人对比,格外身姿挺拔,显得风华正茂。 他有双平静的眼睛。庄书真怀疑这种平静是源于他的眉骨,高耸如小山峰,又压着两块冰似的眼镜片,因此看起来深不见底,无法从中解读任何波澜。 庄书真拿不准他属于哪一类访客。把父亲称为“庄院长”的,是他毕恭毕敬的下属。称呼他“庄老”的,算更亲近一级。若开口是“庄老师”,则代表他们之间的联盟十分紧密。 眼前的男人先盯着她及踝的裙摆看了会儿,低垂的眼皮缓缓向上,落在她脸上,才开口问道,“你好,你是庄老师的女儿?” 庄书真心头了然,“对,请问你是?” 他脸上的笑一闪而过,语气和煦地说,“我是一七船舶重工的林序宽,给庄老师送点资料,不过他正在楼上接电话。” “噢,你好。”庄书真与他轻轻一握,只觉得他的手实在很大,像个温热的口袋包裹她。 船舶重工,听上去和父亲的研究领域高度重合,庄书真没做多想。她还不知道,对她而言,林序宽最重要的一层身份是什么。 庄书真踟蹰片刻,有点尴尬,“抱歉,我先去换件衣服。” 林序宽颔首,侧身让出一条路。裙摆与他的裤管相擦,波浪掀动微风,露出那双被挤歪的男士皮鞋,罪魁祸首已经轻飘飘走远了。 按原来的计划,如果没有争吵,她大概凌晨才会回家。如今她提前回来了,访客独自在客厅等待,尽管她没有会客的义务,出于礼貌也要陪他坐一坐,干巴巴聊点场面话。 庄书真翻出纯白苎麻蕾丝裙,外层薄如晨雾,轻轻盖在她身上,显得乖巧。她匆匆扯下假睫毛,擦掉大红色口红,较为朴素地走下楼。 03结婚对象 她很快知道,林序宽三个字具体怎么写。他是一七船舶厂的三把手,年龄正好卡在一个承上启下的位置,三十二岁。 往上看,他与那群年过六旬的老头挨不着。往下看,他与二十六岁的庄书真,也显得有代沟。 他们刚做完简单的自我介绍,二楼书房门动了动,父亲露面了。 “怎么就回了?我可没给你设门禁。”庄砺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听上去心情不错,还能与她开玩笑。 庄书真闻声站起,没有答话,满心以为自己要从社交里解放了。 庄砺却来到两人之间,向林序宽介绍:“小林,这就是我女儿。” 林序宽微微点头,“刚才打过招呼了。” “已经认识了?”庄砺转而轻拍庄书真的肩膀,“那加个联系方式,方便联络。” 开场白有些奇怪,庄书真暂时没想清楚。但林序宽已经拿出手机,出于礼貌,庄书真与他互存了联系方式。 林序宽的手正滑动手机屏幕,白色衬衫袖口尽头,是极其斯文干净的手掌,五指笔直纤长,似乎拿点什么都好看。 总的来说,庄书真对他印象尚可。 但庄砺接下来的话,便不太美妙,“本来定好周末再让你们见面的。” 话飘进庄书真耳中,像用力推搡她。庄书真被猛然唤醒,目光从林序宽身上收回,不可置信地望着父亲,意识到林序宽究竟是谁。 “既然现在见到了,那我就直说。”庄砺指向林序宽,“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结婚对象。” 庄书真变得呆滞,连表达震惊的单音节都发不出来。 从前父亲说过两次“结婚”,仅是口头说说,庄书真心有不满,也仅是在心里嘀咕。 今夜碰面的场合太突兀,她压根没准备好情绪,去应对突然降临的婚事。 她本能看回林序宽的眼睛,薄薄的镜片后面,一双沉静的瞳孔,他完全不感到惊讶。 他为什么不惊讶?庄书真愣了几秒,竟然有些气愤。林序宽坦然接受联姻的事实,意味着她的反对票地位更低。 窗外雾气降临,月亮悄然隐退。庄书真开始懊悔,不该突然跑回来,把自己提前拉入这场婚姻里。 如果再等几天,也许她可以拉着男友,来到父亲或林序宽面前,告诉他们真爱无敌,即使父亲从此停掉她所有经济来源,她绝不后悔。 可是今夜她和男友分手了,是她亲手甩了一巴掌,再亲口说出的分手。 都怪月亮,庄书真气急败坏地想,真是多管闲事的月亮。 厅堂内氤氲散场氛围。父亲与林序宽话别,厨房阿姨打开大门,干燥的青草味静静漂浮,落在庄书真眼里,每个人的脸都很朦胧。 庄砺送他到门口,嘴上却挽留,“喝点茶再走?下午刚拆的熟普。” “庄老师,不能再留了。”林序宽非常恰当地笑了几声,已经将鞋换好,“要回去检查安全工作。”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门外,夜晚掀开浓雾的帘子,月光含蓄地洒下来。 兴许是父亲和厨房阿姨都背着身,只有他恰好正对她的方向,又恰好掀起眼帘,月光盖在他脸上,令庄书真掉入他双眼。 庄书真需要修改对他的印象,原来他不是平静的水潭,反而是锐利山峰,能洞穿她。 04二十六 夜深时分,庄书真决定再次修改对林序宽的印象。 从外貌上看,他也许显得朝气,本质上和父亲那类人没有区别。在他们眼里,任何事都不值得惊诧。 庄书真有一张生动的脸,任何情绪无法很好地掩藏,能让人第一时间察觉她的不忿。 送客的时候,她确信她嘴角垮得夸张,哪怕月色朦胧,也能轻易看出她不悦。 林序宽看清了,却不为所动,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庄书真看不懂他笑容的含义。 “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他对庄书真说。 庄书真盯着他的脸,风平浪静得让人烦躁,她真想努力制造一点儿麻烦,好让他从容的模样被拆穿,像捅破一层纸。 “谢谢。”庄书真假惺惺地说,头也不回往屋内去。 除了她,在场的所有人心情都好极了。 父亲跟在后面,脚步缓慢地走,棉质鞋底敲击地板,那样沉闷的砰砰声,是衰老的动静。 在父亲跟前,庄书真素来不敢大发雷霆。听着他衰老的动静,仿佛把她从道德制高点拽下来,她泄气地垮下肩膀。 “你也26岁了。”庄砺忽然感慨。 二十六岁,真是一个伤感的年龄。她的姐姐在二十六岁心梗去世,距今已经十年,父亲也为此伤怀十年。 但凡认识姐姐的人,都会为她扼腕叹息。她是最能继承父亲学术成就的孩子,哪怕放在科研领域,和其他天之骄子对比,她也绝对是出类拔萃的那位。 遗传讲究概率,不讲究公平,就像购买彩票。庄书真是父亲的第二个妻子所生,没能继承父亲的智商,顶多是个茁壮成长的普通人。剥离学术语境,庄书真又觉得她中了彩票,否则以她的资质,很难靠自己实现如今的物质享受。 在她十六岁那年,姐姐去世后,一直被放养的庄书真,忽然得到了父亲完整的关心和期待。可她的人生承载不了,早逝的母亲也无法帮她分担压力,庄书真自然而然觉得,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麻烦。 庄书真停下来,无措地拨弄蕾丝腰带,在手指上没完没了地缠圈。 “林序宽才32岁,已经坐在厅级单位的实权位置上。”庄砺耐心与她讲这桩婚事的好处,“他的上限不可估量,你能想明白吗?” “什么实权,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又不是正职书记,顶多算个处级。”庄书真找到父亲的漏洞,十分得意。 庄砺一动不动,笑着看她,“那你呢?够得上科级吗?” “我是院士的女儿!” “你说得很对,真真。”庄砺俯视她,轻巧点破,“这就是他愿意和你结婚的理由之一。” 庄书真哑然,憋了几秒又反驳,“可是、可是我完全不认识他。” 庄砺轻声笑了,因为她的几次反驳毫无力度,“任何人都是从陌生关系开始的。” “而且我也不喜欢他。”庄书真立即补上,她想,婚姻里的爱是个值得深入探讨的话题。 没想到庄砺又笑了两声,有些嘲讽的意味,“真真,爱情在你的婚姻里是最不重要的。有爱情当然好,即使没有,你也会过得很好,因为他是个不允许自己犯错的人。” 庄书真语塞,她绞尽脑汁想反驳,最终组织语言失败,因为父亲仍在拆解她的借口。 “我想,你说的爱情,应该不是指你谈的那种恋爱吧?”庄砺露出忍俊不禁的神色,“三天两头闹分手,没完没了吵架,如果这是你认为的爱情——” 庄砺略有停顿,摇摇头说,“那你的爱情真的不值一提。” 庄书真缠不动指尖的蕾丝腰带,它极速滑落,堪比箭矢飞驰的速度。与父亲的辩论,她的结局只有溃败。 她的父亲既给了她无限的物质享受,又给她无限的规则标准,庄书真沉迷着、痛苦着,又不得不落回五指山。 她可不能过艰苦奋斗的日子。 05好麻烦 事到如今,庄书真的反抗之火仍悄悄燃烧。 她的卧室没有开灯,黑暗在空中浮动。月光不厌其烦,一次次穿过云层,帮她照亮窗台、梳妆台,再跳到她脸上。 桌上有抹熹微的闪光,庄书真扭脸去看,是她下午出门前挑选的一堆耳饰,那时她还没有烦恼。 懊悔的情绪如暴雨,在她心里一阵阵地淋。庄书真掀开软被,簌簌地坐起身,拨通李展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热闹的音乐声,李展正在他经营的夜店看场子,开口便问:“怎么?吵架还是分手了?” 庄书真听着闹哄哄的噪音,快要把她的身体撞散架,她游魂般低迷地说:“我要完蛋了。” 那头的音乐声逐渐变小,李展来到消防通道,犹疑着问:“你把人打了?要我去捞你?” 若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了解真正的庄书真,她想,这个人一定是她的发小李展。只有他坚信,暴怒的庄书真会殴打男友,且将人打到能鉴定轻伤的程度。 庄书真哽咽了,她倒宁愿手里是这套剧本。 对着夜色,她讲完了父亲安排的婚事,回溯的过程无比漫长,间杂她大量的抱怨和狂言,而院内的草地和青树一动不动,仿佛正在说,这点小事儿不值得风吹草动。 轮到李展开口说话,语气轻飘飘的,“这还不好办?” 一句话点亮庄书真的内心,她期待李展给出真正的解决方案。 “你爸这边不好说话,没事儿。”李展确实给她指了一条路,“你去找你未来老公,告诉他你不想结婚,他还能逼婚吗?” “啊?”庄书真呆滞地应了声,她看见李展所指的这条路,简直是荆棘载途,“这能行吗?” 李展竟还笑了几声,话说得像耍无赖,“他不是说,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吗?” 庄书真深吸口气,沸腾的血液在她体内乱涌,她早知道,不该向李展征求意见。 李展是她的朋友,父亲认为是狐朋狗友,因为他不属于父亲的社交圈,还经营着歪门邪道的生意。按道理来说,庄书真是没机会与他交友的。 不过李展是母亲年少好友的儿子,已故妻子留下的人脉,像故宅里不舍扫落的指痕,父亲便忍让着,客客气气给些好脸色。 “你能不能靠谱了!”她无奈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与窗户上颓然的自己对视。 “那你说怎么办?” 庄书真嘴唇颤动几秒,眉眼拧在一块儿。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林序宽的同理心,如果他有的话。 怀着虚无缥缈的期待,庄书真重新倒回床上。 夏至的月光消失了,风牵着乌云,轻轻盖在月亮上,卧室光线昏聩,像张朦胧的床幔拢过来。 庄书真半睡半醒,想到林序宽见她第一眼,他站在一楼前厅处,脸上忽然浮现短暂笑意,消失的速度之快,像从深水潭底探上来,又立刻沉下去。 他在笑什么?或许是嘲笑她对未来的无知。 庄书真愤懑地翻了身,心跳在耳边敲响。天亮以后,她一定要解决这个麻烦。 06搁浅 幸好第二天是周末,幸好父亲给她安排的单位,是极少加班的单位。 最庆幸的是,林序宽需要加班,使她无需贸然跑到他居住范围内,看起来对婚事多热情似的。 她清晨便醒来,窗外绒绒白雾,像她此刻迷茫的脑袋。 花园里还没有人迹,修过的草坪似乎长高了些,绿意湿漉漉地铺开。庄书真挥手撞散窗边雾气,以战斗的心态来到衣柜前,挑选了一件苍白的、似乎能激起同情心的蚕丝裙。 布料纤维薄而脆弱,却紧紧箍住她腰身,只留一点儿呼吸的余地。她对着镜子摆弄荡领,先保守地拉上去,又往下拽了拽,露出模糊的线条。 她打完粉底,在脸上拍了薄薄的腮红,不至于显得面色红润,更像是憋着委屈而涨红的脸。 轮到眼底两团乌色黑眼圈,庄书真略有思考,决定保留它们,憔悴的面容也许是加分项。 太阳刺透晨雾时,庄书真一脸严肃地走出家门。她把自己打扮得萎靡,白色裙摆托在风中,她仿佛是飘出来一片云,是湖面溢出的一迭水浪。 很遗憾,庄书真在船舶重工大门口搁浅了。 眼前只有肃穆的青灰色石墙和铁门,站岗的保卫员面无表情,再三请她出示通行证件。 庄书真无可奈何,拿出手机向林序宽求助,“你好,我在你们厂大门口,请问可以派人接我进去吗,我有事需要当面对你说。” 林序宽很快回复,连她的来意都不做询问,“稍等,我让人去接你,大约十分钟。” 文字是平静的,无法展现任何语气,但庄书真也确信,林序宽没有任何情绪。他的脸一定与岗亭保卫的脸类似,是凿出来的石雕,不好奇庄书真的来意,大概也不在意她。 铁门内是笔直马路,尽头立着一尊雕塑,院内绿化很丰富,看上去却觉得单调。庄书真心头不定,沿着围墙踱步。这里的氛围十分冷淡,连空气都湿淋淋,让庄书真对接下来的谈话发怵。 又过了几分钟,铁门终于向她敞开,气流在她脚边汹涌。来的人穿着青灰色短袖,就像石墙上掉落的一块石头。 他远远瞧见庄书真,直截了当开口道:“庄小姐?请跟我来。” 庄书真小步追上去,心开始打鼓。太严肃了,每个人都板着一模一样的脸,与她所处的文旅单位完全不同。 院内主干道延伸出几条小径,庄书真走上一条看似偏僻的鹅卵石路。 这里绿意深重,重迭的枝桠遮天蔽日,像密不透风的隧道。庄书真开始紧张,在心中组织语言,不知怎样才能博得林序宽的同情。 她直跟到小径的尽头,一潭幽绿的水池轻轻晃动水波。庄书真踏上木桥,朝池中的凉亭走去,林序宽也正从水池另一端走来,几个人在岸边与他道别。 水波映在他脸上,无框眼镜的两枚镜片波光粼粼,像凛冬里上浮的冰块。工作环境中的林序宽更凌厉,他正值壮年,坐在实权位置上,从不收敛他的意气风发。 他缓步走来,遥远的目光锁住她。庄书真不禁猜想,在他眼里,看到的是结婚对象,还是贸然造访的陌生女人。 他终于抵达庄书真面前,二人近得足够窃窃私语。 遮天蔽日的不再是树丛,而是他的影子,像块黑纱从天而降蒙住她。庄书真的裙摆被风带动,不断敲击他西裤,仿佛是她愤懑的意志,正轻轻扇打他。 庄书真没急着开口,她尚在思考最佳开场白,是该带点儿轻微的哭腔,还是慢几秒再哭出来。 寂静的空白里,林序宽先说话了,是个朴素的陈述句,“庄小姐,你昨天过得不太高兴。” 一句话打翻了庄书真的情绪,她大脑卡壳,暂时落了下风,随即理直气壮答道:“对,我不高兴,原来你看得出来。” 什么楚楚可怜,什么梨花带雨,她准备好的人设被抛到脑后,庄书真完全不擅长求饶。 07你很合适 林序宽脸上没有半分歉疚,仿佛她的烦恼与他无关。 镜片上有她白净的轮廓,庄书真被他尽收眼底,他竟还面带笑容地说,“可是你这样憔悴地来,会让人误以为,是我让你受了情伤。” 庄书真又顿住,晕船似的发懵。她顶多想让自己显得脆弱,从未想被当成怨妇,她脸颊有火在烧,连反驳的话都忘了说。 林序宽笑得更明显些,等待她说明来意,但迟迟等不到她开口,于是不由得提醒,“我还有五分钟时间。你来这一趟,是想对我说什么?” 形势完全被他牵着走,庄书真想不明白,她主动走来,却被动地跟随林序宽的节奏。 想到这里,她又气血上涌,薄薄的脸皮瞬间涨红,像颗即将熟透的桃子。 “你能不能跟我爸说,你不想和我结婚。”庄书真决定回归本色,相较于祈求,她更擅长颐指气使。 林序宽岿然不动,松弛地看着她,面露遗憾说:“很抱歉,我不能。” “为什么?”庄书真气急败坏,说话声洪亮极了,与憔悴毫不沾边。 林序宽眉心跳了跳,似乎为她的问题感到困惑,“为什么?很显然,因为我愿意和你结婚。” 庄书真骤然噤声,一夜之间,她已经很多次感到语塞。她小心翼翼地想,这算告白吗?心里的自己猛烈摇头答,应该不是。林序宽口中的愿意,必定不包括爱的成分。 蚕丝裙在阳光下细密地闪,布料不留余地吸附她的身体,光亮沿着她身体线条游动。她有柔软的小腹,肚脐附近微微突起的一点儿软肉,甚至两边肋骨中间,偶尔闪现一两秒搏动,像布袋里的小动物用力蹬踹,那是她强烈的心跳。 庄书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模样,她开始耍无赖,“你为什么愿意啊?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你不能被我爸牵着鼻子走。” “庄小姐。”林序宽轻声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让人发疯,“正因为我有自己的想法,才会觉得你的条件很合适。” “就因为我爸是庄砺?”庄书真难以置信,他怎么能对婚姻完全不带感情。 “婚姻是我人生的必修课。”林序宽顿了顿,目光停在她脸上,“而刚好,你符合我的审美。所以对我来说,这是一件没有缺点的事。” 庄书真已经摆不出表情,她气愤之余,内心竟夹杂几丝沾沾自喜,实在是可耻至极。 “那你、你……”她说得磕磕绊绊,气势散了架,“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很丑呢?” 林序宽难得沉默片刻,“我确实没考虑过这种情况。” “你看,我就知道。”庄书真不再掩藏沾沾自喜,眉梢都飞起来,“所以你只是运气好,实则是对自己不负责……” “因为我早就见过你的照片。”林序宽一句话斩断她的得意,“庄老师办公桌上有和你的合照,我完全知道你的模样。” 庄书真大脑白了一阵,缓慢想起来,确实有张合照,是她大学毕业时拍摄的。那年她穿着学士服,站在父亲身边,扮相额外乖巧。 08她会掀起波浪 假如从静态角度去了解她,庄书真有张单纯且善良的脸,茶色瞳孔滢滢发亮,眼眶大而深,像一汪开凿的泉眼。 又因她瓷白的皮肤,较短收窄的下颌,安静时便显得脆弱。就连幼时的李展,也曾误以为她是人畜无害的洋娃娃。 庄书真觉得自己骗过了林序宽,这位运筹帷幄的掌权者,竟然被她的假象迷惑,她的自信又捡回来不少,语气昂起,“你要失望了,我根本不是照片里那种乖乖女。” 她的声音高高飞扬,箭矢般射向林序宽,预备击穿他的期待。 箭矢砸到坚硬的石墙,林序宽给她的反馈很平淡,他眼底微微波动,十分包容地笑道:“嗯,看得出来。” 庄书真嘴角坠下,心里开始怀疑,他不是惯于带笑的,是因为觉得她可笑,才总浮现笑意。 她当然不知道林序宽在笑什么。 不止庄书真觉得林序宽是陌生人,林序宽对她的认知也并不深入。 起初,在他心里,庄书真只是一张照片,静静伫立在庄砺红木桌案一角。 冲印的照片画质不佳,塑封后再压入玻璃相框里,阳光拢成一小束横在照片上。林序宽偶然看了眼,像雾里看花,将她看得很模糊。他只记得她有双滢滢发亮的眼睛,如同橱窗里摆出的油润玉石,咧嘴笑时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后来,他随众多学者一起拜访庄砺,踏入这座房子。那天格外热闹,人声鼎沸像场小型学术论坛,他因年轻坐在角落,听人们谈话。 庄书真从楼上下来,顶着一张让人轻易看穿的脸,先是被谈话声吵得闷闷不乐,又忽然灵光一闪,眼睛里流动着洋洋得意的小聪明,像只锁定猎物的狡黠小猫,趁机找庄砺讨要零花钱。 那时她没顾得上看角落一眼,完全没注意林序宽的存在。 当庄砺提向他起庄书真,也是个明媚的白天,日子在夏至以前。太阳的角度很低,上午仍斜斜照进来,横在他手腕,像道金黄的轻盈丝带。 庄砺是他敬重的前辈,询问他对联姻的意见,林序宽没有太多反应,脑海里短暂晃过庄书真的脸。实际上并非她的脸,他想起的是她那双闪光的眼睛。 “我没什么意见。”林序宽答。 从任何角度来看,他都找不到这项合作的缺点,他习惯恰当、有序、安全的推进模式。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夜晚,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意外。时间比预计的提前了七天,放在更长的尺度上,仅是砝码微微挪动一厘,属于无关紧要的变动。 但因为这个夜晚,林序宽看见了她的绿色裙摆。 通往庄砺住宅的道路,有段僻静的两车道,衔接高档住宅区和城区。林序宽开车驶过,远远望见对向车道有汽车双闪,随后那辆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他从驾驶安全的角度考虑,对这辆车投注了几秒目光。 月色很亮,但只在这条路上。离开此处,往前的住宅区或往后的城区,灯光拥挤人声鼎沸,根本没人能看见月亮。 此时,万事万物都在月亮的照耀下,披戴恬静的银辉,包括从车上下来的女人。 她身穿一条及踝的绿裙子,流光溢彩地闯入视野,愤怒回身给了男人一巴掌。 林序宽眉头惊诧地跳了跳,风一般路过他们。车速太快,他压根没看清女人的脸,脑海中却没道理地浮现庄书真的模样,他们即将结婚,而她尚不知情。 过了十几分钟,惊诧又回到他脸上。 因为他看见牵牛花篱笆外,绿裙女人缓步走来,果然是庄书真。她模样乖巧,却总在没人看她时悄悄变脸,眼底波涛翻滚,自以为将她的不忿完美掩盖。 他们关系的砝码,被提前拨动一厘,微不足道的变化,天平却嗡嗡晃动。 林序宽嘴角扬起,又因意识到嘴角扬起而落下,他感受到名为“有趣”的情绪。 这不止是个安全的项目,不是一条平稳的直线,她会掀起波浪。 09憔悴无法带来同情 从他学生时代起,林序宽的所有实验、项目,进程都类似。 有明确的目标、曲折的道路,有预期之内数据和错误,这些都不会让他多做停留。 唯有一点,那便是所有预测和推演里都没出现过的,恰如命运灵光一闪的意外收获,会带给他极大的愉悦。 庄书真的一巴掌,构成他对素未谋面未婚妻情感生活的第一印象,也是对她本人认知的意外收获。 先是情感失利,再是突然被告知已安排好的婚姻,她如果想大发雷霆,林序宽完全可以理解。 于是他特意让人带她来湖心凉亭,工作时间几乎无人经过此处。他计划着,即使被她愤怒地扇了一巴掌,不至于让他在下属跟前颜面扫地。 林序宽有意靠她很近,超越保守的谈话距离,能看清她猛烈心跳,将她紧致的皮肤突突顶起,延伸至她脖颈血管,也活跃地起伏着。 这条白裙令她分外憔悴,庄书真的小聪明很浅显,她以为憔悴的模样能激起他的同情。 逼迫一个无助的年轻女孩嫁给他,多残忍的事情,林序宽知道,她试图让他这么想。 遗憾的是,楚楚可怜的庄书真并未激发他的同情。林序宽看着她被箍紧的腰身,风绕着她打转,荡领微透的白布轻轻抖动,不断擦拭她细嫩的胸脯。 她很生气,呼吸时胸口剧烈起伏,那点儿软肉正在他眼皮底下发颤。 也许他一只手掌,就能完全覆盖她的战栗。 庄书真谨慎后退一步。林序宽盯着她,压低的眉眼中,有她读不懂的晦涩,她本能感到危险。 而林序宽毫不掩饰地前进一步,依旧将她锁在影子里,声音低得像窃窃私语,“庄小姐,你看起来不愿意,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庄书真进退两难,再往后会抵上凉亭的栏杆,如同被逼至绝境。可再想往前,前面只有林序宽白衬衫领口,连纽扣都扣到第一粒,她无路可走。 “你……”庄书真扭头看水花,眉头拧起,“我都不认识你,我为什么会愿意?” “嗯。”林序宽竟然默了几秒,似乎正认真消化她的话,尔后说,“如果只是不认识,而非讨厌,可以用时间解决。” 庄书真哑口无言,昨夜和父亲的对话,仿佛正在重演。 “我是说,就世俗条件而言,哪些是你不满意的?”林序宽又问。 这种话很容易被理解为轻佻,可他神态端正,像做调查问卷,庄书真想嘲讽都于心有愧。 她不答话,林序宽便帮她将条件罗列出来。 “如你所见,我工作还不错,上升空间明朗,外貌……”林序宽难得顿了顿,斟酌一个谨慎的用词,“比较端正,身体健康状况也很不错。” 他逐个列出,意味着庄书真可以逐个反驳。 她在水浪声里动了动唇,哗啦啦的水声像鼓掌,她不得不承认,放在婚恋市场里,林序宽完美得无可挑剔。 “我会把我近几年的体检报告都发给你。”林序宽继续说着,有种诡异的体贴,“你需要附加检查的结果吗,包括传染病和性病的检查……” “不、不是!”庄书真惊慌地打断他,口不择言,“我不愿意主要是因为你、你都三十几了……” 庄书真的声音越来越低,留下心虚的尾巴。她不想伤人,可是对于林序宽,她一时没找到更有力的攻击点。 林序宽又沉默了,背光的脸浸入暗处,两枚镜片也失了弧光。庄书真有点愧疚,这场对话里,他始终夸赞她,而她却出言无状。 “确实,我不否认。”林序宽终于开口,诚恳地赞同她,也诚恳地建议她,“这一点麻烦你克服一下。” 10完败的庄书真 她瞪大眼睛,瞳孔像玻璃珠子般颤动,陡然意识到,林序宽根本没想与她谈条件,他不过在戏耍,竟还引出了她的愧疚之情。 “我脾气很差,你也要克服!”她虚张声势顶回去。 “没问题。”林序宽友好点头,故意逗她似的,“挺好,看来我们都没异议了。” 谈话越听越奇怪,不像取消婚约,反而是达成协议。 他们耳畔水浪阵阵,林序宽等着庄书真泄愤,看她脸颊红了又白,心脏要撑破皮肤和布料,看她喘气又屏息,最终没有对他扬起手。 庄书真发觉自己完败,她错得太离谱,竟然期待他本性善良。一个能把婚姻当筹码的男人,功利主义到极致的男人,怎么会对她产生同情。 这一刻她千真万确变得苍白,扭头愤然离去,虽然气势上看,更像落荒而逃。 裙摆一角捏在她手心,布料束紧她大腿,不再是海浪,而是褶皱的花苞。 一朵蔫了的白花行色匆匆,正从林序宽眼前逃离,这是庄书真的耻辱。 谁导致她今早的耻辱?她左思右想,决定归咎于李展。 她拨通电话,让李展前来认罪。再三确认庄砺不在家,李展才顶着红色挑染大背头,鬼鬼祟祟踏入大门。 连外人都如此惧怕庄砺的威严,更不用提庄书真。她半瘫在沙发上,太阳抵达最高点,炽热地压着她眼皮。庄书真睁不开眼睛,抱枕却精准砸到李展身上。 “你怪我做什么?是你自己被他牵着走。”李展停在门口。再近一些,落在他脸上的,恐怕不只是棉花芯抱枕。 庄书真猛地睁开眼,太阳刺入,她只看见眼前白茫茫,声音飘着,“不是你怂恿我去的?” “好吧,那你想怎么办?”李展慢步走来,坐在西侧的单人沙发上。 此时,庄书真的视力正艰难恢复,眼眶里充盈刺痛的泪水。她模糊地看着李展,又想起上一次她在沙发上与人独处,对面的人是林序宽,她还自以为是端庄地与人寒暄。 悲愤交加使她眼睛眨了眨,泪滴落下来。 “不至于吧。”李展立刻站起来,无意中又给出馊主意,“你要实在受不了,就逃婚吧,逃个一年半载。” “我哪来的钱逃婚。”庄书真有气无力地说。 “你的工资呢?存款呢?” “工资当然是花完了啊。”这时庄书真倒底气十足,向来没有生存压力,成了她此刻最大的压力,“我每个月还得让我爸倒贴,怎么可能有存款。” 她说着,身形一顿,忽然抬头打量李展,把他看得毛骨悚然。 “你借我几十万,我逃半年再说。”庄书真向他伸出手。 “我借你?我疯了吧。”李展发出荒谬的笑声,几乎快退回大门口,“我敢给你钱,你消失的第二天,我家所有店铺都会被消防查封。” 两个人都沉默了,因为他们意识到,庄书真似乎只剩下一个选项,那就是接受结婚的事实。 李展的影子徘徊,最终回到庄书真面前,他试图将必选项美化几分,“其实他条件还行,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下嫁。” 庄书真轻飘飘剜了他一眼,依旧维持沉默。实际上,她比李展更先意识到,林序宽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因此当她和林序宽面对面,她没能说出驳斥的话。 可她心中不平。不弄出点反抗的动静,不站上去挥舞几下她的旗帜,她会觉得骨头生刺,让她坐立难安。 叛逆是她的成长主题。活到十六岁,父亲忽然对她有了极大期待,像座大山压着她。庄书真被压得粉身碎骨,忍不住想着,她凭什么要满足父亲的期待呢? 于是她曾逃课、逃学,父亲从不回应她的愤怒,不无她如何偏离,最终都会回到他预设的轨道。果然她最后又因手头拮据,灰溜溜地回到山下。 11纯粹的好人 到了傍晚,庄砺心情愉悦地回来了。她知道,父亲这几天心情愉悦的理由,是因为她的婚姻有了确定的安排。 再过几天,也许她会不情不愿地通知父亲,她接受这种安排了。庄书真正在缓慢接受的过程中,尽管除了接受她别无选择,她也要缓慢地走完这个过程。 她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听见父亲说:“我今天与小林商定好了日期。” 父亲的话如一声惊雷,庄书真从沙发上撑坐起,弹簧坐垫载着她摇摇晃晃,有点矫情的难堪。她还未开口答应婚事,父亲看不见她内心的进度条,尚以为她是决绝抵触的态度,在这种前提下,父亲却直接通知她,时间已经安排好。 “周一你们都比较繁忙。”他放下公文包,慢吞吞将袖口翻起,似乎与她闲聊,说的却是,“领证的日子就定在周二下午,宴席定在周三晚上。按规定他结婚不能大办,所以你穿常服到场就好。” 密密麻麻的安排砸过来,庄书真挫败极了,晕头转向地说:“我还没答应!” “真真,你听我说。”庄砺惯用指点迷津的学者姿态,告诉她,“你要选的,不该是爱你爱得死去活来的人,而是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一个纯粹的好人,最起码会在你最低谷、最致命时,不去做落井下石的事。况且,他社会关系简单,父母在多年前的研究项目里去世了,你甚至不用讨好公婆。” 庄书真听到父亲言辞中的恳切,她不明白什么算“最低谷、最致命”,只好问一个简单的问题,“你说的好人,就是林序宽吗?”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毛躁地转圈,她补充道:“你确定他是个纯粹的好人?” “是的,真真。”庄砺向她承诺,不打算深入话题。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了一包草药,递给厨房阿姨,“煎两个小时,谢谢。” 庄书真本想再吵几句,看着那包鼓鼓囊囊黄纸,喉咙忽然噎住,“什么药啊?” “医生小题大做,开了点保健品。”庄砺脸色顿了顿,头也不抬从她眼前离开,声音随之飘远。 庄书真不说话了,扭头躲进卧室。半夜模模糊糊听见有车驶入,她走到窗台,看见父亲的私人医生正往屋内走。 这个夜晚,她曾愤懑地想,天亮了一定要和父亲大吵一架,现在她迟疑了。 父亲年岁已高,让她说不出狠话。于是她调转矛头,势必要制造点小麻烦,送给父亲的帮手林序宽。 但进入工作日后,庄书真暂时没想起制造麻烦这件事。她生活里的小烦恼很多,根本来不及细细构思,如何去给别人制造麻烦。 她在文旅集团的策划岗,按父亲的规划,她会凭借几个出彩的项目,获得几个正式的奖励,到了合适的年龄后,自然而然转入行政管理岗,从业务部门转为预备干部。 父亲用他的资源帮她在职场一帆风顺,却不允许她用庄砺女儿的身份,在职场上招摇过市。 按父亲的原话说,“不炫耀能力,而是出身,太掉价了。” 这样一来,庄书真工作时,必须亲力亲为。而她还无法向旁人抱怨,否则旁人会一头雾水看着她,像看一个怪胎,腹诽她好逸恶劳——工作本来就该亲力亲为。 庄书真度过高度饱和的周一上午,在中午才有空想点别的琐事。 她打开手机,最先想起的是前男友,他们处于冷战中。“冷战”放在此刻,真是个荒谬到可笑的词。 事到如今,庄书真分不清这算冷战,还是她即将成为负心人,单方面无缝衔接与新人结婚。 她接着滑动手机,看到林序宽发来的几个文件,是他近几年的体检报告,并询问她中午是否有空吃顿饭。 屏幕在她脸前亮了几秒,林序宽的身体状况可概括为正值壮年、干干净净,庄书真挑不出毛病,气愤地退出界面。 她迟钝忆起,应该要给林序宽找点麻烦。 “不好意思我没空。”庄书真回复他。 对于林序宽,她不算仇视,也做不到欣然接受他的邀请,像对甜蜜的未婚夫妻共同用餐。 12庄书真炸毛 如何制造麻烦,这是个问题。庄书真的攻击性,向来是被动产生,她不大擅长主动挑衅别人,换句话来说,她对自己的评价是“本性善良”。 在这个中午,完全进入夏季的北半球,太阳已经有些许灼烧的热度。她撑伞来到公司附近的一家精品菜馆,约好与李展探讨一个宏大的主题:如何让林序宽感到不爽,如何让他明白,这桩婚事并非全是好处,他也要付出代价。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户外阳光太强烈,晒得人微微晕眩。她将纱帘拉上一半,纱帘浅灰色的影子落在她脸上,给她戴了面纱。另一半阳光留在桌上,她的胳膊放上去,皮肤白花花反光,食指轻敲桌面,正与李展说着她的计划。 “你来当我的……”她的脸溺在暗处,显得老谋深算,“假扮被我伤害的男人,然后找他要说法。” 李展眯起眼睛,视线从强光跳到晦暗,视网膜上光影交迭,困惑地问:“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恶心他一下?那你还不如逃婚呢。” 庄书真模糊的身影轻轻摇晃,在他视野里停住。显然她答不上来,只能挥舞她的胳膊,隔着餐桌推搡他肩膀,“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演就是了,表演受害者你怕什么?” 李展没有魁梧的身材,可庄书真推了两下,发现竟然推不动他。他猛地僵直身体,像石块扎在座椅上,眼睛直瞪她,或是越过她,看着更远处的人。 庄书真与他这块石头较劲,推搡不动便握成拳,敲在他肩头,让他吃痛地“啧”了声。 “别为难他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耳后响起。 毫不夸张地说,庄书真后背发毛,瞬间冒了一层汗。 她僵硬地回过头,恍然听见身体咔咔异响,像个迟钝的玩偶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林序宽。 “抱歉,不小心听到你们的计划。”林序宽看起来很豁达,发音却很慢,“以及,逃婚。” 他的穿衣风格没什么新意,依旧是衬衫西裤。唯一的新意,是他手上拿着的果茶,看起来他仅是路过,走进来买了一杯外带的果茶,恰好撞见她与李展密谋。 庄书真不相信巧合。她慢吞吞站起来,整个人浸入纱帘的余荫下,在暗处打量他,会比较有安全感。 然而正午日头正盛,全落在林序宽身上,他的镜片强烈反光,看不清分毫,无法打探他的实际表情。 “你怎么在这里?”庄书真的音量缩了几分。 “确实是路过,在附近办事,就顺道来了。”林序宽很平静,没有一点儿被质疑的心虚,“你在朋友圈发过这款饮品,于是我买来尝尝。” 庄书真还未说话,李展先弹起来,仓促地向林序宽伸出手,“你好,你就是林先生吧,久仰久仰。” 林序宽身形不动,头微微偏向李展,盯着他方才被庄书真拍打的肩膀,布料还残留她推搡的褶皱。 沉默持续了几秒,林序宽才慢吞吞问,“久仰?” “哦,不是,我用词不当。”李展的手仍悬在空中,他觉得自己要出汗了,“其实我是她的发小,真不是受害者。我叫李展,庄教授知道我的。” 林序宽听了,仍旧面无表情,也许是眼睛藏在镜片后,实在让人看不清。李展只觉得林序宽充满压迫感,一定是个不近人情的领导、雷厉风行的掌权者。他更费解的是,庄书真哪来的胆量,竟然计划着挑衅这位冷面佛。 “你好。”林序宽伸出手,终于愿意与他握手,又在李展殷切的注目下,与他交换名片。 寒暄过后,林序宽很快把头偏回去,看着庄书真问:“既然今天没空,明天中午有空吃饭吗?我想,领证前总该单独吃一顿饭。” 13我要结婚了,新郎不是你 任谁都能听出来,庄书真拒绝了他的邀约,且是中午没空这种潦草的理由,转头却和另一个男人吃饭。 拒绝是她的权利,但男人往往看重面子,起码会觉得气恼。 再加上方才,亲耳听见他们密谋,虽然连计谋都算不上,总归让人感到冒犯。 李展担忧庄书真的处境,他熟知这位大小姐不擅长哄人,立马替她回答:“有空的,她中午都有空。” 桌椅吱呀一阵响,李展把座位空出来,紧接着说:“要不你们吃?刚好菜还没上。” 他动作迅速,如秋风过境,高调地展示他的诚意。 遗憾的是,在场两位当事人不领情。庄书真眉眼皱在一起,目光像刀子,恨不能一片片削他。 林序宽则是块静影沉璧的石头,礼貌回绝他:“不必了,不打扰你们聚会。” “明天中午,和你约在这里吃顿饭,可以吗?”林序宽转而问庄书真。 李展听清了,不是他的错觉。他敏锐地发现,每当林序宽对庄书真说话,声音都会轻盈些。从音量上看,也许没有明显区别,却让人想到一块被风扬起的纱幔,轻盈地浮在空中。 李展放下心来,替庄书真接话,“可以,完全可以。” “李展!”庄书真难以容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她更想扔点儿东西,可惜餐厅里没有适合她的武器。 “可以吗?”林序宽斯文地向她重申,竟有步步迫近的压力。 庄书真只得耷拉眼皮,不情不愿道:“可以。” “好。”林序宽不做停留,目光在她脸上蜻蜓点水,落到她被阳光照射的手臂,一层细细的光晕贴着她,真叫人目眩。 “这桌我已经买单了,你们慢慢吃,明天见。” 夏季是大有作为的季节,推开窗去,草木丰盛人声鼎沸。庄书真所处的文旅业,也喜爱夏天带来的炽热。 但庄书真的夏季不太美好。她分明计划着找点麻烦,对话结尾却变成“明天见”。 直到夜晚,庄书真坐在床边,仍然很费解。她为什么总被牵着鼻子走,身上是否有根看不见的绳子,另一端在林序宽手里,他轻轻拉扯,庄书真的步伐变得身不由己。 恨还谈不上,她只是有些烦躁。于她而言,生活里的烦恼又多了一桩,崭新地打包起来,放在她烦恼的金字塔顶端。 当她伸长手臂,想将它取下扔远,下面那些陈旧的麻烦都长出毛刺,先扎破她手臂。如此多次,她只好暂且搁置这个名为林序宽的麻烦。 相较之下,她更恨李展这位叛徒,像急于逃生的壁虎,把尾巴弹射出去,将她完全出卖给林序宽。 恰在此时,她的手机突然亮了。沉默两天的前男友给她发来消息,“还在生气?” 卧室还未开灯,她站在黑暗中,屏幕的亮光像个小窗口。前男友漫不经心推开窗,提醒她,发脾气的时间够长了,该下台阶了。 庄书真气极反笑,回复他:“没生气,准备结婚了,你要来吃酒席吗?” “别闹了,我们好好聊,行吗?”他全然将其当做气话。 “你不信?明天中午自己来看。”她发去餐厅地址,夸张地说,“看看我的未婚夫有多体贴。” 庄书真关上手机,目光在黑暗里游走。她做了件蠢事,生气时她总做蠢事。 好在无论她说什么,前男友都会解读为,这只是她在发脾气,她确信他不会真的赶来。 14“我家风很严格” 与林序宽一起吃饭,庄书真没什么可期待的。 他总是一成不变,穿衣风格或是表情,每一天都与前一天相似。脸上偶尔有变化,嘴角轻轻扬起时,倒常常让庄书真气急败坏。 天气也与昨天相同,庄书真撑着遮阳伞,一小团影子聚在她脚下。大朵印花的绸缎半身裙吸食阳光,就像鲜花吸食水分。 她没抱期待地走进餐厅,额角的汗珠亮晶晶,向服务员询问林序宽预订的位置。 没想到他预订了一间包厢,在餐厅深处最角落。先撩起两层竹帘,凉意层层漫过来,户外的阳光似乎越来越远。推开门看,占了大半墙壁的景观窗,正好裁下街头树冠一角,依偎着太阳。 林序宽站在窗前,穿着完整的黑色西装三件套,隆重得让庄书真诧异,她可只穿了简单的白衬衫。 庄书真猜测他想要一起吃饭的理由,大概是于情于理,都该与即将结婚的对象培养感情。庄书真如今只能配合,却又不想完全配合,于是她做出提前声明:“我们尽快走完手续,好吗?我还要赶回去工作。” 如果他偏要追问,究竟是什么要紧的工作,庄书真就得从空空的工位上,随便调用几个陈年文件出来,当作她天衣无缝的借口。 不过林序宽没有发问,仅对她点点头。 他们双双落座,备好的餐品送上来,他总是反应平淡。 庄书真不满他的平淡,试图拱火,“我先声明,虽然我们就这样潦草地结婚了,但我们不要过度干涉彼此的私生活。” 她尽量昂着下巴,希望能俯视他,可无论站立或坐下,她都无法高高在上。庄书真只能把音调拔高,“这不是说你可以乱搞,我家风很严格,我可不想被陌生女人找上门。” “没问题。”林序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正为她切牛排,他执餐具十分利落,切割时发出微乎其微的震动,肉像黄油般轻易划开。 庄书真噎了一秒,装作公平地问:“那你的要求呢?” 他抬眸,似笑非笑,“我也不想被陌生男人找上门。” 一模一样的问题抛回庄书真怀里,她倒不痛快了,毕竟她真有一位前任,“你放心!我都说了,我家风很严格。” 事情巧得很。太阳晒昏了庄书真,夸下海口的她忽然想,前男友会不会猛地冲进包厢。 这个念头刚跃入脑海,手机忽然震响,庄书真瞥去一眼,尔后脑袋里哐当一声,那是前男友打来的电话。 庄书真快速抬眸看对面,林序宽快要切好牛排,对她的手机来电并不在意。 她仓促起身,走到包厢木门后,以免电话那头的男声漏出来。 “怎么了?”她故作平静地问。 “人呢,你和你的未婚夫呢?没找到合适的演员?”那头不以为意地嘲讽。 庄书真本能想反驳,念及林序宽在场,同时也心头疑惑,因为前男友的声音,不止从手机里传来,更从她耳边传来。 “你真来了?”庄书真被打得措手不及。 她轻轻转动门把手,将包厢门推开窄缝,外面人影晃过又停下,前男友与她四目相对。 庄书真说不出话,她脑海白花花一片,从未预料过眼前这一幕。 给林序宽找点麻烦,确实是她昨天所想。但让前男友充当这个麻烦,也确实超出她的承受范围。 果然,这位举着电话的男人,嘴角还挂着残余的讽笑,将门板完全推开,力度大到刮起一阵风,将庄书真都撞得踉跄几步。 “这就是你特意找来的演员?”他轻蔑地打量林序宽,“我要是没来,你这场戏演给谁看?” 15未婚夫 林序宽循声抬头,困惑在他脸上仅停留一秒。他很快想起,这是被庄书真甩了一巴掌的男人。 即将领证的妻子的未了情,在他们领证前几个小时冒头,真是让人惊叹的剧情。甚至几十秒前,庄书真还信誓旦旦承诺,不会有陌生男人找上门。 面对如此露骨的挑衅,他慢条斯理放下刀叉,耐心地将餐盘摆回桌对面,竟还有空在手机上按了按,这种沉默激怒了对方。 “喂!真真花了多少钱请你来的?”他依旧维持高高在上的姿态。 在他眼里,林序宽是个朴素的男人,从头到脚找不到半个奢侈品,却装模作样地充当绅士。 “你快滚。”庄书真压低声音吼他。 爱过的人素质如何,可以象征她的品味和精神世界。曾经的恋人不够体面,让她在林序宽这里颜面扫地。 庄书真不敢抬头看,她后背生刺,这样下去,她还如何在林序宽面前趾高气昂。 “真真。”林序宽从容起身,头一回这样称呼她,他的发音稍显生疏,“过来吃饭。” “我问你话呢!”前男友走道桌边,差点伸手去抓林序宽的衣领,被庄书真拦下。 现在是她谈判的关键时刻,她焦急地想着,该如何把这个丢脸的人拎出去。 此前她不觉得这场恋爱让人丢脸,情人总是越吵越爱,她的恋爱声势浩大,有粉身碎骨的气质,是她的骄傲。 在此刻,她深刻体会到父亲所说,将这种情感定义为爱,果真上不得台面。 庄书真很窘迫,她拽不动前男友,几秒钟拉扯像拔河。她满头大汗,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温热地与她皮肤接触,将她揽进怀里,再略微强硬地按着她坐下。 她坐回座椅,身体碰触软垫,心口忽然咕咚一声发出异响。她的脊背,还记着触碰林序宽胸膛的感觉,既坚实又柔软。 “你先吃。”林序宽平静地说。 这场狼狈的冲突发生后,她想过林序宽会扭头离开,或以旁观姿态,要求她尽管处理好混乱的情史,毕竟他们才约定好原则。她没想到,林序宽竟然只是按着她肩头,让她安稳坐下,先吃完这顿饭。 庄书真意识到,第一次见面握手后,这是林序宽第二次与她有身体接触。想到他们的关系,如此稀少的身体接触真是不可思议。 林序宽自然而然介入两人之中,西装背影挡在她眼前,像堵无法撼动的黑墙。 若只看五官,大约能从林序宽脸上寻到点儿书卷气。可当他开口说话,权力带来的倾轧感,像无声无息的潮水,当人们能感知时,已经濒临被淹没的境地。 “有什么事,和我说,我是她的未婚夫。”林序宽轻推眼镜,寒芒冷淡地跳了跳,抽出名片递给对方,“不要耽误她吃饭。” 他表现得真像个优质人夫,庄书真不禁有点恍惚。 “你还真演上了——”来势汹汹的前男友愣住,商人家庭出身的孩子,对企业性质和级别十分敏感。 他捏着名片,看清上面印有的职位和单位,摆不出嘲讽的表情,却不甘偃旗息鼓,还想着再次抓住林序宽的衣领。 两名穿着工装的男人忽然闯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他,轻而易举将他往后拎。 “林书记,您没事吧?” “带他去个不打扰别人的地方,我稍后来。”林序宽轻描淡写命令道。 16原来是委屈 木门砰地声响后,耳边安静得像窒息,男人像张薄纸片被拽走。庄书真缓缓活动木然的五官,小声地问:“他们是谁?” “别紧张。”林序宽脸上的郁色还未完全消退,又重新露出笑意,“最近有个重点项目,单位比较注重我的人身安全。” “哦,原来如此。”庄书真干巴巴地应声,找不到别的话题,往嘴里塞了一块牛排。 她等着林序宽主动询问,可林序宽看起来不打算开口,完全不在意未婚妻给他添的麻烦,这让她又有点气愤了。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吗?”庄书真冷不丁问。 林序宽指尖微顿,放下刀叉,如她所愿问道:“分手了吗?” “分手了,我提的。”庄书真说。 她开始等待下一个问题,可下一个问题不会再来,林序宽轻轻点头说:“好,那我没问题了。” 不但没问题,他甚至站起来,“你先吃,我去处理一下这个麻烦。” 什么叫没问题?庄书真心里空了一瞬,身体失重般晃了晃,脑袋里盘旋着一个声音:他怎么能没问题? 林序宽的平静让她感到蒙羞,这意味着他根本不在意她内心选择。 在庄书真的标准中,她是不情不愿被抬上花轿的,她可以选择不喜欢他,林序宽不可以。他应该感恩戴德,应该患得患失,怎么能没问题! 林序宽推门离开了。庄书真很生气,怒意来得无厘头,在她身体里乱撞,无法发泄出来,转而大口吃牛排,飞快将餐盘一扫而空。 她成功为林序宽制造了麻烦,阴差阳错就快得偿所愿,但庄书真不开心。 庄书真身无长物,对她的生活却有着霸权主义,向来只能她抛弃别人,不允许别人抛弃她。 她脑袋里一阵阵的,胡乱蹦出很多事情。彼时她尚在读高中,父亲先测试她的数学,随后抽走试卷,换了张物理卷。 白纸一页页从她手中飞走,父亲在她背后叹气,他的吐息应当是温热的,可气息拂到她身上,像冰棱刺入,庄书真羞愧得脸颊滚烫。 她原本不是父亲事业的接班人,形势所迫,父亲选择了她。庄书真如海蚌含着沙砾,也被迫接受了事实,混着泪和血尝试着孕育一颗珍珠。 父亲忽然把一切都抽走,哪怕她胡作非为,也只轻飘飘看她一眼,笑笑说:“算了,我不该过度期待你。” 凭什么算了?庄书真愤懑着,她已经艰难地尝试了,凭什么又算了? 庄书真猛地起身,餐桌发出惊慌的吱吱声,这是她二十六岁的夏日午后。 她推开门去,想寻找林序宽的踪迹。 包厢外的长廊空无一人,这间餐厅价格较为昂贵,工作日食客稀少,她放眼望去,无从寻找林序宽。 她已经想好说辞,如果林序宽展现分毫即将抽身的意图,她会豁达地抬起下巴,赦免他:“这样很好,我一开始不同意,就是因为我没瞧上你,我旧情难忘。” 庄书真静悄悄地走了几步,随后在原地打转。幸好餐馆的墙体和门板不隔音,她听到朦胧的动静,有人断断续续说话,像极了林序宽。 循着声音,她慢步靠过去,在相隔较远的包厢门口停下。 那必定是林序宽的声音,却让她犹疑。一样沉静从容的男声,或许隔着门板,他声线模糊,使他听起来冷岑岑。 “我的未来妻子是什么人,不需要从你口中了解,我自己会看。”林序宽语气低沉,饱含鲜明的讽意,让庄书真愣了愣。 她的手刚贴上门板,又迅速缩回来,此时的林序宽和她印象中完全不同。他冷淡地说着维护她的话,庄书真心中波动,随即又领悟,他只是在维护他妻子的体面。 是她天真了,她想。这点小情小爱的麻烦,对他这种精明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她慢慢转回身,地毯溶解她离开的足迹,门后忽然传来桌椅推拉声,林序宽的声音变了方位。他站起身来,声音也变得俯视,“我没想和你谈条件,我是在警告你,不要再给她造成困扰。” 庄书真再次顿住,走廊里仿佛漫出白雾,她在其中游动,因林序宽的话而迷茫。 “和我结婚,她已经受了很大的委屈,而我不希望她再感到委屈。”林序宽说。 静谧的餐厅走廊,竟然掀起波浪,她游出白雾,与自己的影子对视。 灰影在她足尖,轮廓被光照角度压缩,像个穿裙子的小女孩,在她身边轻轻摇晃。 原来是委屈,庄书真恍然大悟。 这些年来,徘徊于她身体的,不是愤怒,而是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