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坠落》 第1章 《日光坠落》作者:白夜知晓【cp完结+番外】 原来他最亲近的恋人恨他入骨 简介: 表面清冷克制实则疯批攻x前期热烈真诚后期沉默寡言小狗受 薄枫x程以津 十五岁那年夏天,薄枫亲眼看到姐姐伏樱从顶楼跳楼自杀。妈妈因此出车祸昏迷。 高中三年他变得孤僻冷漠,最终将凶手锁定在娱乐圈某家公司,并在新闻上看到了公司总裁袁印芳的独子程以津。 电视上,程以津站在金梅电影节上领奖,笑容天真灿烂,镜头又切到袁印芳在台下为他鼓掌,一脸春风得意。 薄枫花了三年时间观察程以津并考上他的学校,又花了一年时间在娱乐圈上位,终于有足够的机会接近他并利用他报仇。 试镜后,程以津忍不住追出来: 我们加个微信? 薄枫微笑着说:我们加过微信的,师兄 程以津有点尴尬: 是吗?什么时候? 薄枫: 之前你来路演,我作为学生代表坐在观众席,结束以后,我主动问你要了微信。师兄可能不记得了。 程以津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他名字,觉得更加窘迫: 真抱歉!以后熟悉了就好了。 薄枫笑了一下,靠近了他: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说明: *同龄人,不是年下。攻休学过一年。后面直接叫名字 标签:娱乐圈、虐恋、久别重逢、he、破镜重圆 第1章 1-序 坠落 六月十一日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上午十点十分,词条“赵鸣永被逮捕”上了热搜第一。 一场涉及人数众多的潜规则交易案件,如同一声惊雷,在娱乐圈内炸开了。 赵鸣永,娱乐业龙头企业“元鸣计划”的执行总裁,出品过无数白梅金奖影视剧。如今因涉嫌组织my罪、qj罪,被培宁市人民检察院正式批准逮捕。 狗仔传言不少圈内知名艺人和戏剧学校教授皆是赵鸣永超级派对的座上宾,网传名单无数,微博一度瘫痪无法进入。 “@刘久宇 之前不是还叫媒体不要捕风捉影吗?现在怎么关闭评论区了,你是不是也去嫖过,人血馒头好吃吗。” “听说都是些新人小演员被骗去派对给人当玩物,真是作孽啊。” “@夏知风 @董秦姚 力挺微博倒是删得快啊。是不是也爬过赵鸣永的床啊。出来解释下呗。” “恶心吐了,谁能把赵鸣永那几部剧的男主都查查。” —————— 上午十点三十分,新词条“袁印芳死因”“程以津”火速跃升至热搜第二第三。 繁星娱乐的总裁袁印芳早在一个月前就死于车祸。现在重新被提起,是因为有传言称,袁印芳为赵鸣永在圈内牵线搭桥,输送性资源。赵鸣永那个组织性交易的江边别墅,就是袁印芳名下的。 而程以津,是她的独子,从小童星出道,目前正在国内顶尖的培宁戏剧学院上大四。 “繁星娱乐不是个主推爱豆的公司吗,那他们招的女练习生不会就是送去给赵鸣永的吧……” “恶意揣测一下,袁印芳不会是赵鸣永的姘头吧,程以津别是赵鸣永的种吧。” “程以津肯定也去嫖过,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什么黑热搜,和我们小程有什么关系,我们小程早就离开繁星娱乐单打独斗了。” “袁印芳真是车祸?这死得也太巧了,会不会是赵鸣永为了杀人灭口……” “你们没听说嘛?其实就是程以津报的案,半个月前狗仔都拍到他去公安局了,那会儿可还一点风声都没有。” “我去,程以津大义灭亲吗?” “感觉在评论区里看了一部狗血文。” —————— 中午十二点,程以津的个人工作室账号在微博发布一则公告,程以津将在晚上六点在培宁演艺中心报告厅召开记者会,向媒体解释最近的舆论风波。 这一爆炸性的消息刚一出,许多媒体便闻风而动,刚过五点,培宁演艺中心报告厅就已经挤满了记者。 晚上六点,程以津身着白衫黑裤,面对着报告厅中数不清的长枪短炮,被经纪人护着走到了台前。 “请问你对赵鸣永的案件有什么看法?” “你和你母亲有参与到案件中吗?” 短促有力的询问被淹没在快门声里,媒体争相上前将话筒举到他跟前,程以津没有推拒,只是神情疲惫地被迫后退几步。 经纪人洪玉伸出手臂将他面前的话筒推开几寸,沉声说:“抱歉,各位媒体朋友,请保持一定的距离。” 频繁闪烁的闪光灯映得报告厅恍若白昼,程以津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又以妥帖的姿势在中央站定。等到快门声渐渐弱下来,他才举起话筒,对着面前或好奇或愤怒的记者们,开了口。 “非常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来到这里。我是程以津,袁印芳是我的母亲。前几日关于赵鸣永性侵的传闻,在网络上传得沸沸扬扬。今日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有罪之人绳之以法,希望那些受到迫害的人们可以减轻伤痛,被残害的灵魂可以得到安息。” 程以津叙述的语调平稳又沉重,年轻的脸庞此刻苍白没有血色,垂着的睫毛形成一道小小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底下的有义愤填膺的记者忍不住站了起来,声量在偌大的报告厅里显得振聋发聩。 “请问你的母亲袁印芳也参与了迫害吗?繁星娱乐每年组织的偶像夏令营是不是就是为了召集新人送去派对?” 虽然提前有了心理准备,但这话还是直白得让经纪人洪玉心里咯噔一下,她看了眼自家艺人,想要开口将这个问题糊弄过去,此时程以津突然开口了。 “非常抱歉,我在一个多月以前才刚刚得知,赵鸣永与我母亲袁印芳疑似在做这样违法犯罪的勾当。如传闻所言,赵鸣永举办派对的江边别墅,确系我母亲的房产。多年前也曾有繁星娱乐素人练习生被送去派对。至于相关细节,我仍不是非常清楚,希望大家不要追溯受害人名单,这对他们将是二次伤害。关于我母亲袁印芳,由于她已于一个月前去世,后续我将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 这话相当于是承认了某些传言,譬如袁印芳确实与赵鸣永狼狈为奸,而繁星娱乐的偶像夏令营,实则是披着梦想外衣的魔窟。 底下人群开始议论纷纷,细碎的声音夹杂着几句低低的辱骂。程以津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眼前摄像机闪烁的红点,刺目的白光将空气里浮动的粉尘映照出一条光带。 他听到了预料之中人们的议论。 “谁信呐,他说他不知道。” “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终于有人举起手想要提问:“请问袁印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赵鸣永组织犯罪活动的呢?袁印芳是你的母亲,你从未在她口中得知消息吗?据媒体所知,你小时候家境一般,是不是袁印芳用违法所得培养你进入娱乐圈?你对受害人没有感到过一丝愧疚吗?” 对方越说越激动,程以津一边听一边不受控制地绷直了脊背,四肢像是被冰冷的海水漫过,最后一股脑涌入心肺,压得他快要窒息。 他唇色苍白,面对着媒体再一次说了那四个字:“非常抱歉。”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摄像机,像是看到了某个人,紧接着他身体前倾,对着无数的镜头弯下了腰。霎时间快门声响成一片。 程以津维持着这个鞠躬的姿势大约五秒钟,终于直起身来,缓缓说道:“我很希望我能知道。如果我早一点知道,一定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像是在对着某一个人剖白内心,但在听者耳里,是在虚伪地为自己开脱。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大胆地喊了一句:“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袁印芳都已经死了!” 程以津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自嘲地低声喃喃道:“确实,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随即他整理了下情绪,再次正视眼前的媒体,说道:“我代替我的母亲袁印芳,向所有受到伤害的练习生和艺人们,表达沉重的歉意。对不起。” 他再次鞠了一躬,弯腰的幅度比第一次更大,停留的时间更加漫长。 接着他直起了身,哽咽了一下,说道:“刚才有人说得很对,尽管我对此事并不知情,但从小出道仍被脏款惠及多年。因此,我决定捐出从我8岁出道至今所有电视剧和电影的片酬至项秋雨基金会,用于关爱心理疾病病人。” 报告厅突然沉寂下来,原先情绪激动的几个记者张了张嘴,霎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项秋雨基金会,由国家级演员项秋雨成立,主要用于关爱未成年女性和心理疾病患者,圈内艺人常以捐献项秋雨基金会为宣传点。但谁也不会像程以津一般,说要捐出整整十四年的片酬。且不说总金额是多么巨大的数目,这么多年了,早几年的片酬估计也用得差不多了。 第2章 “这没有必要吧,程以津好像成年以后就自己成立工作室了。” “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是装装样子的。” “不会吧,那可是项秋雨,怎么可能帮他做假账。” 在场的记者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听见程以津语气沉重地说道:“抱歉,各位。今天的发布会就到这里。以上就是我想说明的全部内容。” 经纪人和助理护着程以津下了台,往出口走去。记者和摄影们见状纷纷追了上去,一大群人簇拥而上,将程以津挤在电梯口几乎无法动弹。 “请问你刚刚的举动是打算退出娱乐圈吗?” “你母亲袁印芳是否真的死于车祸,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有人传言说你是赵鸣永的私生子,这是真的吗?” 洪玉大声喊着“大家不要拥挤”,跟着几个保安竭力拦着人群靠近,却还是在肢体碰撞间被挤倒在地。程以津伸手将她拉起来,突然语气阴沉地回了一句:“我和那个人渣没有关系。” 电梯门终于在一片吵嚷声中缓缓打开,程以津拉着洪玉进了电梯,几个保安在电梯门前围成一道人墙,挡住了记者们。 正当洪玉松了一口气时,突然一只举着饮料瓶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用力朝程以津身上泼去。一切发生得太快,程以津只来得及稍微偏了偏头,黑色的可乐溅湿了他额前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而他身上那件白衬衫更是被浸透了大半。 电梯门合上前最后一刻他听到人群里声嘶力竭的谩骂:“下十八层地狱去陪我女儿吧!” 那声音震得他耳膜钝痛,他神思恍惚地想起那个暴雨夜,他浑身被淋得湿透,连夜赶到薄枫家门口,问他伏樱究竟是谁。 昔日的恋人神情淡漠,语气冷静得刺骨:“我和我姐姐不同姓,一个随父,一个随母。你说,伏樱是谁。” “她现在是在……”程以津声音艰涩。 “十八岁那年暑假她参加繁星娱乐的夏令营,九月于家中跳楼自杀。现在么,她在绥海市墓园已经长眠了六年,怎么,你想去陪她。”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 薄枫很轻地笑了一声:“你不会真的觉得,我爱上你了吧。” …… 洪玉叹了口气,一边用袖子帮他擦身上的饮料渍,一边说:“你这又是何苦。” 程以津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沙哑地说:“洪姐,不用擦了。谢谢你。” “其实发微博说明也是一样的,开记者会都不知道要碰见些什么人。”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洪姐。也许以后……” 洪玉打断他的话,抢先说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电梯缓缓行至地下二层停车场,程以津和洪玉朝着公司车子的位置走去。在他们正要上车的时候,旁边的那辆黑色迈巴赫突然打开了车门。 程以津从车门的缝隙窥见了那个人一贯冷冽的侧脸,又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了车窗边缘。意识到是谁以后,他呼吸一窒,想快速逃离却几乎迈不动脚步。 他和薄枫一个月没有联系了。 程以津就那样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薄枫和他的经纪人许明锐从车上下来。 薄枫好似早就知道他会来,并没什么惊讶的神色,眼神划过他被打湿的黑发,又一垂眼看到了他被浸透的半边衬衫,驻目许久,神色晦暗难明。 他看到刚才的直播了吗。真是有够狼狈的。 不过他和薄枫的关系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狼狈一些,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他欠薄枫太多,怕是一辈子也还不清。 更何况,他们以后估计不会再见面了。 程以津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握紧了拳头,神色黯淡地继续向前,朝他旁边走去。 突然一只手伸到他面前,薄枫朝他递了一块方巾,却没说什么。 程以津愣了愣,抬眼看他,既没有拒绝也没有伸手去接,薄枫也没有识趣地将手帕收回,而是那样固执地保持着递出的姿势,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对视着彼此,一时间说不清楚是谁纠缠的成分更多些。 也许是上一次分别的情绪太过剧烈,程以津竟然在此刻品出了一些诀别时刻的温情。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接过那方手帕,低声说了句:“谢谢。”便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车子就这样驶出停车场,疾驰在落日的余晖里。 外面又开始下小雨了,程以津疲惫地靠在车里,看着水汽模糊了车窗,日光慢慢熄灭在了天际尽头,好像那个潮湿摇曳的傍晚。 车里很适时地放着著名歌手裴献华的成名曲《坠落》。 恍惚中,程以津在那旋律里听到了回忆里呢喃的爱意。 只是有人生于腐烂的土壤,天生不配拥有光明。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程以津握着那枚手帕,在昏昏沉沉的睡意中想。 第2章 好像复发了 六年后。 方文洛二十七岁生日会那天,培宁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在酒店门口和一群狐朋狗友告完别,方文洛裹着厚重的大衣进了车。司机把空调暖气开得很高,让他有点昏昏欲睡。 恰逢新歌拿了金曲奖,少不了要和音乐圈的朋友一起聚个餐,不过真正私人的生日会,自然要在他家,请他最好的朋友们。 方文洛掏出手机给程以津发消息。 【最帅洛克斯】来了没来了没! 【津、】我都到了十五分钟了,您再不来我就会冻死在您家的豪华别墅门口。 【最帅洛克斯】我靠我才发现这都九点了!?我马上到了!你再坚持下。 【津、】唉。有的人呐,有了新朋友,忘了老朋友。 【最帅洛克斯】再给我5分钟!马上到了! 方文洛拍了拍脸试图将自己从微醺的状态下唤醒,和自家司机说:“李师傅,麻烦开快一点。我朋友等着呢。” “我尽量给您开快一点。” 方文洛是土生土长的培宁人,又是音乐世家出身,往上数三代都大红大紫过,家境可谓相当不错,是以才被发小程以津调侃家住豪华别墅。 不过他和程以津虽说是发小,却不是在穿开裆裤的年纪就认识,程以津并不是培宁本地人,家里是合兴洧章市的,小时候被星探看中出道当了童星,小学五年级时才举家搬到培宁。程以津正好插班到他的班级,俩人都和娱乐圈沾边,一来二去就这么成了朋友,随后又碰巧一起读了同一个初中。 后来发生了那件令整个娱乐圈震荡洗牌的大事,程以津在事情尘埃落定后,便离开了培宁,他们二人虽有保持基本的联系,但也是多年未见了。 车子风驰电掣地驶进了方文洛家的小花园,方文洛急切地扒着窗户看去,一个人影立在飘摇的风雪里,正注视着他的车子缓缓开进来停下。 方文洛下了车,地上是绵密的积雪,雪光闪得他眼睛疼。 他顾不上这么多,一深一浅地踩着雪疾步往前走,借着月色慢慢地看清了他多年未见的好友。 风波过去六年,程以津好像没怎么变,还是一样有少年人稚气的脸庞,一样有一双笑起来像有星火闪烁的漂亮眼睛。 只是今天他站在那里,方文洛又觉得他身上多了点说不上来的孤寂。 方文洛走到他跟前,抖落了身上的雪,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说道:“你小子总算回来了!” 程以津被他的热情拥抱弄得踉跄了几步,随后微微拉下围巾同他笑着说话:“我看你都喝得乐不思蜀了,原来还记着我么?” 听见他熟悉的声音,方文洛突然被勾起一些伤感的情绪,禁不住啜泣了几声。 程以津有些惊讶,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方二傻子,我又不是死了六年,你哭什么?” “你才是傻子!程以津,都说了叫我的艺名,lucas!” 两人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便一同进了屋。 程以津将围巾解下来随手挂在衣帽架上,一抬眼看见屋内景象便调侃道:“又翻新了啊?这么多年没看见你独特的装修审美,还真是有点怀念。” 往常方文洛会气急败坏地反驳回去,可是今天他只是低着头去给他拿茶水喝。 “四年前就重新布置了,换了一些家具。其实不算新了。” 程以津听见这话心里沉了一下,语气里却不带什么情绪,仍旧很欢快地接下去说:“是吗?看不出来,说明你维持得不错啊。以后呢,我多来你这儿坐坐,加快磨损速度,你就又可以翻新了。” 方文洛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的时候看着他说:“所以这次不走了?打算在培宁待多久?” 程以津不敢承诺什么,还是告诉了他实话:“大三那年去一个校友的公司实习过,后来公司打算开拓国内市场,就一起回来了。” “至于待多久……”程以津想了想,笑着说,“不好说,也许一两年就回去了,也可能一直待在培宁。” 第3章 方文洛知道程以津四年前去国外重读了本科,这个大三,自然指的是在国外的大三。 他没再问什么,程以津最后半句话已经算是在安慰他。 “不管是待多久,既然在培宁,就记着还有我呢。有什么事儿别憋在心里。和我没什么不能说的。” 方文洛这话说的恳切,不太像六年前他印象里那个咋咋呼呼的培宁小少爷,他忽然觉得六年的时间很长,大家都变了。 程以津应了一声“嗯”,有意转移话题:“所以,我们方大少爷的生日会打算吃什么?我们难道就喝茶么。” 方文洛平复了一下心情,站起来说道:“临近春节,家里阿姨都回去了,我就只准备了烧烤和一些水果。对了,凌人说她去取蛋糕的路上碰到了凯哥,他们顺道一起过来,估计马上也到了。” “嗯,凌人和凯哥也是好多年不见了。” 方文洛去冰箱里拿食材,程以津便也跟着去帮忙。 等两人将食材都摆放到厨房的中岛台上,门铃响起了,方文洛便知道是夏凌人和陶凯清到了。 方文洛去开了门,夏凌人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向他道了一声生日快乐。 夏凌人举起手中拎的蛋糕,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去取蛋糕,来得晚了一些。” 程以津歪在沙发上调侃道:“没事,本来有个人也差点放鸽子。” 方文洛因此恨恨地看了他一眼。 “快进来。外面冷。”方文洛接了蛋糕,又看向她身后,问道,“凯哥呢?不是说和你一起来?” “他们去停车了,马上就到。”夏凌人说道。 “他们?还有谁?”方文洛好奇。 “薄枫。” 程以津听见那个名字撞进耳朵里,瞬间失了笑容,他神思恍惚,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镀了层不明意义的噪点。 方文洛和夏凌人后面又说了几句话。可是他听不清了。 直到门再次被打开,他看见陶凯清拎着东西进来,而薄枫就跟在他后面。 程以津先看到他那双棕色的靴子踏了进来,他再慢慢将目光上移,周遭嘈杂如潮水般褪去,他终于看清了薄枫。 他今天穿了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里面搭了件驼色的毛衣,脸颊好像是瘦了些,更显出轮廓凌厉。 薄枫先是主动关了门,又朝方文洛和夏凌人客气地寒暄,不管是笑容还是语气,都和六年前如出一辙。 程以津怔怔地看了片刻,直到那人将目光很自然地移到他脸上,他才如梦初醒。 “好久不见。” 程以津无声地张了张嘴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才终于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好久不见。” 好像,复发了。程以津绝望地想。 几个人往里走了一点,陶凯清解释道:“这段时间和薄枫在一起拍戏,我就顺便问了下他要不要一起来。想着也好久没聚了。” 薄枫将手上拿的盒子递给方文洛,微笑着说道:“这个是一点小礼物。事先不知道你生日,今天听了凯哥说才知道。来得匆忙,也没什么特别准备。希望你不要介意。” 方文洛有点心虚,连忙摆摆手说道:“没事没事,你来我就很惊喜了。之前听许明锐说你最近特别忙,所以就没好意思邀请你。” 其实没叫他来,有另外两层原因。 一是因为薄枫一向对人际关系比较疏离,一般人刚认识他,就大概率能与他相谈甚欢,因此会错以为他平易近人,但其实走近了就知道与他深交极难。 六年前方文洛在综艺里认识了薄枫、夏凌人和陶凯清,往后几年他和夏凌人、陶凯清成了至交好友,但和薄枫,仍旧是那种不远不近的关系。 第二个原因则是,程以津也会来,而他们之间隔着难以消弭的血仇。这事知道的人极少,夏凌人和陶凯清也一无所知。 听了他的话,薄枫还是一如既往地礼貌回应:“这点时间还是有的。我来应该不会打扰你们吧?” “不会不会。怎么会呢!”方文洛冲他笑笑。 方文洛收了礼物,拿着盒子看了一下logo,是一支麦克风。薄枫说着没特别准备,其实还挺用心的。他认得这支麦克风的品牌,要花不少钱。 人都到齐了,大家便一起布置了餐桌,将蛋糕摆放在餐桌中央。 方文洛坐在上位,陆续收了其他几人的礼物,然后表示了感谢:“谢谢大家今天来给我过生日!” “赶紧吹蜡烛许愿吧,要不然文洛又要哭了。”夏凌人笑道。 “蜡烛和打火机在哪里?” 陶凯清指了指餐桌另一边说道:“蜡烛在薄枫旁边。” 于是薄枫很自然地将蜡烛插到蛋糕上,又一抬眼看了看程以津,猝不及防地将手伸到程以津面前摊开了。 程以津垂眼看到他卷起的毛衣袖口下露出一截小臂,随着伸手的动作拉出利落的弧线。 他忍不住去看他手腕旁那颗小痣,想起来了多年前是那只手是怎样抚过他的脸庞,然后他偏过头去吻他手腕上的那颗痣。 “打火机。” 薄枫静静地注视着他,声音温和。 程以津醒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拿起手边的打火机放到薄枫手心里。 薄枫快速地握紧了手收回,手心触到了程以津还未抽离的指尖。 程以津觉得指尖发麻。 “快许愿吧。” 陶凯清关了几盏灯,室内几乎只剩蜡烛的火光。 方文洛闭了眼双手合十,大家都向他看过去。 程以津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隔着幽幽火光看了一下薄枫,只盯了两三秒,就好似被薄枫发现了。 薄枫微微侧过头,视线即将转到他身上的那一瞬,方文洛正好把蜡烛吹灭了,室内骤然陷入昏暗,看不清任何人的表情,程以津觉得手心出汗了。 灯又被打开了,方文洛将蜡烛摘走,又张罗着要给大家切蛋糕。 夏凌人问:“你都许了什么愿,怎么这么久呀。” “愿望说的仔细一点,才能灵验嘛。”方文洛一边说,一边给坐在身边的夏凌人和陶凯清各切了一块蛋糕。 薄枫和程以津坐得远一些,方文洛又切了一块蛋糕,只能探出身子往前递。 两只手同时伸了出来,在碰到纸盘的那一刻又同时放开了,蛋糕就这么啪的一下,掉在了桌子上。 氛围顿时有些诡异。 方文洛忙着出来打了个哈哈:“没事没事,都怪我太早松手了。” “是我没拿稳。”薄枫将掉下的蛋糕收拾了一下,又用纸巾擦拭了桌面,接着伸出手去拿切蛋糕的刀具。 “怎么好让寿星给我们切蛋糕,我来吧。” 薄枫又切了一块蛋糕,递到了程以津面前,然后才给自己切了一块。 程以津尝了一口面前的蛋糕,没尝出味来。 气氛有所缓和,方文洛便又找了些有趣的话题聊起来,同时又开了几瓶香槟,遗憾的是薄枫第二天早晨有戏,喝不了酒。 方文洛这次是真喝醉了。到了散场的时刻,他摇摇晃晃地靠在门框上给朋友们送行。 “下次再聚啊——”方文洛踉跄了一下,拉住程以津的手,醉醺醺地说,“你小子,回来了就别再走了。你不知道……不知道我们多想你……” 程以津心里暖了一下,说:“知道了。” 关了门,他们几人便考虑如何回去。 “都开了车,各自叫代驾吧。”陶凯清说。 夏凌人点了点头,便一起往停车的地方走去,又忽然意识到程以津一直站在原地没动,便叫了他一声:“以津?” 程以津将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无奈地笑笑说:“我没开车来,准备打车回去。” 他在离开之前便将培宁的车和房都卖了,要不然也没有那个钱出国留学。 夏凌人想了想,提议道:“薄枫今天没喝酒,要不让他送你回去吧。” 程以津心里一惊,连忙摆了摆手,说道:“没事没事,我打车就行,很方便的。” 但他知道这里很难打车。 雪天,城郊,深夜。 “我送你吧。”薄枫看着他说。 第3章 程以津 你到底怎么了 程以津上了车,系好了安全带。 车门关上,他和薄枫一起被关在了这狭小的空间里。 车里的香薰飘出一股淡淡的海洋皂香,他认出那是薄枫最不常用的一种香氛,帕尔玛之水加州桂,几年前他偶然在薄枫的车里闻到过一次,便和他说很喜欢,还从薄枫车上带走过一个。 只是自从他离开培宁,就再也没用过了。关于薄枫的一切,他都小心保存,却又不敢开启。 平日里很喜欢的香味,如今变成束缚住他记忆的凶手,和酒精一起纠缠着引得他头痛欲裂。 今晚不该喝酒的。他想。 车里的暖气逐渐浮上来,密闭空间使得躯体化症状更明显了,于是他只能精神涣散地盯着薄枫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好让自己不昏睡过去。 第4章 接着他又觉得自己好笑,四年来的努力恢复,在看见薄枫的这一晚好像付诸东流了。 雪夜行路艰难,虽然培宁市的道路除雪工作已经相对完善,但在城郊区域还是难以及时处理,车灯照射下,雪光白晃晃的一片。 也大概是因此,薄枫开得很慢。 等驶出了别墅区,薄枫才开口问道:“现在住哪里?” “月澜湾三期。” 薄枫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接下去两个人便没有说话。 车子一路驶进了市区,市区的道路不比城郊宽阔,岔路口也多,一路随着红绿灯走走停停。 于是停车等待红灯的时候,程以津的视线就随着那双手一起从方向盘上滑落下来。 薄枫伸手把风速调得小了一些,冷不丁地出声问:“今天心情不好?” 那语调平稳又普通,既不算冰冷的客套,也不参杂过分的关心。 程以津不知薄枫为何突然提问,他猜测大约是气氛太过沉闷让人难以忍受,故而薄枫才要打破僵局,他一向是这样面面俱到。 于是程以津犹豫了下,撒了谎:“没有。” “是么。但你没怎么吃东西。” 程以津怔了怔,没想到他会留意,方才在聚会上,他们一直离得很远,除了那句开场白和递打火机,也再没说过话。 于是他便又编了个理由:“来之前吃过晚饭了,所以没什么胃口。” 空气安静了片刻。薄枫声音平淡,语调缓慢:“我以为是我来,你不自在。” 程以津觉得心脏被攥了一下,又觉得呼吸困难了。 是。他是罪人,面对苦主理应不自在的。 他咽了咽唾沫,很艰难地开口说:“我不知道你会来……” 接着他听见薄枫很轻地笑了一下,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果然是我的原因。” 程以津觉得无措,薄枫是什么意思?歉疚?一定不是。在他的印象里,薄枫应该恨透了他,恨不得把他的心剜出来鞭挞几十遍再鲜血淋淋地装回去,好让他守着一颗残破的心也体会下失去亲人独活于世的苦楚。 他应该冷脸相对,应该避而不见。唯独不该在此刻愿意和他共处一室。他从来都猜不透薄枫在想什么,不管是六年前还是现在。 程以津觉得越发痛苦了,随后他听见转向灯滴答的声音,薄枫淡淡地说:“抱歉。再走10分钟。” 程以津抬头看见前面那条路,是往他六年前的住处去的,薄枫习惯性地朝这个方向开了。 只可惜他不住在那里了。 程以津听见喑哑的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不用觉得抱歉。麻烦你了。” 薄枫意识到了他的异常,偏过头看了看他,随后给他放了一首轻音乐。 “怎么了?” 程以津被那旋律安抚了些,舒出一口气掩饰道:“没事,就是酒喝多了。” 那首音乐播放到第三遍的时候,车子停在了月澜湾三期的正门口。 程以津迟钝地把安全带解开,很认真地对薄枫说:“谢谢。” 他用几秒钟的时间将薄枫仔细看了一遍,尽量把目光里的留恋掩藏起来。 独处的时间结束了。 程以津开了门下车了,却站了一会儿没有动。 他刚刚搬来这家小区三天,尚且不是太熟悉环境,今夜又有病症复发的迹象,精神时常感到涣散,大脑变得迟钝,便需要一些时间来回忆路线。 “住在几号楼?” 程以津发现薄枫从车上下来了,站在他旁边问他。 “6号楼。”程以津扯出一个笑,“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真没骗你,我真住这儿。” 程以津指了指一个方向,信誓旦旦地说道:“这边,6号楼。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这边是5号楼。”他看见薄枫盯着他看,眼珠在月色下带点琥珀色,表情却是冷冰冰的,“程以津,你到底怎么了。” 时隔六年又听到薄枫连名带姓地叫他,他仍旧会感到害怕,像是犯了错被抓了个现行,手指开始细微地战栗。 “我……酒喝多了。”程以津还是决定保持那套说法,语气带些苦涩,“让你看笑话了。不好意思了。” 薄枫静静了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既然是喝多了,我送你到家门口再走。” 程以津没再推拒,由着薄枫和他并肩而行。 雪又下得小了些,冷白色的路灯显得夜里更加静谧,他能清晰捕捉到靴底碾过细碎冰面的声音。 他将手揣在口袋里,站得薄枫有一些距离,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路过转角的一棵松树,一阵风吹得积雪簌簌而落,薄枫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他。 但雪还是落满了他半个肩膀。 程以津猝不及防地贴近了薄枫的身侧,那只被握着的胳膊好似生出一点热意,血液里也变得滚烫起来。 只是靠得近一些,就想起从前亲密无间的时刻,程以津觉得很窘迫。 他退开一些距离,又主动将自己肩上的雪拍落,说道:“谢谢。” 又走了会儿,薄枫突然开口了:“怎么想到住在这里?” 程以津知道他是指这小区老旧破落,与他几年前住的房子大相径庭。 至于为什么住在这里,自然因为钱的问题,不过假如直接那么说,倒显得像在卖惨。 于是他便找了个借口:“回国太匆忙,因为有朋友也在这里住,向我推荐了这边的房子,所以就先住下了。” 其实这话也是实话。 薄枫没再继续问了。 又走了一会儿,程以津在末尾的一幢楼面前停住脚步,说道:“我住在5楼,这儿是老小区,没电梯,我自己上去就行了。不麻烦你了。” “还是送你上去吧。” 薄枫和程以津就这么上了五楼,却见门开着,楼道里被映出一圈暖黄的光晕,里面的人像是听到了脚步声,一边说话一边探出身来:“回来了吗?你怎么这么晚……” 在程以津家里的是个男人,穿了件很厚的白色针织衫,在看到他们两个站在门口时也愣住了。 程以津顿时感到背脊发凉,干巴巴地解释道:“他是我的邻居余江,是我以前的朋友,这套房源是他推荐给我的。” 余江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徘徊了下,也客气地笑了下,补充道:“对,我来帮以津搬家,我和房东认识,所以有这间屋子的钥匙。” 程以津犹豫了下,又对余江介绍薄枫:“他是……” “我知道,薄枫。大明星嘛。电视上有看过的。”余江尴尬地搓了搓手,又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说:“那什么……东西都搬完了,钥匙我就一起还给你了。” 程以津点点头,说道:“谢谢了。” 余江朝着楼层的另一边走去,然后进了对门的屋子。 薄枫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那么安静地站着,最后开口说了句:“你到家了,我先走了。” 程以津心头那一股不舒服的情绪忽然没了着落。 第4章 其实我早就释怀了 幻维文化每月都会开一次月度会议,不过并非旗下所有艺人都要参加,有重点项目的,经纪人会带着艺人共同过来复盘。 薄枫是幻维头部艺人,往常是没有足够的档期也没有那个必要亲自到场的,不过最近他刚杀青一部s+制作的男主,恰好空出几天清闲日子,许明锐便带着他来参加。 会议不长,只开了一个小时,敲定了一些后续剧宣的档期安排。 从会议室出来,许明锐手上拿着个文件夹,跟了上去:“最近有个服装品牌想找我们短代,要不要看下?” 薄枫随意瞟了一眼他手上的资料,毫不在意地说:“商务代言你决定就好,我没什么意见。” “这家接不接内部还是有点争议,所以想看下你的意见。” 他的商务合同是公司全权负责,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他有大热剧和奖项傍身,带着幻维的股价也上涨了不少,在这些事情上便也有一些话语权。 “说来听听。” 许明锐翻开文件夹,边走边说道:“eythra,英国小众品牌,主做休闲类服饰,成立时间算不上特别长,二十年左右吧,在西欧知名度还不错,上过几次伦敦时装周,不过去年他们才开始进入中国市场。” 薄枫微微皱了下眉,回想了一下,问道:“有点耳熟,之前接过他们的seeding?” “对的,去年你上综艺的时候有穿过几次他们家的几款风衣。”许明锐提醒道。 薄枫想了起来。那几件风衣还真挺符合他的口味,尤其是上面白金色的袖扣。 “公司争议的点在哪里?” 许明锐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无非是觉得这牌子在国内不出名,而且近几年他家风格越来越前卫暗黑,怕代言了逆转大众对你的印象呗。不过他家给的是真多。” 薄枫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问:“哦?内部觉得大众对我是什么印象?” 第5章 许明锐感到无语,将文件夹拍到他身上:“净说这没用的。你这是想听我夸你吗。这是资料,赶紧看看。” 薄枫看上去心情不错,也没生气,接了文件夹打开翻了几页,一边看一边说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没那么不适配。” “那你这是打算接了?” 薄枫将文件夹还给了许明锐,思忖了一下,说道:“如果可以在签约之前去品牌方看看他家的系列成衣就好了。” “这有什么问题。我来给你安排。他家刚刚进入中国市场,没什么名气,巴不得你能做代言呢。” “那交给你安排了。” 说话间一声清脆的“叮”响起,电梯到了,两人一起进了电梯准备下楼。 许明锐突然提起:“对了,今天我车子限号,一会儿送我回趟家,有个合同忘取了,下午还得去谈合作。” 艺人给经纪人开车,在他俩这里是常事。 薄枫勾了勾唇角,打趣道:“其实限不限号都不耽误你使唤我,是吧。” 许明锐哼了一声,拉长了声音:“小时候你去少年宫,还都是我爸捎你去。” 这是向他打人情牌了。 电梯门打开了,薄枫率先出了电梯,回头说道:“没说不捎你,走吧。” “彭”的一声车门关上,车里慢慢暖和了起来。 许明锐手肘随意搭着车窗边缘,忽然问起:“前天去方文洛生日会了?” 薄枫淡淡地笑了下,说道:“消息这么灵通?” “看见方文洛和陶凯清发的聚会微博了,前天晚上给你打电话又一直不接,猜到你肯定下了戏跟陶凯清一块儿去了。” 薄枫随口说道:“好久没见了,趁这个机会见见也好。” “你和方文洛也没熟成那样吧。”许明锐瞥了他一眼,拐弯抹角地说,“你是想见方文洛,还是想见那谁?” 薄枫没什么情绪波动,仍旧目视前方开着车。 许明锐没等他回答,便又自顾自地接话,极不情愿地说道:“他回国了,别和我说你不知道。” “你不去做狗仔真是可惜了。”薄枫的语调缓慢沉稳,好像只是听见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但许明锐和他说话一向没什么顾忌,便意有所指地接了一句:“比不上你十分之一,毕竟我对跟踪人这种事不感兴趣。” 突然一下车子刹停,车前镜上的玉石挂件急速地打着转,发出钝钝的嗒嗒声。 “卧槽。” 许明锐猝不及防地身体前倾,彻底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正好是碰上红灯。 “你干嘛。坐你的车迟早要吓出心脏病来。”许明锐心有余悸地按着心脏的位置,皱了眉看他。 薄枫略偏了头,用目光朝窗外示意,慢条斯理地道:“看见那只垃圾桶了么。” “怎么了?” “再阴阳怪气地说话,就把你扔进去。” 许明锐惊魂未定,听见这句玩笑话并不觉得好笑。 神经病!真是神经病! 旁人难以和薄枫发展亲密关系恐怕就是因此,靠得近些就会发现他礼貌亲和的表面现象下是冷漠和阴晴不定。 许明锐时常觉得除了自己以外没人受得了他。薄枫那些口口声声要嫁他的女友粉们,真知道了他是什么样,估计会跑得远远的。 不过他随即又想到薄枫这个性源于他过往那些不好的经历,又觉得自己该多包容。 “行行行,受不了你。你爱干嘛干嘛,这些年我反正也管不了你。” 许明锐摆摆手,没同他计较,“程以津”是个违禁词,今天他虽然没提名字,但也含沙射影,是有点过分了。 许明锐突然想起了什么,转换了话题提了句:“对了,伏阿姨转院的事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一会儿去看看吧,刚换环境,也不知道能不能习惯。” “谢了,我一会儿就去。” 培宁市第一人民医院在全国也是排得上前三的医院。薄枫很早就希望把妈妈伏惠芸接过来做双腿康复治疗,早几年是因为她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身体虚弱,神智也不是很清明,不方便长途跋涉。后来她的意识清楚了,也能认得清人了,但却又不肯过来了。 薄枫其实也知道原因,他和他妈妈都是绥海人,培宁对于他妈妈而言是个陌生城市,她自然不愿意离开故土。 虽然伏惠芸和他再三强调,在绥海有居家阿姨照料不用他操心。但这次薄枫还是坚持带她来培宁的医院看看双腿的情况。 薄枫刚进病房的时候,伏惠芸正戴着眼镜坐在轮椅上,拿着一本书专心致志地看。 直到薄枫走到她身边喊了一声妈,她才抬起头来。 看见熟悉的脸庞,伏惠芸弯起眼睛,微笑着说:“小枫,你来了。我正在看书呢。” 薄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问道:“前两天新戏赶着日子杀青没来得及接您。刚到培宁还习惯吗?” 伏惠芸合上了书页,说道:“你放心,明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这孩子靠谱,给我安排得很好,我过来一点苦头也没吃。”她又半开玩笑地补充道,“就是培宁的饭菜吃不惯。还是绥海的好吃。” “您想吃什么都告诉我,我去让人给您做,排骨年糕?” 伏惠芸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妈妈和你开玩笑的。” 薄枫嗯了一声,语气轻松地说道:“知道,您其实就是想让我放您回绥海。”他低头看了看她的双腿,声音低沉了一点,“您真的打算放弃双腿治疗了吗。” 伏惠芸收敛了表情,正色道:“我没说放弃。绥海的医疗资源也不比培宁差多少,在绥海做康复治疗也是一样的。其实在病床上昏睡了这么多年,即便醒过来了双腿也可能再也站不起来,我早就预料到了。小枫,该释怀的是你。” 伏惠芸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六年前我昏睡着,不太清楚细节,但明锐和我说了个大概。其实我心里知道你是为了小樱才去培宁读戏剧学院。但如今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六年了,凶手已经伏法,你姐姐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别再这么折磨自己了。” 薄枫抬起眼看她,沉默了片刻,才张开嘴唇说道: “其实我早就释怀了。” 伏惠芸握了握薄枫的手臂,语气里带着怜惜:“这些年你一直在不停地接戏,天天连轴转不肯休息,好几次还病倒进了医院。你不愿告诉我,其实我都从明锐那里知道了。如果真的不是因为小樱的事情,那往后就要多注意休息,别让妈妈担心。” 伏惠芸说了这一番话,试图从薄枫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端倪,却见他只是垂着眼,看起来乖顺地应她:“知道了。” 从病房出来,薄枫又和医生详细了解了伏惠芸的情况。得到的答复还是差不多,双腿恢复的几率很渺茫,不过可以尝试着继续做复健。 对此他也早有心理准备,又问了几句注意事项便从住院部出来了。 虽然这次出来戴了帽子和口罩,但还是引起了几个路人的注意,薄枫走路的速度便加快了。 路过停车场附近的小路时,他目光所及之处站了两个人。 程以津站在那里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说着话,看见他来了,也朝他看过去。 薄枫稍微顿了顿脚步,冷淡地望了一眼,毫不停留地按原来的路线走开了。 “刚才那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感觉像哪个明星。” 程以津知道是他,他再怎么样也不会认错薄枫。 可薄枫为什么会来医院,他生病了吗? 余江看他正出神,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道:“以津?” “哦。可能是吧。”程以津举了举手上的药,转回原来的话题,“这个药副作用严重吗?” 余江将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说道:“不严重,这个药效也比较轻,你目前只是有一点轻微复发,可能是因为回到培宁,触景生情的缘故。放心吧,我对你病程跟踪这么多年,我觉得预后没什么问题。” 程以津努力朝他笑了笑:“谢谢了。我会按时吃药。” “不客气。”余江眼神飘忽着,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对了,那天晚上碰见你跟薄枫一起回来,你们是……” 后面几个字在余江嘴里绕了好几圈还没敢说出来,程以津便主动解释道:“之前还在圈子里的时候一起拍过戏。那天聚会上刚好碰见,他顺道送我回来。” 余江略带尴尬地挠了挠头,随口说道:“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原来你们还一起拍过戏,之前没怎么听说。” 程以津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有些消沉,但又强打起精神说:“因为一些原因没有上映。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再想了。”余江见程以津的样子,便知道自己问到了不该问的地方,连忙将话题结束。 第5章 我蓄谋已久地想要认识他 品牌代言的事,许明锐按薄枫的意思,安排好了参观eythra培宁总部的行程。 第6章 eythra的主理人是英籍华人,非常巧合的是,这段时间她刚好也在国内,在听说了这件事后,便主动提出带着他们参观。 sienna是一位非常优雅的女性,看上去约摸四十出头,这天穿了一件驼色双面呢大衣,内里叠搭了一件cucinelli的同色羊绒针织衫。 见到他们几人过来,她用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欢迎道:“欢迎您过来,薄枫老师。我是sienna。” 薄枫微笑着同她握了手,说道:“不用这么客气,您直接叫我薄枫就好。听说您长居英国,今天能见到您本人,我也感到很荣幸。” sienna笑容亲切,说道:“品牌刚刚落地国内不久,有很多事需要处理,只能来回跑了。和您合作是很重要的事,我自然要亲自带您参观。” “那接下来我们听您的安排。”许明锐说道。 sienna便领着他们参观了公司展厅,介绍了下公司历史和品牌概念,从欧洲油画灵感讲到特殊工艺技术。 紧接着他们又去参观了showroom,看了最新的成衣系列,sienna亲自讲述了设计灵感。 在交谈中,薄枫非常捧场,也看得出是提前做了功课,一时间sienna被夸得心情大好,颇有种和薄枫相见恨晚的意思。 “真是没想到,您对艺术了解得这么多。”sienna发自内心地笑着说。 薄枫很客气地笑了笑:“只是知道些皮毛罢了。您能在英国一手创立这个品牌到今天这个成绩,才是真的了不起。” sienna轻轻叹了口气,开始推心置腹地说道:“唉,虽然从我父母辈开始就已经移民英国了,但是华人在欧洲时尚圈发展还是很难。” “已经很厉害了。您想开辟国内市场也是很明智的选择。” 许明锐在一旁听着,看不出薄枫是满不满意这次合作,这人说客套话一流,专会哄人开心,便想着借着中午吃饭的机会单独和他谈谈,说道:“sienna女士,非常感谢您今天的招待,一会儿我们吃完午饭再来谈之后合作的事。” “我们已经安排了午饭,会送到休息室给您。”sienna犹豫了一会儿,又说道,“其实除了这次合作,我还有一个私人的请求。” 薄枫和许明锐有点惊讶。 “我女儿是您的粉丝,听说您有意向和我们合作,特意从欧洲飞过来想和您见一面,今天她也在公司。” 许明锐有些迟疑地看了看薄枫,又转过头去答复道:“当然没问题。” 中午吃饭结束后,他们见到了sienna的女儿,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样子,手里拿着薄枫的饭制明信片,很激动地问他要签名。 薄枫给她签了名,和她合了照,又很平易近人地说了几句鼓励的话。 小姑娘拿着签名明信片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许明锐靠在沙发上抱着手臂调侃他:“真是哪儿都有你的粉丝啊。怪不得主理人亲自来接待。” 薄枫睨了他一眼,说道:“真羡慕的话,改天我送你一起出道。” 许明锐摆摆手说:“算了吧。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没你那个长相也不想趟这浑水。” “看得怎么样,合同签不签。”许明锐问道。 “这么有诚意,自然是要签。” 下午许明锐和seinna当面约定了合作意向,又商讨了相关的商务细节,后续经由幻维法务部审核条款后即可签约。 谈判环节薄枫没参与全程,出来透了透气,顺便在他们公司一楼的自动贩卖机买水喝。 手指在陈列整齐的饮料面前移动着,犹豫了下,最后拿了瓶雪碧。 拉开易拉罐刺的一声,气泡冒上来,他喝了一口,分明是在冬季,却尝出点记忆中的味道。 他随意地靠着墙仰头喝着汽水,看见远处是sienna的女儿,拿着他的签名照正在跟谁打电话。 “以津哥哥,你猜我见到谁了。” 离得远,但还是能听出电话那头宠溺的笑声:“你见到谁了?” “我见到薄枫了!我拿到了他的签名照,还和他合影了!厉害吧。” 汽水快喝没了,气泡在嗓子里漫上来,有些辛辣的刺痛。 电话那头停顿了下,还是能听出笑意:“是吗。那以津哥哥恭喜你追星成功。” “他比网上的照片好看一千八百倍!他还和我说了话,他说……” 小姑娘举着手机慢慢走远了,薄枫盯着她走远的背影,仰头将最后一口汽水饮尽了,捏紧了瓶身,最后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新戏《碎裂的杀机》杀青宴如期举行。这是薄枫第一次转型出演悬疑片,更巧合的是,也是导演闵利舒第一次从文艺片转型到商业片的作品。 薄枫配合着进行上台致辞,和剧组团队一起切了蛋糕,又和几个制片人寒暄了几句。 随后他便坐在位子上不走动了,陶凯清看出他今天兴致不高,就主动过来和他说话。 “今天怎么了?有事儿?” 薄枫专注地看着手机,听见他来了便息了屏,悠悠地说道:“没事。最近比较累,打算今天少喝点。” 陶凯清拍了拍他的肩说:“想通了?你呀,还是得多休息,圈里再找不出比你更拼的了。还是身体要紧。” “凯哥,你还是去看看闵导吧,我怕今天她太高兴,喝多了。” 陶凯清经过他这么提醒,想到闵导确实酒量不佳,之前就有喝醉的情况,便赶紧过去了。 支走了陶凯清,薄枫便又低头看起了手机。 许明锐的新消息跳出来,写着:查到了。程以津确实在eythra培宁总部工作,具体职位不太清楚,可能是设计师,他在英国读的是相关专业。 从演员转型为设计师么。也不错。他从前就很喜欢画画。 薄枫拿起手机回复他道: 谢了。我知道了。 刚打算把手机息屏,许明锐又跳出一条消息: 我说,你同意签eythra的代言,不会是因为他在那里吧。 薄枫轻声笑了下,仿佛能透过屏幕看见许明锐咬牙切齿的样子。 他回复道: 没有。签的时候不知道这个消息。 许明锐发了个表情包,就没再回复他。 薄枫放下了手机,拿起红酒杯啜了几口酒,突然听到陶凯清大喊的声音:“闵导!!” 宴会厅里的所有人都朝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薄枫放下了酒杯,也跟着过去看。 闵利舒摔倒在外面的楼梯里,表情痛苦。 薄枫一惊,赶紧和其他几个演员一起过去扶她。 “别动别动,好像是骨折了。” “发生什么事了。” 陶凯清一脸懊悔地说:“还是没拦住闵导喝酒,刚才闵导说出去上厕所,可能是喝多了没站稳,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现场乱成了一片,有其他人喊:“赶紧打120!!” 没过多久救护车将闵利舒给送去了医院,这场杀青宴出了这么个插曲,谁也没心情再好好吃饭,便很快地散了。 第二天,薄枫和剧组的几个主演先后去看望了闵利舒。 陶凯清和薄枫一起买了鲜花和果篮,放在她的床头。 “闵导,您还好吗?医生怎么说?”陶凯清问。 闵利舒面色看着还不错,看了看自己的腿说:“没事。就是腿骨折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估计得养一阵子。薄枫,凯清,谢谢你们来看我。” “这都怪我!没拦住他们给您敬酒!”陶凯清自责道。 闵利舒笑起来:“不怪你。是我自己太高兴了。这部戏拍得这么顺利,也很出乎我的意料。” 说着三人便开始聊起剧组发生的趣事,气氛变得活跃了一点。 到了快结束的时候,薄枫和陶凯清嘱咐她保重身体,便准备起身。 突然闵利舒问道:“小程……是不是回来了?” 陶凯清没想到她会提起,但也如实回复说:“是,前段时间我跟薄枫还和他在朋友的生日会上碰见了。” “哦……”闵利舒低头沉思了会儿,又喃喃地道,“这孩子真可惜。如果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薄枫说:“有机会我们会替您转达。” 从医院出来,陶凯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问薄枫:“闵导,是不是和以津合作过啊?” “嗯。八岁的荧幕首秀。” 原来如此,陶凯清这才想起来,程以津二十年前那部令他红透半边天的电影,正是由闵利舒执导,那会儿闵利舒才三十不到,也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导演。 这么说来,是闵利舒一手带他进的娱乐圈,二人算是互相成就,怪不得程以津都退圈这么多年了,闵导还惦记着他。 “不过——”薄枫突然又补充道,“除了这一部以外,其实还有另一部电影。” “另一部?” “但因为一些客观因素,没办法上映。闵导对此一直感到很遗憾。” 陶凯清听到他说的“没办法上映”,隐约想起了六年前程以津和他提过的一部戏,他记得那部戏薄枫也是主演之一。 第7章 “是不是……你和以津一起拍的那一部。嘶,叫什么岛来着?” “飘摇岛。” “对!飘摇岛。”陶凯清疑惑地看着薄枫,还是把埋藏心底已久的问题问了出口,“从那天生日会以后,我就一直觉得奇怪,你和以津,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以前么?大概是,”薄枫略侧了侧头看他,说道,“我蓄谋已久地想要认识他。” 第6章 可耻的帮凶 程以津改完最后一版设计稿的时候,已经快要凌晨三点了。 这些天的工作倒不算太忙碌,只是白天总是改不好,到了夜晚反而灵感爆发。 万籁俱寂的时候方便沉浸于工作里,结束之后却也不由得生出一种孤寂。 在国外一个人生活的日子过得快,回了培宁有朋友相伴反倒觉得日子变慢了,一夜一夜得便更难熬。 完成工作之后,程以津将药吃了,想去去厨房拿点东西喝。 刚一开冰箱门,就发现水流了一地。 糟了,冰箱坏了。 这冰箱是房东给配的,程以津刚住进来的时候就感觉它都快要寿终正寝了,果然最后栽在自己手上。 程以津看了看手机时间: 凌晨三点二十分。 这会儿不好打扰房东,看来只能先将东西都拿出来,打扫干净了等明日再说。 蹲在地上擦地的时候,程以津突然想到,sienna和他说,明天薄枫来工作室试装,并希望他一起过去。 其实代言这事,程以津一直都知道,倒也不算是他刻意促成,sienna的女儿sara听他提了几次薄枫,便成了薄枫的小粉丝,才有了品牌后来的多次争取,其实只能说是顺水推舟。 不算是自己想见他。是这样的。 明天的试装主要是造型师和品牌公关为主要接待,他只需要在公司待命,在有需要的时候出现,应该也不至于太过令人厌烦。 试装那天程以津来得不算早。 到了公司电梯口,便见到有幻维的人也在等电梯。 「一楼。ground floor。」 跟在人群后进了电梯,前面的人转过身来,看见他面露惊喜。 “以津哥。” 前几年由于一直在国外,生活过得随意,这会儿突然被人认出来,程以津愣了愣。 面前站的男孩子个头矮一些,见他没什么反应便凑了近些,说道:“是我,是我呀。我是小夏,枫哥的助理。你忘了嘛?” 程以津一下子想起来薄枫几年前跟着那个小助理,确实是他。娱乐圈助理工资低,艺人换助理跟给鱼缸换水一样快,程以津没想到小夏竟然还在。 程以津进了电梯,友好地笑了笑:“当然记得了。真是太巧了。” 小夏是个兜不住话的,看见他便开始喋喋不休地聊起来:“枫哥签了代言,今天来这儿试装,我就跟着过来。他现在还在休息室,我去给他买杯咖啡。以津哥,好久不见你了,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在这里工作。”程以津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那太好了,以津哥你就算不做艺人了,也能过得好,那枫哥也能放心了。对了,你们俩见过了吗?” 程以津在想小夏那句“也能放心了”是什么意思,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复道:“见过了。不过他不知道我在这儿工作。” 「六楼。sixth floor。」 “那以津哥,我先走了。有机会再见。” “嗯。有机会再见。” 程以津在面料室比对尼龙色卡打发时间。 在来来回回地比对了三遍之后,打版师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问道:“ewan,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程以津回过神来,有点心虚地说道:“嗯?是吗?” “六楼有艺人在fitting,要不要去凑个热闹看看。” 程以津犹豫了一会儿,打版师没等他回答就拽着他出了门:“走吧,别在这儿待着了。怪无聊的。” 他们二人到六楼的时候,薄枫已经试得差不多,正在让摄影师做光影测试了。 程以津从侧面看过去,薄枫穿着的那件风衣果然合适,不枉费他挑灯夜战画了这么久的设计稿。 造型师看见程以津上来了,随手给他拿了一瓶水。 “谢谢。”程以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问,“还顺利吗?” “顺利,这个衣服其实……” 造型师说了挺多,但程以津神思游弋,目光追随着薄枫的一举一动,后面就听不进去了。 “哦,那就好。” 他回了一句,随即看见薄枫试光结束,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走过来,这边有个提供艺人休息的软座。 薄枫留意到他在这里,朝他看了一眼,又不留痕迹地移开目光,一边拿水喝一边和小夏说话。 日光穿过玻璃窗镀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在冷冽的眉目中添了几分柔软。 程以津出神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包括微微低头倾听的姿态,时而张合着的嘴唇,以及握着水瓶仰起头喝水的动作。 不巧的是,很快小夏也看见了程以津,朝他招手:“以津哥!” 于是薄枫光明正大地朝他看过来,眼底有一些笑意。 一些遥远的遐想被打断,程以津愣了愣,移开了目光。 造型师小声问他:“你们认识?” 程以津勉强地笑了笑,默认了。随后两人一起从角落里走出来。 小夏笑容灿烂地朝他打招呼:“真巧,你也来这儿?” 品牌公关是从国内招聘的,自然知道程以津以前待过演艺圈,又身份特殊。虽然不怎么关注艺人绯闻,也心想着这二位可能认识,只是关系如何不好说。于是便也装着糊涂,一本正经地介绍起来:“啊,薄枫老师,给您介绍,这是我们的设计师ewan,这次您试穿的几套衣服,大部分都是他设计的。” 薄枫说:“衣服很好看。” 程以津扯出一个笑:“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造型师没那个七窍玲珑心,随口应和道:“ewan这次确实超常发挥,以往艺人来试装,总有尺寸需要改进的,但今天的每一件衣服都特别合身,就跟事先请艺人量过尺寸一样。” 这话一出,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程以津在尴尬之余忽然回忆起他们拥抱过的无数次。 接着他看到薄枫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品牌公关故作镇定地咳了两声,正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 突然程以津说话了:“根据之前seeding的实穿效果有过预测改进。毕竟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代言的衣服肯定是要更谨慎的。” 造型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可能是说错话了,连忙接话道:“哦哦哦,原来是这样!” “既然试得差不多了,我先出去透透气。如果后面没什么别的疑问的话,那就定下来了?” 品牌公关便说:“好的。一会儿给您安排一点下午茶,今天差不多了。” 薄枫去换了自己的常服,出来的时候叫住了程以津。 “一起走走?” 程以津没理由拒绝。 电梯间的数字慢慢往下滑动,程以津将手揣在口袋里,外套随着动作微微敞开。 薄枫因而看见他脖子上挂的电子烟。 “我记得你以前很讨厌烟。” 程以津回过神来,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胸前,有点心虚地将外套收拢了。 “我……其实不怎么抽的。只是最近偶尔会想抽。” “为什么最近会想抽。” “画稿子容易失眠。” “那那天晚上认不清路,也是因为画稿子?” 薄枫语气轻松,像是玩笑话,但事实上又步步紧逼。 程以津不想直接答生病的事,又怕像那天晚上一样撒谎撒得错漏百出。 “刚搬来,不太适应。”他生硬地回复。 “不太适应,是因为刚回国水土不服?” “也许吧。” “所以去医院也是为这个?” 程以津沉默着抿紧了唇。薄枫话里的各种试探让他觉得仿佛呼吸困难了,激得他心理防线再次高高筑起。 那些不堪的、脆弱的自我,他绝不愿意展示在薄枫面前,可薄枫一再逼他。 他突然生出些凌乱的勇气,直白地说道:“我们现在的关系,好像不适合问这些吧。” 薄枫安静地凝视了他片刻,又将眼神移开去,语气随意地说道:“是我问多了。” 「一楼。ground floor」 薄枫不说话,程以津心里也开始打鼓。其实自从重逢到现在见的两次面,薄枫都对他很好,送他回家,还关心他。虽然他不明白薄枫为什么看上去不像讨厌他。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并不希望薄枫不高兴,他希望他一切都好。 刚才的话是说得太生硬了。 程以津思考了一下要如何定义他们现在的关系。朋友?旧情人?一定要算的话,应该算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 第8章 想多多见到他只能算是他自己的私心。在薄枫那里,他应该定义为一个可耻的帮凶。 他又想到,或许没什么不能说的。让薄枫知道自己过得不好,也算是一种报应。 “你生气了吗。”程以津低声问。 薄枫停住了脚步,抬眼看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程以津犹豫了一会儿,继续说,“我确实、有一些心理问题。前因后果说出来太扫兴,怕你不开心。” 程以津说到后面语气变得沮丧,真要仔细问起来,就免不了提到当年的事,但他不想揭薄枫的伤疤。 薄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没生气。”随后他又补充,“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需要很有压力。如果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程以津看不出薄枫在想什么,不过他说没生气,让他如蒙大赦。 “别说我了,说说今天的试装吧,你觉得……衣服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剪裁合适,风格贴切。就像造型师说的,没什么需要特别改进的地方。” 程以津想起刚刚造型师的话,那股子尴尬又漫上来。 好在薄枫很快转移话题:“你之前提到去年seeding的衣服,也是你设计的吗?” “是。”程以津又觉得显得太刻意,补充了句,“真是太巧了。” “哦,是啊。太巧了。有一些小配件,我很喜欢。” 挺好的。更刻意了。程以津后悔地想。 “我问了你这么多,你没什么想问我的?”薄枫说。 其实程以津不需要问薄枫的近况,因为自从他在国外病情稳定之后,就一直忍不住去关注薄枫的消息。这些年他演的电影和电视剧,上的综艺,出席的活动,他全部都了如指掌。 他最想问的,其实还是当年赵鸣永被逮捕,他们刚刚分手的那一年,薄枫过得怎么样。 大仇得报,他大概会觉得痛快些吧。 “经常在新闻上看到你。你看起来一直都很忙?” “一直?”薄枫侧过头看他。 程以津闭嘴了。 薄枫没戳穿他,接着说道:“这几年拍戏比较多,经常泡在剧组里。算是比较忙吧。” “拍戏日夜颠倒,比我画稿子辛苦多了。” “还记得闵导吗?”薄枫突然问。 程以津当然记得,不过从六年前离开培宁之后,就再没和她联系过了,只是偶尔会在网上看到她导的新剧。 “怎么会不记得。闵导最近还好吗?” “前两天杀青宴,闵导摔伤了,如果有空的话一起去看看吧。” 薄枫问:“约个时间?” 程以津怔了下,应道:“好。” 第7章 类似正义 手机消息栏里跳出薄枫的微信页面时,程以津觉得恍若隔世。 「这周五下午两点,闵导家里。」 程以津看着那条消息,又看到上面的一条定格在六年前,鬼使神差地又一次点开他的朋友圈。 他知道薄枫不爱发朋友圈,六年前就发得少。他们分开的这几年里更是一年到头只有除夕发一条新年的烟火,配一句新年快乐。于是他后来便不怎么看他的朋友圈了。 这次程以津却看到他半个月前发了条新的。 没有文字,只发了一张手绘的风筝图片,奇怪的是,这个风筝断了线。 程以津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突然薄枫又跳出一条信息,程以津点开一看,是给他发了闵导家里的位置。 他赶紧回复:「好的,到时候见。」 回完薄枫的消息,他终于想起冰箱的事情,起身往厨房走去。 昨晚他将冰箱里的一些东西拿了出来,东西不多,只有少量冻肉和一些饮料。冬天天气冷,肉类能勉强坚持一个白天,但假如再过夜的话,就要全部丢掉了,他舍不得。 于是他点开了房东的微信,拍了一张冰箱断电的图片。 「顾姐,打扰了。今天凌晨的时候发现冰箱坏了,是我自己找人维修您报销,还是您找人维修呢?」 发完这条消息,程以津靠在柜门上将剩余的一瓶酸奶喝了,一边又开始想明天下午去看望闵导该带点什么东西。 闵导回了家应当是刚出院,不过骨伤没那么快好,估计还得修养个十天半个月的,也许该送点营养品。 程以津转而上网搜:「探望骨折病人应该送什么」 他将网页拉下来。 「燕窝花胶礼盒」 「高端蛋白粉」 …… 程以津看了一下价格,按最贵的那一档将价格记在电子账本里。 然后他在记账app里看了一下总支出,小小地沉默了下,不禁在心里感叹: 培宁的消费水准比起国外也低不到哪里去。以前真是没在意。 六年前他把全部存款都捐出了,也从此告别了演艺圈。唯一剩的就是他早些时候靠自己买的房子和车,当时打算彻底离开培宁,所以就全部变卖了,那些年房子价格价格疯涨,着实卖了不少钱。 然后他又将卖的钱捐了一半到另一家慈善会。慈善会的人看着那张巨额支票问他你是打算把下辈子的罪也赎完吗,他开玩笑说我打算先这辈子出家。 第二天便有三流媒体博噱头说程以津悲伤过度决定退圈出家,有粉丝在各大寺庙蹲守,希望见到程以津最后一面。 实际上他离开了培宁,回了老家,后来因为生病的缘故,在余江的建议下出国读设计专业。 在国外读书这些年他将手上的存款花得差不多了,目前只靠每月的工资维持生活。其实eythra给他开的工资在培宁属于中上层水平,只不过他刚回培宁租房,一下子预付完半年的房租,这样下来,手上的钱就不多了。 头一次在培宁租房,房租可真贵啊! 程以津在培宁从10岁长到22岁,第一次生出一种自己是外来客的感觉。 手机屏幕此时亮起了,他打开来看。 「租给你的时候是好的,才多久就坏了?自己弄坏的我不负责。」 这冰箱明明在刚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风烛残年了! 程以津将酸奶瓶子扔进了垃圾桶,抱着手机试图挣扎一下。 「顾姐,我看了冰箱的保修书,这冰箱是十几年前生产的,本来也过了生命周期了。不能我刚好住进来就说是我弄坏的吧!」 这次房东回得很快,泼了一盆冷水把程以津浇得心里凉得透透的。 「总之我不负责修,你要修就自己花钱修吧。」 程以津知道再多说无益,只能恨恨地关了手机,心里再盘算一笔维修费到电子账本里。 周五这天早上,程以津收到了培宁市发送的大风橙色预警提示短信。 「市应急局提示:本市已升级发布大风橙色预警,预计今天下午至夜间,将出现8~9级大风,局部地区伴有扬沙,请减少出行,远离墙体、老树、牌匾等积雪危险区域。」 果然他听到窗棂被风带着发出咯咯的响声。 不过约定好的日子,薄枫没说取消,程以津无论如何都会硬着头皮出去。 程以津裹上大衣拎着前几日刚买的一盒燕窝出门了。 目之所及是浑浊的黄,风卷着砂砾如同一把生锈的刀刮着他的双颊。 程以津瑟缩着站在大风中等车,将脸埋进了围巾里。 恶劣天气通常会发生很坏的事。 不论是暴雨还是狂风。 譬如这次他匆匆赶到闵导家楼下,已经距离约定的时间过去了半个小时。 远远地他看见薄枫站在门口等他,像是一株冷冽的雪松,孤立在狂风与雾霭里,有些锋利地把画面破开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程以津朝他跑去,将气喘匀了。 薄枫却丝毫不见介意的样子,很有耐心地说:“没事。今天大风预警,先前我和闵导提过了可能会晚到。” “你等多久了?” “不久。有几条路封了,绕了两圈,我也到晚了。” 程以津半信半疑地跟着他上了楼。 这么些年过去,薄枫依旧爱说漂亮话,这语气和几年前骗他的时候如出一辙。 电梯里,程以津问:“闵导刚出院?” “昨天刚出院。先前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得知你回来,一直很记挂你。” 原来如此,是闵导拖薄枫带话,并不是薄枫主动邀请他一起,是他误会了。 上了楼敲门,闵利舒坐着轮椅给他们开了门。 闵利舒看到程以津,面露惊喜地说道:“小程,你怎么也来了。” “闵导,好久不见。我听薄枫说您摔伤了,所以来看看您。” “你们快进来,”闵利舒摇着轮椅让开了一点位置,关切地问,“今天大风,辛苦你们还过来看我。路上还好吧?” 薄枫说:“风是大了些,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出行。以前也不是没在大风天拍过戏。您忘了吗?” 第9章 闵利舒愣了下,想起了六年前她导的那部被禁止上映的电影。 台风,海岛,暴雨。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你这样一说。倒确实是。”闵利舒谈了口气,“可惜了那部影片了。你们都拍得很辛苦。” 程以津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又忽然想到这部片子虽然早就被禁,但即便后来真能补拍成功,有他做主角的片子,也过不了舆论那一关吧。 这样想来,他觉得自己真是罪大恶极。 “你们先坐,要不要吃水果,我去给你们拿一点。” “您行动不方便,不用麻烦了。是我们过来看您,怎么好让您忙活。” 虽然薄枫这么说,但是闵利舒还是很固执地摇着轮椅去厨房。 程以津放下东西,急忙跟上去,说道:“我帮您吧。” 进了厨房,只剩闵利舒和程以津两个人。程以津帮着开冰箱,闵利舒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薄枫,又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小程,你和薄枫是?” 程以津手一抖,橙子从篮子里滚落下来,转了几圈堪堪停在轮椅旁边的位置。 他们从前谈过的那一段短暂又隐秘,几乎没有人知道。一起拍闵利舒的《飘摇岛》的时候,更是才认识不久,难道从那时闵导就看出了他们之间有不寻常的气氛? 他装傻:“我和薄枫?” 闵利舒看着他疑惑的表情,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猜错了,不自然地笑道:“没什么。只是看你们一起过来,以为你们这些年常联系。” 程以津将地上的橙子捡起来,这次是诚实地说道:“前段时间回国,我才刚和以前圈内的朋友联系上。我现在在一家服装品牌工作,薄枫恰巧和我们有相关合作,所以前几天见了一面。他和我说起您摔伤的事,我就想着来看看您。” “哦,原来是这样。”闵利舒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又抬起头问,“小程啊,以后是不会再做演员了吗?” 程以津笑了笑:“应该是不会了。现在的生活状态更适合我。” 闵利舒面露遗憾。 回了客厅,闵利舒主动聊起她刚刚杀青的电影。 “悬疑片不好拍,不过我相信您的能力,一定会有好成绩的。”程以津说。 “其实我很满意原来的剧本,只是商业片要顾虑的东西太多了。不得已删除了一些戏份。” “但是我觉得拍摄过程中您对布光和分镜的指导弥补了这一点,最后的成品您不用担心太多。”薄枫说。 “希望如此吧。” 闵利舒又问:“这个片子上映估计要到暑期档,小程到时候要不要一起来首映会。” 程以津欣然答应:“好啊,到时候一定过来给您捧场。” 聊了两个小时,薄枫和程以津才从闵利舒家里出来,外面已是黄昏景象。 铅灰色的天幕压得很低,暴风卷着细小的尘沙更加肆虐地在楼宇间穿行。 “今天天气不好,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你觉得你能打得到车?” “好吧。麻烦你了。” “小区里车子里开不进来,我停在附近了,跟着我吧。” 程以津应了一声,跟在薄枫身边走。 大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尘沙进了口腔里开始弯腰呛起来,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薄枫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身边带了带。 “小心车。” 那只手一直没放开。 程以津听到广告牌被吹得咯咯作响,在剧烈的风声下突然开口问:“我们以前的事,闵导是知道了什么吗?” 薄枫放开了他的手腕,语调缓慢地问:“以前的事,你是指哪一件?” 程以津语塞。 “在一起的事,还是后来分手的事。” 薄枫的声音在风中模糊难辨,轻得像是羽毛一样勾了一下他的心脏。 他咽了下喉咙,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都有吧……” “我没和闵导提过。” 程以津疑惑,小声喃喃道:“难道在拍那部片子的时候……” 他想到什么,抬起了头,却突然看到薄枫后面的一块广告牌在狂风中摇晃了几下,猛地朝他的方向倒下来,巨大的阴影顷刻间笼罩在薄枫身上。 “小心——”程以津惊呼。 在那一秒,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先将薄枫朝侧面全部推出去,惯性使他踉跄了一下来不及躲闪。 他看到巨幅广告牌极有压迫感地倾覆下来,在黑暗吞没视线的前一秒,薄枫迅速拉住了他的手,拼尽全力将他往外拉了一步。 他失衡地摔在薄枫身上,得以保全性命,但右手却没来得及收回。 于是那块广告牌重重地朝他的右手小臂砸下去。他感受到神经末梢传来的剧痛,接着是麻木。 “嘶……我的手……” 惊魂之后,薄枫迅速从地上站起来,费力地将那块广告牌抬起一点空间。程以津感受到血液从窒息中复苏,呼啸着涌出来。 他将手臂收了回来,同时嗅到了衣服下浓重的血腥味。 薄枫赶紧过去查看他的伤势,还好冬天的衣服足够厚实得以缓冲,除了广告牌锋利的卷边刺进了手臂,在皮肤上划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骨折程度看上去倒不是很严重。 “程以津,你是不是疯了。”薄枫的声音混在风声里,锐利又沉重,压抑着隐隐的怒意。 程以津有些迟钝地想,救薄枫怎么能算是疯了呢。 他只是凭本能救了一个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况且这个人还是薄枫,欠了他这么多,伤了一下手臂又算什么。 他有点局促地说:“我……没什么事,手臂养养就好了。你没事就行。” “我没事就行?你伤的是右手臂,假如真出了问题,以后怎么画画?” 程以津听着他的质问,怔了怔,小心翼翼地回道:“你其实……不用太放在心上。发生得太快,我当时真的没有想那么多,换了任何人,我都一样会这么做的。” 薄枫很轻地笑了一下,说:“是吗?那可真是正义。” 第8章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走吧,先送你去医院。” 程以津没做声,默默地跟着薄枫上了车。 车外风声呼啸,显得车里更加安静,车载熏香的味道让他整个人放松下来,手臂上的剧痛好似也被麻木了。 他低头去看,用手指拨弄了一下袖口,血液凝结后和破碎的布料纠缠在一起,显得凌乱又狰狞。 “很痛?” 程以津闻声抬起头,对上薄枫的目光:“啊?” 薄枫的视线落下来,落在他右手臂上,于是他不自然地用左手掩饰了一下伤口。 “还好。你放心。” “下次别再做这样的事。” “一时情急,所以……”程以津声音低下去,又带点自嘲意味地说,“再说了,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薄枫沉默了片刻,说道:“应该?你应该需要为我做什么?” 程以津想了想,认真地说:“你有什么想要的吗?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做。” 车子停在了红灯路口,薄枫侧过身靠近了,眼皮垂下来,不留痕迹地在他的嘴唇上游移了片刻,又再次抬起。 “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那压迫感太强,程以津不自觉往后靠了靠,他方才说的话其实很清白,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是薄枫的眼神太深太暧昧,让他想歪了。 程以津心脏狂跳几下,一边期待他会做什么,一边又害怕他会做什么。 他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说道:“是。我欠你的太多了。” 交通灯跳转了绿色,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催促前车直行。 薄枫没有真的要做什么,坐直了身子准备前行。 程以津在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里听到薄枫冷淡的声音。 “你不欠我什么。” 车子开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 薄枫带他到了一家高端私立医院,人少又方便,被认出的风险比较低,毕竟这次出门他们俩都不是全副武装。 进了诊室,医生给程以津检查了手臂并做了清理。 剪开衣物后小臂的一大块伤口露出,周围的皮肤已经肿起,伴有一道半厘米深的划伤,里面裹着细小的沙尘和血块。 “不是开放性骨折,情况应该还好。我先做一下清创。” “谢谢医生。” 用生理盐水清洗的时候,程以津还能勉强忍受,等到医生用清洁镊子夹出创口细小的沙粒时,他疼得攥紧了手心,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左手也克制不住地发抖。 薄枫去握他左手,他像是抓紧了求生的浮木一样,下意识握紧了。 等到医生用碘伏棉球消毒完伤口再包扎完,这酷刑才算结束。 “去拍一下x光,看看具体什么情况吧。” 第10章 “好,我带他过去。” 薄枫仍旧握着他的左手,带他从椅子上起身了。 等到x光片结果出来,他们又回到诊室给医生看。 “横行骨折没有移位。不是很严重。” 程以津那颗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了,松了口气说道:“太好了,谢谢医生。” “要不要缝合?伤口不是很深,但是缝合的话会好得快一点。”医生问。 薄枫问:“疤痕体质如果缝合,会有异物反应吗?会不会留痕?” 程以津正欲开口却被抢先,心里咯噔一下,想不通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是疤痕体质。 “这样的话还是能不缝就不缝吧,就是得注意换药,好得也会慢一点。” 薄枫点了点头,说道:“谢谢医生,会注意的。” 从诊室出来并排走着,程以津正犹豫着想问疤痕体质的事,突然薄枫开口问:“你刚才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还算数吗?” 程以津怔了一下,回他道:“算的。” “从你那间屋子搬出来,住到我家,一直到你手臂康复。” 程以津停住了脚步。 “不行吗?” 程以津垂下了眼,语气消沉地说:“薄枫,这样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薄枫侧过身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你知道为什么的……” “我不知道。”薄枫干脆利落地打断,见他一直不说话,又摇摇头低笑了一声说,“你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原来连这一点要求都不行。” 程以津涩声道:“我们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况且从前也没有到同居的地步,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而且,我怎么敢住你家。” 一个偷走了别人人生的小偷,怎么敢堂而皇之地登门入室。 “确实。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薄枫将他的话慢慢重复了一遍,听不出什么情绪,“原来不是想要什么就能有。” 他按耐着性子又说道,“住到我家对门,这总可以吧。” 程以津沉默了下,艰难地开口:“……房租太贵了。” “我会解决,你只需要住过来。”薄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还是你要再次拒绝我。” 程以津不敢,低声说道:“好。” 次日薄枫飞去吾州参加品牌活动,飞机上许明锐和他坐在商务舱的临近位置,正闭目小憩呢,突然听见隔板被敲了敲,许明锐闻声问他怎么了。 薄枫指了指手机,示意他看消息。 许明锐看了看手机微信,确实收到了一条。 「我家对面那户的房东你是不是认识。帮我问问房租多少,我想租一年。」 许明锐发了个问号,又侧过头,压低了声音问他:“你干嘛?想换到对面住?不是,户型也差不多啊。而且你自己那房子是买的又不是租的。” 薄枫继续给他发消息,将来龙去脉说明了,然后看着许明锐的脸色一点点变紫了。 「那也不用一年吧???骨折需要养一年?」 「先租一年。」 「先?你还想把人留多久。你现在当着我的面演都不演了是吧?」 「快的话不用一年。」 「你真行。程以津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 许明锐气得在对话框里输入: 你别忘了程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手指在发送键上犹豫了片刻又把字删掉了,最后恨恨地打了句:「知道了。我给你问。祖宗。」 薄枫又用手指骨节敲了敲隔板,微微勾起唇角说:“谢了。” “某个人四年前说打算把风筝放飞给他自由,看来现在是后悔了。”许明锐语气嘲弄。 薄枫倒也不生气,略微思索了下,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我是断了线,但风筝自己撞到我怀里,这是天意。” 许明锐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了句:“我就知道他回来你忍不住。”然后就背对着他睡下了。 程以津约了上门维修冰箱的服务,虽然答应了薄枫住到他对面一阵子,不过该修的还是得修,毕竟到时候还得再搬回来。 维修师傅进了门,先是夸了一番他的长相,说他比明星还好看,看到他吊着手臂,又同情地安慰了一番。 “这冰箱估计没法用了。” “没法修吗?” “这已经过了使用寿命了,不会制冷了。小伙子,你还是换一台吧。” 程以津叹了口气。 维修师傅又说:“我家娘们儿就是卖冰箱的,可以给你打八折包配送。怎么样?” “……” “师傅,你不会是专门来卖冰箱的吧。” “那怎么可能!”维修师傅一脸被侮辱人格的样子,“我们培宁爷们儿从来不坑人,你换一个人来看也是不能修。” “我再换一家问问吧。” 维修师傅突然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说道:“那也行。你看这冰箱是没法修了,要不然加一个微信,你想买冰箱就来找我。我给你打五折。” “?怎么又变五折了。” 维修师傅腼腆地笑了笑,问:“小伙子,你有对象了吗?我女儿今年刚毕业,跟你绝对般配啊!你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她肯定喜欢。当然了,我女儿也不差啊,培宁本地人,我家可是土著,三套培宁房子,虽说两套在六环吧……” 程以津一边苦笑着一边将维修师傅推出门外:“不用了,谢谢……” “唉,小伙子,你考虑一下啊!我女儿长得也还不错的,性格特别好,985毕业的……” 关上了门,程以津靠在门后,等着那声音渐渐没了,随后化作一阵下楼的脚步声,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方才听到那维修师傅说的一番话,他不禁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座小岛上,他和薄枫坐在沙滩上听着海浪声夜聊的时候。 薄枫问他,有没有想过未来的生活。 他记得他说,应该会找一个开朗的女孩子结婚生子吧。最好不是圈内人,这样假如未来有了宝宝,他就准备退居幕后。 他回想到这个片段,不禁自嘲地笑了笑。那时不会想到,他会被困在名为薄枫的陷阱中,守着一颗破碎的心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疲惫地躺在沙发上休息,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忽然开始回忆: 当年薄枫为了报仇是怎么一步一步引诱他的? 他努力去回忆各种细节,又觉得头开始疼起来,记忆也变得模糊,于是挣扎着起身从抽屉里找出一盒药吃。 吃完药获得了些许的平静,他便又想起来那一年天翻地覆的一切。 薄枫没有引诱他,是他飞蛾扑火。 第9章 会再见的 七年前。mw影视剧盛典。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避开了另一个方向拥挤的粉丝,十分低调地驶入了地下停车场。 程以津戴着个蓝色鸭舌帽,抱着手臂在车中昏昏沉沉地睡着。 “咱们到了,醒醒。” 他终于听见经纪人洪玉在叫他,惺忪地睁了睁眼,将身子坐得直了些。 “唔,几点了。” “两点四十。” 程以津结结实实地伸了个懒腰,抬手将鸭舌帽往上提了提,又戴起口罩,伸手去开车门:“来得及,走吧。” 经纪人洪玉跟在他后面,叹了口气。 最近他连续几天的大夜戏,又出席几次品牌活动站台,已经好几天没怎么睡觉了。这次又赶着最近的航班飞来深城参加这次的mw影视剧盛典,更是疲惫不堪。 程以津八岁出道,凭借女导演闵利舒处女作《孤独的回函》中男主角央秋幼年期一角走红,那部片子也提名了柏林电影节银熊奖。程以津当年那张稚嫩但又漂亮的脸差点在电影里喧宾夺主,一时间鲜花和掌声纷至沓来,后来他便有了“国民儿子”“国民弟弟”的称号。 后来,程以津如众人期待的那样,以专业课第一的成绩考取了培宁戏剧学院。 今年程以津21岁,正在上大三,前几年为了学业他几乎没怎么拍戏,今年总共就上了一部戏刚刚播完,他自然要卖力宣传。 这次的mw影视剧盛典颁奖,其实只是个分猪肉的奖,重点在于艺人走红毯赚曝光,不过他为了宣传新戏,还是来了。 程以津在专属休息室迷迷糊糊地坐着被化妆师化妆,就听见门口传来方文洛的声音。 “来得够早的啊。” 程以津半睁着眼瞥他,说道:“故意嘲讽我是吧。” 这个点来化妆,他绝对算是排在最后的。 方文洛懒散地倚靠在门口,瞧见他的样子说道:“这又是多少天没睡了,这么困呢。我看你这化妆都盖不住。不知道的还以为国宝跑出来了。” 程以津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你信不信,我用小号把你午休流口水的照片投稿到爱豆丑照bot上。” 方文洛一下子站直了身子,指着程以津痛心疾首地说道:“我靠,程以津,你不是说那照片你删了吗?你小子骗我是吧,咱俩从小的情谊都喂狗了是吧,做人不能诚信一点吗?啊?” 第11章 化妆师一边给程以津化妆一边听着没忍住笑出来,带得粉饼也往外飞白粉。 程以津呛了两声,化妆师连忙道不好意思,又给他补妆。 补完妆,化妆师和造型师便都离开了休息室,只剩程以津和方文洛两个人。 “来找我干嘛?” 方文洛大马金刀地在沙发上坐下了,说道:“我是来给你讲小道消息的。” “什么消息?” “彩排的时候你没来,知道么,主办把薄枫的位置换到你旁边了。” 程以津愣了愣。 这个名字连带着热播剧《再见冬至》,在近段时间几乎席卷了所有社交媒体,即便是在不爱上网的人那里也绝对不算陌生。 薄枫是正统表演科班出身,出道首作便引发现象级讨论,他本人从素人身份一跃跻身新晋流量小生,一夜走红的态势令无数圈内人艳羡。 不过,他隐约记得,薄枫也是他培戏的师弟,尽管他们从未见过面。 “换位置就换,有什么问题吗?” “现如今影视寒冬,本来盘子里就没几块肉,这个薄枫,也没什么背景,就异军突起分食吃,连带着他经纪公司幻维的股价都翻了一番。早就被被圈内好多家眼红了。” 程以津一边听着,一边随手剥了颗薄荷糖,放在嘴里咬开了,懒懒地说道:“哪是分食吃,这是把盘子做大。这么想也太目光短浅了。” 虽然不认识,但是师出同门,他对薄枫的印象不是很坏。 “不过这跟我换位置有什么关系?” “薄枫不是跟你前后考入培戏,成绩都是专业课第一么,不知道哪家买的黑营销号自导自演,说他粉丝蹭热度,把你俩放在一起比,还说薄枫刚出道就飘了。” “那这次主办是故意想找热度?” 门外有人在喊方文洛过去,他便站起了身,拍了拍程以津的肩,一脸同情地说道:“你自求多福吧,总之,少和他说话。” 红毯还没开始,已经有众多媒体在两侧翘首以盼。 程以津坐在车里的时候,听着连绵不断的快门声敲打着耳膜,小声复诵发言的台本。 临出场前,他又实在忍不下好奇心,上网搜了搜薄枫,想看看现在的风向到底是怎么样。 果然前面几页就有人发帖引战: 薄枫是不是已经取代程以津的位置,成为xx代的top1了。 他点开评论区,底下已经吵得热闹。 “真不要脸,靠着一部剧火了一下,就以为可以和程以津比了。” “程以津十岁就拿了最佳男配,不知道薄枫算哪根葱?” “我们薄枫没有想和前辈比较的意思,但是上面的,是不是涉及人身攻击了。” “程以津国民度吊打了,某些人靠粉丝火起来的,不想多说。” “都是培戏第一,薄枫差在哪儿了?程以津不过就是早出道几年,这么多年怎么还在演子役呢。” “楼上的,真当程以津没粉丝是吗?对自家正主这么有信心的话,建议也去演演电影再说呢。” “不是一个赛道哈,这么关注薄枫的话,欢迎来看薄枫的新剧《再见冬至》。” 程以津看了几条,就听见经纪人洪玉让他准备。 他的位置靠前,没等多久便轮到了。 程以津等主持人喊了他的名字,然后下车了。 眼前无数闪光灯连成一片,白光刺目仿佛能灼烧视线。好在他出道多年,参加的商业活动无数,对此早已习惯。 程以津随着两侧媒体的要求摆拍了一会儿,然后到了签名墙区域,接了主办给的签名笔。 他用笔在签名墙上划了几笔,没写出来。 再试了几下,仍旧没有痕迹。 程以津向主持人示意:没墨水了。 主持人走到他身侧装模作样地甩了几下,又和突然跑过来的工作人员交头接耳了几句,面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程老师,没墨水了。正在找新的笔,如果赶不上的话,您过会儿和下一位一起签可以吗?” 程以津朝主办的摄像机瞥了一眼,看见是朝别的方向,明白了。 哦,原来这会儿没拍我呢。 “没事儿,我可以等一会儿。” 紧接着红毯那头突然涌来潮水般的尖叫声,程以津顺着媒体们的镜头方向看过去,看见一个人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 那个人穿着黑色高定西装,胸口的位置别了一枚很特别的白金色胸针,踏上红毯的瞬间便被闪光灯的光晕淹没了。 媒体们此起彼伏地喊着他的名字,试图将这位演艺圈新贵最好的角度定格在自己的相机里。 是薄枫。 程以津一瞬间明白了主办方打的什么主意,面色冷下来。 “还没有找到新的笔吗?” 主持人愣了下,试图再拖延下时间,但却被程以津追问的语气吓了一跳。 在媒体的认知里,程以津是个开朗好说话的艺人,也许是因为童星出道的缘故,打心底里都觉得他好糊弄,把他当成小孩子。 但很多人没意识到的是,程以津从小在娱乐圈摸爬滚打数年,早已不再是不知世故的年纪。他虽然仍愿意以一颗热忱的赤子之心去待人处事,但也绝不意味着可以被人随意摆弄利用。 “找到了找到了。真不好意思。”主持人转身接了工作人员递上来的笔,拿给了程以津。 程以津接了新的签名笔,转身的那一刻看见薄枫朝他看了一眼。 签完名,程以津没再多停留,赶紧往后台去了。 颁奖典礼入场的时候,薄枫坐到了他身边,很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说了声你好。 程以津知道有许多媒体的镜头朝向他们的位置,便也不敢和薄枫有太多交谈,也只是礼貌地点头回应,回了句你好。 盛典到了中段的时候,终于念到程以津的名字,他上去领了奖,说了准备好的获奖感言。 在最后鞠躬答谢的时候,他的视线刚好对上薄枫,他看见薄枫认真听着,给他鼓了掌。 果然长得好看,怪不得。他心里突然冒出这一句。 下了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他忽然听到薄枫对他说:“恭喜你。” 他们两个离得很近,故而那声音在鼎沸的掌声里显得像是贴耳的呢喃。 程以津侧过头去,轻声说了句:“谢谢。” 盛典到了后半场,一线艺人都已经拿了奖,这种级别的活动,他们往往不会坐到最后,大部分已提前离席了,连带着跟拍的媒体也少了。 程以津接到洪玉的消息,说必须要走了,不然赶不上飞机了,明天还要回剧组拍戏。 他发了一个ok的表情包,便起身先去上了个洗手间,准备之后直接离开。 当他从厕所出来以后,恰巧在走廊里碰到薄枫也过来上厕所。 “真巧。”程以津冲他笑了下,主动和他打招呼,“你也准备走了吗。” 在私底下,程以津并不介意与他接触,反而还挺乐意认识他,因为薄枫给他的第一印象挺好。 薄枫在他面前站定了,说道:“嗯。快结束了,马上准备走了。” 程以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几下,他知道是洪玉在催他了,便打算简短地结束这次碰面。 “那我先走了。” 他与薄枫擦身而过的时候,薄枫却在他背后叫住了他。 “等一下。” 程以津便转过身来。 “你把这个落在座位上了。” 薄枫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银色胸针给他看,程以津看到那熟悉的款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失笑道:“我都没注意到!居然掉到座位上了。” 程以津从他手上接过那枚胸针,说道:“还好你看见了,太感谢了!” “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程以津将胸针揣到口袋里,说道:“那以后有机会再见。” 薄枫远远地看着程以津离开的背影,面色逐渐变得冷淡,他站在原地低声说了句:“会再见的。” 第10章 三个塑封袋 薄枫夜里睡得并不安稳。 模糊的梦境中他看见少年时期的自己,满脸泪水地伸出手去,试图接住那个从高楼坠下的少女。 但那具身体穿过他的手臂,重重地砸落在地,鲜血瞬间从身下晕开。 他呆呆地跪坐在地面上,听见少女发出最后呜咽声,用破碎的嗓音向他说了最后一句:“好痛……” 恍惚间眼前的场景又像水墨一样被洇开,他听见远处响起救护车的声音,原来他妈妈出了车祸。 他过世已久的父亲突然站到他面前,质问他:“为什么没有照顾好小樱?为什么要给你妈妈打电话?” “都是你的问题。都是你的问题。” …… 救护车的声音慢慢模糊远去,被手机震动的声音取代,一下子把薄枫从昏沉的梦境中拽出来。 日光已经透过窗帘,在室内洒了满地暖光,天早就亮了。 第12章 他疲惫地睁眼,抬手挡了一下光线,感到头痛欲裂,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 很久不做这个梦了,原来还有融合版本。 薄枫自嘲地笑了一下,伸手拿了手机,滑开接听键,许明锐的声音传来。 “我说祖宗,你怎么才接电话,我少说打了四五个,就差上楼砸门了。” 薄枫将上衣脱下来随意地扔在床上,让浑身的热气散去。然后又下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一边慢悠悠地说道:“大概是昨晚安眠药吃多了,睡得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然后说道:“你怎么又在吃安眠药。” “你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薄枫说。 今天是他姐姐的忌日。 许明锐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在你家楼下了,赶紧出来吧。今天去见你姐姐,别耽误了。” 薄枫和许明锐坐上午的飞机飞去了绥海,落地后驱车去花店取了早就定好的花束,然后前往墓园。 到了伏樱的墓前,二人像往年一样对着墓碑向她聊了聊近况,并诉说了思念,最后将花束放在墓前。 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紫罗兰。 离开前薄枫半蹲下来,手指碰了碰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少女一如既往笑得甜美。 既然回了绥海,薄枫肯定是要去看下他妈妈伏惠芸的情况。 在回程的车上,薄枫降下车窗吹风。 许明锐一边开车一边问他:“花了好大的功夫说服主办把你座位调到程以津旁边,网上都吵翻了,说你的咖位坐不了第一排,花费这么大代价,怎么样,有什么进展。” 薄枫回想了一下签名墙前程以津突然冷下来的表情,说道:“他看上去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没脑子。” “认识了?” “不算吧。他很谨慎,镜头面前不怎么和我说话。可能是因为网上的骂战。” “不知道哪家公司下的黑通稿,好巧不巧偏把你跟他扯在一起。” 许明锐恨恨地锤了一下方向盘,随即又平复心情说:“我会帮你去争取下综艺,看看有没有可能在同一个综艺里一起。” 薄枫倒是不太在意,慢条斯理地说道:“往后日子还长,总会有机会认识。” “唉,今天来看小樱姐,又想起我们以前一起玩的时候。我总是希望能尽快调查清楚真相。” “快了。” 车子开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下起了蒙蒙细雨。 许明锐照常站在医院门口等他,留时间给他们母子二人说说话。 进了病房,伏惠芸还是像以前那样在病床上昏睡着,面容安详。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旁边机器有规律的滴滴声,谁也不知道她究竟还有没有醒来的那天。 薄枫坐在了病床边,替她掖了掖被子,然后便看向窗外,默默地坐着听了会儿雨声。 淅沥的小雨打在窗棂上,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扬起。 这样的氛围令他感到平静。 “今天我去看姐姐了。” 他突然开口,像是对病床上的人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六年了,她还是记忆中的那个样子。每年到这一天,我就好像也变回了六年前的那个我。” “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初我反对她去培宁,会不会一切都不会发生。就像如果我不打那个电话,您是不是也不用躺在这里。” “真是好多年过去了啊。” …… 薄枫下楼的时候,许明锐刚抽完一支烟,溅湿的衣领上还沾着烟草味,见他下来了便把身子站直了,问他:“直接回培宁?” “你先回吧,我回家取点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要紧。” 薄枫撑了伞,往雨中走去,说了句:“小樱的东西。” 薄枫经常会回绥海看望妈妈伏惠芸,却不怎么回家。 经历家中剧变的那一年,他正好上高一。巨大的痛苦让他几乎崩溃,无法继续学业。最后选择休学了一年,陪伴照顾车祸昏迷的母亲,以及处理姐姐的后事。 他家与许明锐父母是故交,休学的那一年,许明锐父母担心他精神状态不好又无人照顾,便将他接到自己家里久住。 次年他复学,选择了住校,便几乎再没有回过自己家。 于是今天当他再次打开家门,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看到那些风平日丽的日子。 伏惠芸的房间他这几年为了办医院手续倒是进过好几次,伏樱的房间却有多年未进了。 房间上了锁,锁眼的锈迹上落满了灰尘。 薄枫拿了钥匙开门,便看到了伏樱已经陈旧的房间。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是他两年前离开绥海时,就用密封袋封好的几样东西。 一部老旧的手机,虽然无法开机了,但里面的信息在几年前就已经被他保存到了自己的邮箱。 一份文件,上面赫然印着几个大字: 第一届繁星计划夏令营报名表。 一叠厚厚的资料,最上面几十页是前几年繁星娱乐的所有公开报道,在最底下压了几张程以津的照片。 高中三年最疯狂的时候,他曾经连着两个月瞒着许明锐父母,在休息日偷偷飞去培宁,在繁星娱乐门口一蹲就是一整天。 他便是在那时看到了程以津。 那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笑容灿烂地从门口出来,手里拿着一罐空的汽水,在和繁星娱乐的员工挥手道别后,将易拉罐丢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后来他查到,原来程以津就是繁星娱乐总裁的儿子,童星出道,桂冠加身,前途大好。 原来人和人是如此不同,有的人在黑暗里痛苦挣扎的时候,有的人却能沐浴在日光下。 薄枫将三个塑封袋拿了出来,推上了抽屉。 封存了两年,如今是时候将它们带回培宁了。 第11章 我们加过微信的 八月底的某一天,薄枫接到了一个试镜通知。 前段时间获得最佳导演奖的导演闵利舒,最近正打算开拍一部新电影,投资已经到位,但是几个主演还未选定。 许明锐把剧本给他的时候,用黄色记号笔标注了男主角的戏份。 薄枫大致看过了剧本,是一部侧重少年自我救赎的诗性现实主义故事片。 主角于放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热爱画画,因父亲的债务被追债,逃离至一座远离大陆的小岛。于放在岛上认识了年纪相仿的秦无川和钟小娅,又机缘巧合认识了老画家罗幻生,在岛上发生了一系列充满悲剧色彩的故事。 “有不少画画的场次。”薄枫说。 “这有什么,远景看不清,中近景用手替。” “不过——”许明锐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倒是说到点子上了。这个本子,你猜谁在竞争。” 薄枫合上了剧本,随手放在了桌上,语气随意地说道:“是程以津吧。我记得他会画画,而且这个本子很像他的风格,倒是和我不搭。你能拿给我,想必是故意的。” “你说对了。这个试镜机会,是我从制作人那里争取过来的。本来已经定了程以津,不过投资方也很看中你的流量,所以又向闵导推荐了你。” 薄枫听了这话笑了下,摇摇头说:“那他们是打错主意了。闵利舒看着脾气好,实则在拍戏上最坚持自己的原则,不合适的人她是绝不会用的。试镜顶多也就是给甲方一个面子。” “这个我当然知道。但能让你和程以津见一面。闵导是个体面人,最喜欢给试镜演员安排饭局。” 薄枫沉思了片刻,又慢慢翻开了桌上的剧本,用手指指着另一个角色名字说:“既然是要想办法接近他,我不如直接试这个?” 许明锐看见他指着配角栏里秦无川这三个字,惊了一下。 “我说,你也不至于给他作配吧。现在刚刚站稳脚跟,演了配角就定性了。以后我还会想办法。” “只要能达成目的,演配角又怎么样。” 许明锐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便只好松口答应了:“行吧。既然你坚持,那我再去沟通。” 试镜安排在星期三下午,天清气朗,影棚外树影婆娑,遮住了二楼窗口,更显室内静谧。 薄枫试完于放后从影棚二楼下来,在楼梯上便远远地看见程以津从门口进来。 程以津戴着个白色棒球帽,穿着件淡绿色的涂鸦短袖,正咬着一根棒棒糖往里面走,身后还跟着一个助理。 薄枫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等他进了一楼的休息室,才走了下来。 其实今天本来只有于放这一个角色的试镜,不过由于薄枫档期紧张,晚一点会一起把秦无川也试完。 他进了自己的休息室,等了一会儿,便收到消息,程以津已经试完,导演让他再上去试一下秦无川,不用太久,十几分钟就行。 薄枫再次进入影棚的时候,二人打了个照面。 第13章 程以津刚试完镜从棚里出来,帽子拿在手上,头发被压得有些凌乱。 看见他进来,程以津不显得惊讶,只是朝他笑了笑,问了句:“也来试于放呀?” “不是,试秦无川。” 程以津愣了一下,感到有些意外。其实他知道今天薄枫和他一起试于放,但没想到他连配角也愿意一起试。 霎时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了句“加油”。 试镜结束时已经临近傍晚,闵利舒挽留他们两个一起去附近吃顿饭。 晚饭定在闲月庄,一家主做培宁菜的饭店。但闵利舒知道薄枫是绥海人,特意让厨师提前做了几道绥海特色菜。 “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就随便定了附近的一家店,你们回去也方便。” “谢谢闵导。” 闵利舒看着心情很好,小酌了几口,又问道:“薄枫和小程以前认识吗?” 薄枫回答说:“是一个学校的,之前有碰过面。” 其实几个月前那次短暂的碰面,程以津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这会儿被薄枫提起来,才想起确实有说过话,他没想到薄枫能记这么久。 闵利舒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你们都在培戏读表演。这么说来,应该是同班同学?” “闵导,我比薄枫大一届,不是同班。”程以津看了一眼薄枫,又说道,“不过给我们上课的老师应该差不多,其实和同班同学也差不了太多。” 薄枫开玩笑说:“是这样。说起来我应该叫一声师兄。” 程以津感到受宠若惊,摆摆手说:“可别这么叫哈哈哈。就叫我以津就可以了。” “不过按年龄上来看,小程和薄枫应该是同年?”闵利舒问。 薄枫替闵利舒又斟了些酒,说道:“是同岁。只是我高中复读了一年,所以晚一年上学。” 复读?程以津倒是第一次听说薄枫有这个经历。媒体好像从未提及。 “艺考还是不容易啊。”闵利舒感叹道,“确实近些年培戏的名额越来越少。” 薄枫不置可否,没再进一步解释,像是默认了闵利舒认为的原因。 等着上菜的间隙闲聊了这么几句以后,闵利舒便开始谈电影试镜的事情。 “其实于放这个角色,原本是定的小程。” 闵利舒这么直言不讳,倒是显得这次饭局轻松了不少,毕竟再怎么套近乎,明面上两人都是竞争对手。 “闵导希望慎重考虑选角,我觉得也挺好的。我知道这部戏的剧本您打磨了很多年了。”程以津大方表态道。 当着薄枫的面,闵利舒没提资方的事,只是对着程以津说:“小程今天试镜的表现很好,就是我理想中于放的样子。” 薄枫啜了一口清酒,应和道:“听说以津很会画画,确实非常适合这个角色。” “薄枫,”闵利舒又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地说道,“你的试镜表现也很好。实话说,从前我对于流量演员是有偏见的。但你今天的表演让我知道,从前的认知是多么狭隘。于放这个角色其实不是很贴合你,但是你还是表现得很好。只是……” 薄枫明白闵利舒的意思,将她犹豫的后半句话补上了:“我明白。闵导。以津确实更适合这个角色。” 闵利舒低头叹了口气,又重新抬起头说:“没关系,我想也许以后我能找到更合适你的剧本。其实看到你今天的试镜,我就非常想和你合作了。” “那您觉得秦无川这个角色,我试得怎么样呢?也许不用等到以后。” 闵利舒感到有些意外:“你真的对秦无川这个角色有兴趣吗?倒确实是挺适合……但是……” “我恳请您认真考虑是否可以让我饰演秦无川。我很喜欢这个角色。” 闵利舒见他表情诚恳,便很高兴地说:“你如果能来演,那就再好不过了!有你们一起加入,我相信这部戏一定会有很不错的成绩。” 后面三人一起吃了饭,聊了会儿剧本。闵利舒酒量不佳,但一高兴又忍不住多喝,没多久便醉了,最后是程以津帮着喊了车子送回去。 这顿饭说是闵利舒请客,但后面又加的菜她没来得及付便已经醉过去。薄枫和程以津便商量了一人出一半。 到了前台结账,程以津正要付,却听服务员说已经全部结清了。 薄枫把手机收起来,说道:“师兄,我请你吧。” 程以津被他认真注视着,心里突然一跳,将目光移开去。 “我们俩同岁,还是像刚才一样直接叫我名字吧。” “好。” “我把钱转给你吧,你和闵导都出钱了,显得我成蹭饭的了。”程以津举起手机。 薄枫按住他的手,浅浅地笑了下:“不用了。如果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下次请我喝一杯?” 程以津想了想,以后在同一个剧组,也有机会见面,便说:“也行。” 薄枫朝他挥了挥手,推开了饭店的门向外面走去,门口的羽毛风铃随着他动作响了几下,随后又渐渐静下来。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程以津推门跟了上去,喊住了他。 薄枫先是听到风铃声响了,继而听到夜空下清亮的一声。 “薄枫。” 他看见程以津小跑过来,头发被夜风吹乱得有些凌乱,露出光洁的额头。 “以津?” 程以津将气喘匀了,再次掏出手机,认真地说道:“既然以后在一个剧组,加个微信?” “我们有加过微信。”薄枫点开自己的通讯录,将程以津的对话框调出来,又喊了一次,“师兄。” 程以津愣了一下,凑近了看他手机,上面赫然显示着他的微信头像和名字,一时间尴尬的情绪漫上来,脑海里疯狂翻找着过去的记忆碎片,却怎么也找不出因果。 “怎么会……” 薄枫将手机收起来,笑着说:“我大一的时候,《峰回路转》来培戏路演,我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向你提过问题,结束以后,我问你要了微信。你当时还说,我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帮忙的,都可以联系你。” 程以津记起了这事。 他从出道到现在,唯一一次在学校里路演,就是在培戏。那会儿电影《峰回路转》首映,恰好碰上他生日,剧组就把第一场路演定在了他的学校。 当时他自己出钱请了同专业的学弟学妹们一起来观影,剧组为了增加点营销热度,还安排了学弟学妹提问环节。 不过具体是谁问的,他是真的记不清了。那会儿正值大一军训,学生们清一色的军训服,离得又远,实在看不清脸。 后来活动结束要离开的时候,确实有人过来要微信,当时他的台词老师柳梅砚也在旁边,附和了一句说他专业课成绩很好。程以津没多想,就加上了微信,本着都是同门师兄弟,以后在圈子里能帮一把就是一把的念头,随口与他说了些鼓励的话便匆匆离开去赶下一场活动了。 “原来那个人是你!真是太巧了。”程以津想到自己没认出来,又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你那时戴着帽子,我没仔细看你,所以没认出来。” 薄枫说道:“不怪你,路演之前我们才刚结束一天的军训,都没来得及换衣服,认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不过我记得你问我的问题,”程以津眼睛亮亮地看他,笑着说,“你问我,如果傅宇平一开始没有收养小昭,他是不是就不会有个悲惨的结局。” 薄枫听到他提起,不受克制地抿紧了唇,过了片刻才缓慢地说:“是吗。我都忘了自己问了什么。” “我当然记得!很特别的问题。我记得我当时的回答是……” 程以津抱着手臂用手指点了点下巴,想了起来。 “如果傅宇平没有收养小昭,也许会平淡地过完一生。但像他那样性格的人,也总会遇到第二个小昭的。有时候人的性格就决定了命运。” “人的性格决定命运。”薄枫重复了一遍,不知想到些什么停顿了一下,又转而勾起唇角,“是这样的。” 程以津找到薄枫的微信号添加了备注,又给他发了个打招呼的表情,笑呵呵地说:“这次备注上,就不会找不到了。那下次再见。下次我请你喝酒。” 薄枫点了点头,说道:“下次见。” 第12章 上岛 再一次见面时,已是秋季。 电影拍摄地点位于南方的一座小岛上,小岛远离大陆,不通桥梁,只有坐船才能到达。 剧组专门为所有演职人员包了一艘客船,从南方某个码头出发,此去近三个月相当于闭关,几乎无法中途离开。 程以津一行人到码头到得最早,随后到的是女主角夏凌人,程以津一向自来熟,和夏凌人聊了几句,便将人逗得开心。 “你知道《荆门》吗?袁导拍《荆门》那会儿,周一到周五要穿不同颜色的衣服,穿错了他就要重新回去换。” “我都不知道,原来袁导还有这种怪癖。”夏凌人笑道。 第14章 “什么怪癖?我也想听听。” 程以津越过夏凌人的肩膀看去,薄枫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褐色风衣,正站在码头边上眼含笑意看他。 程以津眼睛弯了弯,冲他喊道:“我们在聊袁如诚导演。” “码头风大,你快进来吧。”程以津又说。 夏凌人见薄枫和他助理来了,知道船上人齐了该起航了,便也收敛了笑意,正色说道:“船马上要开了,我先上去了。等上了岛再叙。” 上舱有两间休息室,约定俗成给了导演闵利舒和剧组里唯一的女主演夏凌人。程以津和薄枫则被安排在中舱贵宾包厢里,其余演职人员坐在普通客座。 程以津进了包厢,轻车熟路地将包扔进旁边的柜子里,又将头上戴的鸭舌帽摘下来放在桌上,见薄枫动作缓慢,便问:“第一次坐船吗?” 薄枫笑了下,坦诚地说道:“虽说从小在沿海地区长大,但我以前确实没坐过船。你以前常坐?” “那倒也不是。”程以津摆摆手,在薄枫对面坐下了,“我是北方人,其实没怎么见过海。不过这座小岛我很熟,十三岁那年我来这边拍戏待了三个月,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有时候来这附近出通告,会特意坐船去岛上转一圈。” “我之前查了航程,坐船过去大约要三个小时,即使是这样还要特意过来,是有什么特别的吗?” 程以津侧头看了看大海,又神色狡黠地朝他一笑:“你上了岛就知道了。” “对了,”程以津起身去包里拿了一个东西出来,递给薄枫,“这个给你。” 薄枫垂下眼看他手上的东西,是一个晕车贴。 “海上风浪大,第一次坐船容易犯恶心。以防万一。”他见薄枫没第一时间接,又将那晕车贴冲他摇了摇,“快拿着。” 薄枫接过来,手指碰到包装袋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勾了勾唇角,抬眼说道:“谢了。” 程以津笑盈盈地抱着手臂搁在桌上看他,说道:“不客气,我每次带人坐船都肯定带这个。我带的朋友,保准让他平安到岸。” 三个小时的路程说短不短,说长也不算长,他们上午出发,船靠岸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十二点。 薄枫站在这里,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那一刻好像理解了程以津先前所说的话。 在远离大陆的小岛,好像就可以忘记一切痛苦的回忆,也可以暂时放下执念。 剧组订的是民宿,男女分开住两栋,薄枫和程以津作为主要演员,占据了视野最好的第三层,两人的房间正好是挨着。 中午简单用过午饭后,下午便是开机仪式,与往常不太一样的是,由于拍摄地在偏远的小岛,这次没有媒体参与。 坐车出发的时候,程以津仍然主动坐到薄枫旁边,一路上忍不住和他说起,小岛上的财神庙是怎样一个开机仪式圣地。 “这个岛上没有别的庙宇,只有这么一座财神庙。所以这个财神庙不只是求财才去,无论是求富贵还是求姻缘求事业,都是去这个庙。” “去财神庙求姻缘?” “是啊。没想到吧!我第一次听说也觉得有意思。岛民们说这个神什么都管,大权不旁落。” “是吗?你确定这对神来说是'权',而不是额外的工作。” “这是因为据岛民们说,财神庙能实现愿望,也能毁灭愿望。全看心诚不诚。” “那还真是头一次听说。怪不得开机仪式选在这里。” 薄枫很配合地听着,附和。多年后他回想起今天,觉得这大概是真的。 因为开机这天,香刚点上一分钟,就下了小雨。 “雨不大,要不等雨停?”副导演问。 闵利舒凝神看着被细雨浇灭的香柱,突然下了决定:“不浪费时间了。最开始上香的镜头拍到就行了,有个交代。” 其他人不敢违拗闵利舒的意见,便也纷纷噤声。 如此一来开机仪式早早结束,组里下午便开始布景,演员们在晚上会进行最后一次剧本围读,次日便准备正式开拍。 围读的地点就近选在两栋民宿中间的大厅里,除了程以津、夏凌人和薄枫以外,还有饰演老画家罗幻生一角的老戏骨邱杨东。 邱杨东算是老前辈,又是圈里出了名的德艺双馨,淡泊名利,因此即使是像罗幻生这样一个给年轻人作配的角色,在闵利舒三顾茅庐的坚持下,邱杨东还是答应前来。 可围读这日,他很罕见地迟到了整整两个小时。 邱杨东风尘仆仆地赶到时,雨已经淅淅沥沥下了大半天,剧本刚巧围读到高潮片段,罗幻生被卷入大海。 “真是抱歉,家中有事,来晚了。” 邱杨东进了门,在门口的地毯上踩干了鞋底的雨水,同时将手上撑的一把灰色雨伞收拢了,立在了门口。 薄枫合上剧本打量这个人,从他被雨水打湿的袖口内侧手腕看见了一条不太明显的红色抓痕,不禁皱了下眉。 夏凌人悄悄问薄枫:“邱老师没和我们一艘船?” 薄枫还未开口,程以津便抢先答道:“闵导说邱老师主动要求自己坐船过去,说是通告时间冲突。” 闵利舒费劲心思才请到这么一位前辈,对此完全没有介意的意思,反而是很热情地迎他坐下。 “没事没事!反正剧本早就寄给您看了,您就是不来围读,我对您也是很放心的。” 邱杨东面颊浮上笑意,堆起一些皱纹,声音沧桑又低沉:“闵导太大度了。不过我为表歉意,给大家带了一些小礼物,希望大家可以喜欢。” 在座的演员们顺着他的视线向他停在门口的那辆车看去。 邱杨东的助理从车上拿出了几个礼盒,分别给了几位演员,递给闵利舒的时候,同时又特意加了一盒茶叶,程以津看着包装便觉得很眼熟,仔细辨认下发现是闵利舒爱喝的普洱,心道邱杨东还挺有心的。 “这个是给您带的。” 闵利舒受宠若惊,接了精美的茶叶盒子,笑道:“您真是有心了,普洱可是我的最爱。” 邱杨东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爽朗地笑了:“闵导爱喝普洱?那太巧了。其实我只知道您爱喝茶。这个是之前我去云川拍戏的时候,带回来的古树熟普。” “那我可真是沾光了。早些年去过云川,到现在也是已经好久没去了。” …… 邱杨东跟其他人一起过完了几场重头戏,即便只是围读对戏阶段,说起台词来也是情感充沛,咬字清晰,声音铿锵有力。因而很自然地收获了在场一众年轻演员的吹捧。 围读结束以后已经是晚上10点,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薄枫回到房间整理了行李,又简单洗漱完,便靠在床头拿着剧本看。 薄枫又重新翻了翻明日要拍摄的戏份,便打算睡了,伸手触到开关的那一刻,突然听见门被敲响了。 清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薄枫,你睡了吗?” 薄枫皱了皱眉,心生不悦,却仍旧起身去开了门。他开门的动作很快,却下意识地只将门开了一角。 屋内只剩了一盏床头灯没关,因此他看到黑暗里程以津漂亮的眉眼露出来,在溢出来的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程以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睡衣,手上拿着两瓶酒,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他。 “以津?” 程以津冲他笑了一笑,将手上的酒递给他,说道:“闵导知道了上次她喝醉,是我们给她付了一部分钱,所以这次特意带给我们补偿的。” 薄枫很自然地将酒接过来,半真半假地说道:“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你上次说要请我喝酒,今晚这就来找我了。” 程以津还真的将他的话思考了一番,认真地回道:“emm……今晚恐怕不行,不是我说话不算数的意思啊,只是明天是第一场戏,今晚我们还是好好休息。” 薄枫将酒随手放在门口的架子上,解释道:“和你开玩笑的。等什么时候有空闲,我们再喝一杯。” “好啊。那是一定的。” 话已经说完,薄枫侧身想要关门,却见程以津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程以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那个什么,我刚刚打算洗个头,但是发现洗发水刚好用完了,本来是想问一下助理借,可是他好像是睡了,没回我消息。刚刚在房间里听到你那边翻剧本的声音,想着你还醒着,所以就冒昧想来问你借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薄枫闻言转身进了屋内。 程以津站在门口看着他转身,目光随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进了浴室,薄枫的背脊挺拔瘦削,在昏暗的光线下凭空多出几分冷感。 程以津见他侧过身弯腰打开柜子露出侧脸的轮廓,视线几乎和他相撞。 他搓了搓手,不想一直盯着薄枫的动作看显得自己太过急切于借东西,便随意将目光放向他屋里打量。 第15章 薄枫的房间里陈设简单,没有多余的东西,除了角落里行李箱和衣架上的几件常服,便没有什么是他自己的物件。好歹也是要住三个月的地方,简约地像是住一晚就要走的样子。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他偶然间瞥到,薄枫的床头放着一个香囊,颜色是低调的深蓝色,在床头灯光照射下微微有金色的细闪。 “你床头的香囊好漂亮。”程以津随口道。 薄枫从浴室里拿了洗发水朝门口走过来,略瞟了一眼床头的位置,语气随意地说道:“哦,你说这个。用来安神的。里面有一些中草药。” “是最近睡得不好吗?” “最近吗?”薄枫靠着门框像是回忆了一下,失笑道,“倒也不是最近,是我睡眠质量一直都不太好,床头常备这个,尤其是进组的时候。” 程以津接过洗发水,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个真的管用吗?说得我也想买几个了。有时候拍戏,压力是挺大的。特别是有大夜戏的时候,作息天天跟倒时差似的。” “管用啊。”薄枫走了几步到床边把那个香囊拿起来。 “唉,你不用……” 程以津猜到他的意思,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手里便被薄枫塞进了那个香囊。 “送你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程以津用手指勾起上面坠着的花绳,递到薄枫面前,“你用来安神的东西,我怎么好拿!” 薄枫不甚在意地说道:“只是很普通的香囊,哪里都能买。你既然喜欢可以拿着试试。我少用几次不打紧。” “真的没关系吗?”程以津半信半疑地问。 “岛上空气好,我一般能睡得比较安稳。所以有没有安神的东西都无所谓。” 程以津放下心来,将香囊收进口袋,笑道:“我这来了一趟借东西,反倒还顺走一样。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休息了。” “嗯。晚安。” 程以津笑容灿烂地朝他挥了挥手,说道:“晚安。” 门被关上,将光线收拢,薄枫靠在门背后站了一会儿没有动,听着那人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隔壁。 他忽然不受控制地重重叹出一口气,用手探了探额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一些失焦。 六年了。 他和他恨的人如今只有一墙之隔。 薄枫禁不住想起这些年是如何沉默地关注着程以津的新闻,从他十五岁,到二十一岁。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薄枫走到床边,关掉了那盏灯。 第13章 做戏 拍摄日程的第一天,任务不是很重,大部分演员都只有少数场次。 只有程以津不是那么幸运,剧本最开始有大段的于放独角戏,因此第一日的场次只有他是全部排满了,其余人基本只需要拍摄半天就可以回去休息。 中场休息的时候,程以津坐在夏凌人旁边喝水,热得满头大汗。 “昨天还下小雨,今天就这么大太阳,真是好奇怪的天气。”程以津说道。 夏凌人眼睛笑得眯起来,温温柔柔地说道:“不是好天气就不会选在今天开拍了。其实天气预报这两天都是晴天呢。倒是昨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下了小雨。” “要是今天能是阴天就好了。”程以津愁眉苦脸地说。 “好天气预示着运气好,转运了。”夏凌人站了起来,感受了一下阳光,又微微低头看向程以津,悄悄说,“昨天的开机仪式可不太幸运。” “你怎么也信这个?”程以津从小在演艺圈里混,自然知道开机仪式上香不顺很被业内忌讳,却没想到夏凌人也这么想。 夏凌人拿出手机,调出了一个界面,举到程以津面前,说:“你看这个。” 程以津接过她的手机,看到了几条新闻,热度不高,只挂在热搜上升榜上,可点进去一看讨论度破亿了,显然是资方找人压了热度。 “昨天的开机仪式虽然没有媒体到场,但有视频传到网站,虽然已经把灭香的部分剪掉了,但还是被眼尖的找出了蛛丝马迹。” 程以津往下滑了几下,发现路人倒是没几个,都是黑通稿唱衰的营销号和一些薄枫的黑粉。 「薄枫进军电影圈首秀,开机仪式上香惨被雨水浇灭」 「薄枫登顶xx代top失败,沦为给程以津作配!」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程以津把手机还给夏凌人,有些不平地说道,“我觉得薄枫演得挺好的,我也没有要跟他比。” 夏凌人抬头,微笑着轻声说:“你夸的人来了。” 程以津一愣,抬起眼来,薄枫正好站在他面前,脖子上挂了一条白色的吸汗巾,高挑的身形几乎挡住了阳光,薄枫低垂着眼看他,睫毛背着光在眼下投下一些阴影。 薄枫很识趣地接话:“谢谢夸奖。” “你拍完了?” 薄枫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点点头应道:“嗯。我的场次不多,拍完上午就可以回民宿休息了。” 夏凌人凑近了,捂嘴笑了笑说:“我也是哦。” 程以津很是哀怨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头发,拖长了声音道:“真是好——羡——慕——” “啊,对了!”程以津忽然想到,“早上出门的时候,忘记把洗发水还你了。今天天这么热,你下午是不是要用啊。” 薄枫想了下,慢悠悠地说道:“没关系。或者,我可以去你房间拿。” “对,我可以把房间密码发给你。” 薄枫一边喝水,一边不留痕迹地将视线落在程以津的屏幕上,他果然给自己发了密码。 口袋里的手机叮的一声响,薄枫很自然地拿起来随意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接着将水瓶拧紧了,没再说什么。 下午的拍摄日程只有程以津,其他演员便纷纷回去休息。 薄枫在楼下独自吃完饭,便上了楼,在床边看了会儿明天要拍摄的剧本,泛上来一些困意,不过他没有要午睡的意思。 就像先前程以津说的那样,他需要去程以津的房间,拿回那瓶洗发水。 薄枫打开手机,盯着最上面那个对话框看了会儿。 程以津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简笔画小狗,比较特别的是,胸口挂着一个橙色的铃铛。 他看过程以津以前的采访片段,知道这个头像的由来,这是程以津八岁时养过的一只小狗,后来在搬家时走丢了,他便格外怀念它,小时候在综艺上痛哭流涕地说过好几次。 薄枫看着这个咧着嘴笑的小狗头像,又看到对话框里显示了一半的数字,面无表情地点开了,根据他发的密码输入程以津门上的密码锁。 门开了,他没有去浴室找他的洗发水,而是开始打量他的房间。 明明是一样的布局,程以津的房间好似比他的房间有更温暖更柔软的格调,地上铺了一条柔软的毛绒地毯,应该是他专门带过来的,桌上柜子里都摆了杂七杂八的小物件,堆得歪歪扭扭。床铺也没怎么叠好,被子被随意地卷在一边。 他看见了昨晚自己送他的香囊,不过并不是放在床边,而是被程以津放进了一个透明匣子里,珍重地放在柜子上。 薄枫冷淡地看了几眼,便将目光移开了。 想要投其所好,自然要找一些特别的东西。 他在窗台上看见一只泛着锈迹的铜质怀表,花纹古朴,看上去不像是程以津这个年纪会喜欢的东西。 薄枫伸出手,将怀表打开了,里面有一张小小的合照,程以津和一位面容慈祥和善的老人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照片里的他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笑容灿烂得宛如朝阳。 亲人吗? 薄枫看了一会儿,便将怀表合上了,锁扣盖上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拿完洗发水出门时,薄枫和上楼的邱杨东打了个照面。 “邱老师,怎么不坐电梯?”他随口问。 邱杨东似乎是才留意到他在那里,回过神来说道:“哦,是薄枫啊。我锻炼下身体,现在爬楼都爬惯了,我这个年纪不比你们年轻人啦,不勤加锻炼,要是哪天拍打戏可是吃不消的。” 薄枫礼貌地朝他笑笑,说道:“我该向邱老师学习,也要勤加锻炼了。” “你们年轻人呐,都不用额外锻炼,平时呢,少熬夜,就已经强过我们百倍了。” 邱杨东说了几句,便打算继续上楼。 薄枫在他背后突然出声,用很随意地口吻问:“对了,邱老师手上的伤,好了吗?” 邱杨东愣了愣,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去。 他看见薄枫站在楼梯下,眼里含着温和的笑意,神情放松地望向他,宛如普通的闲聊。 邱杨东下意识收紧了袖口,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太过严肃,便放松下来,笑了两声:“小薄观察得可真是仔细,昨天上船的时候匆忙,被船上一个铁丝勾到了,出了点血,不过现在嘛,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要紧。” “那就好。我也是随口关心下邱老师。毕竟演员要保护好自己。” 第16章 “有心了。” 邱杨东下了几步台阶拍了下薄枫的肩膀,刻意避过他的眼神,接着转身离开了。 程以津下了戏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海岛上条件简陋,这家民宿虽说已经是岛上最高级的一家,但隔音仍然很差。程以津从昨晚他能听到薄枫翻剧本的声音那会儿,就知道这件事了。 因此他无论是洗澡还是收拾,都格外小声,避免吵到隔壁的薄枫,毕竟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等他小心翼翼地准备睡下时,突然听到隔壁传来响声。 急促的,惊恐的,仿佛要窒息的喘气声。 程以津犹豫了一下,稍微抬高一点音量:“薄枫?” 没有人应他。 那种喘气声越来越剧烈而痛苦,仿佛像搁浅的鱼一般挣扎不得求生,间或夹杂着一些拍打床板的声音。 是做噩梦了吗? 程以津忽地想起,他拿走了薄枫用来安神的香囊。 他脑海里浮现出昨日薄枫用那种随意的口吻说话。 “倒也不是最近,是我睡眠质量一直都不太好,床头常备这个,尤其是进组的时候。” …… 程以津赶紧下了床,从柜子上取下那只香囊,开了门走到了薄枫的房间门口。 他走近那声音的源头,站在门口试探地问了一声:“薄枫?你还好吗?” 里面的人仍旧没有应他。 他突然听到水杯被猛地打翻在地的声音,金属的瓶身敲击着地面,又慢慢滚开。 “别走——” 程以津听到那几声呓语似乎是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来,带着破碎的呜咽,如同即将溺毙的落水者等待救赎。 程以津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握住门把手,试着往前推了下。 门没锁。 贸然闯入别人的房间,程以津只敢先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条门缝,走廊的白光透进来,在漆黑的屋内形成一条模糊的细长亮痕。 那声音随着他打开门的动作由远及近地变得清晰。 程以津稍微探过一点身子入门观察,他看到薄枫躺着,走廊的光线只及他半张脸,幽幽白光映着他额头的冷汗,他像是陷入梦魇沼泽一般紧皱着眉头,手指死死抓着被单的一角,用力到手腕的骨骼连同青筋一起从皮肤下迸发出来。 “薄枫——”程以津提高了音量,试图唤醒他。 薄枫没有醒来的迹象,反而呼吸越来越急促,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程以津突然感到慌了,赶紧过去床边握住他的手臂。 “薄枫,薄枫,醒醒!” 眼前的人一下子苏醒过来,下意识地拽着程以津的手臂坐起来,程以津猝不及防地被拉近,突然有些无措。 不过下一秒他看见薄枫眼里那种毫无掩饰的无助和茫然,心里瞬地软了下来。 程以津就着这个姿势靠近了,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接着他感受到薄枫的背脊僵了一下,几乎像是下意识地想挣开他,但动作又很轻微不易察觉,并很快停止了挣开的动作。 即使薄枫刻意掩饰,程以津还是注意到了,有些尴尬地松开手。 “不好意思啊。我就是安慰你一下,真没别的意思。” 薄枫看起来终于慢慢从梦魇的状态下恢复神智清明,抿了抿唇,说道:“没事。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 薄枫垂了眼,声音低沉地说:“谢谢。” “没事没事,我不经你允许就进你房间,你没怪我就不错了。”程以津犹豫了下,还是问他,“你刚才,是做噩梦了吗?” 薄枫笑了一下,语气听上去很无奈:“是啊。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就过世了,从那以后我就经常睡不好觉。我很想念他,可笑的是,由于他太早离开,我们连一张合照都没有留下。于是我就总是想他要是来梦里见我就好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真的每次都来,只是我执念太深,每次都想凑近了看他的脸。于是就会梦魇。” 程以津听了,非常感同身受,语气沉重地安慰他:“原来是这样。别难过了,其实你和你爸爸感情这么好,我都很羡慕呢。” 程以津叹了口气,有些自嘲地说道:“我爸就不一样了,我一点也不想见他。连梦里也不想。” “所以啊,”程以津说完,又转头看向他,光线斜斜地照到他眼睛里,黑色瞳仁里闪着细碎的光,亮晶晶的。 “你爸爸一定是很想你,但是呢,又不想你太过留恋梦境,所以才会在你要靠近的时候转身离开。” “唔……”程以津长长舒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不过我很理解你这种心情。我姥姥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也很想她,可她一次也没有来梦里找过我。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她来我梦里让我见见她。” 薄枫默默听着程以津说话,很自然地接了句:“这样反而很好,我才是该羡慕你的那个。不用像我一样,晚上连觉也睡不好。” 程以津从他的话里听出一点失落,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狡黠地问他:“反正睡不着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怎么样?” 第14章 日出 “什么地方?” 程以津站起来,说道:“这附近有个白石子沙滩,现在这个点正好能看蓝眼泪,你要是能坚持,还可以顺便看日出,怎么样,去不去?保准你心情好起来。” “你明天没有场次吗?” 程以津将手揣进口袋里,说道:“我明天上午没有,而且我看了你的剧本,你明天也一直到晚上才有戏份,明天白天主要拍邱老师和凌人的对手戏。” 薄枫想了想,很周全地为他考虑:“我下午有过午睡,倒是不打紧。只是以津,你今天拍了一天的戏,确定没关系?” “我觉少,明天白天睡一上午就够了。真的没事。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 “快,换衣服。”程以津将他从床上拉起来,又将他搭在沙发上的衣服递给他,“我也去换衣服,你等我一下啊。” 薄枫接过衣服,很慢地从床边站起来,沉默地看着程以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的光亮起来,映着他冷淡的眼神。 凌晨两点零五。 程以津带着他在漆黑一片的小岛绕了三四圈,最后终于从耳畔逐渐清晰的海浪声里知晓,目的地快到了。 在绕过一间小木屋踏上沙滩的那一刻,视线突然变得辽阔和震撼,天地间宛如展开了一卷巨幅的深蓝色画卷。海浪卷着幽蓝色的荧光藻类涌上来,在夜里宛如细碎的银河,又像是人鱼凄美的眼泪。 不远处的礁石上有一座红白相间的灯塔,孤独地立在天地间,从最顶上散出点点白光。 “看到那座灯塔了没。” 薄枫看着眼前的蓝眼泪海怔了怔,片刻后才应他:“嗯。” “我十几岁的时候第一次来这里,就是在那里拍戏。”程以津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那会儿还是很多人的网红打卡地呢,灯塔上的漆每年都刷一次。不过后来开发了更多适合拍戏的岛屿,这边就没人来了。也没人给它刷漆了,现在看上去旧旧的,没以前好看了。” 薄枫笑了笑,温声道:“没关系,我觉得还是很好看。” “带你去玩水。” 程以津领着薄枫进了海滩,一边走一边抱怨鞋子穿得不对,又进沙子了。 走到了海浪所及之处,脚上便能踩到浅浅的海水。 “大半夜玩水,会很危险吧。” “不是上海里玩水!你想什么呢。我可是很惜命的。” 程以津不知从哪里找来几颗石子,如获至宝地在手心里摊开来给薄枫看。 “看着啊。” 薄枫有些莫名其妙。 程以津拿起其中几颗,身体微微后倾起势,随后用力抛出了。 石头在空中划过几道弧线,随后落入水里,原本漆深的水面溅起一小片幽蓝的浪花,荧光又随着水花的平复而消失在水面。 “怎么样,有意思吧。” “这些蓝色的是藻类?” 程以津点点头,说道:“蓝眼泪分夜光藻和海萤。这个季节估计没什么夜光藻了。所以应该是海萤。” “要不要试试?”程以津言语上是问他,行动上已经把石子塞到他手里了。 薄枫被强行塞了几颗石子,心里很沉地叹了口气。 是怎么样的脑子想出来半夜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几岁了。 “好啊。”薄枫面上仍旧微笑着,也用力将石子掷了出去。 石子在海面上跳了几下,溅起几点荧光,然后落入海里。 程以津有点震惊:“你还会打水漂啊。” “随手扔的。算不上会吧。” “其实我也会。”程以津笑了两声,又捡起两颗石子,“两颗一起。” 程以津侧着身将石子横着向海面掷出去,那两颗石子同时在海面上跳了三下,分别从不同的地方沉下去,海萤随之被激起几个浅浅的蓝色水坑。 第17章 两个人说不上是谁陪谁,玩了半天终于累了,在沙滩上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坐下来。 “看日出吧!我们看完日出再回去,怎么样。” “好啊。”薄枫应道。 他们坐在漫天的星空下,听着海浪声阵阵,感受着夜风的惬意,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宁静的时刻了。薄枫想。 “你以前在组里拍戏的时候,也会这样吗?”程以津突然问。 “什么?” “就是像刚才那样,做噩梦。” 薄枫想了想,说道:“偶尔会吧。有一次从床上翻下来,把腿摔坏了。” 程以津睁大了眼:“啊?这么严重。那你后来怎么拍戏的。” “后来啊,”薄枫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后来就退出剧组了,没拍成。” “啊……”程以津表情凝重,停顿了一会儿又安慰他,“没事,你看现在你拍《再见冬至》不也火了吗。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也许吧。” 还真信啊。薄枫腹诽道。觉得有点好笑。 “还好这次我们俩的房间挨着,隔音又不好,所以我能及时发现。你别担心,我会替你多注意的。” 程以津有点内疚:“这次都怪我,非要拿你的安神香囊。要是我没拿就好了。” “别太内疚了,那东西也没那么神。” 薄枫将双手搁在膝盖上,望了望大海,语气悠长:“可能是因为触景生情吧。” “触景生情?” 他淡淡地说道:“印象中好像有看到过父母的合照,背后是一片大海。那时候我才5岁,我爸爸年轻时驻扎在海岛工作,那天我妈妈带我来看他,本来是要带我一起拍,但是我在酒店里怎么都不肯出门,所以就失去了唯一一次合照的机会。” 薄枫自顾自说完以后,忽然怔了一下。 今晚的梦魇是骗他,说曾经摔断腿也是骗他,可关于他爸爸这件事,却是真的。 可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太好骗太真诚,他潜意识里反而卸下心防,才不小心流露出一些真心话? “原来是这样。那太可惜了。” 程以津看到薄枫的表情有点忧伤,便绞尽脑汁地想要如何安慰他。 “其实,你还能有一个很爱你的爸爸,已经是非常幸运了。我爸么,吃喝嫖赌,没有一件事是他不干的,我妈很早就和他离婚了,我成名以后,他还试图联系我们,不过我妈切断了他所有联系方式,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总之,他再也没出现在我们面前,是死是活也不清楚。” 程以津说完,又凑近了薄枫,侧着头说:“你看看我,连个好点的回忆都没有,全是恶心的回忆。所以,你能有一个美好的回忆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连梦到你爸爸也是。不要太抗拒在梦里见到他,他来见你其实是因为很想你。” 程以津喋喋不休地和他说了半天,又努力到其他轻松的话题上,薄枫大部分时间听着插不上话,只偶尔接几句。 后面他便有些说不动了,薄枫看着他话越来越少,双眼困得朦胧疲惫泛出泪水,却还是强撑着说话。 “我上次在……在……” “嗯。”薄枫心不在焉地望着海面回他。 突然他感到程以津的头要朝着他的肩膀倒下来,便知道他是彻底困得睡过去了。 他厌恶程以津,抗拒和他有身体接触,从刚才在房间里被他抱的那一下就感到不适,此刻更是下意识地后仰了一下身体。 但他还是没能彻底避开,程以津是没靠上他的肩膀,却倒在了他双腿上。 薄枫皱了皱眉,试图动了动双腿。没能弄醒他。 好沉。 薄枫心生烦躁,低头想弄醒他,他看见程以津侧躺着伏在他腿上,他的睫毛很黑很长,此刻乖顺地覆在眼下。脸颊是有点圆润的,因此显得宛如十七八岁的少年。嘴唇有饱满的唇珠,看上去很软。 …… 算了。 …… 薄枫看向海平面,深蓝的海平面渐渐溢出一丝光亮。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说要看日出,自己先睡过去了。 他想起出门的时候少年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觉少,绝对没问题。又感到好笑。 只是想借亲人的话题拉近下距离,才装作梦魇引他过来,却突然被拉到海边看日出。 真是够莫名其妙的。 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日光播撒大地,远处渔船的号角响了几声,程以津才从睡梦中转醒,慢慢从他身上起来。 “嘶。”薄枫冷不丁皱了皱眉。 腿被他睡麻了。 “啊,我怎么睡着了。” 眼前的少年头发被压得有些凌乱,惺忪地睁开眼,被日光刺得禁不住用手挡了挡。 “天已经亮了。” “嗯。半小时了。” 程以津猛地站了起来,揉了揉头发,万分抱歉地说:“真不好意思!我可能是白天拍戏太久,所以刚刚才睡过去了。” 他又看见薄枫迟迟没有站起来,一边伸手拉他一边问:“我是不是一直压着你腿了。” 薄枫没去握他的手,先一步站了起来,神色淡然地笑了下,说:“没事,你其实也没睡多久。” “你肯定是安慰我呢。”程以津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真的没事。赶紧回去补觉?我的戏份在晚上倒是没事。你下午还要拍戏。” “唔。那我们赶紧回去吧。” 薄枫朝着外面走去,程以津突然在他身后问他:“薄枫,你心情好点了吗?” 他站住了脚步,想了想这个问题。 心情?好像从来没有坏过。 “我好多了。谢谢。”他没转过身,只是这样对他说。 拍摄到第二周,日程逐渐变得紧密起来,演员们也开始白天黑夜地连轴转。 夏凌人扮演的钟小娅是一个性格很烈的孤女,在岛上救起于放以后,二人便一直结伴同行。 而邱杨东扮演的罗幻生,是个富足的老艺术家,退休后来飘摇岛上写生,租下了一间无人居住的老房子。这个房子的屋主早已离开飘摇岛,多年未归,因此钟小娅先前一直偷偷在这个屋子里落脚。 罗幻生性格孤僻古怪,到来以后与“原住民”钟小娅发生了激烈冲突。 这次要拍摄的这场戏,便是二人争执后,罗幻生情急之下打了钟小娅一巴掌,随后冷静下来感到后悔和愧疚。 程以津初见夏凌人的时候,觉得她个性温和,与这个角色反差巨大,而她又年轻,只有二十岁,拍戏经验也少,最初还担心是否这个角色对她来说会比较有挑战性,但等到镜头一对准她,这些疑虑就全部烟消云散了。 这场戏一开拍,夏凌人便迅速进入了角色,从开门第一嗓子开始,就把那种与她截然相反的泼辣演绎得淋漓尽致,和邱杨东对戏也毫不逊色。 程以津和薄枫站在导演监视器后面看,看到钟小娅一脚踹开了院子的大门。 “开门,谁让你进我家的!”钟小娅撸起袖子,眼神里带着杀气。 罗幻生从屋里走出来,进到院子里,合上了手上的画册放在一旁。 “我警告你很多次了,野丫头,还敢闯进来,你知不知道你犯法了。” “我犯的哪门子法。我在这儿住了五年,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是我的,你强占我的东西,你才是那个强盗。” 罗幻生皱了皱眉,将自己的手机付款记录打开:“看见没有,我已经把这房子租下了,到底是谁想要强占。” 钟小娅将他的手机打到一边,眼神死死地盯着他:“谁知道你是和什么阿猫阿狗转的账!你就是个强盗!” 罗幻生气极反笑,从屋子里拉出一个架子,上面是钟小娅做的用来卖钱的手工陶瓷瓶,然后向她跟前一推,那些陶瓷瓶瞬间倒下来,碎了一地。 “你这个没人要的老畜生!我跟你拼了!”钟小娅上去对他拳打脚踢纠缠不放。 罗幻生此时面露凶光,用力想推开她。 闵利舒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皱了皱眉。 程以津也意识到了有点不对。 邱杨东好像演得,太面目狰狞了。 他将薄枫拉到一边的角落,低声说:“你觉不觉得邱老师演得……有点过。还是说,我想得太多了。” 薄枫抱着手臂远远看着监视器,慢悠悠地说道:“何止是有点过。” 等他看到邱杨东对着夏凌人扬起手臂,忽然想起了之前他在他手腕上看到过的红色抓痕,心下一沉,下意识上前一步对闵利舒说。 “闵导,等等——” 第15章 他是什么样的人 那只手高高扬起,落下。 夏凌人被这个结结实实的巴掌打得偏过脸去,明显愣了一下。 监视器里是她的特写镜头,她用左手捂着脸,额间的碎发散散地遮在右侧脸边,只露出一双有些愕然的眼睛。 第18章 闵利舒双手控制不住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想要站起来。 但夏凌人只愣了那么一瞬,眼里瞬转又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和愤怒,完美地将刚才的怔然过渡为角色该有的情绪继续演下去了。 她转身抄起院子角落的扫帚,快步走上前试图朝着邱杨生攻击过去,脸上是决绝和孤勇。 监视器里的画面切到中景,薄枫得以看清二人推搡之中邱杨东的神色,邱杨东似乎完全沉浸在剧情中,丝毫不见有愧疚神色闪过,反而隐隐显得兴奋,情绪越来越高昂。 这段戏太久了。久得不正常。 在最激烈的一次肢体冲突中,邱杨东突然将她的扫帚扔到一旁,像是下意识的反应那样再次扬起手掌。 画面切到邱杨东的特写,那一刻他的表情凶狠。 薄枫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 接着他看到监视器里那只带着茧子的右手落了下来,发出响亮的声音,接着是邱杨东凶相毕露后突然怔住的脸。 罗幻生特写镜头,无法辨认那个巴掌落在哪里。 薄枫越过监视器去看现场,他看到程以津不知何时站到了邱杨东面前,生生替夏凌人挨了一耳光,而夏凌人被他拉到了身后,愣在了原地。 可能是因为跑过去时太过匆忙紧急,程以津此时大口喘着气,平复了一会儿,才终于放开拉住夏凌人的手,关注起自己的情况。 那种辛辣的痛感慢慢从右侧脸颊顺着神经末梢传到大脑。程以津微微皱了皱眉,嘶了一声,忍不住用手背碰了碰右脸。 薄枫看到他站在那里,额角的头发被风吹得散开,白皙的右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泛红的掌印。 如果说邱杨东打夏凌人的那一巴掌仅仅只是落到实处,尚有些自我情绪控制。那么程以津挨的这一巴掌,就是用了最凶狠的力道,像是对待仇人。 邱杨东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失了控,有些慌张地想去碰下他受伤的右脸,手举起到空中又不敢真的去碰。 他嘴唇张开一线想解释些什么,又欲言又止。 程以津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抢先说道:“我知道邱老师是体验派,是想把戏演好,不过凌人是女孩子,我实在怕她受伤。” 邱杨东没想到程以津会给他这个台阶下,于是立刻顺着他的意思,有些歉疚地笑了笑说道:“真是抱歉!我太入戏了,一下子没掌控好力度,还好你过来了,脸上……脸上还好吗?” 现场其他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措手不及,此刻才终于反应过来,全部都围上去。 “去拿一些冰过来冰敷一下。” “我去!我去车上拿冰袋。” “小程,痛不痛啊,脸怎么样。” “没事的,我没事,闵导。” 拍摄中断了,演员们暂时回到休息区域休息。 助理很快给程以津拿来了冰袋,方才众人围上来关心的时候,程以津还故作轻松表示自己完全没事,此刻拿了冰袋敷到脸上,背过身独自上了化妆车,才终于卸下那种笑容。 薄枫站在不远处看到程以津上车,他看到了他侧脸的表情,捕捉到了他那一瞬流露的痛苦和脆弱。 继而他开始陷入对自我的质疑。 那一秒他和程以津做出了同样的预判,为什么程以津可以义无反顾地上前,他却犹豫了。 是因为觉得已经拍了一半,夏凌人已经挨了一巴掌并且继续演下去了,有了沉没成本,不能前功尽弃吗。 是因为即使同情夏凌人,但并不算很熟,没有到要为了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人主动得罪圈内前辈吗? 是因为他天性冷漠,对他人最大的善意也至多做到提醒的义务,绝不会将自己置入危险境地吗。 他甚至比程以津更早看出邱杨东有问题。 他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拍完了下午的戏,在太阳落山前收工。 而程以津上了车以后却没再下来,闵导进去看过一次,出来以后宣布将他的戏份推迟到明天。 晚上,薄枫终于在走廊里碰见程以津。 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准备关门的那一刻,看见程以津带着一个黑色口罩从电梯里出来,眼神看起来很疲惫。 程以津似乎是没留意到他站在那里,疾步走到自己房间门前准备输入密码开门。 不久,寂静的走廊里响起密码锁滴答一声开锁的声音,程以津的手指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薄枫终于开口问他:“还好吗?” 程以津愣神,转过头去。 薄枫看见他对上自己视线的那一刻,眼神里的疲惫突然消散,转而被掩饰为一副明亮的笑眼。 “我没事。”程以津很简短地说。 他说完,没再看他,利落地进了门。 薄枫突然有些不适应。 尽管他曾对程以津有过长达六年的暗自观察,见惯了无数次他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的样子,但实际上他至今与程以津真正认识的时间不算久,在他印象里程以津鲜少有寡言少语的时候,他反而对这样的程以津觉得别扭,好像从未了解过他。 他从这一刻才开始好奇并且想探究,程以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薄枫没有关门,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他想起程以津半个月前的那个晚上给他带的两瓶酒。 他转身进屋等了一会儿,直到听到隔壁洗澡的水声渐渐止住了,传来拖鞋踢踏声。接着他带着那两瓶酒出门去,敲响了程以津的门。 门开的时候露出少年湿漉漉的脑袋,水珠顺着柔顺的黑发滴到地板上。 大约是因为刚从浴室出来,他看见程以津眼里尚带着水雾,是湿润的,脆弱的。 “薄枫?” 程以津视线下移,看到了他手上拿的两瓶酒,想起来了正是上次他拿过去的那两瓶。 薄枫浅浅地笑了笑,问道:“找你喝酒,行不行?” 程以津笑起来,眼睛里亮亮的,应道:“好啊。快进来吧。”他侧身让开了点空间。 薄枫进了他房间,他听见程以津在身后关上了门,对他说:“我都忘了之前说要请你喝酒的事了。” “这段时间拍摄太忙,没有空也很正常。”薄枫将酒放在餐桌上。 程以津从厨房拿出两个玻璃杯,一边说道:“不过你今天拿的这两瓶酒是闵导送的,不能算我请你,不然的话我岂不是借花献佛了。” 薄枫在餐桌前坐定了,用自带的起子把酒开了,接过了程以津递过来的杯子。 “没事,下次你一样可以请我。我们不止会只喝这一顿吧?” 程以津坐到他身边,说道:“当然不止。” 薄枫将自己和程以津的杯子都斟满了,葡萄酒顺着杯壁滑入杯底的时候发出清冽柔软的声音,窗外开始密密麻麻地下起小雨。 “今天我收工早,看你一直没有从车上下来,是伤势比较严重吗?” 程以津下意识地碰了碰脸,无所谓地笑了笑说:“倒不算严重,冷敷了半小时就消得差不多了,后面再补补妆遮一下,问题不大。” 薄枫坐在他的左侧,于是略微探过身去看他右脸,程以津见他这动作,便也配合地侧过脸来给他看。 薄枫仔细看了他的右脸,在素颜的状态下能看到一个浅浅的红色印子,他估计了一下,想来程以津说的不假,上完妆应该就可以遮住。 “我走之前,听闵导说打算把你的戏份推迟到明天,怎么今天还是这么晚下戏?” “闵导一向很心疼演员,至于和我,我们又曾经合作过彼此的第一部戏,她对我就更心软。所以在看到我状态不好的时候,就说要推迟,但我怎么能真让她为我推迟,剧组在岛上多待一天就要烧一天的钱。” 程以津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又继续说道:“后来我还是把今天的戏份拍完了,那会儿你正好走了,所以没看到我下来。” 薄枫猜到了程以津后面补完了戏份,但他敏锐地从程以津的话语里捕捉到“状态不好”这四个字,随即问他:“状态不好,是指心情不好?” 毕竟他说脸上的伤冰敷了半个小时就好了,但他在车上待了很长时间。 程以津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薄枫听到窗外的雨声愈演愈烈,室内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 身旁的人垂下了眼,湿润的睫毛有些颤抖,他手指握紧了酒杯,低声说:“我确实心情不好。” 他在那一刻觉得程以津好像被窗外忽然降临的暴风雨淋湿了,此时显得单薄而脆弱。 第16章 怜惜 薄枫盯着他侧脸看了片刻,拿起酒杯啜了一口,语气温和地问道:“为什么心情不好?方便和我说吗?” 他听见程以津艰涩地笑了下,故作轻松地开口:“邱杨东打我的那一巴掌,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薄枫略微思索了下,问道:“你爸爸?” “对。”程以津下意识握紧了酒杯,抬眼看他,“我小时候,他喝酒喝多了,就会打我和我妈。今天那一刻我透过邱杨东的表情看到了我爸。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我一旦想起来还是觉得……” 第19章 他语气逐渐变得苦涩,声音有些哽咽。 薄枫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候,屋内的光骤然熄灭了,留下一室黑暗。 暴风雨没有要停的趋势,雨珠又重又急地砸在地面上发出杂乱的响声,衬得室内更加静谧,扰得人心烦躁不安。 “停电了?” 程以津站起身来检查了几个开关,没有什么反应。正当二人准备去检查电闸的时候,手机突然亮起来,剧组群里通知说今晚岛上因暴风雨导致电路受损,正在紧急维修中,预计要明天才能恢复。 薄枫问他:“还喝吗?” 程以津笑了:“我倒是不介意,我去拿蜡烛?” “你有蜡烛?” “可能是因为岛上常停电?总之我上次拍戏来住民宿,店主就在房间备了蜡烛。后来我问了,几乎每家民宿都备有蜡烛。” 程以津蹲下身在厨房最下格的抽屉里找出一袋小蜡烛,举起来给他看:“你看。我猜得没错。” 程以津拿着蜡烛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借着窗外被暴雨淋得暗沉的月光,看清了桌边的打火机,随后朝薄枫伸出了手。 薄枫看到那只手摊在自己面前,有点恍惚地愣了下。 “打火机啊。在你那里。”程以津笑起来,肩膀一颤一颤。 他醒过神来,拿了桌边的打火机,放到程以津手心里。 程以津握紧了,嘴唇微微扬起一点弧度,露出好看的牙齿。 “谢谢。” 他看着程以津将蜡烛点燃了,一小簇火苗跳跃着将他的脸映得亮起来,在黑暗的屋内留出一个明亮的角落。 薄枫从小长在南方,他知道南方的雨天总是这么潮湿黏腻,思绪好像容易也变得黏稠,拉扯着分不清头尾。暴风雨会让一切都变得不太正常,大概是因此,他才会在此刻罕见地对程以津生出一些类似怜惜的情绪。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专注于杯中的葡萄酒。他接上程以津先前提到的话题,试图对他的家庭情况打探到更多细节。 “你之前说,你爸爸打你是在你很小的时候,所以后来,你和你妈妈是为了逃离这种环境,才来到培宁进入演艺圈的吗?” 程以津又喝了一口葡萄酒,开始回忆起过去:“算是吧。好像在我没太多记忆的时刻,就开始为影楼做少儿模特了,后来闵导路过影楼看到我的照片,就向老板问了我家的联系方式。接着就是我被带来培宁拍第一部戏,那也是闵导的第一部戏。” “《孤独的回函》?” “原来你还听过这部戏啊。”程以津略微显出一点惊讶,“这部戏虽然拿了很多奖,不过是部文艺片,当时不算很卖座。” 薄枫想了想,笑道:“虽然没拿到票房冠军,不过网上关于你的剪辑片段很多。我有看到过。” “可能是得益于此,后来几年我一直戏约不断,我爸妈也是在这个时候离婚了。起诉离婚的,花了很长时间。接着我和我妈搬来了培宁,原先还经常被我爸找上门来讨钱,突然从某一天开始他就再也不来了。后来我就慢慢忘了,就当他没存在过。” 薄枫喝了一口酒,语气随意地问:“然后就成立了繁星娱乐?” 程以津想到什么,说道:“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从繁星成立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骚扰过我们了。” 薄枫放下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又瞬间放松下来,说:“也许是巧合吧。” “可能吧……”程以津心里有疑虑。 但薄枫很快转移了话题,问起今天的白天拍戏的事。 “今天白天的戏,原来以为凌人要重拍了,不过没想到不需要再拍。” 当时薄枫看到那个特写镜头的时候,就意识到程以津的举动并不是冲动鲁莽,反而很聪明,那一秒的镜头没拍到程以津的脸,正好可以剪切完成。 程以津听到他这么说,笑了笑说:“我拍了好多年的戏,这个还是有点经验的。虽然不想凌人被打耳光,但也不会让她重拍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将酒杯放下了,侧过脸,将一只手支着颐看他,微笑着眯长的眼里盛有一点明亮的焰火倒影,烛光映在他侧脸上,明处的一半是天真,暗处的一半是清醒。 薄枫不留痕迹地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瞟见他酒杯空了,于是伸手拿了酒瓶给他添酒。 “虽然你在大家面前主动为邱杨东找说辞,但他看起来不像表面上那么和善,今天你为凌人出头,没有想过他后面会找你麻烦吗?”薄枫盯着葡萄酒滑入杯底,语气缓慢。 “够了。”程以津伸手握住了杯身,眼里蒙上一点醉意,“我怕喝太多明天起不来。” 薄枫堪堪停住了,犹豫了一下,将酒瓶挪到一旁,看见他杯中只满了1/4。 快结束了。 程以津接着说:“他作为圈里前辈级别的演员,不至于为这事和我过不去。只是我没想到,邱老师……邱杨东有暴力倾向。” 他抬头将酒饮尽了,略微摇晃着站起了身:“其实演艺圈里很多人不像大众看上去那么好,很多人私德有亏。我在有能力帮的时候,为什么不帮一把呢。” 薄枫瞳孔微缩,想要细究哪些人“私德有亏”,直到他听到一声清脆的金属物体落地声,将他想说的话堵了回去。 程以津突然微微张大了眼,想起了什么,语气有些急切:“我好像忘记关浴室的窗户了。我……我去看看。” 他走得太急显得有些踉跄,下意识扶了下薄枫的肩膀,手心是有别于这阴冷天气的温热。 薄枫来不及躲,只是皱了皱眉,在他背后问道:“是什么东西掉了吗?” 程以津好像没听见他的话,急匆匆地进了浴室,于是薄枫跟上去看。 浴室的窗没关,被淋湿了大半,窗台下有一只浸透了雨水的铜质怀表,正是薄枫上次看见的那只。 程以津很紧张地啊了一声,从地上拾起来,将怀表在衣服上蹭了好几下,等擦净了雨水,才屏住呼吸打开。 表盖内侧的照片覆了防水膜,只有些成型的水珠,很快随着他打开的动作滚落不见,显现出清晰的人像。 薄枫看见程以津松了口气,再次拿衣服擦了擦表盘,又甩了好几下,紧接着他脸上显出懊悔的神色。 “怎么了?” “表盘进水了,指针不会动了。” 薄枫先把窗户关上了,又伸出手,问道:“给我看看?” 程以津将怀表放到他手里,一边沮丧地说:“都怪我,洗衣服的时候顺手把这个放窗台了,又忘记关窗户。现在好了,表坏了。” 薄枫仔细看了看,确认了这怀表进水严重,只用干燥剂除水恐怕也没用,只能找专业的钟表师试试。 “别着急,先放在干燥的地方保存好,等明天去岛上问问有没有钟表师可以修表。” “只能这样了。” 程以津取了纸巾擦拭了半天,又找了个抽屉将怀表放了进去。 然后薄枫才开口问他:“这只怀表,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程以津情绪低落地回复他道:“是我十岁那年我姥姥送我的生日礼物。她过世以后,我就一直带在身边。” 兴许是喝了点酒的缘故,又是在恶劣天气的夜晚,程以津眼里显得分外悲伤。 薄枫知道他今天该到此为止了。 “别担心,一定能修好的。” 他口上说着安慰的话,实际谈不上多走心,只是为了作为今晚的结束语。 从程以津房间出来以后,他将那两瓶喝了一半的酒举起来轻轻摇晃了一下,又盯着看了会儿。 也不算没用。 第17章 雪碧 这日白天发生的事并未掀起什么波澜,只算是漫长拍摄周期中的一个小插曲。 而这场风雨来得突然也走得突然,次日天气放晴,岛上恢复了供电。这场雨仿佛把最后一点残留的燥热都带走了,天气真正变得凉快起来,有了秋日模样。 唯一对此感到遗憾的是导演闵利舒,她本打算借用这次暴风雨提前将结局的戏份拍完,可惜未能如愿。 “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变幻莫测的。” 薄枫坐在面馆门口的石台上,对着走近的程以津说。 今日拍摄场景在岛上一家面馆,中场休息时间程以津去小卖部买了罐雪碧,随口说了几句天气,没想到就被薄枫听见了。 程以津闻声望过去,看见薄枫和夏凌人坐在一起看他,风吹得夏凌人长发摆动,发尾偶尔拂到薄枫肩上。 他本来渴得不行,但很莫名其妙地就不想喝了,搭在金属拉手边缘的手指放了下来。 “你们俩怎么坐这儿呢?” “一边吹风一边休息。”夏凌人朝他微笑,“以津,你去做什么了。” “买雪碧。”他举了举手上的易拉罐,一边嘟囔道,“这岛上的小卖部都不卖什么汽水,只剩一罐雪碧。” 那石台很高,比面馆前面最上一级的台阶还高出一大截。 第20章 程以津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站到下面抬起头看他们,帽檐把日光挡在了外面,露出一双漂亮的笑眼。 “我也要坐这儿,拉我一下呗。”他将雪碧放到石台一边,朝薄枫伸出手。 薄枫握住了,等到他抓稳了,再将他往上拉。程以津另一只手撑着台面,借着这股力顺利坐上了石台。 “从这里看,能看见什么。” “嗯……”薄枫望着远方思索了一下,笑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看到岛上一些老屋子群落吧。” 程以津看过去,远处是破旧而高低不齐的旧屋,小岛老龄化严重,因此有不少屋子都无人居住,不论是屋顶还是墙壁都布满了青苔,被雨水浇过后更显得斑驳。 他侧过头又问程以津:“以前没来过这儿?我以为你会知道。” “我最多在海边走走,其实没有那么多时间在岛上逛。” 夏凌人听了,笑眼盈盈地将视线越过薄枫问他:“以津,原来你以前来过这个小岛?” 程以津点点头:“嗯,我小时候来这里拍过戏的。” “原来是这样。是哪部戏呀?我好像对你这个取景地的电影没什么印象。” 程以津听着她说话,却心不在焉地留意到,那一刻夏凌人因为要和他说话,靠得离薄枫更近了。 “是……” 程以津只恍惚了片刻,随后又回过神来,觉得自己真是哪根神经搭错了。 他一边要去想夏凌人问题的答案,一边又忍不住去反复回顾那种奇怪的情绪。两个诉求在他脑海里纠缠打架,一时间不分先后。 “以津?” 程以津皱了皱眉,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想不起来,我看我真是累晕头了,我想想……那部电影我是做配角来着……” “是《信鸽》。八年前的电影。”薄枫很随意地开口说。 程以津愣住了,他不记得他和薄枫说过这部戏的名字。 夏凌人想了一会儿,有点抱歉地笑道:“可能是我看的电影太少,这部电影确实没看过。改天我去网上看看。” “没关系,这部片子题材冷门,最后确实成绩不太好,你不知道也挺正常的。而且已经好多年了,估计现在的年轻人都没听说过。” 才说了没一会儿话,助理小林就来喊程以津过去补妆,要准备下一场戏了。 “这就要走啦?我才刚坐下。” 程以津失望地叹了口气,一下子从石台上跳下来,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棒球帽从他头发后面翻下来,掉到地上又被风吹得滚了出去。 “我的帽子……!” 薄枫看着程以津狼狈地去追那个帽子,被风带着绕了好几圈,原本沉静如水的眼里无意识地带了一点笑意。 这点细微的不同被夏凌人看在眼里,她弯起眼睛,语气随意地说:“你好像很关注以津。” 等薄枫看向夏凌人的时候,那双眼里已经找不到丝毫异样的情绪,恢复了往常的神色,令人捉摸不透。 “网上说我想取代他的位置,我关注他,不是很正常吗?”薄枫没正面回答,只是语带调侃地这么说道。 “包括知道《信鸽》这部电影?”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是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石台上跳下来了。 “要下来吗?”薄枫礼貌地朝夏凌人伸手示意。 夏凌人摇了摇头,用开玩笑的口吻拒绝:“我可不敢拉你的手。” 薄枫无奈地笑了下,很快将手收回来,随意地耸耸肩: “原来我看上去这么像洪水猛兽,让人避之不及吗?” 夏凌人视线掠过不远处程以津的身影,随后低下头和薄枫说:“你不是洪水猛兽,恰恰相反,你太受欢迎了。” 她双手握着石台边缘,也跳了下来,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笑说:“我的意思是,你的女友粉可太多了,要是和你稍微有点肢体接触被拍到,估计网上就要吵翻了。我还是不给你带来麻烦了。” “是吗?我的粉丝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说不准。” 夏凌人说罢,又指了指剧组保姆车的位置,同他告别:“我去车里休息会儿。先走了。” “嗯。” 薄枫靠着石台吹了会儿风,不经意瞟见程以津放在上面不要的那罐雪碧,于是随手打开了。 他不爱喝汽水,这会儿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才勉强喝了几口解渴,同时他又拿出手机,给许明锐发消息。 「繁星刚成立那年,大概率就已经有人介入了。和我们先前的猜测不太一样,这个人和繁星在公司层面上可能没有特别多的交集。需要查一查袁印芳的私交。」 他发完消息便将手机屏锁上了,随后又开始厌恶那种气泡在胃里翻腾的感觉,将剩的半罐雪碧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等到程以津找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石台上空空的,那罐雪碧早已不见踪影。 其实当时他把他的帽子捡到手以后,就已经想起了这罐落下的雪碧,他想回去拿,但远远地看见薄枫和夏凌人有说有笑,薄枫朝她伸手想扶她下来。 程以津一时间觉得自己不该过去,有些尴尬地跑走了,这一走就是一下午。 这罐雪碧估计是被路人捡走了吧。程以津感到可惜,那是小卖部唯一一罐雪碧! 拍完戏收工的时候,夏凌人当着其他剧组人员的面主动感谢了程以津昨天替她解围的事,并表示下次有机会请他吃饭。 当然地,她说这话时挑了邱杨东不在现场的时候。 经此一事,邱杨东表面上照旧拍戏,没什么反应,当这件事不存在,但却开始三天两头地向闵利舒请假。 人是闵利舒三顾茅庐地请来的,又是让人家给后辈作配,闵利舒即便心有不悦,也不好说什么,将拍摄进度调配了一下,尽量把邱杨东的戏集中到一起拍。 对其他演员来说,邱杨东不在反而轻松,毕竟大家都见了他凶相毕露的样子,他表面和蔼的印象已经被颠覆,他在的时候反而战战兢兢。 那天在岛上那家面馆取了景,顺便在店里解决了午饭,程以津就爱上了这家面馆的面,时常约薄枫顺道过来吃早饭,再一起去开工。 薄枫见他每次来都带一罐雪碧,顺口问了一句:“面条配雪碧,真有这么好吃?” 程以津将最后一口面吸溜完了,说道:“不是面条配雪碧好吃,只是我爱喝雪碧而已。” 他又想了想,对薄枫说道:“下次我给你也带一罐?这几天小卖部补货了。有挺多饮料的。” 薄枫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不是很爱喝这个。” “老板!结账!”程以津举起手来示意。 “来了!” 程以津又用正常音量问薄枫:“那你爱喝什么?反正我去的时候都可以给你带。” “什么也不用带。我只吃面就好了。” 面馆老板是个面相憨厚的女人,替他们算了钱,又指了指墙上的付款码。 “按今天的加料,一共五十五。” 程以津嘶了一声,挠了挠脑袋:“今天好像加太多配菜了。我上镜不会胖吧。” “不至于。” 等出了面馆,程以津将易拉罐里最后一点汽水喝完了,然后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说到雪碧,我突然想起来,那天放在面馆门口石台上的那罐,不知道被谁拿走了。真是太可惜了。” 薄枫脚步顿了下,随即很坦诚地说道:“你说那个吗?我以为你不要了,所以给喝了。” “这样啊……”程以津喃喃自语,又笑开来,“那你欠我一罐雪碧啊。” “明天还你?” 程以津倒不至于真觉得一罐雪碧还需要还来还去。 “我房间里还有好多呢。” 程以津快走了两步到他面前转过身看他,一边倒着走一边说:“这样吧,什么时候我喝不上了,你再还我好了。” 好啊。 第18章 枫叶 时间很快来到十月下旬,电影收尾阶段,除了最后几场暴风雨的戏份,还有一些于放画画的近景要补。 程以津从小便有些绘画基础,自进组以来,就一直在为那几个近景镜头见缝插针地练习水彩画,不过碍于前面拍摄日程紧张,收效甚微。 不过如今到了收尾阶段,反而有些空闲,他时常一个人坐在休息厅角落画画,这主要得益于闵利舒压缩中期拍摄日程的决定。 戏拍到一半的时候,闵利舒查了天气预报,预估十一月初可能会有一场台风,而台风天岛上容易停航。为了避免突发情况导致拍摄延期,以至于全组人被台风困在岛上,她加紧了拍摄日程,中期几乎是白天黑夜连着拍,生怕耽误时间。 某日傍晚一场海边戏份拍摄结束,闵利舒喊了“卡”,剧组工作人员却并未有什么动作,三个年轻主演站在海滩上看向她,笑容神秘。 第21章 直到几个助理从后面推出生日蛋糕,闵利舒才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 “生日快乐!闵导。” “生日快乐!” “祝您生日快乐!” 祝福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簇拥着将闵利舒推到蛋糕面前,那蛋糕是个蓝色的海岛形状,上面点缀了珍珠和浪花。 闵利舒先是惊喜,然后眼眶湿润了,有些无措地表达着感谢。 “谢谢你们。拍戏拍得都忘了自己生日了。没想到你们都记着。好多年没人给我过过生日了。” 程以津将蜡烛点燃了,说道:“闵导,许个愿望吧。” 闵利舒擦拭了眼角的泪花,在众人的注视下闭上眼许了愿望,随后吹灭蜡烛。 “《飘摇岛》大卖!”她笑着喊出来。 随即有人附和,从断断续续的一两声蔓延到一大片,那声音聚集起来,混着海浪低吟声逐渐变得热烈张扬起来。 “《飘摇岛》大卖!” “《飘摇岛》大卖!” 海滩边上隐约可见燃烧的烟火引线,随后是几道白线伴随着尖啸声升上天空,鎏金与瑰红交织的绚烂星火在夜幕最上方绽开来,火星簌簌落下跌入大海。 这同样是他们为闵利舒准备的惊喜,培宁禁止烟花爆竹,但在这小岛上,却有机会亲眼看一看烟花,大海总是无尽包容的。 程以津看着那璀璨的烟火不断升空,觉得自己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今日,他曾在某一个远离大陆的小岛上,和朋友们一起看过一场灿烂的烟火。 生日庆祝并未就此散场,海滩边晚风惬意,许多人留下来散步聊天。 程以津没有过去和他们聊天,而是坐在海边不远的一处亭子里,照旧继续画今天早上没画完的那副画。 他笔下的是一幅蔚蓝的海景图,先前在房间里靠着想象画,进度还有些慢,现在有机会坐在海边画,心情很好,下笔便快起来。 这幅画即将完工的时候,他审视了半天,又自我挑剔地觉得画面内容不够饱满。 他将画笔在手指间转了几圈,懒散地靠在椅子上想,加些什么好呢? 程以津把画笔举起来,闭了一只眼,随心所欲地将远处的景象一一丈量过去。 烟火,礁石,灯塔。 那灯塔下站着薄枫,他被笼罩在光里,身上那件白色针织毛衣里埋的金银丝在灯光下泛着细闪。他眉眼的轮廓明明是偏向冷峻,但此刻在漂浮的尘埃里显得朦胧又温柔。 他毫无知觉地停住了画笔,有些出神地看了片刻,然后是自顾自笑了一下,将画笔沾了颜料开始作画。 就画你吧。 他将原本只添些小物件点缀的决定推翻了,开始大面积的添加这个新元素,将整幅画的色调也再调整了。 沉浸其中不知多久,程以津听到由远及近地传来脚步声,最后那人在他面前站定了,他刚好画完最后一笔。 高度集中精神后骤然放松下来,程以津有些疲惫地活动了下肩膀,抬起头看见薄枫站在他面前笑着看他,手上拿着一块切好的蛋糕。 “画完了?” “嗯。” “画了什么?” 程以津伸手将画纸四周的纸胶带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然后举着画朝着薄枫展示。 那幅画是夜空下的海岸,海浪击打着高高的崖石,在月色下显得波光粼粼。海崖边立着一颗枫树,枫叶被风吹下来,散落在海面上,泛着金色的碎光。 薄枫将蛋糕放下了,仔细欣赏了一下,问道:“嗯……海上枫叶,很有创意啊。” 程以津将画放下了,一边小声说道:“画的枫叶是你。” “什么?” “我是说,反正是随便画的。拍的时候也是画别的,别在意这些了。” 程以津望了一眼他放在桌上蛋糕切块,伸手去够,薄枫见他这动作,推到了他面前。 “这蛋糕还没分完么。” “嗯。看来大家对蛋糕都不是很感兴趣,所以闵导让我拿来给你。” 程以津将蛋糕纸盘捧在手上,连叉子也不想拿,准备一口咬下去,正要把脸埋下去的时候,突然薄枫伸出手,用手指关节抵了下他的下巴,止住了他的动作。 “等下。” 那骨节带着点柔软的凉意,姿态有点强势,程以津心里跳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后逃离,但薄枫很快把手拿开了,然后指了指他的左脸。 “脸上沾上水彩了。” “哦。” 程以津按照他指的方向伸手去擦了几次,又看向他,无声地用眼神问他。 薄枫摇了好几次头。 “不是。” “也不是这里。” 然后他果不其然看到薄枫忍不住朝他伸出了手,手指几乎要触到他脸颊的那一刻,他突然心脏狂跳起来,想也没想立刻伸手握住了他手腕。 然后程以津看到薄枫明显愣了一下,又好像明白了什么,慢慢将手从他手里抽回来,然后默默从口袋里取出一包纸巾,递给了他。 “谢谢。”程以津接过纸巾,不得章法地在脸上擦了半天,有点心虚地想转移下话题,“对了,凌人呢?在闵导那里吗?” 薄枫坐到他身边,用眼神示意了下,说道:“嗯,在那边聊天。” 程以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夏凌人和闵导在海滩边一起散步,从表情来看,聊得正开心。 “闵导和凌人还挺投缘的。”程以津用手托着下巴,慢慢说了句。 “这是怕凌人把闵导抢走?”薄枫开玩笑说。 “怎么会。闵导又不是只给我拍电影。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氛围特别好而已。我们都是演员,平日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在镜头前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私下里还要提防狗仔的偷拍,有时候连和谁交朋友都要被管着。也就是只有在这里,好像可以什么都不用顾忌。” 程以津突然侧过头问他:“唉,薄枫,你当初是为什么想要做演员呢?” “我么……”薄枫思考的时候意识到程以津的视线黏在他身上,忽然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因为你啊。” 程以津知道不该把他这句话和类似轻佻的含义联系在一起,但那一刻还是感到呼吸一窒。 他很难去思考究竟是自己想得太多还是薄枫有意要观察他失常的神态,总之薄枫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开始解释。 “上高中的时候,在班会上老师有放过《孤独的回函》,虽然对那时来说已经是一部八九年前的片子,但是还是从中感受到表演是一件很有魅力的事。在演绎别人人生的过程中,就好像获得了通往平行世界的钥匙,可以暂时忘记现实。” 程以津认可地点了点头:“如果是单纯地做一名演员,我的想法和你差不多。可惜在圈子里,总是会受到各种限制。我演了这么多年戏,能说得上让我称心如意的角色不超过5个。有时候想想,这圈子真是待腻了,说不准哪天我烦了,就不拍戏了。” “既然这样,那你有想过未来的生活是什么样吗。” 程以津想了想说:“应该会找一个开朗的女孩子结婚生子吧。最好不是圈内人,这样假如未来有了宝宝,我就刚好可以准备退居幕后。” 他说这话的时候薄枫一直默默盯着他看,让他有点没由来的心虚。 “是吗。”薄枫慢条斯理地说,“那样很好。” 气氛突然沉默了片刻,程以津有点尴尬地想打破僵局,于是把手边的那副画推到薄枫那边,歪着头朝他笑了下:“这幅画送你要不要?” “送我?” “我好多年没画画了,画得不算很好,你……要是不要就算了。” 薄枫用手指按住了画纸边缘,说道:“既然说要送我,就别拿回去了。” 他又将画仔细端详了下,仿佛看出点端倪,但又没说破,只是笑笑说:“看不出是很久没画的样子,你不和我说我还以为你为了这部戏专门训练过。” “我小时候很喜欢画画,也确实上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培训班。后来阴差阳错做了演员,一边工作一边上学,就慢慢没有空去学画画了。” 薄枫看着那副画,耳边听着程以津讲述自己的经历,像是想到了什么,很自然地提起:“我小时候有个玩伴,也从小学画画,她主要学花鸟画,一直学了很多年,不过和你正好相反的是,实际上她并不喜欢画画。她热爱舞台,渴望成为万众瞩目的新星。” 程以津根据他的描述想了想,问道:“所以后来是做了爱豆?” “不知道。”薄枫垂下眼睛,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只是用很惋惜的语气说,“后来听说她去参加了一个娱乐公司的面试,然后就和我们失联了,连她的家人也找不到她。” 程以津有些惊诧地问:“你的意思是,她失踪了吗?” “差不多吧。” “那你还记得她的名字吗?我可以去帮你问问。业内主营爱豆产业的公司不多,比如繁星就是一家,也许我能帮你找到她是参加了哪家公司的面试。” 第22章 薄枫抬起眼看他,缓缓地说出那个名字。 “她叫伏樱。” 第19章 秘密 程以津听到这个名字,又问:“是哪个fu哪个ying?” “埋伏的伏,樱花的樱。” “哦……是个女孩子。”程以津拿出手机,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备忘录里,很诚恳地说道,“我有机会一定会帮你去问的。” 薄枫盯了他一会儿,转瞬又笑了,眼底却没有笑意:“她的家人会感谢你的。” 二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看到远处在沙滩散步的其他人正仓皇地往边上的木屋跑,剧组的车就停在木屋后面。 程以津站起来,将手探出亭子,用手掌试了试雨水的密度,又赶紧收回来,转过头对薄枫说:“雨下得不算大,我们赶紧走吧,跑过去,应该不会淋湿太多。” “嗯。” 两人几乎是同时跑了出去,程以津戴着顶帽子,原本在遮雨这方面应该是更有优势,偏偏没跑几步帽子就风吹掉了,因而落后了薄枫几步。 薄枫留意到他在后面,放慢了脚步往后看,程以津正单膝跪在沙子里刚刚捡好帽子准备站起来。 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动作,也并不需要人扶,但薄枫停住了,慢慢走了几步靠近了,刻意拉住了程以津的手将他从地上带起来。 果然,他感到程以津对他突然的肢体接触有一丝慌张,他的手在他握住的那一僵住了。 程以津作势要戴帽子,几乎是瞬间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了,避开他的眼神把帽檐压得很低,一句话也没说就继续向前跑了。 薄枫在雨中看着他仓皇跑走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真是收获颇丰,不仅调查的事情在往前推进,还意外发现了一个秘密。 程以津喜欢他。 真是有意思。 接连几日的雨天让闵利舒得以将《飘摇岛》最后的几场暴风雨戏份提前几天拍完。邱杨东也在这几日难得地回组拍戏。 杀青那天仍然是个雨天,拍的最后一幕是程以津扮演的主角于放满身血迹地从渔船上醒来。 程以津全身都画了伤痕血迹的特效妆,因此等到闵利舒喊了卡,众人将杀青鲜花送到他怀里时,他出现在场记的花絮镜头里,显得脏兮兮的。 “今天飘摇岛杀青啦。” 程以津对着镜头弯了弯眼睛,脸上的伤痕反而衬得笑容更灿烂可爱。 “希望大家可以来影院支持这部电影。” 接下去程以津按照资方的要求念了一段口播,又按照大致敲定的几个备选上映日期分别录了一段宣传语。 连着一段结尾大戏又马上录花絮和宣传广告,等程以津结束录制,已经说得口干舌燥,整个人累得不行。 正在化妆车上卸妆的时候,闵利舒站在车门口和他说:“小程,这两天台风可能要提早登陆,要尽早返程。” 程以津一边闭着眼让化妆师卸妆,一边应道:“好!这两天我就通知我们的船来接。” “组里今天晚上包了船,要一起走吗?” “晚上?这么赶吗?”程以津犹豫了下,“我收拾东西要很久,明天我们自己回去吧。” “好吧,那你注意安全。” 程以津这次拍戏只带了两个助理和一个化妆师,其他的工作人员都是剧组配的。原本经纪人洪玉是有安排返程的专属快艇来接他们,但谁能想到闵导因为担心台风要来,拍戏效率如此之高,电影提前杀青了。 他试图和洪玉联系让船早点来接他们,过了一会儿却收到不妙的消息。 「刚刚联系过了,快艇有租期,没法提前过去。你实在担心台风的话,要不今晚跟剧组的船回来?」 程以津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突然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怎么了。” 薄枫站到他旁边一同倚着栏杆,似乎是瞟到了他屏幕上的消息,语气里略带遗憾:“看来你今晚就要走了。” “我还没想好呢。其实……再等两天也行。台风也不至于明天就来吧。” 程以津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前几天,薄枫忽然问他,等杀青之后有空,能不能带他去之前去看过日出的那片海滩拍个照。 那天薄枫将手机里他父母的那张合照传给了他,指了指角落里露出的灯塔一角。 “红白灯塔,这张照片,好像就是在这个岛上拍的。” “你能再带我去一次吗?” “为我拍个照吧。上次去你房间,我看到你带了相机。” “小时候没拍成,特别想弥补这个遗憾。” “可以吗。” 薄枫言辞恳切,看着他的眼神里似乎藏了点哀伤。那样的语气和眼神,程以津没法拒绝。 因而在此刻,薄枫又站在他身边,用那种听上去遗憾的失落的语气问他今晚是不是就要走了,他忽然就像是受了蛊惑一般下定了决心。 “我明天再走吧。我答应了要给你拍照的。就不会食言。” 薄枫侧过头看他,问道:“不怕走不了吗?” “放心吧,不至于走不了!虽然洪姐给我订的船明天还来不了,但是明天我可以坐岛上的客船回去。” “好啊。”薄枫手指托着下巴,想了一下,说道,“那我和你一起坐客船回去。” 程以津决定了要第二天和薄枫再去一次那片沙滩再走,但是没理由叫助理和化妆师一起陪着等,于是他让他们跟着今晚剧组的船走了,随后又立刻在网上订了明天下午的客船船票。 这夜的雨声时有时无,第二天程以津醒来的时候,雨勉强停了,但天色仍旧阴沉,风声呼啸未止。 他睡眼惺忪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随后听到了敲门声。 “以津,你起了吗?” 程以津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上午九点五十分,于是赶紧掀开被子,应了一声:“我马上就来。” 等他快速洗漱完出门的时候,薄枫正随意地靠在门口低头看着手机,见他来了不慌不忙地将手机揣进兜里,微笑着朝他打招呼。 “早上好。” “早上好。”程以津讪笑了两声,说道,“可能是昨天杀青戏拍得累,今天差点起不来。真不好意思。” 薄枫对此倒不是很介意,很通情达理地说道:“没关系,是我麻烦你了,陪我多待一天。我多等一会儿是应该的。” 薄枫看了一眼时间,又说:“况且现在其实也不算很晚,只是拍个照片而已。我们去拍完,正好坐下午的船走。” 路过那家面店的时候,薄枫忽然问他要不要再去吃最后一次,正好程以津也没有吃早饭。 程以津其实不怎么饿,他频繁拍戏的那几年,经常一年到头都泡在剧组里,大夜戏演得多了,早上起不来吃早饭是常事,所以偶尔晚吃一顿也没什么。 但程以津意识到薄枫好像看上去很想去,尽管他是在问自己要不要去吃。 于是他答应了,主动表示正好自己饿了。 海鲜面像往常一样上得很快,老板娘看到他们过来非常惊喜。 “估计是最后一次来吃面了。”程以津说。 “哦,是的,我看到剧组的人都走了。你们还没走吗?”老板娘问。 “我们马上也要走了。” 他们这段日子的常常光临让老板娘和他们熟络了几分,老板娘听到他们说是最后一次来了,于是极力要求给他们免单。 “今天的就不用付了!”老板娘又从架子上里拿出一瓶雪碧,说道,“另外,这个送你。” 薄枫看着那瓶雪碧调侃道:“难得碰上一次你少了一罐雪碧的时刻,还以为能还上欠你的那罐,结果这个机会还是失去了。” “老板娘,真不用。” “哎呀你就拿着吧!”老板娘坚持把雪碧放到他面前的桌上,又说,“我们都期待你们的电影可以多帮忙宣传宣传小岛。” 程以津无法拒绝好意,收下了。 从面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又沉了几度。明明是青天白日的时刻,却昏暗得宛若傍晚时分,大风吹得面馆门口的旗帜猎猎作响。 程以津裹紧了身上那件淡绿色外套,手指顺着肩上的相机带子捋下来,然后将相机紧紧抱在怀里。 白石子沙滩其实离得不算是很远,但风中难以疾行,岛雾浓重难辨方向,因此他们走得不算快。 到达沙滩时,他们终于在漫漫白雾中隐约窥见大海的轮廓。 程以津有些失望,天气不佳,拍出的照片必定不好看。 薄枫站在他旁边看他调试相机,随口问了一句:“先前在你房间里看到相机还觉得有点惊讶,好像这段时间没看见你拿出来过。” “其实我不怎么用相机,这个相机本来是买给工作室偶尔拍花絮用的,小林的箱子东西装得太多,怕压坏了,就放我这里了。这个怎么调来着……” 薄枫刚想帮他看,突然听见他语气欢快的一声:“好了!调好了。” 第23章 程以津推了推薄枫的肩,指了指一个方向:“嗯……你就站在那里吧。” “这里?” “不对,再往左边一点。” “这样可以吗?” “可以!不要动!” 程以津将相机举到眼前,将取景器对准了,按了几下快门。 查看照片的时候,薄枫看到他皱眉:“天气实在太差了。拍出来背景是灰蒙蒙的。” “没关系,后期修一下就好了。” 程以津仍旧表情凝重,说道:“我看过你父母的那张照片,拍得比我好多了。可惜我带的这个镜头光圈不够大,我把iso再调大一些试试,你先不要动。” 薄枫站在原地没有动,在等他调参数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 快下雨了。 第20章 不可抗力 程以津再次举起相机的时候,感受到了几滴雨水落在手背上,不过他没有在意,再次按下了快门,从不同的角度拍了几张照片。 “好像怎么拍都还是一样。” 他话音未落,大雨落得猝不及防,霎那间转成倾盆之势,将他整个人淋了个透彻。 “怎么下这么大的雨!!” 程以津徒劳无功地将相机护在怀里,随后隔着密密的雨帘去找薄枫的位置,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人影。 他在冒着大雨勉强走了几步,雨水溅起的泥浆附着在他裸露的脚踝皮肤上,黏腻得让人难受。 “薄枫!你在哪儿?” 浑身都湿透了,他怕相机也要坏掉,正准备转身先跑出去找个可以避雨的地方,突然眼前闪过一个高挑的人影,薄枫在跑动的瞬间拉住了他的手,没有停顿地带着他往沙滩外面跑出去。 程以津没有反应过来,一手抓紧了相机,一边被他拽着向前跑。 薄枫的手握得很紧,程以津从刺骨冰冷的雨水中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淡淡温度,一边跑抬头去看他背影,薄枫将身上那件黑色卫衣的兜帽带上了,因此程以津只隐约看见他弧度凌厉的下颌线,雨水从兜帽边缘滴下来落在上面,又随着他跑动的态势被甩出去。 这两天总是看他太多次,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或者是因为太过专注地打量他,程以津没意识到相机肩带从身上滑落了。被雨水打湿的机身光滑难握,几乎快要抓不住。 “等……等下。” 还不等薄枫停下,程以津就因为太过焦急而绊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块,不受控制地双膝跪地摔在地上,手掌被迫按在砂砾与泥浆混合的地面上,被硌得发痛。 而他手里的相机,因惯性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落在雨里。 “以津。” 薄枫转身去扶他,程以津拉住他的手迅速站起来,眼睛却一直地盯着远处被摔烂的相机。 “完了,我的相机!” 程以津快跑几步过去将相机从地上拿起来初步看了下,镜头和机身屏幕都摔裂了,并且已经严重进水,大概率是用不了了。 他只暗自懊恼了几秒钟,甩了甩手掌上沾到的泥浆,立刻整理好了心情对薄枫说:“我们先赶紧走吧。” 薄枫看了一眼那个相机,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从白石子沙滩离开,他们运气很好地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上了车,司机认出了他们,问道:“你们俩是之前拍戏的明星吧。” “嗯。”程以津心不在焉地应了下,开始检查怀里的相机。 他试图按了开机键三次,都没能成功开机,他打开电池槽想试试取出电池重装,但一打开就发现水已经渗了进去,电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程以津用眼神示意薄枫相机坏了,表情非常沮丧。 “出岛以后拿去修理店试试吧,别担心。” 程以津点点头。 有外人在,接下去他们便没有再说话,但坐在前面的司机忍不住要和他们攀谈起来。 “唉,你们明星拍戏没有工作人员跟着吗?我看那新闻上,都是一大群保镖助理跟着,还有专车。” “其实已经拍完了,我们有点私事下午再走。”程以津说。 “下午?”司机有些惊讶,“哎呦,下午你们走不了啦。你看这天气,船多半是要停航了。” “什么!?”程以津立刻坐直了身子。 “台风要来了,你们应该昨天走的。今天么,上午看看天气还好,但是你看现在这个大雨,那是肯定走不了了,估计要被台风关进好几天。” “但是我们已经买了今天的船票了。”程以津说。 “能买票船也不一定能开,天气不好就会临时停航,你们没收到短信吗?” “短信?” 薄枫打开短消息将手机移到程以津眼前,皱了皱眉。 程以津看见那上面确实有一条消息,刚发出来不久。 「停航通知:尊敬的旅客您好,您购买的10月30日14:30前往浮江码头的船票因大风大雾停航,请您至售票中心或官网办理免费退票手续。」 程以津心里一沉,立刻也打开自己的手机去看,刚打开屏幕就看到消息栏里跳出一条一模一样的通知,再下面是洪玉发的微信,问他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程以津先回了洪玉的消息,告诉她停航的事,然后赶紧又问司机:“师傅,你知道大概几天可以复航吗?” “这个可不好说,运气好的话,天气稍微好点船就肯开了,运气差的话,十天半个月都有可能。” 车子不多久就开到了民宿楼下,原本是要今天收拾行李走的,眼下暂时走不了,只能在前台再续住几天。 全程程以津都情绪不佳,于是薄枫让他只需要坐在一边等着就可以,替他办完了手续,然后二人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里,薄枫突然叹了口气,说道:“抱歉,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昨晚就可以走的。” 程以津其实没有怪他的意思,赶紧说道:“不用觉得抱歉,谁也没想到台风这么快就登陆岛上。本来我们也都买好票的。” “你刚才在车上问多久复航,是会影响后面的工作吗?” 程以津担心的其实正是这个。按开拍前定的正常拍摄周期来说,即使有台风影响,杀青时间也在台风之后,大约是十一月中上旬的样子。 这个时间定的比较宽松,中间他有1天的休息时间。像这样近乎封闭式的电影拍摄行程,按理说演员,尤其是主演,不应该中途离开。但繁星娱乐在十一月初要参与一个招商大会,视频平台瑞娱的高管托他妈妈袁印芳的关系,希望程以津到场宣传。 尽管从小到大袁印芳一直将他当作摇钱树压榨,但当初毕竟是他妈妈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把他带到培宁抚养长大,帮助他接通告,慢慢过上好的生活。 虽然他在后来不堪重负,成年以后极力要求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单独管理,现在已有了对袁印芳说不的权利,但袁印芳和他仍是母子,二人维持着体面关系,袁印芳对他提的要求,在合理的前提下,他能做到的还是会尽力去满足。 因此这个通告,他原本是打算在那天休息日前后连夜往返的,却不成想现在因为台风的缘故,被困在了岛上,估计是没办法赶上了。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要如何和他妈交代,思来想去终于把自己说服了。 宣传嘉宾其实不算非常重要,台风缘故算不可抗力,并没有那么多人知道他们实际杀青时间是在什么时候,即便是知道了,他们只是晚一天走而已也无可厚非。恰巧碰上台风放了鸽子,只能算平台方倒霉。回去之后,大不了被说一顿。 想明白了以后,程以津想让薄枫不要那么自责,反过来安慰他道:“没关系,其实……是一个不是很要紧的工作,碰上台风天延迟返航也很正常。你别想太多了,和你没关系。” 他说到这里,突然鼻尖一痒,猛地别过头去,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啊……嚏!” 薄枫靠近了他,扶住了他的肩,问:“怎么了?” 程以津揉了揉鼻子,觉得里面那件湿透的衬衫黏在皮肤上凉得通体生寒,忍不住双手交握着手臂颤抖了几下。 “没……没事。可能是被雨淋得有点感冒。” 薄枫将他肩上背的相机取下来转而背到自己身上,看着他一副恹恹的样子,抬手去碰他的额头。 程以津迟钝地想往后退一步,却被薄枫拉住了,微凉的手背了贴上额头。 薄枫有些犹疑不定地探了好几次温度,最后还是放下手来。 “怎么样,我还不至于发烧吧。” “好像有一点,又好像没有。等回房间里我找找有没有体温计吧。” 电梯门开了,程以津和薄枫各自进了自己的房间。 薄枫虽然嘴上说要给程以津找体温计,但进了房间却没什么行动,好似对他的情况并不像方才那么关心。他先把自己身上湿了的卫衣给脱了下来,准备进浴室洗澡。 第24章 刚打算将浴室的门关上,就听见了敲门声,接着厚重的木门后面传来程以津的声音,带着一点虚弱。 “薄枫……” 薄枫皱了皱眉,有些面色不悦地从浴室走出来,找了件睡衣穿上,一边提高音量问:“以津,怎么了?” “我房间的热水器坏了,我能不能……先借你这边洗个澡,我实在冷得不行了。” 第21章 软红 薄枫去开了门,看到程以津瑟瑟发抖地站在门口,湿发贴在鬓角往下滴水,唇色看起来异常苍白。 “快进来吧。” 薄枫把他迎了进来,关上了门,将空调的暖气又调高了几度。 程以津有些窘迫地看了看浴室,灯和浴霸都开着,但地是干的。 “你是不是正要打算洗澡啊,那我等你洗完再洗吧。啊——嚏!” “没关系,你先洗吧,你看起来状况不太好,千万别生病了。” 程以津看到薄枫对他神态关切,声音温和,还主动愿意让出浴室,心里软得像水一样化开了。 “谢谢。” 程以津进了浴室,片刻后,淋浴器的水声响起。 薄枫去取了吹风机先把被雨水打湿的发尾吹了一下,正吹到一半,突然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许明锐。 接通以后,他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程以津现在在哪儿呢?”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他来?”薄枫将吹风机的插头拔掉了,慢条斯理地问。 “我现在正参加一个高层酒会,袁印芳也在这儿,刚刚突然一个助理过来跟她说了什么消息,她脸色立刻就变了。” “哦?是什么消息?” “我也好奇啊,我就找人去打听,你猜怎么着?还记得半个月前我跟你说的,11月初繁星娱乐要参加瑞娱的招商大会吗,实际上袁印芳是想借瑞娱的平台搭上影视出品的顺风车,所以才卖了瑞娱老总一个面子,说会请程以津过来宣传,吸引投资。结果,刚才袁印芳得到消息,程以津大概率来不了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 许明锐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幸灾乐祸:“你说,程以津都来不了了,繁星娱乐这样一个从没有涉足过影视行业的公司,还有必要出现在招商大会上吗?” “瑞娱高层就算心里不快,也不会在表面上和袁印芳撕破脸的。该去的自然还得去。” “就算是去了,估计也很难有下一次了,除非袁印芳肯砸钱。谁让程以津放鸽子呢。所以,程以津现在到底在哪儿?” 薄枫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吹风机站起来,看了一眼浴室,说了句:“他啊。他和我在岛上呢。” 他把吹风机放回了原来的柜子里,又补充道:“真不巧啊,台风天,船停航了。一时半会儿都回不去了。” 许明锐笑出来,说道:“你真行啊,你使了什么手段,把他留在岛上,我怎么听小夏说,电影昨天就杀青了。” “我能有什么手段。台风天船只停航属于不可抗力,这不是很正常吗?也能怪到我头上?我没这个本事控制天气。他走不了,只能算他太不凑巧了吧。” “好好好,我不问你了。”正说着,许明锐声音突然变低,“先不和你说了,有人过来了。” 薄枫把手机放回了原处,不久以后,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他抬眼去看,程以津披了一件浴巾出来,水雾弥漫着随着浴室门的打开而涌出来,他赤着脚站在那里,黑睫被打湿后显得很长,眼睛里有天真的少年气,但因为病势又带着一点湿润的可怜。 “薄枫。”程以津转了转眼珠,有些不好意思地喊他。 “薄枫?”见他盯着自己看却没反应,程以津加大音量又叫了一声。 “嗯?怎么了。” “我忘记从房间里带拖鞋过来了,你这儿有多余的吗?” “有。” 薄枫从柜子里找了一双一次性拖鞋,走到他跟前弯腰放在他脚边。 “谢谢。” 程以津穿了拖鞋走出来,又结结实实地打了两个喷嚏,晕晕乎乎地跟他说:“薄枫,你也赶紧去洗吧,身上一直是湿的会很难受。” 薄枫点了点头,又示意了一下吹风机的位置,说:“把头发吹干再走吧,走廊里很冷。” 程以津看着他进了浴室关了门,终于不再强撑着装作自己没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将半个身子伏在桌子上缓了缓。 方才在浴室用热水洗澡,就觉得脸颊和额头燥热,最初还以为是水温的缘故,但那种热度在他关了水之后仍未消散,反而有一种更深的眩晕席卷上来,让他觉得难受。 程以津休息了片刻,又浑身乏力地站起来去拿吹风机,然后坐在桌边吹头发。 吹了没一会儿,他实在觉得困乏头晕,便先关掉了,再一次闭着眼伏在了桌上。 就眯一小会儿再吹吧。他想。 薄枫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程以津已在桌上睡着了,吹风机被他虚握在手上,没有拔掉电源。 他只略略看了一眼,没有多在意,先去拿了条速干毛巾擦拭自己的湿发,等到处理完毕,才终于走到程以津旁边,试图叫醒他。 “以津。” 伏在桌上的少年只露出半个侧脸,听到声音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 他视线冷淡地从程以津的眉毛扫到他的眼睛和鼻梁,再落到那几乎毫无血色的嘴唇,终于是生出一点同情心。 “别在这里睡,去床上吧。” 薄枫拉起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另一手将他整个人都带着站起来。 程以津被热度折磨得意识模糊,过程中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看他。 薄枫扶着他躺到了自己的床上,又找了几个枕头垫着,让他能靠着床头坐起来。 然后他伸手去碰程以津的额头。 “薄枫。”程以津在混乱的意识中喃喃地喊他的名字。 他手指在刚碰到额头时听到这一声,对方说话时吐出的温热气息亦裹住他小臂的皮肤,很痒。 薄枫心里跳了下,像是被他额头滚烫的温度灼伤了一般迅速撤开了手,然后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嗯?” 程以津似乎是很不满意靠在床头的姿势,整个人慢慢滑落下来,陷进柔软的被子里,声音虚弱地说:“我好难受。我是不是真的发烧了……” “大概是发烧了吧。” “真倒霉啊。只是淋了点雨就发烧了。” 薄枫站起来说:“我去问下前台有没有体温计和退烧药。你先休息一会儿。” 下了楼,外面的雨声透过玻璃门传出来,变得更剧烈,前台只剩一个中年女人坐着打瞌睡。 “付阿姨。” 女人蓦地醒过神来,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问道:“你好,怎么了?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请问您这边有体温计和退烧药吗?我们好像有人发烧了。” 女人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他家民宿包揽了剧组的食宿问题,自然要负责好演员的衣食住行,但是药品确实是没有特别准备。 “体温计我有,我给您找。” 女人先是很快递给他一支水银体温计。 “谢谢,退烧药有吗?最好一起拿上去,免得我再下来一趟。” 女人忙不迭地道:“有的,有的,您再稍等下。很少有人生病,所以我们不常拿出来。” 说完她转身进了前台后面的小房间,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起来。 薄枫在前台站了好一会儿,见她还没从小房间里出来,忍不住问道:“付阿姨,退烧药还找得到吗?” 经他这么一催,女人才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盒药,面带歉意地说:“真不好意思!我们是有配备药箱的,但是大部分都是些跌打损伤的药,一般有人发烧会直接就医,所以这个退烧药很久没有更换了,我找到一盒,可惜过期了。” “没关系。”薄枫拿着体温计准备要走,但想了想还是转身问道,“请问最近的医院从这里过去要多久?” ”我们这岛上只有卫生院,没有大型医院。最近的卫生院打车过去要半小时。” “好的,谢谢您。” 薄枫坐电梯上楼回了房间,明明是下午时分,因为台风和大雨的缘故,天色逐渐阴沉得好像已过傍晚。 房间里没来得及开灯,开门的时候更漫上一种昏暗的冷意,程以津背对着他侧躺在他床上,整个人蜷缩进棉被里,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动了动,发出被子摩擦的窸窣声。 “你回来了。”他轻声说,音色带些喑哑。 “嗯。我借了一支体温计。但是没借到退烧药。先量一下体温再说吧。” 薄枫一边说一边取出体温计,用酒精棉片擦拭了一下探头,然后坐到床边。 “先坐起来?” 程以津应了声,然后非常缓慢地扶着床板坐了起来,半个身子靠在床头上。 第25章 他刚伸出手去,想去接过薄枫手中的体温计自己来测,就正好听到薄枫说:“张嘴。” 其实也没虚弱到拿不稳体温计的地步,但是…… 程以津在这事上莫名其妙地没有拒绝,张开了嘴唇,看着薄枫拿着那支体温计放进自己舌头底下,冰凉的。 “含五分钟,我会帮你看着时间。” 程以津从喉咙深处呜咽着应了声:“嗯。” 这五分钟是静谧的,漫长的,好像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程以津睁着困乏的眼不自觉地将视线放到薄枫身上,看到他坐在床边正拿着一个pad在看什么东西,好似对自己的目光毫无知觉。 等到手机计时器的声音响起,薄枫才将pad放到一旁,靠近了程以津,伸手抽出他口腔里的体温计。 “我烧到多少度啊。”程以津往前探了探身子,试图看到刻度线的位置。 “38度。” 程以津看了眼外面的暴雨,想了一下说道:“不算很高,我多喝点水,睡一晚上出出汗就好了。” 说着便掀开被子,打算从床上下来回自己房间。 薄枫没有阻拦,只是关切地问了句:“真的没有关系?” 程以津振作精神,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说道:“没关系的。没有超过38度,算不上高烧,不一定得吃退烧药。” “如果有事,随时联系我。” “嗯。我会的。” 傍晚,楼下前台为表歉意,主动上楼送了两份色香味俱全的盒饭,菜品看得出比往常要好很多。 薄枫房间的门先被敲开了,他感谢了民宿老板的好意,同时接收了他们额外送上来但派不上用场的两盒感冒药。 “我会一起拿给他。先放我这里吧。他病着,估计起不来开门。” “好的好的,麻烦您了,您有事再喊我。” 薄枫将自己的那份盒饭放进自己房间,然后拿着程以津的那份走到他门口敲了几下门。 “以津,我进来了。” 他站着等了一会儿,房间里还是没传出什么动静,于是他直接按照之前程以津给的密码,输入到了门锁上。 滴答一声,门打开了。 薄枫进了门,慢慢走近了程以津的床铺,看到他睡得昏昏沉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苍白得吓人。 不仅没转好,反而像是比下午的时候更严重了。 “以津。”薄枫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吃点东西吧。” 但程以津不再像下午的时候那样尚能清醒地和他对话,而是深深皱紧了眉头,发出些难以辨认含义的呜咽声。 薄枫没再叫他,把盒饭放到了桌上,然后坐在床边垂眼看着他神志不清的样子,神色冷淡地伸出手触碰他的脸颊。 脸颊很软又泛着病态的红,手指甫一触碰就感受到极为滚烫的温度,然后继续往下,食指骨节轻轻刮过他的侧脸一直到饱满的下颌。 袁印芳用多少脏钱养出了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这对母子又是怎样踩着别人的血肉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又用手指若有若无地触碰程以津的嘴唇,原先苍白的唇色已因为体内高热变得鲜红欲滴。 因为台风天缺药,高烧休克而病死在一个鲜有人光临的小岛,听上去是挺正常的事情。 或是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但因为高热引发什么疾病,变得昏迷不醒,只能靠冰冷的仪器维持生命。 就像他妈妈伏惠芸一样。 不知道袁印芳知道了,会是什么心情,也会一样崩溃大哭吗。 薄枫眯着眼看了他片刻,想要收回手起身离开,突然感到有两瓣柔软滚烫的东西裹住了他的指尖。 程以津在半梦半醒之间,张嘴含住了他的食指,牙齿极轻地咬在他指腹上,没有痛感反而有种细细麻麻的痒。 所有的恶劣思绪在那一刻突然被搅乱了,他控制自己不去看程以津的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些压抑的怒气:“程以津。” 他犹豫着想把指尖抽出来,但程以津变本加厉地往前含了含,将他大半根手指都含进口腔里,柔软湿润的舌尖绕过去,将他的手指压在了舌下。 …… 被当成体温计了吗。 第22章 药 他垂眼看着程以津那样虚弱地含着他的手指,双眼仍旧紧闭着,黑色的睫毛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于是片刻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抵住了他的下颌,很缓慢地将手指从他口腔里抽了出来,带出几丝透明的津液。 然后他几乎是立刻起身离开了程以津的房间。 回到房间关上门,他靠在门背后试图将自己冷静下来,但刚才那一刻的莫名燥热又禁不住涌上来袭击着理智。 嘴唇是柔软的,滚烫的,舌尖触碰过的位置仍然湿润。 薄枫快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将手指放在水流下,直到水流带走了所有属于程以津的味道,手指的知觉转为冰冷麻木,他才终于把水关了。 随后他冷静下来,开始将心思放到自己的事情上。 他先是吃完了晚饭,然后又拿出pad,准备继续看前几日许明锐发来的新通告脚本,是密室逃脱类型的一款综艺。 许明锐给他的是前几集内容简介,让他做决定是否想接,他先前看了一半,此时正好可以把后面的部分看完。 他几乎是需要强迫自己高度集中精神去阅读,才能够不去想躺在隔壁床上病得奄奄一息的那个人。 等到看完后面的内容,薄枫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已经觉得非常疲乏。 他拿出手机给许明锐回。 「没什么问题,可以接。」 关了手机,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沙发角落上的一个东西。 那是程以津的相机,他替他背回来以后,程以津就忘记拿回去,此刻正顶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外壳非常可怜地缩在角落里。 薄枫想起今天程以津举着相机给他拍照的样子,表情极度认真,好像把他的事当成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 他坐下来,拿过那个相机仔细看,仿佛看到了程以津在雨里抱着破碎的机身一脸难过的样子,眼睛被雨水弄得湿漉漉的,像可怜的小狗。 一阵玻璃杯摔碎在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薄枫条件反射地站起来,犹豫了下,还是又朝隔壁走去了。 门被打开了,玻璃碎渣散落在床边,程以津微睁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地面。 “想喝水吗。”薄枫慢慢地靠近了他,语气仍旧是淡淡的。 “嗯。” 薄枫去给他倒了一杯水,走到床前喂给他喝,程以津有些无措地扶着他的手艰难地吞咽。 完毕,程以津避开他的眼神小声说:“谢谢。”接着他开始忍不住地剧烈咳嗽,双手抓在被单上微微发抖。 然后他听到薄枫冷不丁地问:“一直很难受?” “我……咳咳……我还好……”程以津断断续续地回他,声音却掩饰不住的虚弱。 薄枫听了,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语调缓慢地说:“如果你昨晚回去了,就不会遇到停航,也不会摔坏相机,更不会生病。” 程以津赶紧说:“你不要自责,这是不可抗力。” 这次薄枫沉默了很久,然后声音平淡地说:“嗯,确实是不可抗力。” 程以津看不明白薄枫在想什么,正想再说点什么打消他的歉疚心理,但嘴唇刚刚张开一线,薄枫就站了起来,说道:“好好睡一觉吧,一切都会好的。” 程以津看着他毫不停顿离去的背影,忽然心里有点莫名的失落,不知怎么的,他觉得刚才薄枫的神态和语气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冷意。 在台风天的晚上值班是最让人感到烦躁的活计,前台大姐打算只守到晚上7点,就收拾收拾去房间里休息。 但当她正准备要走的时候,楼上住的那位长得很好看的大明星突然下来了。 “付阿姨,您能帮我叫辆车吗。” 前台大姐有些惊讶地指了指窗外,问道:“这么大的雨,还要出门呀?” “我想去卫生院买点退烧药。” “台风天,不知道急诊还有没有开着。要不等明天再去?” “恐怕不行。” “那……要不我先给你向急诊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在不在吧。” “好,谢谢了。” 前台大姐播了电话,等了好一会儿却仍是忙音,然后在薄枫的注视下又播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打不通,有可能是不出诊了。” 然后她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当然啊,也有可能是线路问题,我们这儿一刮台风,什么电路啊通讯啊总是容易出问题。” “没事。您先帮我叫车吧。我自己去看看。” “唉,好。我帮你找一辆车。” 小岛人烟稀少,路上跑的出租车也少,打车软件在这儿并不太适用,想要叫一辆车往往得靠本地人的人际关系,要么只能在大街上碰运气,显然在这台风天,家家闭户不出,更别说出租车了。 第26章 像这样狂风暴雨的天气,出来跑车危险性极大,前台大姐拨了好几个司机的电话,才终于找到一家肯接单的。 “师傅住得远,得等半小时过来。” “没事,谢谢您。我在这儿等一会儿。” 大概到了7点半,终于有一辆老式黄色出租车停在了门口,前台大姐的手机响起。 “唉,好,我让他过去。” 薄枫手上拿了一把黑色的伞,靠近了门口问:“是这一辆吗?” “对,是这辆。” 他先将伞撑开了,然后拉开了玻璃门,那一刹那风雨席卷着枯枝败叶朝他身上扬进来,才刚迈出一步,伞骨便被狂风吹得如同老人一般颤颤巍巍地抖起来。 收伞,进车,他拿出手机再看了一次那个名字,然后说道:“师傅,白石子卫生院。” “你们付阿姨都跟我说过了。路上滑,可能得开久一点。” “没关系,您注意安全,慢一点就可以。” 原先半小时的车程,由于台风天的缘故,开了将近一小时,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车子停在马路边上,司机指了指小巷深处:“抱歉啊,卫生院在巷子里面,我这车开不进去,您得下车走几步。” 薄枫抬眼看了看,那小巷的路面不算难走,只是在被夜色和暴雨笼罩得看起来幽深难行。 “没事,麻烦您等我一会儿。我下车去问一下。” “好,您慢点走,这路特别滑。” 狂风使得开车门的动作宛如有千斤重的担子压着一般吃力,下车后雨水又疯狂地浇到脸上,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薄枫没在意这些,用力关了车门,不慌不忙地撑起那把黑伞,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石板路在雨天被溅起了周围的泥渣,亦滚入一些小石子,无法疾行。他两侧是用泥土浇筑的灰色高墙,在浓重的夜色下显得极有压迫感。 雨水重重地打在伞面上,错杂的声音让人透不过气,等走得近了些,他将伞抬起来,抬头去看那门面。 卫生院隐在雨幕里,紧闭着门,安静地没有透出一丝光亮。 薄枫试图再走近几步确认,脚步刚迈出两侧的高墙,便有一阵大风吹过,将他的伞面向上揭起来。 这阵风来得太突然,他只来得及伸手握了片刻,还没用力,黑伞就被风刮得翻了面断了伞骨,在空中摇摆了几下然后快速向远方滚了出去。 伞脱手的那一刻,暴雨瞬间将他全身都浇透了。 薄枫在雨中看了一眼那把黑伞的方向,伞骨已经被折断,捡回来也是无用,于是便转身疾步走回出租车方向。 再次进到车里,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他浑身湿透的样子,有点吃惊地问:“哎呦,这是怎么回事。” “风雨太大,伞被吹坏了。不打紧的。” “那……药买到了没?” “卫生院果然是关门了,见不到一个人,所以没买到药。” 司机听闻也叹了口气,说道:“唉,台风天,我们这里大部分场所都关门的。卫生院么,白天开着,现在这个点了,确实不好说。” 司机说着看了眼后视镜,却发现他好像没在听他说话,而是沉默地低头拿着手机在搜索什么。 “师傅,路安桥卫生院您能去吗?” “啊?那离这里有点远啊……” 司机知道薄枫的意图,就算是台风天,岛上也不可能一家卫生院都不开急诊。路安桥卫生院是他们这里最大的卫生院,一般营业时间也比较久,多半是开着。只是这家卫生院在岛上中心地带,离他们这儿非常远。 “您需要多少车费,您和我说。”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从这儿到路安桥开车都还得再一个半小时呢。我这办完事再开回来,估计都大半夜了。这……” “三千一趟,可以吗?油费我另补。” 司机没想到他出手这么阔绰,犹豫了下,说道:“行,既然这样,我就给您拉到路安桥去。” 车子就这样在风雨中又行驶了一个半小时,已经是晚上10点多。 薄枫一直密切注视着窗外的景象,临近目的地,他看到那栋建筑的灯亮着,目光才终于松动了片刻。 “到了。太好了这家还开着,您赶紧去吧。” “谢谢。” 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他开车门站进了大雨中,然后疾步进了卫生院。 大概等了十几分钟,薄枫从卫生院出来了,手上拿着一袋药,进到车里的时候将塑料袋外面的雨水甩了甩,才坐进来。 “回去吧,谢谢师傅。” 第23章 引诱 程以津在高烧中昏昏沉沉地睡了又醒,直到他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 室内透进一丝光亮,又很快随着关门的动作重新陷入浓重的黑暗。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接着听到那人抬手开了一盏床头灯。 骤然的亮光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然后极其困难地微睁了一下眼睛。 程以津看到薄枫站在他床头,暖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理应显得温柔,但偏偏他的表情却是冷静的淡漠的。 “先起来吧。” 他说话时有水滴从眉间滚落,程以津怔了一下,这才注意到他全身都湿透了,他身上穿的这件依旧是黑色,故而水渍在暗光下不并十分明显。 “你淋雨了。你怎么……” 程以津艰难地撑着床铺坐起来,薄枫伸手扶了他一下,然后又去探他的额头。 他的指节是冰凉的,透着寒意。 “我去给你买了退烧药。先吃了再睡吧。”薄枫不冷不热地说了这句,然后转身走开去。 程以津看不真切,但清楚听见倒水的声音,以及他窸窸窣窣地从塑料袋里拿东西。 程以津靠在床头默默地等他过来,低头瞟见床头上闹钟显示的时间。 凌晨一点十分。 他彻夜为他去买退烧药,还淋了雨吗? 想到这里,程以津心里密密麻麻地爬上来一种怪异的情绪。但还没等他细想这种情绪的源头,薄枫已经站到了他面前,递给他一杯温水。 他神经迟钝地去接那杯水,手指碰到他湿了的指尖,很尴尬地又朝往下一点的位置握了握。 “药。” 薄枫剥开药盒后面的铝箔,将两颗药丸放在手心递到他面前。 程以津捧着水杯先喝了一口,然后默默地看了会他的手心,没有反应。 那人看他迟迟没有动静,便冷静地问:“要我喂你?” “没!”程以津赶紧伸手拿过来,就着水吞了下去。 然后薄枫拿走了他的水杯放好,伸手关了床头灯,室内骤然陷入黑暗。 “睡吧。” 程以津听到那人走开的声音,鞋底踩过几个小时前被他打碎的玻璃杯碎渣,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刺耳。 这几秒的时间里他想了很多,譬如薄枫为什么在台风天给他去买药,为什么此刻在行动上看起来很关心他的时候,言语和表情却显得冷淡。 往日他温柔礼貌的那一面,相处时偶尔会觉得不真实。此刻偶然触及他内心深处,才掘出些一反常态的冰冷孤僻。 明明自进门以来他的话很少,但无形之中给他带来一种压迫感致使他不敢问出自己的疑虑。 于是在薄枫最后开门的那一刻,程以津才轻声对他说了句:“谢谢。” 薄枫没有停顿地关上了门。 暴雨持续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程以津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天气仍未见好转。 晚上出了很多汗,他感到体温有所下降,但汗液干透以后那种黏腻感仍附着在身上十分难受。 起来洗个澡? 程以津拖着沉重的身体下了床,还没走几步突然想起自己房间里热水器坏了。 再去问薄枫借?还是算了。 经过昨夜,他现在看到薄枫总觉得有点尴尬。 正准备走回床上继续躺着,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薄枫手上端着一碗粥,见到他从床上下来皱了皱眉。 程以津看见他神色有些不悦,立刻乖乖地上床躺好,先行解释道:“我觉得我的烧好像是退了,所以起来活动活动。” 薄枫把粥放到他床头,温声说道:“前台付阿姨知道你生病,特意给你煮了鱼片粥,先把早饭吃了,过一会儿我再给你量一下体温看看吧。” “好。”程以津端起碗来,拿勺子舀了一大口,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地抬头问,“你呢,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来之前就在楼下吃完了。” 程以津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问:“你昨天去给我买药,是不是很麻烦啊。” 要不然怎么身上都淋湿了,而且还是在凌晨一点才过来。 但是他听到薄枫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然后又听到他解释:“昨晚付阿姨在附近联系到的药,我睡得迟,帮忙过去取。离得不远。” 第27章 “哦……”程以津又默默低头喝粥。 喝了一会儿,突然手机铃声响起,程以津放下勺子接起来。 “喂。洪姐。对,今天……可能还是没法走。台风估计得好几天,应该是赶不上了。我的嗓子?没事,我昨天有点发烧,今天好多了。养养就好了。” 程以津和洪玉又说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便挂了电话。 薄枫一直凝神看着窗外的暴风雨,直到他挂了电话,才又走到他旁边把药片递给他。 程以津看了一眼,问:“还吃吗?我感觉我都好了。” “你昨晚起码烧到39度以上。” 程以津默默闭嘴了,拿过药继续吃了两粒,吃完以后薄枫把体温计拿给他。 “再测一下吧。” 程以津接过体温计放进自己嘴里,又注意到薄枫视线下移,盯着他含体温计的这个动作看。 “嗯?”他发出含糊的声音。 薄枫又慢慢将视线移开了,把他喝粥的碗收起来,说道:“我先拿回楼下。” 过了片刻薄枫上来了,带上来了一位保洁阿姨,把地上的玻璃杯碎渣扫走了,又清理了垃圾桶。 薄枫坐到他身边,朝他伸手。程以津愣了下,往前靠了靠。 他取出体温计对着光看了下,说道:“退到37.5度了。” “我就说我感觉好多了。” “再吃几次药,应该能完全退下来了。” 程以津应了一声,又歪到床头的垫子上,有些懒散地看着窗外的风雨,小声地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我看了台风路径,在岛上停留大概要两三天,但是台风过境后会有涌浪,等复航起码要一周以后。” “这样啊。”程以津凝神看了会儿天气,耳边听着密集的雨声,神色有点失望,“这么久没法出门,真是好无聊啊……” 但很快有了新活动的建议,中午程以津和薄枫下楼吃午饭的时候,前台告诉他们在五楼有一个家庭影院,假如他们感兴趣,可以上去放电影看。 程以津疲倦的神经稍微被这个提议舒缓了下,示意薄枫是否要一起过去。 薄枫没说话,像是默认了。 家庭影院的陈设很简单,简单的白色组合沙发,地上铺了灰色短绒地毯,头顶是星空顶,关灯的时候宛若有繁星闪烁。 前台给他指示了装碟片的箱子,程以津蹲在地上翻了半天,发现没什么新鲜的,倒是从最底下翻出一张他八岁时候的首秀《孤独的回函》。 “看见什么了?” 程以津举起碟片,隐隐有些笑意:“发现我演的片子了。” “是吗?”离得不远,薄枫看见封面上的片名,于是说道,“那不如就看这个?” 程以津摆摆手:“别别别,小时候拍的,现在看太羞耻了。我记得我哭戏拍了好几遍,最后过的那一遍满脸都是鼻涕泡。” 他把碟片放回去,又在箱子里翻了翻,最终勉强挑到一个没看过的,外面的壳子没了,只剩张光盘,上面写着英文片名。 “找到个没看过的,要不看这个?” 薄枫看到那个影片的名字,熟悉得让他都快忘了那已经是他16岁时看过的片子,在学校宿舍的浴室里,最初的唯美的启蒙,现在想起也记忆犹新。 他目光上移看到程以津那双纯粹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觉得很有意思,慢条斯理地说:“好啊,那就看这个吧。” 第24章 启蒙 程以津把蓝光碟片取出来放进碟机仓内,切换好信源,过了不久,舒缓的片头音乐响起,一些花体英文字幕缓缓出现在屏幕上。 “要关灯吗?”薄枫站在他背后问。 “嗯。关了吧。” 关了灯,幕布上的色彩顿时明快起来。 程以津将遥控器随手一扔,然后盘腿坐在了沙发上,懒散地靠了一会儿等着片头演职人员介绍的字幕结束,同时瞟见茶几上的零食点心,于是准备伸手去够那盘瓜子。 他手指还没碰到盘子边缘,就见薄枫将瓜子盘往自己那一侧拉了拉,让他扑了个空。 “瓜子上火。你还没完全退烧。” “好吧。” 程以津无奈地转而拿了几颗冬枣吃,一口咬下去的声音清脆,汁水甜腻腻地在舌头上打转。 他看到屏幕上终于出现人像,正中用漂亮的英文字体写着片名。 “总觉得片名好像听说过。不知道是讲什么的。” “看看就知道了。” 薄枫在高中时期偶然接触到这部电影,进而发现自己的性向,虽然已经多年没有再看,但其中的情节仍旧记得很清楚。 他伸手拿了一颗苹果咬开,慢慢咀嚼着,同时不经意地观察程以津的表情。 影片前面的部分带着迷惑人的清新色调,故事从两位主角的相遇平稳地展开,隐晦,慢热。 程以津很随意地看着幕布,偶尔夸两句分镜和音乐,不消片刻就有些困倦地开始打哈欠。 “好像有些看不懂在讲什么。” 薄枫转头去看他疲惫的神情,声音低沉地问:“那还看吗?” “嗯……看吧。打发时间。” 影片播放了大概半个小时,画面转到两个主角在午后的窗台聊天,然后嘴唇短暂地相碰。 程以津突然清醒过来,继而意识到前面情节中的蛛丝马迹,是他发着烧太过神经迟钝了,才毫无知觉。 “同志题材的片子?” “看起来应该是。” 然后薄枫又问了他一次:“还看吗。” 程以津在娱乐圈摸爬滚打数年,艺术从业者的情感往往开放又包容,在圈内,同性恋算不得什么新鲜事。他不觉得稀奇,但事实上也从未主动了解过。 他其实无所谓看不看,当成文艺作品来看没什么大不了的,演员应该具有对题材的包容性。 “我都可以,你还想看吗。” 薄枫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将吃剩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慢悠悠地说:“我也都可以。” 两人又静静地坐着看了一会儿,程以津的神态比先前更为专注。 影片往后的内容变得氛围缱绻,暧昧的味道更浓,却还未到最跌宕起伏的部分。 程以津开始把先前的部分全部串联起来,忽然说道:“刚才有点昏昏欲睡,没怎么仔细看,不过我隐约记得前面他好像喜欢女生。” “年纪小,对自己的性向认识模糊,从没有深入想过,也很正常。” 程以津笑了下,说:“二十岁也不小了吧。” “对于没谈过恋爱的人来说,二十岁还没认清自己,也很正常。” “他是没有谈过,但确实喜欢过女性不是吗。” “有一种喜欢不参杂欲望。但他对男性不是这样。” “这是怎么看出来?” “很简单啊。”薄枫笑了下,一字一顿地说,“语气,眼神,下意识的反应。就足够出卖一切了。” 薄枫偏过头凝视他的侧脸,说:“你说呢?” “我不知道。”程以津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带着些病中的喑哑。 话刚出口,他便对自己这个回答感到后悔。 同志题材的电影,这个问题该有一个既定的答案。他不知道薄枫为什么要故意这么问,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地说“不知道”。 然后他故意将自己的思绪沉入那种发烧时的混沌状态,伸手拿了杯水喝,把难以言说的那些疑惑全都从心里浇灭了。 他说不知道,但薄枫没给他解释,也没有争论,只是盯着他喝水的动作,轻轻笑了一下,说:“昨天不肯喝水,现在倒是喝得多。” 声音仿佛离得很近,程以津觉得耳廓热起来,借着放水杯的动作试图调整下位置,让自己离他远些,但那一眼瞟见他说话时的姿势,才发现他离得并不很近,是他烧得神经错乱,误以为是贴耳呢喃。 “没有吧。我昨天……没有喝水吗?” “昨晚我喂你喝水,你只喝了一口就说不想喝,后来是我逼着你喝完。忘记了?” 程以津记起了这回事,但并不想将话题再引回昨天,便说:“还是继续看电影吧。” 二人便又继续看电影。但程以津心思却很难放在电影上,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薄枫刚才的话,让他觉得困惑。 欲望吗?他没仔细想过。 屏幕的光线随着电影场景的变化转入昏暗,又从角落里生出一簇火。 主角在幽闭狭小的房间里点了一支蜡烛,然后两人对视片刻,双双滚在一起。 画面在半遮半掩中反而显得香/艳,一些耐人寻味的声音充斥了整个房间,像毒药一样让人濒死窒息,又像制幻剂一般给人旖/旎的梦境,视觉冲击强烈。 程以津也跟着呼吸急促起来,猛地站了起来,由于低烧的缘故有些头晕地踉跄了一小步。 薄枫歪着头看他,若无其事地问道:“以津,怎么了?” 第28章 “我……可能是因为烧还没退,觉得有点困。”程以津下意识攥住了衣角,垂下眼说,“我先回去睡一会儿。” “要我陪你去吗?” 薄枫想去扶他,手指刚触到他手腕的皮肤,但程以津像是碰到烫手山芋一般条件反射地把手收回来。 “不用。不用了。” 薄枫看着程以津疾步离开了,没将电影关掉,又拿了个苹果吃,将这部他看过无数遍的电影继续看下去了。 回了房间,程以津坐到床上,靠着休息了会儿,又努力将脑海里那些画面给清出去。 程以津固执地认为自己不算完全被吓跑,他发的烧并未完全退去,稍微觉得困倦心慌也是正常。 睡一觉就会好的。 他将窗帘拉上,然后躺了下来。没过多久,便在一片昏热中陷入睡眠。 他有十几年没做过梦了,但这次他被凭空抛到了一个白色的盒子房间里。 房间内一无所有,只有中间摆着一张小床,梦境里的画面时而像是被热气蒸腾得变形模糊,时而又镀上一层玫瑰色的光晕,让他看不清晰。 床上有两个交叠的人影,熟悉的喘/息声由远至近地敲打着鼓膜。 程以津皱眉,心跳得很快,慢慢地试图走近了看。 第25章 情感投射 是电影里的那两个主角,动作、表情都和方才一闪而过的画面如出一辙,只是此刻的场景更为赤/裸直白,没有遮挡也没有借位。 两个演员的背上随着动作冒出涔涔的汗,水声清晰可闻。 程以津觉得喘不上气,往后退了一步想逃跑,突然撞进一个宽大的胸膛里,两具身躯紧密贴在一起,灼热又窒息。 一双手臂从他背后慢慢环上来拥住了,让他觉得被彻底禁锢住了没办法动弹。 明明没有看到背后人的脸,但他仿佛潜意识里知道那人是谁,心里跳得越来越快。 那对演员的叫声变得急促,声调变了。 背后的人低声问:“不想和我试吗?” 程以津没说话,身上热起来。 然后那人将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轻笑了一声,手伸下去。 “你怎么了?” 程以津颤抖了一下,立刻挣开去,转过身离他远了些。 忽然白色房间暗了下来,他又突然置身于他自己的房间,看到薄枫冷着脸推门进来,浑身都被雨淋湿了。 “吃药。” 程以津把药吃了,又看见薄枫盯着他的嘴唇看,再然后倾身朝他慢慢靠过来,手搭在他腰上。 他觉得自己突然动不了了,任由他的嘴唇越来越近,气息扑打在脸上,几乎快要吻上了。 敲门声猝不及防地响起,程以津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在朦胧的睡意中逐渐清醒。然后他意识到周遭是一片漆黑,竟然一觉从下午睡到了晚上。 门又被敲了几下,程以津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谁呀?” 接着响起他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 薄枫隔着一道门问他:“付阿姨给我们做了晚饭,下来吃吗?” “我不饿。你先吃吧。” 门口先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薄枫说:“好,等我吃完和你说。” 程以津惴惴不安地等着那下楼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才从紧绷的神经中缓过来,继而觉得有点口干,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口水。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梦到电影画面可以勉强解释为睡前看过的东西容易入梦,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在梦里会拿薄枫来意/ 淫,并且自己还*了。 为什么会对男的…… 难道他真的能对男生…… 他并非无法接受不同的性取向,但实在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一下这件事。除此以外,又实在觉得没法面对薄枫。 他猜想,大概是最近这段时间在岛上和薄枫形影不离,薄枫长相好,对自己也好,方方面面都很好,于是在这个几乎算是封闭式的小岛上不幸地成了他情感投射的对象。 和他适当保持一些距离,可能能让自己从这种状态中脱离出来。程以津这么想。 大概八点钟,薄枫给他发消息。 「一直没见你下楼,楼下东西都已经收走了。不过我留了两个饭团放到我房间冰箱里,如果想吃了来找我吧。」 程以津盯着手机屏幕,心想,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来找你的。 一直挨饿到晚上十一点半,程以津终于撑不住了。 翻了行李箱,没翻出什么吃的。房间里的冰箱也因为前两日他们打算离开而提早清空了,不剩什么余粮。 他是可以下楼去食堂找吃的,晚饭已经被收走,但自助饮料售卖机还开着,可以拿点喝的,零食柜里也有食物。 一直没敢出门的原因是他时刻留意到隔壁的动静,薄枫还没睡。 程以津已经到了这样草木皆兵的地步,好像只要隔壁发出点声音,就是薄枫准备出门了,然后自己就会和他撞上。 后来他只能尝试入睡,迷迷糊糊地睡了大约一个小时,又不幸地被饥饿唤醒了。 他在床头静坐了五分钟,隔壁再没什么声音传过来,于是挣扎了一下决定下楼找点吃的。 薄枫从楼上下来,经过楼梯拐角处的时候,就看到程以津的房门开了,那人从里面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又小心翼翼地关门。 他觉得颇有意思,便没再往下走,而是从高处打量程以津。 程以津关了自己的门,脚步迟疑了一下,又贴近隔壁的门听了下里面的声音,然后像是终于安下心来的样子,顺着楼梯下去了。 薄枫隔了一整阶楼梯的距离跟着他,几乎不发出任何脚步声。两人像这样一前一后地行至一楼。 薄枫走到最后一段阶梯的时候,程以津已经站到了自动售卖机前面,拿着手机扫码付款。 薄枫站在那级楼梯上没再跟下来,而是有点懒散地将双手交叠搁在扶手上,远远地注视程以津的一举一动。 程以津买了两罐雪碧,又转身去翻零食柜里的东西,其实他倒也并没有这么爱吃零食,只是实在饿得不行,就顾不上柜子里都有些什么,一次性捧了一大堆出来。 薄枫支起一只手臂撑着太阳穴,盯他蹲在那里翻零食,心里觉得好笑。 这么多,吃得完吗。 最后程以津把所有东西勉强抱在怀里,朝着楼梯的方向走过来了。 薄枫见他要过来了,提前下了几步台阶,走进了楼梯旁边的白墙后面。等到他脚步声近了,背对着准备上楼梯,才露出半个身体,倚在墙壁边抱着手臂默默看着。 大厅的灯被程以津关掉了,只剩下楼梯昏黄的声控灯。大概是因为抱着的零食太多,他走得非常慢。 薄枫站在下面往上看,留意到他穿着一条灰色的睡裤,露出一整节细腻的小腿。他的腿很直,线条流畅地延伸至膝窝处,形成一个利落白皙的凹陷。 他看了会儿,突然又生出一些逗弄他的心思,于是不准备再藏下去,站在楼梯下面冷不丁叫了他一声。 “以津。” 声音不算很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程以津明显紧张了一下,接着一脚踏错,将自己绊倒了,从楼梯上后仰着摔下来,怀里的零食一齐飞出去。 薄枫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事情发生得太快,他下意识张开手臂去接他,那跌落的冲击力太强,他堪堪把人抱在了怀里,却连带着一起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南方冰凉潮湿的地板砸在他脊背的骨头上,痛楚很快顺着神经末梢传上来。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皱了皱眉,但是双手还是箍在程以津腰上没松开。 程以津先前被惊到,接着天旋地转地跌下楼梯,背对着落在他怀里,没磕到一点。 “对不起!” 程以津听到他有些痛苦的呼吸声,想转过身顺势站起来看他,但薄枫像是刻意地没有松手,还是把他圈得很紧。 于是他最后只是在薄枫怀里转了上半个身子,以面对面的姿势停住了,手撑在他身侧,站不起来。 程以津意识到他们两个现在身体贴在一起,且那张脸离他太近,能感受到吐息时的热气。 程以津不敢呼吸也不敢说话,就那样怔怔地看着,身下压着的人眉眼一弯,眼底有隐隐的笑意。 等到声控灯灭了,陷入一片黑暗。程以津才终于醒过神来,用手指去碰自己腰上箍着的那双手。 “我可以站起来。” 薄枫闻声松开了手。 程以津从地上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低头去看他。 薄枫用手掌撑着地慢慢坐起半个身子,仰头看着他,朝他伸出手。 “但是我站不起来。” 求人的语气听上去可怜。 程以津原先是打定主意要离薄枫远点,自然也包括避免各种肢体接触,但此刻还是心软了,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拉起来。 第29章 薄枫因为起身时的惯性又朝着程以津靠过去。程以津后退了几步,被他抵到楼梯扶手处,又被他圈住了,身体和他贴的很近。 薄枫很直白地问他:“为什么躲我。” “我没有躲。” “嗯……不和我一起吃饭,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我和你说给你留了饭,让你饿了来找我,你也不来。” 薄枫当着他的面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让他听得头疼。 “我不喜欢吃饭团。北方人吃不惯。” “哦,那是很喜欢吃零食了。” 薄枫看了眼散落一地的零食,又想伸出手去碰他额头。 “我看看烧退了没有。” “薄枫!”程以津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 薄枫看他有点恼怒的样子觉得好笑,问道:“嗯,我在呢。怎么了。” “你最近怎么总是这样。” “我哪样了。” 哪样?说一些暧昧的话做一些暧昧的事。先前剧组的人还在的时候也没见这样。这两天他发烧,尽管他发自内心地非常感谢薄枫的照顾,但仔细回想起来,这种相处有点超出边界了,说是情侣也不为过,太亲密了,所以才导致他梦到…… 程以津想,如果现在和他说要他注意分寸,离自己远点,又显得太自作多情,毕竟薄枫从始至终都没表明什么。 “怎么不说话?” “总之我烧已经完全退了,我自己测过了。你不用再挂心了。” 程以津低着头没看他,把他握在扶手上的手推开了,绕开去去捡地上的零食。 薄枫帮着他一起捡,不过他没怎么领情,最后也没说句谢谢,闷声不吭地往楼上走了。 他在前面走,薄枫隔了一段距离跟在他后面,没上前和他并排。 程以津到了房间门口,试了半天都发现自己腾不出手按密码,于是只能准备弯腰先把零食放一下。 “我来吧。” 程以津抱着零食侧过身看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帮你按密码总可以吧。” 薄枫当他是默许了,伸手给他按了密码,拧开了门把手。 程以津想进门,但薄枫的手仍然握在门把手上,整个手臂在他面前拦住了。 “别生我气了。” 第26章 乌托邦告别 程以津抿了下唇,说道:“没生你气。” “那别再躲着我。” 程以津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样跟他置气也不对。刚才薄枫的举动确实过于暧昧,像是在故意逗弄他。但从具体行为上来说,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都对自己蛮好的。 “我不会了。” 得到他的答复,薄枫才松开手,让他进去了。 程以津一直睡到中午10点半才醒过来,睁开眼的时候发现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很多,风势减小。 收拾完下楼吃午饭的时候,薄枫已经替他准备好了碗筷,照旧在桌子对面给他留出了座位。之前剧组拍戏的时候,碰到要在民宿里解决午晚饭的情况,他们两个总是自然而然地坐到一桌。 程以津走过去,坐下了。 “还以为你不愿意坐我这里了。” “没有。” 嘴上说没有,语气还是有点生硬。 程以津过来吃饭的时候,薄枫已经吃了一半,但还是关注着他碗里的饭量,刻意放慢了速度,等着和他一起吃完。 放下筷子的时候,薄枫主动说:“下午如果闲得无聊,不如一起去楼上打台球?” “楼上还有台球室?” “有。” “要是我不会打台球呢?” 薄枫知道他会,但听他这么问还是笑了下说:“那就算了吧。” 看他没什么反应,薄枫叹了口气,看着像是有点失望地站起来打算离开。 程以津想了想,在他背后说:“我会一点儿。你想玩儿的话我可以陪你。” “那太好了。” 其实两个男生打台球是件挺正常的事,但假如是一对异性单独打台球,尤其是男生教女生打,难免会有肢体接触。 小时候他妈妈袁印芳去台球厅收银补贴家用,他放了学去找她,在台球厅前台那里写作业,就经常看到揩油的情况。因此他对这项活动的心理认知就是不适合男女单独相处。 但薄枫是同性,是他想得太多,所以才犹豫了。 台球室里,两人约定了三局两胜。 连续两局都是程以津开球,前两局两人打成平手,打得还算休闲,以娱乐放松为主。 但到了最后一局薄枫开球,两人各自开始发力,莫名其妙地火药味十足,到后面程以津连续进了六个球。 最后当程以津将黑8打进底袋宣告胜利的那一刻,薄枫给他鼓了掌。 “好厉害。” 打赢了,程以津心情不错,表情也很放松,将台球杆放在了一边,自谦地说了句:“我就是运气比较好罢了。你打得也很好。” 薄枫拧开了一瓶水递给他:“给。” “谢谢。” 程以津接过水仰头喝了几口,突然停下了,警惕地问他:“你不会是在让着我吧。” 薄枫无奈地耸肩,自嘲道:“你觉得按第三局的局势,我是在让着你吗?至于前两局,你也没好好打。” 程以津回想了一下,第三局他俩都打得很拼,确实不存在薄枫故意放水的情况,而且他从小待在台球厅,自认台球水平在圈内还算不错,薄枫输给他也挺正常的。 于是他收起了不必要的疑虑,继续将水喝了大半瓶。 “我去一楼还钥匙,这间台球室原先是锁着不开放的。” “嗯。” 薄枫要出门的时候,程以津又叫住他,手很自然地搭了一下他肩膀。 “等下。” 薄枫感受到程以津把手放在自己肩上不再有抵触的样子,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唇角,然后转过身去。 “怎么了?” “我想再下楼拿瓶冰水,这个水不够喝。我跟你一起去一楼吧。” “好啊。” 到了一楼,程以津去自动贩卖机那里买冰水,薄枫拿着钥匙到了前台。 前台大姐接过钥匙,看了眼程以津的背影,压低声音问:“和好了?” 薄枫轻声笑了下:“和好?您是指什么?” “今天中午看你们俩吃饭就不对劲,平时都有说有笑的,今天一句话都不说,很疏远的样子。现在看样子是和好了吧。我看小程心情挺好。” “嗯。之前是有点小矛盾,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谢谢您今天早上帮我找台球室的钥匙。” 前台大姐很大方地摆摆手说:“哎呦,这个倒是没什么的。你们两个在这里待得开心就好。” 薄枫笑了一下没说话,然后侧过身子单手支颐看程以津在那里买水。 他曾观察、研究了程以津三年,对他的经历与喜好都了如指掌,程以津曾在某个综艺上提及会打台球这件事,再结合袁印芳早年在台球厅的打工经历,他猜测程以津的这个“会打台球”恐怕不只是会一点点。 但即使真的只是会一点点,他也有把握能哄他开心。前两局试探,程以津没怎么认真打,但他能看出他有不错的基础,因此第三局他下了狠手跟程以津打,逼他认真对待。随便赢赢的游戏谈不上让人开心,只有在酣畅淋漓的胜利才让人印象深刻。 不过他倒也不是像程以津猜测的那样给他放水,程以津的真实水平确实比他好一些,也省得他演戏了。 不过一会儿,他看到程以津转过身来,拿了两瓶冰水朝他示意,大声说:“我给你也买了一瓶。走吧。” “嗯。走吧。” 还挺好哄的。薄枫心里想。 暴雨转成小雨这样连绵地下了三日,他们也又在民宿里无所事事地待了三日。 程以津每天都会刷新一下购票小程序查询是否复航,但无一例外都是显示暂无航班。洪玉每天催他催得紧,但回不来也并他所愿。只能继续等着天气好转。 像这样不出通告的日子会显得无聊。吃饭、睡觉、偶尔看下后面的工作安排,有时候薄枫会找他一起看电影打打牌。 但是这天他午后坐在餐吧的转椅上,隔着被雨水洇湿的落地窗,眺望远方模糊的大海,突然觉得世界好像静下来,意识到其实像这样纯粹的不受打扰的日子已经很久都不曾有过。 一个人坐到傍晚时分,天色昏暗下来透着阴冷。要离开的时候薄枫过来找他。 “在想什么。” “等到出了岛,你还会记得这几十天吗?” “为什么这么问。” “在组里的时期会很像乌托邦。尤其是这样的封闭式拍摄,大家在没有外界干涉下相处,会逐渐忘记艺人的身份,忘记娱乐圈的竞争和敌对。有的人在组里关系很好,但是一旦杀青回到现实生活,又变得形同陌路。” 程以津又想举一些圈内“剧组夫妻”的案例给他听,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虽然他没别的意思,但当着他的面讲这个听上去很容易让人误解,他们两个又不是那种关系。 第30章 薄枫像是仔细回想了下他的话,说道:“嗯……竞争和敌对。等出了岛,你会把我当成敌对方吗?” “当然不会。也许是竞争对手,但也是朋友。” 薄枫笑着侧过头看他:“那我也不会。” 困在岛上的第七日,风雨终于停了,清晨的时候天边升起久违的朝阳。 前台大姐在他们吃午饭的时候通知他们,码头的船复航了,让他们赶紧买票。 程以津扒拉了一下饭碗,低头说:“一会儿再买吧。我们先吃饭。” 薄枫笑着看他:“舍不得走?” “没有。”程以津没抬头,只是低声说,“反正也不差一时半会儿,先吃饭吧。” 回房间收拾好了行李,下楼的时候两人和前台大姐告别。前台大姐很热情,想要塞给他们一点特产,但是由于行李箱实在太满,最后他们只收了个小挂件,是个毛绒灯塔。 在码头时,因为船体检查的一些缘故,船上大副很抱歉地告诉他们要再多等十五分钟。 程以津和薄枫倒不是很在意这点时间,相反,这趟船上的人少,没几个人在码头等船,对他们来说还挺满意的。 等待的时候,大副过来给他俩各递了一支烟以示歉意,但程以津先开口拒绝了。 “不好意思,我不抽烟。” 大副憨厚地笑了笑,收回了手:“哦哦,你们明星可能比较注意这个,我给忘了。不能随便抽烟。” 他离开之后,程以津皱了皱眉离那群蹲在码头边上抽烟的人远了些。 薄枫跟着他走到一边,小声说:“是讨厌烟味?” “对。讨厌。” “那一会儿窗边的位置给你坐。” 上了船,他们坐到上舱带包间的位置,程以津开了窗吹风,等着开船的汽笛声响起。 海面的波浪慢慢朝后涌动,过了半小时,蔚蓝的海水逐渐转成浑浊的黄色,昭示着他们离大陆更近了。 薄枫看他趴在窗边看海,问他:“怎么看上去心情不好?” 程以津转过身看他,说:“就是一想到回去又过不了清净日子,上个街都要戴口罩避着人,觉得挺烦的。” “我还以为你这么多年应该已经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不烦。你要是待久了你也烦。” “也许吧,但起码在岛上这段时间很开心,不是吗?” 程以津想到这段时间薄枫对他的照顾,还有更多像是细雨润无声一般的关照,此刻回想便全都浮出水面,越发觉得他温柔。 “薄枫。” “嗯?” “你真的很好。怪不得这么多粉丝喜欢你。” 薄枫笑了下,盯着他的眼睛问:“这算什么?给我发好人牌?” 程以津一时语塞,腹诽道:又来了!说得好像他在单方面追求自己一样,其实什么也没表明过。假如真挑明了问,他又可以说只是在开玩笑。那就显得自己好像很自作多情一样。 “你经常这么跟人说话吗?” 薄枫勉强克制住笑意,声音温柔地问:“哪种说话?” “你这么聪明,知道我什么意思。” “哦……”薄枫托着下巴想了想,说,“也不是,我只对可爱的人这样。” 说出口的那一刹那薄枫心里一沉。 有点过了。 为什么不受克制地说出后面那句话。 太过了。 他只是在戏弄,他不打算也绝不可能和程以津更进一步。 这一刻他对程以津的反应感到忐忑,既怕再次惹他生气疏远,又怕他决定捅破这层窗户纸,那就真的玩脱了。假如程以津真的问,他不可能答应,也没办法拒绝,因为他还要靠接近他获取袁印芳的消息。 但幸好他看到程以津只是低头刷着手机,闷闷地说:“你这样说话,还好是对我。假如是对组里女演员,被人听到绝对被组成八百个cp。” 程以津顿了下,转了一下眼珠,又纠正:“不对,按现在的风气,就算是我们两个男的,也可能被组成cp。” “那有什么关系。”薄枫慢悠悠地说,“反正我们两个不会是真的。” 他说完这句,程以津便沉默下来,将手机关上了,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说了句“我先睡一会儿”,就靠在沙发背上闭眼小憩。 薄枫用手肘撑着桌子,歪头看着程以津的睡颜,用视线勾勒他侧脸的轮廓,忍不住微微扬起唇角。 这样又不开心了吗。不管怎么样,说他可爱,确实是发自肺腑。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下,薄枫拿起来看,消息栏赫然写着许明锐发给他的话,一下子把他从乌托邦拉回现实。 「伏阿姨病重,出了岛马上来医院!要快!」 他脸色瞬间沉下来。 第27章 你从前不喜欢被拍 程以津从梦中睁开眼的时候,是被手机铃声惊醒的,房间里漆黑一片,客厅吊灯摇晃了几下,莹白的反光在月色下明了又灭。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觉得身上出了冷汗,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头还是很痛。 手机闹铃不断响着,提醒他吃药,他没去关,而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空荡的房间出神。 明明上一刻好像还在船上,天色很蓝,耳边是海浪声伴着微风,薄枫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他说想睡一会儿,闭眼之前看见薄枫歪着头朝他笑。为什么一睁眼是在这里?他们明明,明明马上就要靠岸了,怎么会…… 他看到自己右手上的绷带。手臂被包扎起来,又是怎么回事?受伤了吗…… 他皱眉,按了按太阳穴,努力把过去和现实区分开来。接着才伸手在沙发上胡乱摸索那只手机。 把闹钟关掉以后,他在未接来电里发现薄枫给他打了三个电话,分别是在6点30,7点05,和7点40。 现在……是几点? 手机的白光晃眼,他揉了下眼睛,去看时间。 8点04分。 睡了这么久? 然后他接到了薄枫的第四个电话。 程以津看着来电显示,迟疑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电话那边传来低沉的声音,压抑着一点焦躁。 “喂。你在吗?” 程以津吞了下唾液,声音很疲惫。 “我在。” 电话那头像是松了口气,然后说道:“给你打电话一直不接,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怎么?” “没什么。”那头停顿了下,又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程以津神经迟缓地思考了一下他所说的“接你”是什么意思。然后终于想起来,他答应了薄枫要住到他对面。 “好。” “不用自己收拾东西,我会找人帮你搬。手受伤了就好好休息。” “嗯。” 程以津惜字如金,仿佛让电话那头的人也觉得无措,两个人像这样沉默了很久。 后来还是薄枫忍不住说话:“晚安。明天见。” “晚安。” 第二天早上九点,程以津坐在餐桌前,听到了敲门声,那声音很克制,直到敲了几下都发现没动静之后,才终于加大了力度。 程以津慢慢走过去开门。 薄枫戴了顶黑色的帽子,披了件低调的黑色大衣,站在他面前。 “差点以为你还没醒。” 程以津勉强振作精神,笑笑说:“早就醒了,你不用怕打扰我的。” 但其实他一夜没睡,抑郁的那两年像这样生物钟混乱已经是家常便饭,出国以后才慢慢好转,没想到回国以后再次见到薄枫,他又自乱阵脚了。 “贴身的东西,比如衣物之类的,我帮你一起收。其他的大件我改天让人来搬。” “好。” 薄枫看了眼室内,问:“能进吗?” “能。” 程以津跟在他后面一起进了房间。 他的房间很小,因为是老房子,装修很简陋,陈设也简单,其实也没有特别多要收拾的地方。 程以津带他到衣柜前面,对他说:“我来收衣服吧,你坐着就好。” 他用左手开了衣柜门,手臂伸高去够衣架的时候,被薄枫握住了。 薄枫冷眼看他,态度强硬地说:“你坐着,我来收。” 程以津只好坐在床上,默默看着他收拾。 薄枫动作很利落,很快把大部分的衣服都叠到一起,然后又从门外拖进来一个行李箱,将衣服工整服帖地装进去。再然后他又弯腰打开柜子,开始收拾一些细碎的配饰,像是腰带围巾项链等等。 程以津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直到他拉开最底下的那格抽屉,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呼吸一窒。 那里面放着薄枫送他的那块方巾,就是六年前他开完发布会后在那个停车场里,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薄枫送他的最后一个东西。 他想制止,但来不及了。 薄枫拉开了抽屉,视线落在了那块方巾上,停住了。 第31章 “我……”程以津声音艰涩地开口,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旧情难忘? 太可笑了,薄枫骗他这么久,又对他说了那样伤人的话,他居然还这样恋恋不忘,会被他瞧不起吧。 他觉得手心出汗,浑身僵硬得动不了了,该怎么说?要怎么说? 但薄枫没问他,只是停顿了一会儿,就很自然地把那枚方巾和其他饰品一起拿了起来,然后装进行李箱了。 程以津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多虑了。 那只是他随手打发给自己的东西,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记得。 收完衣服,薄枫开始替他收其他东西,每拿一件都会询问他要不要带,程以津基本都是摇头。于是到最后,他的东西总共只装了两个行李箱。 没有电梯,下楼的时候程以津想帮着提,薄枫看了他一眼,说:“右手已经伤了,还不好好护着左手。” 程以津便又不说话了,默默跟在他后面。 楼下停着薄枫那辆迈巴赫,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叫程以津到副驾驶上车 程以津慢吞吞地走过去,突然看到前面那幢楼的拐角处有四五个年轻女生朝这边看过来,然后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一些对话声杂乱,但传到他耳朵里。 “你看那个!那个好像是程……程什么来着。” “程以津!之前我同学超喜欢他的。后来因为那事儿……” “他不是退圈了吗?怎么住这儿啊。你确定没看错?” “不知道啊,要不你凑上去再仔细看一眼。” “我才不去,万一被当成私生。” “胆小鬼,都不做明星了还私生什么,就是站他面前骂他也不会怎么样好不好。” “哎呦,我更感兴趣的是他后面黑帽子那个是谁。程以津怎么跟男的这么亲密,他是同?” 程以津低着头侧过身去,尽量把自己隐在车身后面看不到的地方。 薄枫把后备箱关上,抬眼见他没上车,问:“怎么了?” 程以津没回话。但薄枫很快就注意到了不远处那个角落传来的声音,听到了后面越来越不堪的话语。 薄枫皱了皱眉,然后快步走到他身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口罩,帮他戴到脸上。 程以津这才抬眼看他,问:“你呢?” “只带了一个。”他淡淡地说。 薄枫替程以津打开车门,这个动作让他的侧脸露了出来。 角落里爆发出更激烈的议论声,又传出一些手机拍照的声音。 “我去,薄枫……” “救命,薄枫怎么跟程以津待在一起。” “雨舒,采访你一下。枫津是真的,什么感受?” “别再说了,能不能别提那个过世的cp名了啊。我真的要死了,他们两个怎么能又扯上关系啊!老天爷我是瞎了吧。别告诉我他们俩真是一对。不是我请问呢,程以津不都消失六年了吗?!是幻觉对吧?” “也可能地下恋情谈了六年哦。” “也可能金屋藏娇六年哦。” “我说你俩别再刺激她了。” 薄枫护着程以津上车,关上车门的时候抬眼直直地看了一下那个角落,眼神冰冷带着警告的意味。 那几个女生一下子静了下来,匆忙躲开薄枫的视线,把手机收了起来,再然后退了几步跑走了。 薄枫又绕到另一边,上了主驾驶座。 车门关上以后,他意识到程以津情绪很紧张,于是给他放了一点舒缓的轻音乐。 车子启动,很快驶出小区。 程以津突然开口说:“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被拍。” 这其实是个委婉的说法。不喜欢被拍,又延伸到当年薄枫要求不对任何人公开他们的关系,包括圈内好友。 薄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前是以前。” “这才是第一天。”程以津低声说。 薄枫没接话,双眼直视前方继续开车。 程以津在想,也许他是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又补充:“住在一栋楼,如果我下楼的时候被人看见,会对你造成影响。包括刚才那些人拍的照片,假如流传到网上……” “你是想反悔了吗。” “反悔?”程以津迟钝地问,然后又明白过来,他是不是觉得是自己不想搬过去住,于是赶紧说,“没有。我只是怕你介意。” “我不介意那些。”他淡淡地说。 程以津猜不透薄枫为什么不介意,但刚刚被他护着的那一刻,他那颗早已被砸得粉碎的心又开始动了一下。 这样不好。他对自己说。 他绝不能再次陷进去了。 第28章 舆情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程以津有点应激,刻意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到了。走吧。” “嗯。” 薄枫走在前面,把行李箱一起推出去。 他低着头跟着,趁他输密码的时间闭眼深呼吸了两次,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正常。 其实六年前他也没怎么来过薄枫家里,他们两个常在程以津自己家见面,有时候他说要去,薄枫总是推辞。 后来想起来,可能薄枫一方面是怕自己发现他家里放的他姐姐的遗物,另一方面则是觉得自己不配进去吧。 而程以津今天之所以会应激,是因为他最后一次来薄枫家里,就是薄枫向他摊牌那一天。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薄枫是用怎样冰冷的语气告诉他真相,原来生他养他二十几年的母亲实际是个恶魔,原来他最亲近的恋人恨他入骨。 滴答一声,门开了。 程以津睁开眼,想了起来。 不是住在他家,是住在他家对面。总归要好上一些。 “进来吧。” 程以津抬脚跟进去了。 他右手不方便,薄枫仍旧是让他坐在沙发上等着,然后亲自给他整理东西。客厅很大,他带的东西摆不了多少,但显然薄枫已经提前布置过了,客厅看起来很温馨。 然后薄枫又带他进卧室,帮他收拾衣服,放置的时候会询问他的习惯,但程以津这些年一直都算是过得乱七八糟,没有什么统一的放衣服习惯,于是每次被薄枫问都说好。 这么几次以后,薄枫就不问了。他看到薄枫按照他原先住处的衣服摆放位置,原模原样地把所有东西放好了。 他是怎么记住的?真奇怪。程以津想。 放完东西,薄枫用手机给他发了什么消息,程以津拿起来一看,是一串号码。 “这是……”他抬起头看薄枫,眼尾随之勾出一条乖顺的弧线。 薄枫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我家门锁的密码。” “我用不着这个,我……” 程以津刚想继续说“我不会去打扰你的”,但他马上听到薄枫又接下去说话了。 “也是你这间房子的门锁密码。” 程以津有些怔怔地看着他,把后面那句话吞下去了。 薄枫走了以后程以津开始打量他的新住处。房子很大,和对面是一样的格局。但装饰了很多他喜欢的东西,或者准确地来说,是曾经喜欢的东西。 他坐下来拿出手机给sienna请假。提及自己受伤的事,sienna连续给他发了三个惊叹号,又问他需不需要休一个长假。 「春夏季的项目才刚画了一半的草图,我不太放心直接交给别人」 sienna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说:「那你就偶尔过来指导吧,不用亲自上手,我指派实习生给你做。千万要注意身体。」 程以津莞尔,说:「知道了。谢谢sienna。」 把稿纸都整理完毕以后,程以津有些疲惫,昨天虽然是从下午睡到傍晚,但毕竟晚上没睡,自接到薄枫电话以后就毫无困意地一直熬到天亮等着他来。 现在颠倒错乱的生物钟终于试图将他拖入睡眠。但程以津打算挣扎下,他记得行李箱里带的几包咖啡冷萃液被薄枫放进了冰箱,于是过去厨房。 打开冷藏室的时候,里面的灯亮起来,冷萃液被放在显眼好拿的位置。程以津拿了两包,准备关上冰箱门的那一刻,视线掠过搁架,看到了那上面摆的几罐雪碧。 他连这个也记得。 不过程以津很多年没有碰了。 有时候他真是觉得自己跟过去相差甚远,性格、喜好、习惯,都和六年前判若两人。 假如薄枫这样强行把自己困在他身边的目的是出于想要偶尔缅怀下六年前的程以津,那他恐怕要落空了。 程以津还是伸手从搁架上拿了一罐雪碧,屈起食指,用指尖勾住那枚金属拉环,打开的一瞬间水汽冒到指腹上,细小的气泡涌出来。 为了不辜负好意,他仰头喝了一口,但舌尖尝不出滋味,反而觉得苦,然后皱着眉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这周幻维经纪团队一直在忙eythra品牌代言的事,不巧的是这几天薄枫连着出通告,等他结束活动拍摄从绥海飞回来,已经是一周以后。 第32章 前段时间公司给他的团队新招了一个传媒专业的实习生小沐做助理,由他目前的经纪助理小夏负责带。 小沐初来不久,到目前为止还没亲眼在公司见过薄枫,正在努力做功课了解他本人。这天看到小夏回公司,便主动上去打招呼。 “小夏哥,资料我都看得差不多了。” 小夏过来倒了杯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文件夹,又打了个哈欠,点头示意说好的。 “小夏哥,你怎么看上去脸色这么差。” 小夏将手在茶水间的吧台上一搁,眼神疲惫地吐槽:“一连七天每天晚上飞回来第二天早上再飞过去,受不了了。” “小夏哥,你们为什么不住绥海?” “……” “这个你别问。” “哦。” 小沐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个事情,又小心翼翼地说:“我刚刷到个和薄枫哥有关的帖子,盖了好多层楼,但我有点看不懂。小夏哥,我能问问你吗?” 提到舆论,小夏一下子困意消散,敏锐地问道:“什么帖子?都说什么了?给我看看。” 小沐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页面是某个很火的论坛,有条新帖子一直挂在最上面,盖了五百多层楼,小夏赶紧点开来看。 震撼,jfyhdcm销号了…… [用户已注销截图] 【l1】这谁?糊得认不出缩写 【l2】江枫渔火对愁眠,薄枫那个超级喜欢骂人的大粉 【l3】那个梦女病晚期的那个是吧,就是个粉丝能不能别抬咖用缩写。七个字母,我想了半天内娱少数民族明星有哪些。 【l4】发生了什么??眠姐终于被大眼制裁了? 【l5】这是我第一次给眠姐叫冤,薄枫刚火那会儿眠姐撕遍圈内,后来已经没人敢跟他家吵,眠姐这两年发言比起早年甚至算是温柔,大眼不至于这时候封吧 【l6】那就是薄枫塌房了脱粉吗…… 【l7】发现真嫂子破防了吗 【l8】我去,我刚发现薄枫有两个站姐也黑头像了。是真的有嫂子了吧 【l9】很难想象薄枫这种无情拍戏机器也会耐不住寂寞找嫂子,难道是哪部戏女主?谁来给我列个表分析下 【l10】扒嫂子不如dream一个过世枫津复活 【l11】我赞成枫津复活 【l12】什么嫂子,问就是程以津。 【l13】提到枫津,谁再来建设一下新的四十八秒文学……一个密室监控品了六年的be美学,谁懂。 【l14】几个粉丝脱粉而已,不要在这里造谣哈。我家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江枫渔火对愁眠。 【l15】?楼里这么凉快了吗 【l16】哪里来的唯粉裸奔?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谁来踢一下。 …… 小夏往下翻了几页,没看见什么照片之类的东西,终于放下心来,把手机还给她了。 不过小沐还是凑上来小声问:“小夏哥,这个密室监控指的是什么啊?” 小夏沉默了一下,决定先问她:“你知道程以津吗?” “那肯定知道啊!”小沐顿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手澄清,“那个,我不磕cp的,小夏哥,你别误会。我只是听说过而已。” ……其实现在磕也没事了。小夏在心里说。 “他们以前有上过一个类似密室逃脱的综艺。” “是不是《逃离伊甸园》?我高中的时候有追过,不过好像没看到什么特别的。” 小夏犹豫了下,但想到她之后也要给薄枫做助理,还是打算和她说这件事。 “那个节目组有个实习生,把一段不应该播出的监控视频违规流出到了网上。后来这件事被明锐哥压下去了,现在就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 “哦,那那个监控视频是什么啊?为什么不能播?” “视频内容,咳、我看过,好像是枫哥跟以津哥吵架了,准确地说是冷战。那段监控只拍到房间一部分画面,他们俩走出监控范围的时候还好好的,再走进来的时候气氛就变得很奇怪……我也很难形容!” “哦……那四十八秒是什么意思?” “他俩走出监控四十八秒以后又回来,没人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这个意思……” 给新人科普完,小夏又心里发慌,补充了一句:“别传出去啊,明锐哥不让人提的!” “我知道的!小夏哥。” 薄枫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步伐匆匆地要去赶下一个活动,小夏给他递了杯咖啡,他接过来拿在手里,说了声谢谢,没有要停留的意思。 小夏知道他档期排得很密,于是趁着他好不容易在公司的机会,凑上去给他介绍新人,小沐抱着文件夹站在一边看他,明明薄枫还没说话,但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感觉到一种冷意,让她很紧张。 她磕磕巴巴地说完自我介绍,薄枫站在那里很有耐心地听完了,又转过头听小夏给她补充了几句,然后很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又说以后麻烦她帮忙和小夏一起处理琐事了。 “那个,小沐,你先去忙吧,枫哥后面还有工作。” 小沐弯腰示意了下,然后赶紧跑开了。 把实习生支开了,小夏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凑到薄枫身边,低声问道:“枫哥,江枫渔火对愁眠销号是你干的吗?” “谁?” “就江枫渔火对愁眠啊!” “那是谁?” “……” 薄枫疑惑地停了脚步,看着他的表情略微思索了一下,又解释了一句:“我不怎么上微博。” “我相信不是你干的了。” 第29章 窥视 这次去试镜是许明锐开车。 一连几天路途奔波消耗体力,趁这个机会,薄枫戴了一个黑色眼罩,在副驾驶上闭目小憩。 这次的新戏是部年代戏,导演是圈内德高望重的老导演王瑞平,剧本就打磨了三年,奔着冲奖去的,是个好机会。虽然这些年薄枫已经拿了不少奖,但这部戏对他未来转型会很有帮助。 “剧本看了多少?” “全看完了。” 许明锐有点惊讶:“这么快。我以为你最近通告全满,又来回飞忙着和某个人私会,没空看我的剧本呢。” 薄枫轻笑了一声,重复了一遍:“私会?” “小夏是天天跟我吐苦水,你觉得我不知道你每天都要跑去见他?” “我和小夏说过他可以留在绥海,酒店的钱我出,只是他一定要跟着我。” “小夏是很尽责的。我跟他说过不能放你一个人乱跑。天知道你又会出什么问题。” 薄枫这次倒是没反驳他,毕竟他出了事喊许明锐来收场这种情况确实发生不止一次,许明锐担心他的安全也是正常。 薄枫伸手从车边柜里摸索着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认真说:“明锐,这些年谢谢你。” 许明锐难得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好话,照理说应该感动万分歌颂友谊,但他对薄枫的脾性了如指掌。薄枫这个人只能看他做的事,而不能听他说的话。他说话半真半假,往往有目的性,当然也偶有真情流露的时刻,不过许明锐懒得去分析。 “别跟我来这一套。真要谢我就好好试镜。” 薄枫又笑了,把水瓶放回去,没再说话了。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许明锐忍不住又来了一句:“知道网上在传你什么吗?” 薄枫睡醒之后伸手将眼罩摘了,有些懒散地回忆:“刚才听小夏说,什么人……销号。是有舆情吗?需不需要我配合解决。” 许明锐说:“这点小事我还能处理。只是你这样明目张胆把人带回家里……” “对面。” “好好好,带到对面。每天上下楼同进同出,迟早会被人拍到。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薄枫靠着座椅背没动,不甚在意地说:“你也知道我最近很忙,只能抽空见他,最多只有带他到小区里透透气。这样也能发现的粉丝会是什么成分?” “话是这么说,但是……” “明锐,我说了,你如果要我出面安抚粉丝,我可以配合。” 许明锐一听这话抿着嘴没话讲了,心里骂骂咧咧没停过。他又没想真让他为这点事出面。 然后他听到薄枫又补了句更气人的话。 “但是我不说假话。” “行行行,你最清高!我也没让你说假话。真话假话的,说得你把人弄到手了一样。你先管好你自己吧。我是管不了你了。” 试镜结束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 薄枫先把随身带的包放进自己家里,然后照常输密码进了对门。 整个房子里都是暗下来的,只有月光微弱地从阳台透进来洒到地板上。 薄枫声音很轻地把门关了,然后慢慢走进程以津的卧室。 他发现这次程以津已经睡下了,房间里能听见他绵长的呼吸声,于是便蹲在床边默默地看他。 第33章 程以津侧躺着,露出一半的脸颊,细碎的额发垂下来挂到睫毛上,侧脸的轮廓已褪去少年的青涩感,变得温润。 薄枫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一会儿,接着忍不住伸手去碰,很轻地很慢地抚过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指尖不小心碰到他唇角的时候颤抖了一下,又赶紧将手收回来。 床上躺着的人挣了一下被子,然后慢慢把眼睛睁开了。 薄枫不禁弯了一下眼睛,很温柔地说:“我把你弄醒了吗?” 程以津不经意地往后瑟缩了两下,脸上没有什么血色,抿着唇沉默了片刻以后,生硬地说:“你不是每天都会来吗。” 住进来的这七天,薄枫每晚都会风尘仆仆地赶来。有时他还醒着,薄枫就会给他带夜宵吃,两个人说一些不咸不淡的话。有时薄枫来得太晚,他已经睡下了,薄枫就会那样盯着他看一会儿再走。事实上程以津睡眠很浅,不是不知道自己被窥视,只是没戳穿他。 听到他这样说,薄枫眼里的笑意瞬间消失了,然后又慢慢替他掖好被子,冷静地说:“你不喜欢,下次你要是睡了我就不来了。” 他站起身来,很轻地说了句:“晚安。” 程以津半坐起身,屏息听着薄枫的脚步声远去,大门的锁扣吧嗒一声闭合在一起,才终于放松下来,大口地喘了几次气。 刚才薄枫用手像那样若有若无地碰他的脸,是这么多个被窥视的晚上,他第一次被薄枫触碰,他心里宛如爬满了蚂蚁,又痒得难耐,又怕得胆颤。 他彻底失眠了。 第二天程以津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九点,昨晚迫不得已吃了点助眠的药物,虽然安抚了焦躁的神经成功入睡,但药物代谢缓慢,早晨刚醒来仍觉得有些头晕。 缓了一会儿他去摸手机,看到薄枫八点的时候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醒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饭。」 这些天薄枫除了晚上来,白天基本没给他发过消息,头一次看见信息,程以津差点以为自己又神经错乱了。 「对不起。我刚醒。」 然后他收到薄枫秒回的消息。 「可以开一下门吗?我在门口。」 程以津揉了揉被睡得杂乱的头发,疑惑地想,他不是知道密码吗?为什么还要自己去开门。 换好睡衣又稍微整理了下仪容仪表,程以津慢吞吞地过去开门。 门打开,薄枫站在门口,温声说:“早。” “早上好。” 两人在餐桌前坐定,程以津帮忙把他带的早饭整理好摆放在桌上,然后小声说了句:“你可以直接进来的。” 薄枫看着他的眼睛说:“以后你没有允许,我不会擅自进来。” 程以津停了手上的动作看了他一会儿,但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坐下了。 吃早饭的时候又是没话说,程以津和他坐得很远,吃的时候一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食物。 突然他听到薄枫把筷子放下了,然后说:“你好像很怕我。” 程以津愣了下,抬头看他,说:“没有。” 薄枫看着他眼里的茫然,心软了,说道:“是我不对。” 然后程以津看到他站了起来,坐到了自己旁边,又把碗筷挪了过来。 “以后你先选位置,我跟着你坐。” 他坐在自己旁边,离得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身上有淡淡的木质香水味道传来,程以津心跳得很快。 故意离他远,有怕他的成分,但也怕自己又克制不住地心动。 程以津试图说些什么话题来冷却自己不必要的遐想。 “你之前都是晚上过来。今天是不忙吗?” “嗯。上一周积压了很多工作要做。今天有空。” 然后他又说:“一会儿带你出去透透气?有想去的地方吗?” 程以津正喝粥,听到这话呛了两下,感到很心虚。他没想故意拒绝薄枫,但前两天刚和sienna说好,今天过去带实习生完善设计稿,不能在这种时候放人家鸽子。之前薄枫都是晚上来,谁能想到他今天白天有空。 说实话吗?薄枫会允许他伤还没好就去工作吗?又或者,在这个节点才说这件事,会不会被他误会是自己又想躲着他。 他想了想,又撒了他人生中的第无数个谎。 “我有点累,不太想出门。” 薄枫看上去很快消化了他的拒绝,眼里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只是说:“好,那你在家好好休息。” 吃完早饭,薄枫把东西都收拾好了。突然程以津接到原房东的电话,问他冰箱修好没有,程以津说没有,房东便很不客气地说退房的时候必须是好的冰箱。 “没说要退房。” “我都听另一家租户说了,你前几天把东西都搬走了,难道不是打算退房?总之冰箱必须处理好,不然我是不会退押金的!” 薄枫在一边听了个大概,等他挂了电话,问:“是冰箱有问题?” “嗯。房东不肯找人修,我自己找过人修,结果说是冰箱年限到了修不了,得换新的。” 薄枫想了想,说:“我帮你去处理。你好好休息,不用管这个。” 刚骗了他现在又麻烦他,程以津心里有点过不去,迟迟没说话。 薄枫摊开手掌到他眼前,温声说:“那,答应的话,把你家钥匙给我?” 第30章 道德高地 把新冰箱买好又叫人上门安装,已经是到了下午。 薄枫守在门口等着师傅把冰箱搬进去放好,又额外付了钱让他把旧冰箱搬出来带到废品市场回收。 这么折腾完之后送走了师傅,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独自在程以津的房间徘徊,打量四周环境。 先前帮他搬家时没仔细看,现在才看出这房子的破落超出自己的预估。 房子虽然被打理得干净,但是又旧又小,地板是凹凸不平的,靠近门口的墙壁已经脱落了一部分,被人用白色腻子勉强糊住,角落的暖气管子上还有斑驳的锈迹。 他皱眉,程以津不可以住这样的地方。 突然门口有一个声音传来。 “以津。” 薄枫转过身来,然后正好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脸上笑容消失的全过程。 他记起来,那是住程以津对门的那个心理医生,先前送他回家时看到过,据程以津所言,这套房子还是他帮忙找的房源,两人看起来很相熟。 余江一只手扶在门框上,看到他的那一刻没再试图进来。 “他搬走了。”薄枫用平淡的口吻陈述。 此刻余江倒不像当时程以津在场时那样好说话,而是有些警惕地问:“你把他带走了。” “是啊。” “你又强迫他。” “又?”薄枫微微勾了下唇角,说,“他是自愿跟我走的。” “不可能。”余江斩钉截铁地说。 薄枫略微理了一下衣角粘上的浮灰,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你好像知道得很多。但是我六年前没有见过你。” 余江听闻这话表情有些不甘,然后说:“我要是当时在培宁,一定不会允许你这么对他。” “说说看,你都知道些什么?”薄枫饶有兴致地问。 余江冷眼盯了他一会儿,说:“你们的开始到结束,我都知道。” “哦。”薄枫笑了下,又说,“那你应该也知道。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他都会答应。” 余江只觉得他语气中全是得意,愤恨地往前走了一步,拽住他的衣领:“你到底还有没有心,你……” 薄枫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扯了下来,语气冷淡地说:“冷静点吧。你是个好人,压根不知道怎么打人。” 突然被他这么一夸,余江的怒气梗在喉咙里,松开了手,硬邦邦地说了句:“不需要你假惺惺。” “我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他和你说的吗?” 余江犹豫了一下,很不情愿地答复他:“他四年前得了抑郁症找到我,和我倾诉了一些事情,不过隐去了一些细节,例如对方的名字和身份。但那天你送他回家,我第一次看到你,我就知道他说的那个人就是你。” 薄枫其实猜到了大概,又进一步盘问:“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我和他从小住得近,又是小学同学,以前关系不错,后来他搬去培宁就没怎么联系了。六年前他从培宁回合兴,我回老家时又遇见他,才又联系上,他也知道我去了培宁做心理医生。四年前,他突然找到我,给我看他画的画,那几幅画很诡异很扭曲。他怀疑自己出了问题。后面他确诊了重度抑郁。然后我建议他出国换个环境,后面四年我一直有和他联络跟踪病情,他在慢慢好转。” 余江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薄枫都没有插话,而是默默听着。 他正想再开口说两句,忽然听到薄枫说:“谢谢你。” 那语气很郑重,余江肚子里那些难听的话突然没了着落,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34章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虽然仍有敌意,但语气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冲:“本来那四年在国外求学加治疗他差不多痊愈了,现在回来他看到你又受刺激,有复发的征兆。你要是真为他好,就离他远点。” “那恐怕不行。” 余江听到他这话又怒气上头,说:“六年了,你就不能放过他吗?你……” “一会儿有空吗?能赏脸跟我喝一杯吗?”薄枫打断他,微笑着地问。 “……” 和薄枫进酒吧的时候,余江还处于一种没反应过来的状态。太离奇了,怎么莫名其妙就答应跟他来了?他不是打算把薄枫骂个狗血淋头的吗? “您好,3号包厢,左手边第三间。” “谢谢。” 薄枫在前面走,余江跟在后面仍旧是一脸阴沉的表情。 薄枫对这个地方还算满意。还没入夜,又是封闭式包厢,人少正合他意,能谈论些他想知道的东西。 进了包厢落座,薄枫点的龙舌兰很快就被服务员送上来了,他向余江示意:“我请客,不用拘束。” 余江家境一般,但看出那款龙舌兰很贵,心里骂了一句薄枫装,请自己喝酒也要喝这种贵的,好像能压自己一头是怎么的。 薄枫看他一副不悦的表情,摇了摇酒杯说:“不用质疑自己怎么答应我跟我来了这儿。其实你也想从我口中了解他的近况。对吧?” 余江被戳中了心思,视线不自然地暼开去,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我在好好照顾他。” “你把他关在哪里?” “他在我家和我同吃同住,怎么叫关?” “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他走?” “我说了,他是自愿跟着我。不存在我放不放他。” “他怎么可能原谅你!他……” 薄枫把酒杯放下,玻璃杯底轻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中断了他的话。 “该我问你了吧。” 那声音仿佛带着威压,余江冷静下来,又啜了一口酒。 “你想问什么?” 薄枫想了一下,问:“他小时候,是什么样?” 余江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薄枫特地把自己叫到这里来,是想问这个。 “他……他从小就是开心果,朋友很多。一整条街的同龄小孩都跟他关系很好。后来上了小学,因为他性格好,长得也好,更加受到欢迎,班里全票投他当了班长。他很热情,班里组队活动有人落单的,他会主动去和ta组队,跟ta搭话不让对方尴尬。也很勇敢,有不公正的事,会第一个跳出来帮同学说话。” 薄枫很认真地听他描述程以津的童年,然后重复了这两个词:“热情,勇敢。” 余江停了下来,然后看到薄枫出神很久没有反应,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后来他实在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那后来呢?那四年他出国,发生了什么?” 余江疑惑了一瞬为什么薄枫跳过前面两年,直接问国外的四年,但他还是说了下去。 “他在国外那段时间我们只靠手机联络,我没见过他本人。我帮他联系了当地的心理医生跟进他的情况,让他定期去复查。同时,我要求他每隔一段时间给我拍一张他觉得当下最想拍的照片,我会根据他选择拍摄的内容来判断他的情况。他一开始喜欢拍一些暗景,例如黄昏,雷雨,枯叶,死去的动物尸体。但后来照片慢慢变得明亮起来,会有午后的课堂,教堂前的喷泉,树下透过的日光。我就知道他好起来了。” 余江每说几句就喝一口酒,仿佛回到了和程以津联系频繁的那段时间,说到最后已经有点醉意上头,开始发晕,又开始去抓薄枫的衣领。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再次接近他!他本来已经好起来了!他已经好起来了……” 薄枫任由他拽着自己的衣领摇晃,垂眼看了他的醉态片刻,随后冷冷地问:“你喜欢他吗?” 余江突然眼神变得无措,松开了手,有些自嘲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苦涩:“不。不喜欢。我对他、只是朋友。我哪配喜欢他,人家是……大明星,受万千人追捧。即便是不出名的小时候,也有一堆人围着他转,他是人群中心,是耀眼的日光。我也只有……在他落魄的时候,能离他近一点。” 薄枫像是满意他的回答,又拿起酒杯摇晃了下,慢慢啜了一口,然后冷淡地说:“既然知道他是耀眼的日光,就不该在他坠落的时候试图趁火打劫。你说,我说得对吗?” 余江听了他的话,像是因为过量的酒精引发头痛一般,将上半身蜷缩起来,双手痛苦地捂着脑袋静了片刻。 然后余江又突然抬起头,睁着通红欲裂的双眼死死盯着他看,语气阴狠地说:“薄枫,你又算什么好东西。利用别人的感情不是你最擅长做的事吗?所以这次你又打算怎么做?利用他对你家人的愧疚,把他绑在你身边,强迫他再次对你付出感情是吗?” 余江说到此处冷笑了两声,气息因为压抑着愤怒而带着颤抖。 “薄枫,道德高地上站了这么多年,你冷不冷啊?” 薄枫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接着这个眼神被余江视为挑衅,他突然爆发将手上的酒杯狠狠朝地面摔下去。 “你自己当初做的事又很光彩吗!!” 玻璃渣四溅开来,满地狼藉。 余江用力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卸完了力气,一下子倒在靠背上喘了几口气,过了一会儿他又侧过头去看薄枫。 薄枫从始至终都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酒杯放下了,眼里平静得像是激不起一点水花。 余江最后挣扎着从卡座上站起来,看着他一副不为所动的表情,轻声说了句:“呵,你可真是够冷血。”然后跌跌撞撞地推开包厢门出去了。 第31章 温一倩 下午,程以津打车去了eythra,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2点30了。 进电梯的时候碰见sienna的女儿sara,看到他被包扎着吊起来的手臂大吃一惊。 “以津哥哥,你怎么了!” 程以津勉强笑了笑,表现出不甚在意的样子说:“没事,不小心受伤了。很快会好起来的。” 小姑娘叉着腰有点生气地说:“mommy怎么不给你批假!太过分了!” “没有的。”程以津弯了弯眼睛,安慰她说,“是说要让我放假,只是我自己想来。但是我不上手工作,就是指导下。” “好吧。我暂时原谅她了。” sara低头嘟囔了两句,然后又悄悄问他:“以津哥哥,你看见薄枫了吗?” 程以津愣了下,说:“嗯,看见了。” “他长得好好看是不是!跟你一样好看。你们两个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程以津笑了下,接她的话说道:“他也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 程以津是伤员,同事们都不敢真让他忙活什么,于是他下午在各个工作室转了一圈,实际也没干成什么事。 “ewan,要不你还是去看看sienna让你带的那个小姑娘吧。” “这些打版选色的活我们都熟,但是人家小姑娘才刚毕业,正在琢磨改夏款设计稿呢,这可是重中之重,你给指导下?” 程以津笑着说:“我正要去找呢。” 其中一个同事指了指一个方向,语带调侃地说:“人在302,还是你学妹。” “学妹?” “csm服设的,比你晚一届毕业。” 程以津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女孩像是知道他要进来,立刻站了起来,长发随着起身的动作微微摆动,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 “学长好。” “你好。” “嗯……你应该认识我。我怎么称呼你呢?” 女孩有些紧张,连忙说:“我叫温一倩,同学们一般叫我倩倩。” “你好啊倩倩。”程以津一边说一边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温一倩也有些拘谨地坐了下来,但又主动往程以津的座位旁边靠了靠,想离他更近些。 “学长,我刚来不久,还不太熟悉,麻烦你帮忙指导了。” 程以津视线依次滑过桌面上放的几张稿子,一边说:“嗯……从哪里开始给你讲呢。” “随……随便,你从哪里开始都可以,我觉得我都画得不太好。” 程以津莞尔,挑了其中一张,鼓励她说:“没有呀,我觉得这张就很好。我们只需要再修改一下细节就可以扫描成图了。” 温一倩心里砰砰直跳,小声说:“谢谢学长。” 程以津是第一次当带教师傅,因此特别有耐心,不管是理论知识还是实践经验,都倾囊相授。温一倩时不时会对他讲的内容提出自己的问题,程以津也总是细心解答。 光是她自己画的几份练习稿改完大半,就已经到了傍晚五六点钟,eythra夏装要出的主题款式设计稿还没动一点。 第35章 看到公司里其他人都下班走了,温一倩有些不好意思,问他道:“学长,要是你后面忙的话,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 程以津是想再推一点进度再走,于是询问她的意见:“我倒是还好,你如果还想继续画的话,我可以再待一会儿。” “那当然好!”温一倩有点隐隐的喜悦,说,“难得见到学长,我想再学一点。” “那好,你等一下。” 程以津起身走开了,过了一会儿拿过来一份草稿。 “这是我之前画的用于今年夏装系列的手稿,但还比较简略,你看下能不能改。” 温一倩受宠若惊,支支吾吾地说:“学长,要不然我把它扫成电子版再改吧。这个只有一份。” 程以津笑了一下,很好脾气地说:“没事的。只是我的草稿而已,还在很初级的阶段,你直接在上面完善吧。我相信你。” 然后他又坐下来,又接着说:“我在sienna那里看了你之前的作品,你用数位板画就画得比较好,手稿差一些,所以更要多锻炼画手稿的能力,对于一个设计师来说,学会用手稿随时记录灵感是很重要的,而且纸上的笔触有时候电子版不是能完全模仿的。” 温一倩没想到他在来之前还看过自己的作品,心里觉得更加温暖了,于是点了点头,鼓起勇气开始在他的手稿上修改。 程以津很认真地看着她改,时不时地指出需要改进的地方,两个人离得很近。 快画完的时候,温一倩突然说:“学长,其实我从小就看过你演的戏。” 程以津怔了一下,退圈这几年这边的人都换了一波,很难从别人口中听到表演相关的东西,他仿佛觉得在镜头前演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但此刻他又依稀想起他八岁那年,闵利舒用镜头对准他,哄他哭一场的样子。 “是吗?”程以津侧过头看她,声音温和地开玩笑,“从小?我有这么老吗?” 温一倩赶紧解释说:“不是的!是你出道太早了!我也……没有比你小很多岁吧,也就五六岁的样子。应该还好吧。” “嗯,那确实是我出道早的原因了。” 温一倩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闭了下眼,又睁开来对他说:“学长,我申csm是因为你,努力进eythra也是因为你。我能不能问你……你有女朋友吗?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口传来的一个声音打断了。 “还没下班?” 于是两人一齐向门口看去,那人身形高挑,挡住一半光线,从背后拖出阴影。 程以津在那个声音刚入耳的时候就心里一沉,果然他看到薄枫站在门口,不过他脸色倒是很平静。 温一倩看到是薄枫,瞳孔微微张大了,惊讶之余赶紧站了起来,然后她很快意识到这么亲昵的话显然是在对程以津说。 程以津静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说:“工作没做完,所以久了一点。” 薄枫像是很克制地呼吸了一下,然后对着程以津说:“我给你打电话也打不通。” 程以津低头去找自己的手机,发现开不了屏,刚才一直没留意。 “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 “那先接你下班?我买了菜,回家给你做晚饭。” 程以津点点头,说:“我收拾一下,马上走。” 温一倩在一旁已经看得呆住了,完全没想到两个人竟然是这样的关系,这是……同居了吗?还好刚才没说出那句话。她抬头去看薄枫,心里想,算了,最终只是一场空罢了。从哪个方面来看她都比不上薄枫。 “倩倩。”程以津喊她。 温一倩回过神来:“学……学长。” “今天我有点事,不能继续了。不好意思。” “没事的,学长。今天我已经学到很多了。” 从eythra楼上下来,薄枫全程都轻轻牵着程以津的手走,虽然他握得并不用力,但程以津还是感到别扭,到了地下停车场,他主动把手从他手心里抽了出来。 薄枫脚步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又带着他继续到他车子跟前。 “上车吧。” “嗯。” 程以津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默默等着车子启动。忽然薄枫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包饼干递给了他,然后冷淡地说:“时间很晚了,饿的话,先吃一点。” 程以津慢吞吞地接过,却没拆开来,而是无声地盯着那包饼干看。 他察觉到薄枫情绪很不好,尽管能听出他有意克制过了。 这个点的培宁市区仍然堵得厉害,车子开了十几分钟,才没跑出去多远。 这样沉默了半路,程以津突然开口说:“她是sienna让我带的实习生,我手受伤了,指导她来接我的工作。没有别的。” 但薄枫没反应,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没听到的样子。 程以津静了下,然后又说:“那我明天和sienna说,让别人带她吧。” “我没这个意思。” “但是你很不高兴。” “我有说我不高兴吗。” …… 第32章 笼中鸟 气氛像这样僵住了。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个红绿灯,程以津很缓慢地把饼干的包装袋打开了,狭小安静的空间内铝箔被撕裂的声音尤为明显,他低着头拿起一块饼干放到嘴里咀嚼,尝出这是他六年前喜欢的一种口味。 前面发生了剐蹭事故,他们只能借道到另一个车道通行,由此将排到更长的队伍里。 等待期间薄枫挂了n档,眼神里显然有些隐隐的烦躁。 程以津吃完了,将饼干袋子收起来,然后又开口了,这次是陈述句。 “明天我会找sienna换人带她。” “有必要吗?” “我真的不知道她对我有这种意思。” 薄枫轻笑了一声,说:“她挺适合你的,不是吗?同个学校同个专业出身,嗯……能跟你挺聊得来的。素人出身不用时刻担心被人拍到,你以前想象的那种平静生活,她能给你。” 程以津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指的是在小岛上那一次,他和薄枫提及自己对未来生活的畅想。 然后程以津的心沉了一下,垂下眼说:“你知道我现在不可能再喜欢女生。” “是吗。那你现在喜欢谁?” 程以津听到这个问题抿紧了唇,然后把头偏了过去,不再说话了。 像这样安静了一会儿,程以津才又开口道:“你不用这样跟我说话来激我。你知道的,你不喜欢的事,我就不会做。你不喜欢我跟她走得近,我以后不会跟她有接触了。” 机动车队伍终于动了,车子慢慢,前行通过绿灯,只是薄枫仍旧没任何回应。 “还是,”程以津顿了一下,疲惫地抬起眼看着他说,“你想让我离开eythra,就只做你的笼中鸟。” 这是个很严重的词,也几乎是把话挑明了。尽管薄枫明面上用了照顾、报答一类的借口,让他住到自己身边。但其实这段时间下来,双方对彼此的关系都心照不宣。 程以津知道即便自己伤好了,薄枫也不打算放自己走,他就是想把自己留在身边养着。程以津不知道这次薄枫接近他的目的是什么,但他实在觉得他没必要这样把自己圈住讨好。他欠薄枫太多,薄枫想要什么,他都会给的。 薄枫听到这话静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地看着他说:“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 到了小区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脸色都很差,气氛僵持着没有松动半分。 电梯门打开,薄枫主动去按了密码开门,程以津跟着进去,发现客厅灯一直都开着,屋里并不是想象中的漆黑一片。 厨房的岛台上摆放着一些蔬菜和肉类,都被袋子装着,只隐约看到一部分,很显然是他刚买回来的。 程以津想到,刚才在温一倩面前薄枫说要回家给自己做晚饭,本来他是没当真的,只觉得是薄枫为了他那点占有欲特意编了这么一句说给温一倩听的。但他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薄枫看见程以津的视线落在那些食材上,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去洗手,然后坐着等我,大概二十分钟。” 程以津站了一会儿,但薄枫没再看他,开始给他洗菜做饭。 “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了。” 程以津被他很干脆地拒绝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只能去洗了手,然后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默默看着他。 刚才在车上吵起来,他自己其实也有点情绪上头,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好像自己也有点过分。 早上薄枫问要不要带自己出门走走,他撒谎说要在家休息,把他拒绝了,薄枫也并没有强迫他,只是说好。但结果自己实际上是瞒着他一个人跑去公司了。薄枫傍晚买菜回来,看到家里没人,打电话给自己又打不通,一定是非常焦急地找了很久,最后跑去他公司里一间一间地找,才终于找到自己的。 第36章 在车上的时候,薄枫提到什么温一倩跟自己同个学校同个专业,那证明他一定是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了,但可能是怕自己的艺人身份给他带来困扰,所以一直没露面打扰而是默默等他结束工作,直到最后关头温一倩想表白,才赶紧进来阻止。 想到这里程以津有些懊悔,薄枫明明很尊重他,对他很好,怎么自己刚才就对他说那样的话,他一定是很生气。 这样低着头自责了片刻,薄枫已经把菜做好端上来了。 程以津抬眼去看,全都是自己曾经爱吃的菜,不知道薄枫是什么时候去学的。 薄枫给他盛了一碗米饭端过来,又替他准备了个勺子给他放在碗边,好让他方便用左手拿勺子舀着吃。接着他看到薄枫主动坐到了离他挺远的位置,就是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一开始他坐的地方。 完了,他真的生气了。 程以津心里有点难受,慢吞吞地拿勺子舀了一口米饭吃,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跟他认错。 ——“薄枫。” ——“是我不好。”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口。 程以津没想到他会那么说,有些愣愣地看着他。 薄枫像是怕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是我不好。” “我刚才说话太过分了,我和你道歉。” “你别生我气。” “我没有想把你当成笼中鸟。” “以后你再想去eythra,不用躲着我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开车载你去。” “只是别再让我联系不上你,我很害怕你出事。” 他能……出什么事呢?程以津迟缓地想,培宁是很安全的城市。但薄枫的表情不像是假的,仿佛真的可能有人要害他。 “我没生气的。”程以津轻声说。 薄枫听到他这么说,表情终于缓和下来,带了点轻松的神态,然后开始低头吃饭了。 程以津坐了一会儿没动勺子,突然站起来把椅子拉开了,接着搬着饭碗坐到了他身边。 “我们坐得太远,有些菜我夹不到。” 程以津低头吃饭,试图忽略薄枫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住进来的第十日,薄枫陪程以津去医院换药,车子一直开到地下停车场的角落停下。 在出发前,他和薄枫提过可以自己去医院。言下之意是医院人多眼杂,同行对薄枫来说实在很有风险。程以津在家里闲得无聊的时候,已经刷到过网上只言片语的流言。 但薄枫好像没领会到他这句话下的重点,只是很轻描淡写地说他一只手拿东西不方便,有他陪同会比较好,完全没提到关于舆论的事情。 进医院的时候照常走了最偏僻的电梯,到诊室里换药,程以津还是那样怕痛,薄枫像之前一样握住他的左手直到结束。 开车从医院出去,薄枫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一家水果店停下。 “给你买些水果,想吃点什么?” 程以津想也没想说:“蓝莓。” 薄枫听到以后笑了一下,伸手拨了一下他眉毛边的碎发,说:“我是说你想吃的。” 程以津忽然意识到蓝莓是薄枫喜欢吃的水果,只是这六年来他下意识地会把他的爱好变成自己的,于是也成了自己常吃的东西。 他认真地解释道:“我也想吃蓝莓。” “好。那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薄枫其实回来得很快,只是程以津在车上等他觉得漫长,又怕他上车时被人认出来,就将自己的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往后靠着缩在副驾驶座里。 上车以后关了门,程以津接到方文洛的电话。 “喂,程以津。最近怎么样,伤好点了没?” 他有和方文洛提起过自己手臂受伤的事,但是具体的来龙去脉说得含糊不清,好在方文洛心大,根本没发觉有哪里不对劲。 “我刚换完药,没什么大碍。你有事说事。” 方文洛啧了一声,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说话方式:“我是在想,你伤着天天待在家也太无聊了。我表哥最近在西郊开了一家温泉度假中心,打算过年那会儿正式开业,现在试营业阶段想喊我过去先体验体验,要不然我组个局,把凌人凯哥他们都叫上,一起去玩玩怎么样?” 程以津颇有些无语地问:“我手受伤了怎么泡温泉?” “哎呦,又不是只有温泉。就是个噱头嘛。里面好玩的多着,还能看表演。怎么样,去不去?” 程以津听完,转头看了看薄枫,几乎是下意识地去征求他的意见。 薄枫正在开车,但他们挨得很近,他能听到电话里的内容,也感受到了程以津向他投来征询的目光。 “去散散心也好,只是西郊有点远,我送你过去,结束了再去接你吧。” 方文洛在电话那头瞬间炸开了:“你旁边有人!?” 程以津被那音量吓到,缓了片刻才说:“嗯。” “是谁啊?你跟谁在一起。”方文洛急切地问。 程以津听到这个问题咽了咽唾沫,手心有点出汗了,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知道在六年前,薄枫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但现在…… 薄枫像是看出了他在犹豫,低声说了句:“没事的。” 程以津才终于说:“薄枫在我旁边。” “什么?不是,你怎么跟他在一块儿。” “我在他家养伤。” “他——家?他强迫你?他都对你做什么了?” 程以津耳根红起来,压低声音说:“没做什么,你能不能别乱说。而且,你说话他听得见。” 方文洛立刻带些尴尬地笑了笑,生硬地转变了一副客套语气:“啊,这样啊。那什么,薄枫,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不是,正要邀请你和许明锐一起呢。这周五下午入住,我地址给你发过去了啊~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程以津又看向薄枫,说:“你要是忙的话就算了。” “不忙。我陪你去吧。” 第33章 度假 方文洛表哥的这家温泉度假中心名叫“名川”,位置比较偏。但西郊那附近很少有人过来,也因此清净悠闲,适合手上有些闲钱的富家子弟过来消遣。 薄枫载着程以津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4点,一起去前台办理登记时,其他人都已经到了。 薄枫推着他们两个的行李箱走在前面,程以津跟在后面,身上披了件棕黑色的毛呢大衣,伤了的手臂遮掩在下面。 “您好,几间房?” “两间,离得近一些。” 程以津站在他旁边,意识到朋友们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然后往右边走了几步。 “身份证给我。” 薄枫靠近了他,很自然地把手伸进他左边的大衣口袋里拿身份证。 贴得太近,程以津下意识将手臂动了两下,不小心把大衣挣开到肩膀的位置。薄枫把他的衣服收拢了,又低声问:“冷不冷。” “不冷。” 方文洛在后面全程看到了薄枫亲近程以津的举动,顿时感到毛骨悚然,他算是这群朋友里面唯一一个知道薄枫姐姐跳楼这件事的,因此在他看来薄枫应该很讨厌程以津才对,眼前这个场景透着一股诡异。 “太诡异了……” 夏凌人和他一起坐在大厅沙发上等待,看见他这幅表情便问了句:“怎么了?” 方文洛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台登记处如胶似漆地黏在一起的那两个人,说:“你没觉得他们这样很像情侣吗?” 夏凌人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眯起眼睛笑:“本来不就是吗?” “怎么可能!?这俩人那可是有仇的。” “文洛,你最近又看什么小说了。” 方文洛急起来,说:“不是,谁看小说了,你不知道,他们俩之间是真的……” 夏凌人剥了一颗糖吃,笑容甜美:“旧情复燃也是很正常的吧。” 方文洛听到这话愣住了,压低声音问:“旧情?什么旧情?我怎么不知道。” 夏凌人轻声笑了两下,抬眼看他:“他们六年前就是一对啊。你看不出来?” 方文洛惊讶:“啥?” 办好入住登记,方文洛喊了几个人过来帮他们把行李全部推过去,然后凑上去找程以津说话,故意把薄枫跟他分开来。 薄枫倒也没介意,退了几步到后面去找许明锐了。 许明锐刚站在门口抽完一支烟,看见薄枫走过来,知道他不喜欢烟味,便把烟头灭了扔进垃圾箱。 “我说你跟他这算是在一起了还是没在一起。看上去挺亲密的,但是又不住一间房。” “还没名分。” 许明锐听见他这话哂笑了一声,感叹道:“你也有这种时候。” 薄枫远远地朝程以津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文洛勾肩搭背地挨着程以津走,两个人并肩而行的背影看上去很欢快。 看来他心情还不错。薄枫想。 许明锐没注意到他偏离的视线,而是又继续问下去:“嗯,所以没名分指的是,做过,但……” 第37章 “没有。” “……” 薄枫回过神来看他,又问:“怎么?” 许明锐无语凝噎了片刻,然后问:“不是。他刚住进去那会儿,你每天都要连夜飞回去见他,一次都没得手?” “没有。” “你没来强的?” 薄枫听完难以置信地问:“你也觉得我会喜欢这样?” 许明锐很理所应当地答:“不是吗?我一直以为你是这种人。” “……” 晚餐是安排在度假中心的一家西班牙餐厅,所有人坐在一张漂亮的长餐桌边一起用饭,舞台上还有西班牙歌舞表演。 薄枫和程以津很自然地坐在一起,原本许明锐是坐在薄枫的另一边,但看他们两个黏在一起实在受不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然后跟对面的陶凯清换了位置,转而坐到夏凌人旁边。 方文洛作为这次的组局人,原本是坐在主座的,但刚开饭没多久,他突然站了起来,然后宣布说:“大家停一停,我表哥亲自来了!” 方文洛家里有钱,却远远比不上他表哥蔺亦川家里。蔺家是培宁有名的老钱家族,从祖上一直富到现在,蔺亦川在家中排行老四,比方文洛大不了几岁。只是他整日一副潇洒纨绔模样,不受家里兄弟姐妹待见,倒是跟方文洛这个表弟玩得好。 几年前方文洛曾在蔺亦川私人聚会上带过一票圈内好友,故而他们几个算是认识。 大家闻言都把刀叉放下,等着这位蔺家四公子过来,方文洛把自己的餐具从主座挪到了许明锐旁边,又拿了一套新餐具放上去。 不过一会儿,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笑容满面地从餐厅门口进来,举手投足都溢着贵气。他在餐桌前面站定跟大家打招呼,一双慵懒的桃花眼格外惹人关注。 “不用这么拘束。今天呢,非常感谢大家来体验我新开的度假中心,这段时间大家吃好喝好玩好,有什么不满意的就和我说,这样我才好改进。” 底下众人说了些客套话寒暄了一会儿,方文洛叫蔺亦川坐在上座,蔺亦川欣然接受了,紧接着就开饭了。 开饭没多久,歌舞表演团队上来了,蔺亦川和管家说了句什么,全场灯光暗下来,转为十几盏氛围灯。 先开场的是一首热情的舞曲,配上桌上的海鲜大餐以及周围的灯光,很有西班牙风情氛围。 “这是我从西班牙专门请来的表演团队,怎么样,是不是很地道,我之前去南欧玩的时候……” 薄枫没空听蔺亦川发表他对人文艺术的见解,而是留意到程以津安静坐着,没怎么吃东西的样子,便在桌下握了握他的左手,轻声问:“不想吃吗?” 程以津先前默默盯了蔺亦川片刻,此时回过神来,说道:“没有。只是感觉吃起来不太方便,所以吃得少。” 他右手伤着没法动,只能用左手吃饭,先前在家里的时候,还能特意吃些方便进食的饭菜,现在出来和大家一起吃饭,餐厅也不可能完全配合他的习惯。 薄枫微微颔首示意他知道了,然后说:“我看到那边自助区有西班牙土豆饼,吃起来比较方便,我去给你拿一点。” “嗯。谢谢。” 薄枫独自从餐桌边离开,往自助区过去了,挑了一块相对绵软的土豆饼放到盘子里,正准备把餐夹放回原位的时候,一只手从他背后绕过来搭在他腰上。 “……” 蔺亦川紧紧贴在他身边,语气轻佻地问:“好久不见啊薄枫,一会儿一起喝一杯?” “喝就喝,别动手动脚。” 蔺亦川啧了一声,识趣地把手收回来,说:“这么敏 感干什么,我又不吃窝边草。怎么,怕你家那位生气啊?” 薄枫没答他的问题,而是反过来好整以暇地问:“秦瞻放心你一个人出来花天酒地?” “这又不是夜店,怎么能叫花天酒地。” “他要是知道你在度假中心建酒吧,一定不会让你出来的。” 提到他男朋友秦瞻,蔺亦川有些不爽,说:“那又怎么了,有谁规定度假中心不能建酒吧吗?他还能管我这个?” “最好是。” 蔺亦川没再继续聊这个,而是远远望了一眼坐着的程以津,语带暧昧地凑到薄枫耳边说:“怎么样,吃完饭去不去酒吧?把你家那个漂亮宝贝带上,我来帮你,一点酒精刺激,今晚保管让他倒在你怀里任你为所欲为。” 薄枫面无表情地把餐夹扔到他怀里,说:“干点正经事吧。” “别装了薄枫,说得你很正经一样。” 第34章 衣服湿了 这边薄枫和蔺亦川正说着话,突然从餐桌那边发出一阵叮铃哐啷餐具落地的声音,所有人聚到程以津旁边。 薄枫把盛了土豆饼的盘子放在一边,立刻朝那个方向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 薄枫拨开人群到程以津身边,看到桌上的酒杯倒在地上,红酒显然是从程以津肩膀的位置浇下来的,半个衬衫都湿透了。 程以津很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他:“没事,我不小心把酒洒到身上了。” 他手臂受伤被包扎着吊起来,因此内里穿不了毛衣,只能穿一件单薄的衬衫打底,出门时则靠着外披厚重的大衣保温。此时室内暖气足,他的外衣被薄枫脱了挂在椅背上,因此那杯红酒打湿的位置若隐若现地透出些皮肤。 薄枫知道大家围在程以津身边,让他有点窘迫,于是往他跟前站了站,用身体挡了一下他胸前湿透的位置,然后伸手拎起那件大衣裹在他身上。 “我带他去换件衣服。你们先吃。” 薄枫带着程以津站起来,然后从餐厅出去了。 西班牙餐厅和酒店的位置离得有些远,大概步行了十分钟,他们才终于进了电梯。 程以津站在薄枫身边,沉默地看着那个楼层数字不断往上,超过他所住的五楼,最终停在七楼。 “到了。” “嗯。” 他意识到什么,但没指出来,而是继续跟着薄枫出去了。 走了一段路到一间房间门前,薄枫拿出房卡刷卡,“滴”的一声,房门开了,房间里的暖气溢上来,程以津觉得好受了些。 关了门,薄枫伸手把他的外衣脱了下来扔在床上,然后说:“先坐一下。” 程以津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是你的房间。” 薄枫正弯腰在行李箱里找毛巾,听到他的话直起身子转头看他,淡淡地说:“只带了我的房卡。” “我的房卡就在餐桌旁边。” “太着急了,我没看见。” 程以津没继续说话了。 静了一会儿,薄枫又问:“在我房间换可以吗,还是我过去再帮你拿房卡。 “没关系,算了吧。”程以津小声说。 薄枫从行李箱里找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准备打湿了给他擦下,于是起身进了卫生间,一边对他说:“先把上衣脱了吧。” 程以津眼看着他进了卫生间,然后犹豫着慢慢把手指移到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在他房间脱衣服吗? 也没什么吧,又不是没看过。 他用左手去解扣子,刚解开第一颗,就看到薄枫从卫生间出来了,他手指颤了一下,停下动作下意识去看薄枫。 但薄枫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上的热毛巾折起来等着他脱。 程以津认为自己想得太多,试图冷静下来继续把衬衫扣子都解开,但越是这样却越不能冷静,手指在第二颗扣子那里打滑了半天都没能成功。最糟糕的是,虽然他低着头,但能感觉到薄枫在看他,仿佛在欣赏他这种姿态,于是便更加紧张慌乱,耳根红起来。 忽然间一个身影靠近了,身上的木质香侵占了他的感官,让他有点呼吸困难。 薄枫站到他跟前,伸手握住了他左手的手腕,然后低声说:“别着急。” “嗯。”他勉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 薄枫轻声笑了下,然后说:“我帮你脱?” 程以津克制不住地喘气,喉结滑动了一下,抬眼看他,静静站着没说话,像是默许了。 “要我闭眼吗?” “不用。” 程以津感觉到他的手指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碰到他的肌肤,然后像是故意的一样很缓慢地滑上去,最后落在第二颗扣子上,程以津屏住呼吸,垂下眼不敢看他。 “你心跳得好快啊。” 声音轻佻又暧昧地在他耳畔响起。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砸进他大脑里,一瞬间呼吸乱得彻底,他头脑发懵地推开薄枫,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撞到后面的架子。 “小心!” 薄枫伸手拉他到怀里,带他侧过身并用右手护在他脑后。 程以津反应过来,勉强转过头去看,见到薄枫举高了左手,费力地撑住架子上即将倒下来的一只花瓶,于是他赶紧从他怀里出来,帮着他把花瓶扶正了。 第38章 确认架子结构足够安稳之后,薄枫长舒一口气,很随意地靠到沙发上,额间的碎发微微分开。 然后他眼含笑意地看着程以津,说:“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 “什么一样?” “这么容易被我吓到啊。” 程以津原本有些不知所措,此刻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你才是跟以前一样。” “嗯?什么?” “没什么。” 薄枫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说:“嗯,坐过来。” 程以津犹豫了一下,还是别别扭扭地坐到他旁边了。 薄枫将手搭到他肩膀上,手指轻轻滑过他耳垂,忍着笑意问他:“刚刚在想什么?这么紧张。” 居然还这样! 程以津立刻想站起来。 薄枫拉住他左手又把他拉回来,哄道:“好了。我不逗你了。真的帮你换衣服。” 程以津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薄枫眼疾手快地把他衬衫扣子全解开了,于是下意识去拉住布料边缘,但没什么用,薄枫很强势地把他手拿下来,接着毫不犹豫地把衬衫往下一拉。 虽然薄枫这次看上去公事公办的样子,但皮肤暴露在空气里还是让程以津有点难堪。 “你怎么……” “乖,伸手。” 薄枫眼神示意了下,让他把左手从衣服里拿出来,然后又补了句:“没想对你做什么。” “我没那么想!” 薄枫没去反驳他,只是隐隐笑了几声,然后拿了热毛巾站到沙发后面,从他背后去慢慢擦拭他肩膀。 “刚才是为什么把红酒打翻了?” 程以津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小心没拿稳,所以就打翻了。” “哦……这样啊。”薄枫又接着说,“我还以为,是你看见我跟蔺亦川靠得太近,不开心了。” “没有。” 薄枫换了一遍水,又替他擦腰侧的位置,然后自顾自地解释:“蔺亦川有男朋友的。” “是吗。” 程以津浑身僵硬地任由薄枫给他擦完半边身体,然后看到他站起来去行李箱里找了件褐色的长衬衫。 “嗯,来之前我看了你的行李箱,没有什么适合穿在里面的衣服,要不穿我这件吧。” “……” 就是故意想让自己穿他衣服吧。 程以津没什么拒绝的机会,薄枫很快帮他换上了衣服,然后还满意地看了下,说了句挺不错。 “刚才吃饭的时候,看你点了几盘虾,但是最后都没怎么动。” 程以津没想到他留意到这个,于是解释说:“我不知道那个虾要剥。” “很想吃吗?” “还好。” “可以叫我给你剥的。” “不太合适。” 薄枫想了下,问:“是觉得大庭广众之下不太合适。” “对……不对。是太麻烦你了。” 薄枫握了握他的手,轻声说:“我不觉得麻烦。那我让服务员把那个虾送到房间来,在房间里给你剥,就不会被看见了。” 大概等了十几分钟,程以津听到了敲门声。服务员果真把那盘虾送来了,但是是清蒸的,看上去很清淡,不算是程以津日常爱吃的口味。 薄枫把虾放在茶几上,然后解释说:“手臂受着伤,不太适合吃油腻的,所以我让服务员送一盘清蒸的过来。” 说完薄枫戴上一次性手套,然后真的动手给他剥虾。 “我记得以前在小岛上那家面馆吃面的时候,你很喜欢加这种虾。虽然这个是清蒸的,应该也喜欢的吧?” 程以津已经挺久没吃海鲜了,并不在意是不是清蒸的,他看着薄枫很仔细地替他剥虾,并把剥好的虾放到一个小盘子里,感觉好像回到了在岛上的时候。 只不过现在薄枫对他示好的意味更浓。 当年在岛上对感情稀里糊涂的,直到后来才意识到,薄枫从很早就在不断试探接近自己了,不管是暗着的示好还是明着的暧昧,程以津发觉其实自己也享受其中。 “想什么呢?” 程以津回过神来,看到薄枫已经给他剥了小半盘的虾,咳嗽了两下掩饰自己,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咬住吸管。 薄枫听到他咳嗽,问:“喉咙不舒服吗?是不是感冒了?” 程以津喝了几口又把玻璃杯放下,赶紧说:“没,哪有这么容易感冒。” “你穿得太少,我怎么能不担心。” 薄枫把一次性手套摘了,去卫生间把手洗了一下,然后给他从行李箱里拿了一件外套,替他披到肩上。 “谢谢。” 薄枫坐到他身边靠近了,仔细打量他的脸。 “脸色不太好,会不会发烧啊。” 程以津看到他伸手想碰自己的脸,立刻抓住了他的手,用很轻的音量说:“之前是不是也是故意的?” 他们两个人离得很近,说话的时候呼吸打到对方脸上。 薄枫笑了一下,仔细咀嚼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低声问:“什么故意啊?” “六年前在小岛上的时候。” 薄枫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下,语调拖长:“嗯……小岛上,你是指什么事?你发烧不是我害的。” “临行前故意找借口把我留在岛上,我发烧的时候又日夜照顾我。” “贴身照顾你也算我的错吗?” 薄枫又离他更近了一点,把手搭到他腰上:“还是你觉得那样太亲近了。” 程以津没有躲,近距离看着薄枫的脸让他觉得心悸,但他强装镇定地继续说:“还骗我看那种片子。你肯定看过。” “哪种片子?”薄枫眼里含着笑意,轻声说,“那是你找出来的。不怪我吧。” 程以津抿了抿唇,好像是这样,但薄枫故意不提醒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对了,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当时看了一半就跑了,然后开始躲着我。” 程以津想起了一些片段,说:“有吗?” “有吧。” “我不记得了。”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薄枫停顿了下,嗓音低沉地在他耳边问,“我勾引你吗?” 程以津呼吸急促了一下,觉得背上出了层薄汗,薄枫搭在自己腰际的手也触感清晰起来,他直视他的眼睛,问:“你没有吗?你那时候的目的不就是在……” “现在才是。” 薄枫猝不及防低头吻下来,嘴唇相触的那一瞬程以津觉得大脑空白了,浑身动弹不得。 第35章 深吻 程以津感到自己好像失了神,不知道作何反应,也不知道怎么去配合,就那样坐在那里被动地承受着薄枫给他的吻。 太久太久没和他接吻了,久到身体好像已经忘记了这种感觉。 但唇上温热辗转的触感告诉他,他在和薄枫接吻。 是的,他在和薄枫接吻。 程以津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感到快喘不上气,心跳像乱掉一样把五脏肺腑都撞得七零八落,脑子里的想法全部消失了,只剩下难以抑制的愉悦。 薄枫最后轻轻吮了一下他的下唇,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得厉害。 明明放到六年前只能算是一个普通的吻,但此刻程以津却觉得刺激。 薄枫平复了下呼吸,近距离看着他的脸片刻,用诱导的语气说:“这样才是勾引,明白吗?” 程以津下意识舔了舔湿润的嘴唇,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薄枫的味道。他脸上发热,被那赤裸的目光打量得难受,于是偏过头去。 然后他感受到薄枫用手指轻轻摩挲他的侧脸,话语里有隐隐的笑意:“怎么这么可爱,以前也不是没接过吻。” 程以津不想承认自己方才那种近乎青涩的表现,于是生硬地狡辩道:“六年太久了,忘了。” “哦,所以六年的意思是,这中间没和别人接吻过。” 程以津瞪了他一眼,说:“是不是不套我话你就浑身难受。” “嗯,是挺难受的,但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薄枫又垂眼盯着他的嘴唇,用手指轻轻蹭了下柔软的唇瓣,说:“这样不够啊。” 程以津怔了下,说:“你要……” “乖,张嘴。” 薄枫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按着他的下颌让他打开齿关,然后又再次朝他吻下来。 这次薄枫吻得很深,很有技巧地去勾着他配合纠缠,唇齿间发出唾液交织的细碎声音。 薄枫越吻就越将他抱得紧,刚披的外套从他肩上滑落下来,被薄枫顺手丢到地上。 程以津一边承受着他激烈的吻,一边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被他压在沙发上,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几乎没有空隙。 他吻得久,情/欲味又浓,程以津不可避免地觉得身上热起来,他感到薄枫原先握在他左手腕上的那只手,正无意识地慢慢摩挲着他手腕内侧的皮肤,很痒。 程以津在那一刻明白,薄枫想做。 第39章 其实从一开始,他故意在深夜把自己带进他房间,程以津就有了这种猜测。 后来问他房卡的事,薄枫给的解释是他没看见。程以津也没再坚持要回去拿,因为他猜到并默许了这件事可以发生。 允许他给自己脱上衣也是因为如此。 只是没想到的是,薄枫当时竟然真的只是给他换了衣服,后来又给他剥虾吃,看上去没那个意思。他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把薄枫想错了。 直到现在薄枫把他压在沙发上深吻,他就觉得自己果然猜得不错,今晚薄枫是打算把自己带上床的。 其实这只是早晚的事,程以津不抵触。 毕竟重逢之后薄枫刻意将自己留在身边,又极其有耐心地陪伴了半个多月,不可能完全不索取任何东西。 如今自己身上已经没别的有利可图的地方,可能就只有这个。 随后程以津又觉得薄枫实在是多虑了,假如薄枫想要这个,不需要像这样小心翼翼循序渐进地铺垫半个月,他愿意给的。 六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受害者太多,对于其他人,他可以给予财物补偿,但唯独薄枫不缺钱,也不缺其他的,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补偿他。 因此不管他是想要吻,想要性,想要满足占有欲控制欲,程以津都可以给。 程以津这么想着,主动去迎合他的吻,然后又用左手去抱紧他的腰。 房间里没有任何可以润滑的东西,会像上次一样痛吗。 不过没关系,痛一点也没关系的。 程以津想去解自己的衣服,但突然感到手臂剧烈刺痛。 “唔……”他含混地发出这样一声,轻咬了一下薄枫的下唇。 薄枫见状停下了动作分开来,喘息了片刻,然后去看他的右手。 刚才接吻时两个人情难自制地压得太紧,程以津右手臂上的白色纱布已经有丝丝血迹渗出来。 “出血了。”薄枫说。 “没事的。” 薄枫皱眉,仔细去看他手臂的情况,一边说:“感觉到痛的话,刚才怎么不说。” 程以津觉得刚才自己的大脑已经被接吻带来的愉悦感麻痹了,手上的那点痛楚竟然完全被他忽略了。 然后他只能喃喃地回复:“我以为没事的。” “对不起。”薄枫看着他说。 程以津摇摇头说没关系的。 “我带了纱布,给你换一下,等我一下,手臂先不要动。” 薄枫站起来,去角落里翻他的行李箱,过了没多久,拿着一卷无菌纱布以及碘伏和棉签走过来,坐到了程以津身边。 还好薄枫将他手臂上缠的纱布打开一部分后,发现只是轻微撕裂出血,不算太严重,然后给他止血包扎。 “我慢一点,如果痛和我说。” “嗯。” 带着伤果然是不方便,今天可能到此为止了。也许要到手好了才行。程以津想。 正在此时方文洛给他打来电话。 “喂?” “你是不是没拿房卡啊?” “是我的房卡,你捡到了?” “我去,真是你的啊,我给放到前台了,你一会儿去拿下吧。” “谢了,我一会儿会去的。” 方文洛正打算挂电话,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对劲,连忙追问:“等下,你房卡没拿的话,现在是在哪儿?” 程以津有点心虚地舔了舔嘴唇,看了薄枫一眼,然后低声说:“我在薄枫房间。” “不是,你怎么在他房间!?你打算睡那儿?” “没有,我……啊嘶……”伤口沾上药水的时候,程以津皱着眉忍不住轻哼了一下。 薄枫看到他手臂瑟缩了一下,立刻安抚道:“弄疼你了,我轻一点。这样可以吗?” “没事的,可以。” 接着程以津听到手机那头方文洛在猛地倒吸凉气,然后结结巴巴地说:“你……他……他居然,你还受着伤,他怎么下得去手!” 程以津无语了一下,还没等开口解释,就听见方文洛语气愤恨地说了句:“算了,不打扰你们了!”然后便立刻挂了电话。 程以津看着那个被挂断的手机界面,叹了口气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的一边。 薄枫抬头看他:“怎么了?叹什么气。” “没什么,有人脑子有问题。” 次日早上九点,薄枫把昨晚程以津换下来的湿衣服拿去洗衣房清洗烘干了,然后拿着衣服下楼到他房间门口准备去还,顺便叫他起床。 刚到他门口准备敲门,就看见许明锐一脸阴沉地从另一侧的房间里出来,走路步伐飞快。 薄枫瞟了一眼他刚出来的那个房间号, 眼里划过一丝戏谑的笑意,拦住他问:“你怎么从方文洛房间里出来?” 许明锐看了一眼他背后的房间号,视线又落到他手上拿的衣服,正是程以津昨晚贴身穿的那件,然后没好气地说:“你不也从程以津房间里出来?” 薄枫随着他的视线也看了一眼手上的衣服,但没反驳,而是话锋一转去问他脸上贴的那个创可贴。 “脸上是怎么了?” “没事。跟一个白痴吵了一架。” 薄枫笑出来,说:“难得有人能让你发火啊。” 许明锐没去解释矛盾的缘由,而是语带烦躁地跟他说:“我说你能不能克制点别玩那么花,还让人接电话。” “?” 他话题跳跃太快,薄枫不明白他怎么就从方文洛扯到自己。 “什么接电话?” “你自己心里清楚!”许明锐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薄枫敲了程以津房间的门,等了片刻后看到程以津从房间里出来。 “你的衣服。” 程以津看了一眼,才想起昨天从他房间离开的时候忘记带出来了,没想到他还特意拿去洗干净了。 “谢谢。” “手臂怎么样,还痛吗。” 程以津摇摇头,温声说:“不痛了。我没事的。谢谢你昨晚帮我包扎。” 薄枫站在门口默默看着他,没再接着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以津心里开始打鼓,不知他是怎么了,很小心地去抬头看他的眼睛。 薄枫突然拉着他的手一起进了房间里,又把门掩上,像是在极力压制内心的情绪那样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说:“程以津,你一定要这么客气地和我说话吗?” 程以津无措地转了下眼珠,不懂他指的是什么:“我……” “我以为昨天已经……” 第36章 心脏 已经?已经怎么样?程以津去回忆昨晚的各种细节和他们的每一句对话,然后想到,薄枫大概是觉得昨天仿佛见到了六年前的那个程以津,活泼又明亮,于是就适应不了他现在的样子,但他知道自己病了,绝对没办法再维持那种状态,昨晚那样也只是昙花一现而已。 怪不得昨晚,薄枫克制不住地想吻他。 原来是这样。 程以津心里苦笑了一下,果然人人都怀念以前的那个他,偶尔遇见以前圈内认识的人,也纷纷说他不像以前那么外向,现在看起来好像总是有心事,也不爱说话了。 程以津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说:“对不起,我可能没办法……一直像昨晚那样……我……我生病了,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觉得心里很乱。回国以后他其实更乐意和设计圈的朋友待在一起,而不太想见到以前认识的人,他害怕看到他们那种失望的眼神,反复从他们口中听到自己是如何如何地变了。 薄枫没等他说完,便把他抱在了怀里,然后说:“对不起,我没那种意思。” 程以津感受到眼眶有点湿润了,又立刻觉得这样是不对的,以前的程以津从来没哭过,即便是分手那晚被他说了那么严重的话,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是他克制不住,有时候他觉得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反应,他觉得懊恼,对自己生气,对他的病生气,但他毫无办法。 薄枫还是听到了他抽泣的声音,便松开他去看。 程以津觉得非常窘迫,立刻转过身去,说:“你别看了。我有时候没办法控制。我没有想哭的……我……” “我知道。” 薄枫没看他,主动出了房间,说:“我在门口等你。我不会看的。” 程以津看到他主动出去给自己空间调整,又觉得他实在很好。往常其他朋友遇到他这种情况,会围过来安慰,但其实他要的不是这个,这种状态下人越多他越觉得痛苦。 而薄枫很懂他,他想到,薄枫还是像从前一样好,很知道怎么照顾他,又或者说,是懂得照顾身边的每一个人,能捕捉到别人内心细微的情绪。 程以津将自己那些杂乱无序的伤感全部收拾妥帖了,确认自己终于情绪平稳,才打开了房门。 薄枫听到门开了,没提刚才的事,而是微笑着喊他:“我们走吧。” 第40章 程以津拉住他的手,说:“好。” 白天自由活动了一上午,本来下午蔺亦川打算带他们去滑雪,但天空却非常不巧地下起小雨,于是只能转到室内去玩桌游。 一群人坐下以后,方文洛瞪了许明锐一眼,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你干嘛坐我旁边。” 许明锐随便甩了张牌出去,然后很无语地回复他:“大哥我昨天吃饭就是坐这里的好吗?” “有谁说要和昨天坐一样了,你特么不会坐薄枫旁边吗?” “没兴趣当电灯泡哈。” 这边薄枫和程以津倒是好得如胶似漆,几乎是共享手上的牌,毫不遮掩地互相帮对方出主意,许明锐看了更生气了,又吃掉一张方文洛的牌。 “你!!” 许明锐懒懒地白了方文洛一眼,说:“你什么你,我什么我。你又死了。” 夏凌人笑眯眯地走到最后一步,说:“不好意思大家,我先赢了。” 蔺亦川啧了一声,把牌弄乱了,说:“不算不算,再来再来!!” 一直玩桌游到傍晚,蔺亦川终于饿了,先是提出去自助餐厅吃饭,后来眼珠一转说不如去他特意开的酒吧好了。 其余众人未必想去酒吧,但没人敢真的违拗他的意思,便纷纷站起来说好。 蔺亦川虽然口头上说着大家都是朋友,但其实他们心里清楚,明星虽受万人追捧,和真正的富家子弟仍有阶级差距,在场众人除了方文洛因着亲戚关系和蔺亦川能玩成一片,唯有薄枫和蔺亦川相熟。 蔺亦川走在前头带着大家去酒吧,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到后头凑到程以津旁边,问他喜不喜欢喝酒。 薄枫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亦川,我有事,一会儿回来。” 蔺亦川没理,随口说了句:“行啊。” 陶凯清站在后面听到他们的对话,悄悄和夏凌人感叹:“薄枫真是厉害,他是怎么跟蔺家四公子处成朋友的,我们在他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薄枫却能直呼他名字。我记得那年蔺少的私人聚会,我们明明都去了。” “利益交换罢了。” “什么利益交换?” 夏凌人笑容温婉地回复:“几年前,他们有互相帮过对方的忙,所以就相熟了。” “原来是这样。可惜我没这个能力帮忙。” 到了酒吧,蔺亦川先是招呼着大家玩一些酒桌游戏,后来玩累了就开始自由活动。 这边许明锐和方文洛仍旧不对付,因为同时伸手去拿一杯酒而再次吵起来,吵着吵着又开始提昨晚接电话的事。 “禽兽,24k纯种禽兽。” “你骂谁?” “你和薄枫都一样。” “关我什么事。” “薄枫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跟他待久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许明锐皱眉,说:“都说了昨晚真的是喝多了走错房间,你但凡有点脑子……” 方文洛捂住耳朵,压低声音对他喊:“别说了!!我不想回忆了好吗!” 许明锐低头喝了一口酒,说:“又没发生什么,就是睡了一晚,你用得着这么……” “但我是直男!” 许明锐想骂他,又竭力忍住,说:“我不是直男吗?我也是好吗?” 方文洛瞪着他,说:“跟薄枫混久了谁知道你是不是。” 许明锐被噎了一下,又反击说:“你跟程以津待久了也很难说。哪个直男会裸睡。” “我从小就裸睡,你有意见吗!?” …… 蔺亦川从吧台点了一杯鸡尾酒,看着程以津一个人坐在那里,走过去施施然坐下。 程以津立刻起身打招呼:“蔺少,你好。” 蔺亦川微笑着示意他坐下,然后优雅地对他举杯:“宝贝。” “?” “啊真是抱歉,习惯了,我对长得好看的人总是忍不住这么叫。我们以前见过,在六年前我的生日会上。还记得吗?” …… 陶凯清走过去吧台找夏凌人说话,指了指程以津那边,问:“蔺少怎么去跑去和以津搭讪了。” 夏凌人喝了一口酒,说:“没事,马上就会有人来给他一个教训的。” “谁?” “蔺四公子的男朋友秦瞻啊,你没发现薄枫消失了很久吗?” “他是去叫人了?” 夏凌人但笑不语。 陶凯清又看向另外一边正在互呛的那两位,问:“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夏凌人瞥了一眼,说:“那边啊,老狐狸和哈士奇打架。” “凌人,你真会形容。” 又过了一个半小时,其余人都纷纷打道回府,只剩下蔺亦川和程以津坐在那儿。 薄枫果然把秦瞻带来了,蔺亦川抬眼看到秦瞻穿着一身白大褂,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立刻清醒了站起来。 “玩挺开心啊。” “你听我说,我给薄枫帮忙呢,没鬼混……朋友妻不可欺,这我能不懂吗?” 薄枫瞥了他一眼,说了句:“我没让他帮过忙。” “薄枫!我可是为你好,你怎么恩将仇报呢。” 薄枫没理他,转身看着秦瞻:“秦医生,我请不动蔺少,只能把你叫来了。” 秦瞻看了蔺亦川一眼,说:“回房间聊?” 蔺亦川跟在他后面追过去,声音逐渐远去:“你不会真生气吧……秦瞻……” 清场后酒吧里终于安静下来,薄枫去握程以津的手,问:“没喝太多吧。” 程以津摇了摇头:“没。” “蔺亦川看着言行荒谬,其实心思不坏。你别放心上。” “他没逼我喝酒,你放心。” 薄枫弯了弯眼睛,对他说:“那能和我喝一杯吗?” 他们坐到一张露天双人小桌旁,好在雨已经停了。 薄枫先去了吧台,问调酒师要了些东西。 过了片刻,他把东西摆好,终于在程以津面前坐定。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薄枫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一支打火机点燃了金色的火焰杯,幽蓝的火焰摇晃着跳出来,在夜色下显得浪漫温柔。 紧接着,他把那一勺燃烧的酒浇到面前的冰杯里,金色的火星伴随着蓝色焰火涌出来交缠着,杯底的酒像石榴一般艳红。 “这款酒的名字,叫‘哈尔的心脏’。” 程以津盯了片刻,那杯酒星火璀璨,仿佛真如一颗心脏一般跳动。 “很漂亮。” “哈尔把心脏交给卡西法,自此获得强大的魔法力量,而卡西法依靠哈尔的心脏维持生命。这款酒,代表心的重量。” 程以津若有所思地看了下那杯酒,忽然对他今天想做什么有了隐隐的预感,薄枫来朝他要东西了。 “是吗。”程以津眼神沉静如水。 “火焰燃尽之前,我们互相问对方问题,只能答是或者不是。回答时不能迟疑,犹豫或者不想答,就算输,罚酒一杯。这就是我想和你玩的游戏。” 程以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没什么想问的。” “那这次就换我问你吧,至于你想问我的,可以先欠着。” 程以津答:“好。” “第一个问题,eythra找我代言和你有关。” “是。” “seeding的风衣是你为我设计的吗?” “是。” “国外四年你一直有关注我的消息。” “是。” “你喜欢我吗?” 第37章 杯中酒 程以津下意识张唇,那个“是”字因为答话惯性已经挂了嘴边,差点要脱口而出。但薄枫问出口的那一刻酒杯上跳动的火焰恰好熄了下来。星火散去,他对上薄枫那双漆黑得没有波澜的眼睛。 他觉得背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震颤的心脏像是眼前这杯赤红的酒一样,那样赤裸地一览无遗地展示在他面前。 他看见薄枫深沉地盯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唇,像是等待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期待他再次落入陷阱。 他想,薄枫还是像六年前一样坏,喜欢把他的真心骗出去。 其实程以津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迷恋,想靠近,再次像六年前一样毫无办法地被他吸引。 但是他绝不会再把心交出去任他玩弄了,不管是六年前还是现在,他在和薄枫的相处中自始至终处于下风,只要薄枫向他勾勾手,他就忍不住想靠近,好像只有这样把喜欢封存在心里缄口不言,才能稍稍和他平等一些,不至于在六年后再次狼狈收场。 程以津最终还是没说出那个字,而是唇色苍白地抬眼看他:“火焰熄灭了。” 所以薄枫不该再提问的,他也不需要回答。 薄枫淡淡地望向他,眼底像是深海一般看不出情绪,片刻以后他拿起手边的另一杯酒说:“我犯规了,我罚酒。” 程以津全程手指攥着桌下细长的装饰铁条,听到他没再追问才终于松开来,整个人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下解脱出来。 第41章 薄枫低头喝酒,还没把酒杯放下,就听见重重的一声,立刻抬头去看。 程以津倒在桌上,脸色惨白,昏迷不醒。 “以津!以津!!” 薄枫立刻把他横抱起来,一边走一边大喊:“秦瞻!!!” 秦瞻站在床旁边,俯身给程以津喂了一颗糖,薄枫急切地问:“他怎么样?” “没事,低血糖。吃颗糖休息会儿就好了。” 薄枫终于松了口气,坐到床边很小心地去碰程以津的脸,程以津微微蹙着眉,脸色终于褪去方才那种吓人的白,慢慢缓过来变得有血色。 秦瞻犹豫了下,又跟他说:“只是……我感觉他好像有点焦虑。” “焦虑?” 秦瞻耸了耸肩膀,无奈地说:“我不是心理医生,只是猜测。刚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里状态还挺好的,不至于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这样。 ” 薄枫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他很快会醒,你们单独待一会儿。” 秦瞻走了不久,程以津睫毛轻颤,终于缓缓睁开眼看他,随后想要坐起身来说话,薄枫便去扶他,一边语气关切地问:“怎么样?还难受吗?” 程以津摇摇头,唇色仍有些苍白,语调虚弱地说:“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他看见薄枫静静地看着自己,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最终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站了起来。 沉默的氛围让程以津想起刚才薄枫对他的试探,以及他始终想要回避的问题,他突然觉得心里又变得很乱。 薄枫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收获无数人的喜欢了,为什么偏要从自己口中骗这样一句话。 他们之间本不需要提及真心这样可笑的东西,他知道薄枫并不爱他,但他出于自己卑劣的私心,想留在薄枫身边,渴望靠近他,用哪种方式哪种借口都好,可唯独不应该谈到感情。 程以津又想到,距离他手臂恢复也不过再十几天的功夫,到时候便没有借口再待在他身边。现在他又知道了薄枫其实并不喜欢他生病后这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昨夜那种情不自禁的吻恐怕再也不会有,等他伤好之后薄枫大约也没兴趣再留他了。这也许就是最后可以相处的时光了。 他一想到这里便垂下了眼,把这种情绪藏进身体里,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过难受。 “在我身边,你会觉得焦虑,对吗?” 程以津猛地抬起头,矢口否认:“不对!” 薄枫平静地凝视他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点什么,程以津立刻意识到了自己似乎太过激动,无措地移开目光,解释说:“我只是,低血糖的毛病犯了。没什么的。” “以前不会这样。” 程以津无意识地抓紧被单,他说的以前无非是指六年前,太好了,他果真是……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跟六年前一样。 他自嘲地这么想了一下,然后说:“这两年做设计经常作息混乱,所以才多了这个毛病。” 薄枫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说:“我会注意。” 程以津不知道为什么是他需要注意,又是注意什么,还没有仔细想明白,就听到薄枫出房间关门的声音。 在“名川”的最后两日,蔺亦川有着秦瞻约束,并不敢带大家玩得太昏天黑地,再没提起过类似轰趴滑雪蹦极之类的活动,就是纯粹安安静静地放松身心。 最后一晚泡了最后一次汤泉,程以津手伤未愈,照例没有参加,而是饭后独自在花园中散步,打算过一会儿就回酒店休息。 一个黑色身影突然拦住他,苍老的眼神被夜色衬出几分狠绝。 程以津怔愣片刻,退了几步堪堪站定没被他撞倒,随后又视线下移留意到他手上提着的一个黑色塑料袋。 “我姓柳。记得我吗?” 那声音陌生,话语里压抑着愤怒。 程以津皱了皱眉,努力去思考他话语里的含义,姓柳…… 他终于喃喃地念出那几百个姓名中的一个:“柳……柳牧雨” 那男人听见自己女儿的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来,恨恨地笑了几声,说:“好啊,看来你还记着。” 程以津随即感到自己情绪又有决堤的迹象,拼命攥紧自己的手指,指尖掐进掌心里,然后极其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个,给你。” 那男人将手上那个黑色塑料袋扔到他脚边,扔的角度并没有很注意,于是袋子的一角砸到他鞋面上,很痛。 袋子没封紧,程以津低头去看,就着冰冷的月色看清里面的东西,是大把的钱。 “在这里工作正好碰到你,你说巧不巧。” 程以津低着头没说话。 “这么多年我卡上多出来的钱,我去查了,是你打给我的,总计一百四十二万。这一部分是四十万,先还给你。其余的我会慢慢还你。” “您不需要还我的,我……” 男人突然激动起来,腮帮子因为愤怒而变得鼓胀:“程以津,前两年是因为我老婆生病缺钱,我没办法所以才暂时接受了你的钱,但我会还你。你不要以为,我收了你的钱,就表示袁印芳买走了我女儿的命!像你们这样的人,这样猪狗不如的畜生,就该在十八层地狱里待着!永远都不得超生!” 他停顿了下,又继续说:“你给我钱又怎么样?!你以为用钱就可以弥补吗?你的这些钱干净吗?你……” 程以津眼泪禁不住掉下来,赶紧解释说:“这些钱是我自己挣的,是干净的,你不用觉得……” 男人听到这话愤怒到极点反而觉得好笑:“你自己挣的?你自己挣的又怎样,如果没有袁印芳从小这样供你,你做得成明星?挣得了这个钱?你怎么没跟袁印芳一起死啊。” “对不起……我……” 男人越说越激动,沉浸在情绪里的那一刻伸手推了他一把,程以津踉跄了一下没有反抗。 “说啊!你怎么没跟袁印芳一起死!你知道我们的感受吗?你知道这些年失去小雨我们是怎么过吗!!” 男人蹲下身来从那个袋子里拿出其中两叠钱,一边自言自语:“钱,钱是吗?” 他站起来,像是泄愤一样把那叠钞票狠狠扔到他脸上:“到底谁要你的钱!!” 扎带被甩得裂开,于是红色的钞票朝着程以津的脸砸过去,四散飞舞开来,凌乱地落了一地。 程以津像是已经失去了灵魂那样站在原地没有动弹,静静地看着他发泄,直到最后男人终于转身离开。 程以津在月色下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蹲下身去把那些钱捡起来。 第38章 天上月 度假结束的那天已经临近小年夜,众人收拾东西回去。 上午,薄枫去程以津房间替他收拾行李,那时便发现了他脸色不太好,只默默站在一边看着也不大说话。 薄枫原先以为是他之前犯过低血糖的缘故,身体比较虚弱,便也没说什么。直到出门的时候,他照旧想去牵程以津的手,但程以津主动把手收了回来。 “怎么了?” 程以津面颊苍白没有血色,抬了头勉强地提了下唇角,露出一个不算轻松的表情,然后又伸手将自己的行李箱拉回了身边,很好脾气地说:“薄枫,我自己拿吧。” 其实自重逢以后,程以津很少直呼他的名字,也因而让他觉得亲近,有别于其他人。于是他敏锐地从这一句中察觉到不对劲,试图回溯记忆想明白究竟是什么事导致的,但始终找不出源头。 薄枫站在原地无意识地陷入沉思的那刻,程以津已经推着行李,很缓慢地朝前走了。 到了大厅退完房,一行人便一起前往车库,准备开车回去了。 程以津身上披着厚重的大衣,但是仍旧挡不住一副瘦削病弱的样子,一个人安静地推着行李箱走在人群中间。薄枫在他后面,想起前几天秦瞻说的关于焦虑的那几句话,因此并不打算上去,而是隔着一段距离默默跟着。 走了一半的路程,许明锐拍了下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只把手机举到他面前示意他看内容。 薄枫停下来,看了那条信息便皱了眉。 “现在?” 许明锐把手机收起来,说:“本来离小年夜播出也没几天了,临时出这事,不赶过去补录就来不及了。” 许明锐看薄枫没说话,视线扫过站在前面的程以津,又装作随意地补充了句:“当然了。合同里没规定必须要参与补录,你要实在不想去也行,无非是节目被剪掉。只是电视台那边……” “一会儿再说吧。”薄枫有点烦躁地说。 “行。” 前面陶凯清看程以津一个人站着,便过去找他搭话,两人先前的交流不算很多,因而此次陶凯清关切地问了些他这几年的近况,程以津很客气地回复了。 “对了,以津,你和薄枫以后是打算怎么办?” 第42章 “什么怎么办?” 陶凯清抬头环顾四周,然后压低声音问他:“你们俩这,也没法公开吧?” 程以津问:“公开什么?” 陶凯清心下奇怪,但还是犹犹豫豫地说:“你们俩难道不是在谈……” “不是。” 听到程以津斩钉截铁的回答,陶凯清有点惊讶去看他,他看上去仍旧虚弱,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你、你们……” 程以津抿了抿唇,正过身很认真地和他解释说:“薄枫和我没什么关系的,凯哥,你别误会。” …… 进了车库,蔺亦川上了秦瞻的车,先行和大家告别,走的时候依旧是那副笑容爽朗的样子,移下车窗跟众人飞吻。 方文洛站到程以津身边,极其不情愿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薄枫说:“你是不是跟他的车走了。” “我……” “不好意思。” 程以津的话突然被人打断,便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不知何时薄枫站到了旁边。 薄枫看着方文洛,声音礼貌温和:“真是不巧,我下午有事可能得直接走,麻烦你送他一下?” “啊?哦哦哦,可以的。”方文洛挠了挠脑袋,立刻收起刚才那种表情,心虚地回应道。 程以津听到他的话以后,默默盯着他看,直到薄枫把眼神移到他身上,他们安静地四目相对,转瞬又分开。 其余人车子陆续驶离停车场之后,许明锐靠在他那辆大g旁边,调侃薄枫道:“一个多月了吧,你毫无进展?” 薄枫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眼神冰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视线下移看到他手里的打火机,微微皱眉说:“别在这里抽烟。” “行行行。” 许明锐把打火机收起来,再次想起方才他们听见程以津的那句他跟薄枫没关系的话,实在觉得好笑,又懒洋洋地说:“早说了你们不合适,强求什么。” “合不合适我自己知道。” 两人分别上了车,要走的时候许明锐把车窗移下来,问:“对了,今年过年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伏阿姨今年在培宁,你打算接回你家过年?在程以津对门?不合适吧。” 薄枫语气平淡地回他说:“前段时间和我妈通电话,她一直坚持回绥海,等补录结束我会把她接回去。” 许明锐点了点头表示赞许,又问:“也行。回绥海的话,今年还在我家过年吗?我和我爸妈说一声。” 薄枫把车子启动了,一边把车窗合上:“再说吧。” 新年临近,培宁变得热闹起来。程以津一个人待在家里并不喜欢开灯,傍晚偶尔会趴在阳台边上看外面的雪景,听着远处广场纷杂吵闹的人声,然后借此缓解一下心里的情绪。 回了家以后他便一连几天都没再收到过薄枫的消息,也没听见过他回家开门的声音。 薄枫那天只留下一句有事要走,并没告诉他到底是什么事,也不说什么时候回来。程以津知道自己没资格过问,但按捺不住的时候还是会不断检查自己的手机,期盼收到他的消息。 但那个对话框沉默着,空荡荡的样子一如他现在的家。 可能是前段时间习惯了他的陪伴和无微不至的照顾,程以津在此时感受到了戒断的痛苦。 但这种戒断是有必要的,程以津想。他不能真的上瘾,沉浸在其中,忘记了自己和薄枫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遇见柳牧雨父亲的事,也许那才是他理应受到的对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薄枫对他的好,差点忘了自己身上的过错。 程以津在阳台站了会儿,慢慢觉得冷起来,随后他抬头看到天上的月亮,弯弯的月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看上去皎洁柔和。 他披上大衣下了楼。 这夜的雪下得不算很大,路面只有一层薄薄的积雪。 程以津思来想去最终在小区里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在长椅上坐下了。 这样一直默默地坐到后半夜,远处喧闹的人声终于逐渐消散,四周变得寂静,只剩落雪的声音。 “程以津。” 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心头一跳,转头去看。 薄枫穿着件咖啡色毛呢大衣,站在雪里气喘吁吁地看他,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黑色的睫毛上落了雪,显得脸庞更加清冷动人。 一别多日,程以津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怔住了,心里的思念翻涌而至,顷刻间又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 薄枫将气喘匀,朝他慢慢走过来,吐出的气息化作一团白雾。 “程以津。” 薄枫站到他身边,又叫了他一次。 程以津抬眼,捕捉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不安。 “你在这里做什么?”薄枫耐着性子问他。 程以津迟钝地思考,然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神里有他无意识的沉迷:“看月亮。” 薄枫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说:“我找了你很久,别再乱跑了。” “我……不知道你会回来。” 程以津站起来,有点无措,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程以津,你又没有接我电话。” 程以津想起来,赶紧低头去翻了一下口袋,果然,忘记把手机带出来了。怪不得薄枫联系不上自己。 “我把手机落在家里了。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你想找我的时候,我会随时待命的。” 薄枫仍旧面色不虞,冷冷地说:“我想找你的时候?那你呢,你不能主动来找我吗?” “我……” 薄枫朝他逼近了一步,质问他道:“这么多天了。程以津,是不是只要我不找你,你就永远不会主动联系我。我去做什么了,你也完全不在意,对吗?” 程以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觉得心里很低落,赶紧解释说:“我只是不想打扰你,没有不在意。你不要因为我生气,我会……” 他话未说完,薄枫就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程以津觉得一下子失去辩解的力气,垂下手去,闭上眼睛默默地接受着他给的吻。 这是个温柔的吻,程以津感觉内心焦躁的情绪被很轻地抚平了。 分开的时候,雪花落在他唇上化开来,湿润的感觉又像是混合了薄枫的体温,让他觉得心跳剧烈。 薄枫牵着他的手带他回了家,进门以后又低头看了下他们握在一起的手,说了句:“这样很好。” “什么?”程以津抬头问他。 薄枫抚了一下他的头发,说:“比之前乖。” 还没等程以津想明白他说的之前是指什么时候,突然又听见薄枫说:“程以津,你是不是不希望我生气,很想让我高兴。” 程以津觉得他说得没错,薄枫是他的苦主,在一定程度上,他遭受的苦楚甚至比柳牧雨的父亲更多,自己理应满足薄枫的一切要求。 于是他点了点头:“嗯。” “那你知道怎么做才能让我高兴吗?” 程以津摇摇头。 “我要你对我主动,六年前你是怎么做了,不记得了吗?” 程以津回想起六年前自己那副样子,又觉得当初的自己可笑至极,其实薄枫根本不爱他,他还要一厢情愿地去追逐。 “薄枫,我……” 薄枫好像意识到他想拒绝,于是不留情面地一步步把他逼到墙角,低头审视他,语气冰冷地问:“所以你不愿意。” 程以津咽了咽口水,语气平静地说:“我没办法和从前一模一样。但如果你真的想要……” “我不需要你模仿从前的个性,我只需要你主动,你忘了要怎么做也没关系,从现在开始慢慢学起。” 程以津垂下眼,说:“我会尝试的。” 薄枫像是得到了满意的回答,终于退开一步,慢悠悠地说:“明天我会带你去换药。” 他用手背轻抚了一下程以津的脸颊。 “期待你的表现。” 第39章 吻得一般 上午九点半,薄枫敲开了程以津家里的门。 彼时程以津正在吃早餐,听见敲门声便知是他来了,一下子吓得手中的面包都掉到了盘子里。 他去把门打开,看见薄枫站在门口,面色不是很好,于是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早上好。”程以津鼓起勇气和他打招呼,然后让开了身子。 薄枫没说话也没进门,而是打开手机把对话框调出来给他看。 “我等到九点,你没有给我发消息。” 程以津盯着他们俩那个对话框,看到上面寥寥无几的历史聊天记录,也都是薄枫先发起对话。 “我……” 薄枫把手机收起来,语气不是很好地说:“昨天答应我要主动,这就是你的主动?” 程以津自觉理亏,低下头去:“我以后会注意,主动联系你的。” “我不想听你说以后。”薄枫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说,“现在去拿手机,给我发消息。” 第43章 程以津站了一会儿,还是听他的话进去把手机拿过来了,然后无措地看了他一眼:“发……什么好?” “你想给我发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愿意和我说话,没什么可跟我说的。” “不是的。” “那就慢慢想,我站在这里陪你想。” 薄枫不肯进门,一定要他想出来要发的消息才肯放过他,程以津没办法,被逼着去思考自己想和薄枫说什么。 其实他怎么会没有想要和薄枫说的话,想主动关心他,想知道他的近况,有太多太多想说,但每一句都不敢说出口,怕他觉得烦,怕他知道自己仍旧喜欢他,怕他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得像六年前一样可笑。程以津不希望自己在他眼里是这种样子,所以只会被动接受,自己却连一步都不敢迈出去。 但薄枫一定要他主动,他没办法,终于艰难地在对话框里打下:“你昨天说今天陪我去换药,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他咬咬牙点了发送,然后抬起头看薄枫,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发好了。” 薄枫先前就盯着他打字,等他发了出去,就拿起自己的手机给他回:“九点半我在门口等你。” 然后他举起手机给程以津看,说:“我会给你回,每一条都会回的。所以你要记得给我发消息。” “嗯。我知道了。”程以津低声说。 薄枫进了门,看到他桌上没吃完的早餐,于是轻声细语地说:“先把早饭吃完吧,然后我们出发去医院。” 到了医院照常去复诊,医生给程以津看了手臂的恢复状况,又让他做了几项检查,然后得出结论说可以拆除了。 程以津听到他的话,嘴唇张了张犹豫了下,最终还是问出口:“真的好了吗?是不是再休养几天会更好?” “已经好了还这么包扎着干什么,不难受么。生活多不方便啊。” 程以津听见医生的话便没再做反驳。 “对了,回去手臂多动动。你这看起来是被养得太好了整个右手一点不让动,都快肌肉萎缩了。太小心了也不太行。” “好的。我们会注意的。”薄枫说。 出了诊室,程以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手,还觉得有些不习惯,薄枫走在他旁边,随意地问:“刚才说不想拆是因为什么?” 程以津掩饰性地咳了一下,小声说:“没什么,只是担心没好全。” 薄枫没接着说话,程以津吊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些。 但两个人进了停车场,程以津上了副驾驶坐稳了以后,薄枫把着方向盘启动车子,又像是刻意又像是随口一说地来了句:“我家对门的那间我租了一年,你愿意的话可以继续住,反正租金也退不了。” 程以津的心思被他戳破,有些尴尬地望向窗外,轻声说:“知道了。谢谢。” 车子大约行驶了半小时,终于到了薄枫家的小区,两个人并肩站着进电梯上楼,程以津打算进自己家门的时候,薄枫一下子拉住了他的手。 “你今天的表现我不够满意。” 程以津转过身去,有点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怎样才算让人满意。 薄枫往前站了一步靠近他,说:“比如,没有给我发消息,再比如,不知道主动牵我的手,还是需要我来牵你。” “我明天会做好的。这些都会做的。” “明天是明天。” 他继续往前,于是程以津只能被迫着后退最终靠到楼道的墙壁上。 薄枫朝程以津凑近了脸,然后垂下眼盯着他的嘴唇说:“今天还差一件事,你知道你该主动做什么的。” 程以津感受到他的气息扑到自己脸上,既觉得心跳得厉害,又有些难堪。 “薄枫,我……” 薄枫把他圈在怀里,并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只是这样静静地等着。 程以津迟疑了半晌,终于慢慢举起手圈住他的脖颈,然后抬着头一点一点朝他的嘴唇凑过去。 主动碰到他嘴唇的那一刻,程以津搭在他脖子后面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他嘴唇很软,气息温热,是他一直想要的。 薄枫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按着他的后脑勺又往里吻了一点,他彻底尝到那种滋味。 程以津想,这个吻说是他主动,其实到最后仍旧是需要薄枫来主导。他对薄枫始终有渴望,但却不敢去碰。 他们在楼道里抱着吻了片刻,分开来以后,薄枫又低头啄吻了一次,然后说:“吻得一般,和六年前差很多。但这次就算了,你下次再努力。” 程以津嗯了一声,然后看见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当着他面剥开了。 时隔多年程以津看到那颗糖仍旧习惯性地凑上去微微张唇,认为是给自己的。 但薄枫只是举到他面前,问:“想要?” 还没等程以津回答,薄枫就把糖放进了自己嘴里,然后说:“这次不够好,先不给。” 程以津眼睁睁看着他把那颗糖吃了,没再说话。 进门以后,薄枫去厨房做了午饭,程以津称自己手好了可以帮忙了,但薄枫还是坚持让他坐着等。 一起吃饭的时候提起过年的事,薄枫说:“我会回绥海陪我妈妈过年,大概有几天会不在家里。” 程以津正扒拉着饭碗,听到薄枫提到他妈妈,一下子微微睁大了眼,问:“你……你妈妈已经……” 薄枫只是很温柔地看着他笑,说道:“了解我这么多,不知道这个?她前几年醒过来了,就是腿不太好。” “哦……”程以津犹豫了下,小心翼翼地问,“腿不太好,是怎么不好?其他……还好吗?” “其他都没什么大碍,腿站不起来,只能坐轮椅。” 程以津心里又觉得难受,低着头手指紧紧握着饭碗,但薄枫一点点地把他的手指掰开来,握着他的手说:“别想太多。她现在过得很好。这件事也和你没有关系。” 程以津听到他的话,不仅没觉得好受,反而心里更加堵得慌,假如薄枫姐姐没有跳楼,薄枫也不会打电话通知他妈妈,他妈妈也不会情绪激动出车祸。说什么和自己没关系,分明就有很大的关系。 他记得六年前薄枫是很介意这件事的,向他阐述时的语气带着浓烈的恨意,他完全没想到现在薄枫肯这样和解,又轻描淡写地安慰他说和自己没关系。 然后程以津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坏了。重逢这么久以来,一直是薄枫在主动照顾自己,并且连这件事都愿意跟他和解,可自己为他做过什么?薄枫是这么好,这么大度,但自己却连今天的表现也不能让他满意。 想了片刻,他又感受到薄枫在轻轻碰他的脸颊,问:“自己在家过年,可以吗?我会给你打电话。” “我没关系的。”程以津扯出一个笑,抬眼看他,“以前也是一个人过。” 第40章 换一个愿望 除夕前一晚进门的时候,薄枫在他绥海的家里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他妈妈伏惠芸正在厨房门口的位置,坐着轮椅吃一颗苹果,那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抽油烟机声音很响。 “妈,你怎么……” 伏惠芸看见儿子回来,脸上绽放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声音亲切地说:“你回来了。” 薄枫走了几步去看厨房里,发现正在做饭的是那个常年为伏惠芸治疗的外科医生。 伏惠芸有点不好意思,犹犹豫豫地说:“你……你杨叔叔是看我一个人待着,怕我觉得无聊,所以过来陪我说说话。” 杨卜建听见外面的声音把火关了,手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然后走出来,看见薄枫拎着东西站在客厅里,有点紧张地咳嗽了两声:“薄枫,你别误会,我就是过来替你妈妈炒个菜,你家阿姨过年回家去了,她吃外卖也不太好是不是。那个,我这就回去了。” 薄枫看了他片刻,瞬间明白了他们的关系,又想通了为什么他妈妈一直不肯去培宁,而是一定要留在绥海。 他在脑海里快速搜索这个人的信息,除去他早就熟知的职级学历信息,他隐约记得杨卜建早年丧妻,后面一直没再娶,底下也没有孩子。 杨卜建看薄枫神色冷淡,于是尴尬地搓了搓手,准备解下围裙走人,但那一刻突然听到薄枫说:“杨叔叔,如果你愿意的话一起留下过年吧。” 杨卜建眼睛又亮起来,压抑住激动说:“小枫,谢谢你。我愿意的。反正我一个人在家也孤单,要是能和你们一起就太好了。那个,我继续去炒菜,我手艺不错的,一会儿你尝尝。” 薄枫把围巾和外套全部解下来挂到衣架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了,伏惠芸主动摇着轮椅过来和他说话。 “一路上辛苦了,最近是不是很忙?” “还好。” 伏惠芸叹了口气,又问:“小枫,你是不是不太乐意我和你杨叔叔……” “妈。”薄枫看向她,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瞒着我。只要你能过得好,我并不介意你跟别人在一起。相反,你应该早点跟我说,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一个特别偏执的人吗?” 第44章 伏惠芸听到这里眼眶湿润了,握着他的手说:“妈妈只是……怕你觉得妈妈不要你了,只剩你一个人。你爸爸走了,你姐姐也不在了,你只剩妈妈了。你十五岁开始我就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这么多年你一个人过,真的辛苦了。妈妈觉得……觉得对不起你。” 薄枫拿了一张纸巾去擦她的眼泪,温声细语安慰她说:“妈,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再说了,我早就长大了,不会再需要你一直陪着。” 最后伏惠芸泣不成声,用了半卷纸巾才堪堪止住泪水。 杨卜建专注着做菜,并没留意到客厅的动静,等他最后把菜一盘盘地端出来的时候,母子二人已恢复了正常了神色。 除夕这天傍晚在阳台吹风,薄枫拿了罐啤酒,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一个人发呆,绥海气候温和并不下雪,但他在神思游弋间,仿佛又看见培宁的那场大雪。 那天他跟着陶凯清一起去方文洛生日会,雪下得纷纷扬扬,他们深深浅浅地踩着雪进去他家里,然后推开大门,他一眼就看见程以津坐在那里,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先前那种,只是来看他一眼而已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手机在怀里一刻不停地响着,薄枫却默默喝着罐装啤酒,并不十分在意。每到临近过年的时候,总有无数人给他发消息祝福。 圈内好友,合作过的同事和导演,品牌方,各类平台主办,还有八百年不联系的老同学。 等到把啤酒喝完,准备回房间的时候,他才有空拿出手机来看一眼,然后照例从上往下一条条地机械式回复。 大概回了二十条左右,他手指下滑,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津、】祝你新年快乐! 他出神地看了那条消息很久,但最上方别人的新消息又不断跳出来,把程以津那条祝福给慢慢挤下去,薄枫皱了皱眉,干脆把他的对话框点开。 确实是程以津主动给他发的,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但他那时候没看到。 薄枫没回复,而是立刻打了电话过去,手机铃响了几声,然后很快被接通了。 他听到那一头传来程以津的声音。 “喂。薄枫。” 薄枫听见了,缓了片刻才开口说:“新年快乐。” 手机那头传来程以津浅浅的笑声,然后是同样的一句:“新年快乐。” 除夕这天晚上,杨卜建给他们做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席间有说有笑,但吃到一半,伏惠芸终于还是意识到了她儿子有些心不在焉,于是先是喊了杨卜建去冰箱给她拿东西。 支走杨卜建以后,伏惠芸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说道:“小枫,你要是心里有惦记的人,就赶紧去吧。妈妈这里有人陪着,不需要你一直守着。” “妈,我没事。” 伏惠芸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点到一个页面给他看,然后说:“除夕晚上的临时机票不好买,所以妈妈提前给你订了,就是怕你有事要回去。还差2个小时登机,你确定不走?” 薄枫盯着那个界面,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把筷子放下,说:“妈,对不起,我要先……” “你去吧。不用担心妈妈。” 除夕这天的培宁依旧是下着大雪,程以津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地看了一会儿春晚,接近零点的时候披上衣服走到阳台去,想听听新年那一刻培宁城喧闹的声音。 他看见远处广场的大屏闪动着绚丽的光,无人机已经在上空摆出倒计时的形状,伴随而来的是拥挤的鼎沸的人声。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程以津。” 他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愣住了,低头去看声音的来源。 薄枫风风扑扑地站在楼下,仰着头看向他,雪花已经把他头发打湿了一半,不知是怎样着急地一路赶过来。 “一——” “新年快乐——” 零点的那一刻广场上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把一切声音瞬间淹没了,但程以津只低头远远地看到薄枫的嘴唇,在那一刻无声地对他说:「新年快乐」。 程以津给薄枫开了门,看见他真的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心里忍不住一酸,然后主动抱上去。 薄枫轻声笑了下,回抱住他,说:“今天这么主动?” “你为什么……过来了。你不是在绥海过年吗?” 薄枫进来把门关上了,脸颊被风吹得白里透红,发梢上的雪在室内逐渐融化了滴下水来。 “还是觉得你一个人待着太孤单,所以赶过来陪你。” 程以津听着他随意的口吻,但知道他一定是非常不容易,才从绥海连夜飞回来。薄枫这样好,自己好像没什么可给他的,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回报他,让他高兴。 “吃过饭了吗?” 程以津回过神来,连忙说:“吃过了。” “那就好。” 程以津想了想,看到他被雪浸湿的头发,主动说:“要不然我帮你吹吹头发吧,弄湿了。” 薄枫怔了下,像是对程以津主动示好感到些许惊讶,接着是温和地一笑,说:“好啊。你替我吹。” 于是薄枫侧着身子坐到了沙发上,程以津拿了一只吹风机,坐到他后面打开了,热风随即鼓涌着出来,程以津犹豫了下,慢慢伸出手去碰他的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很响,一时间两人这样默默坐着没有说话,但程以津觉得心里很安稳,轻轻地去拨他的发丝。 “有没有什么新年愿望。” 程以津突然听到这一句,手指停顿了下,说:“没什么愿望。我希望你永远都开心。” 薄枫听完又笑了:“为什么要把你的愿望给我。”然后又仔细琢磨了一下他的话,含着笑意说,“嗯……你再许一个吧。看我能不能做到。” 程以津这才意识到他不是随口聊聊,话里的意思是想送他一个愿望,但他实在没什么所求的。 “我没什么……”程以津话说到一半,突然手指在他左侧额头靠后的位置摸到一个很深的伤疤,心下一沉,试图再去确认。 薄枫在察觉到他手碰到的那一刻突然变了脸色,立刻握住了他的手腕移开去。 “你为什么会有……” 薄枫侧过脸,神情冰冷地看他,然后声音低沉地说:“没什么,以前拍戏时受伤了。” 程以津去回想刚才那短暂的触感,心中越发确定那个疤是来源于很重的伤,到底是拍什么样的戏能受这么重的伤,这样的疤痕根本不可能再消除,还好是隐在头发下面不被人发现,如果是在脸上…… 薄枫看到他出神的表情,心里生出一点烦躁,主动站了起来,说:“头发已经吹干了。不用再吹了。” 程以津也站了起来,看到他那样一副不愿多提的表情,于是也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说:“好,我去把吹风机收起来。” 这一个意外插曲并没怎么影响氛围,既然薄枫忌讳提起,程以津就会选择缄口不言。 两人难得见面,说了一会儿话又转到硕大的落地窗边小酌。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程以津站起身来,进了卧室后不消片刻又抱着一个画框出来。 薄枫在小桌上支颐看他慢慢走过来,因为红酒的缘故眼神里带一些微醺的倦懒。 “是什么?” 金属镶边的画框被程以津翻过来,那里面被装裱起来的,正是一副薄枫的画像,眉眼画得极其生动,显然很用心。 薄枫伸出手指去碰那画像,极其缓慢地从上往下移动了片刻,然后微微勾起唇角,说:“你为我画的?” “嗯。”程以津把画像放在他旁边,解释说,“没什么好送你的,只能送你一幅画,希望你喜欢。” “我记得你以前画过一张枫叶图给我。这算是……完整版?谢谢,我很喜欢。” 程以津坐下来,凝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那你今天开心吗?” 薄枫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又用左手去摸他的脸颊,轻声说:“我当然开心。” 突然他手指一转轻握在程以津的下颌,将他的头微微上抬,声音混着淡淡的醉意:“过来。” 程以津被迫凑到他脸前,然后看到他朝自己吻下来,又顷刻间被他打开齿关,混着他温度的红酒慢慢溢到程以津的口腔里。 薄枫没怎么深入地吻他,只是给他渡了一口酒。 分开的时候程以津把他给的那口红酒咽了下去,觉得自己好像也醉得厉害。 薄枫不说话,只是那样支颐默默地看着他,另一只手握在高脚杯上。 程以津望过去,窗外的月色映在他眼里分外朦胧动人,那一刻程以津仿佛被胃里那杯红酒惹得失了神智,主动搭上他的肩膀抬头去吻他。 第45章 薄枫随即伸出手抱紧他,并不拒绝他的吻,反而张开唇任他侵入纠缠。 分开的那刻两个人都急促地喘着气,薄枫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笑着说:“这次不错。” 程以津将气喘匀了,然后低头去看。 “嗯?你要……”薄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意识到了他想做什么。 程以津只犹豫了片刻,然后蹲了下去。 第41章 我们是什么关系 大概过了快二十分钟,最后时刻程以津听见薄枫沉沉的叹气声,于是竭力埋头到最深等了片刻,才终于离开,轻轻呛起来。 薄枫将他扶了起来,然后拿起旁边的一个空酒杯递给他,说:“吐到这里吧。别咽了。” 程以津接过酒杯,靠近了唇边。原本是侧过身拿了一张纸巾遮着,但在发现薄枫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以后,又想到也许他喜欢看,就把纸巾拿开了。 弄干净以后,薄枫又为他倒了一杯酒,说:“清一下味道吧。” 程以津接过来,还是忍不住咳了两下,说:“我觉得还好。” 薄枫又去碰他的膝盖,关切地问:“跪了这么久,膝盖还好吗?我应该拿个垫子给你。” 程以津摇摇头,说:“没关系的。” 太久没做这事,程以津不知道自己做得如何,这次薄枫没像六年那样主动,而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由着程以津自己的想法来,因而他便更怕自己做得不好,不能让薄枫满意。 此刻他躲闪着目光去看薄枫,薄枫还是那样眼含着笑意看他,片刻后伸手去碰他的唇角。 “这里没擦干净。” 程以津慌了一下,立刻拿了张纸巾去擦,薄枫笑意更甚,扶正他的脸然后用手指轻轻抹掉了。 “怎么这么乖啊。” 程以津听到这话,问道:“你喜欢乖的吗?” “看情况吧。”薄枫眼里似有被红酒染上的一点朦胧雾气,手指在他脸颊边轻轻拨弄,语调慵懒地说,“有时候乖一点好,有时候爱嘴硬也蛮可爱的。但不论如何我喜欢主动的。” 程以津想了一下,抬起手覆在他手背上,然后侧过头在他手腕骨节旁的那颗痣上轻轻舔了一下。 薄枫盯着他这个动作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又问:“还有呢?” 程以津醉意昏沉地去想,还有什么呢?怎么让他满意?该做的都做了。 他实在想不出来,便又过去吻他。 先前的那次接吻,薄枫只被动承受着,是好奇想看他究竟如何表现,但这次还是难耐地决定反客为主。 程以津觉得,由薄枫主导的吻好像就是这样点燃得特别快,上次在度假中心是这样,这次在他家里也是一样。 他最后在间隙中喘了口气,感受到衣服下摆伸进来的那只手,于是很难受地伏到薄枫耳边说:“去床上吧。” 然后薄枫把他抱起来,同时把窗帘关上了。 其实按照六年前他们有过的近乎发泄的那一次,程以津该对这件事有阴影,往后偶尔回想起来他也确实觉得害怕和幻痛。但此刻他躺在床上,抬眼看着薄枫压在他身上,可能是因为酒精麻痹了不好的记忆,又可能是因为薄枫这段时间实在对他太过温柔,他好像不觉得害怕,反而渴望继续。 他和薄枫接吻,主动去解自己的衣服,薄枫意识到他的动作后,和他分开来一些,一边低头看着他解,一边又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从眉眼到鼻梁,最后手指按着他被吻得红艳的嘴唇,盯着看了会儿。 程以津看见他的眼神,便张唇咬住他的指尖,又仰着头细细地去舔。 薄枫欣赏了一会儿,又语气缓慢地提醒他:“没有……” 程以津说:“没关系。不用那个。” 薄枫又用湿了的手指去抚摸他的下颌,最后虎口轻轻托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自己。 程以津看见他眼里浓烈的情感,于是慢慢用手覆住他右手手背,一起往下移了移越过喉结,然后带着他的手一起用力握紧了 薄枫皱眉:“不行。”然后立刻松手了。 空气涌进喉咙,程以津剧烈地咳了两声。 薄枫从他身上起来,面色变得冷酷,质问他道:“程以津,你在干什么?” 程以津感到有些迷茫,迟钝地问:“我以为你会喜欢这样。” “谁和你说我喜欢这样。” “我……” “程以津,你是不是疯了。” “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薄枫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压抑着情绪问他:“想让我高兴是什么意思?你其实不想的是吗?所以你今天做这么多,只是为了讨好我。” 程以津不明白只是想让他高兴有什么不对,便问:“为什么不能讨好你?我知道你想要我,之前我手受伤可能很难尽兴,所以你一直没碰我,但现在我伤好了,你想怎么玩都可以……” 程以津咽了咽口水,又继续说:“我回国以后,你把我留在身边,又这样耐心陪伴我对我好,不是为了这个吗?毕竟我身上没有别的什么了。薄枫,你想要,我就可以给你的。” 薄枫终于听到他的真实想法,那一刻觉得怒气翻涌,最后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盯着他的眼睛问:“我问你,你喜欢我吗?” 程以津抿了抿唇,躲开他的视线,没答话。 “我们是什么关系?” 程以津依旧沉默着没说话。 薄枫看到他的态度,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故作轻松地说:“好,很好。” 接着他立刻地从床上下去了,然后把自己的扣子扣上。 薄枫准备走的时候,程以津难受的情绪终于奔涌出来,拽住了他的手臂挽留他:“为什么不行,你刚才明明想做的。” “所以你想以什么身份和我做这件事?py?” 程以津松开手,低下头去,喃喃地说:“不行吗?” “你觉得我要是想的话,会缺人上床?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喜欢这种关系,也不可能和你是这种关系。” 薄枫低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说了句:“程以津,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只是你不想给。” 他离开的时候关门声很重,程以津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随之颤抖起来。 此后一连几日,程以津都没有再看见过薄枫,有时候他会把门开着,然后抱着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呆呆地看向对面的那扇门,期待有人将它打开,或者是期待电梯可以停到他们这一层,他能看见薄枫出现在楼道里。 可是一直都没有。程以津又想,薄枫大约是回绥海去陪他妈妈了,那么等春节结束,他就会回来的吧,毕竟他住在这里,也不可能真跑到哪里去,让程以津再也找不到。 大年初四这天,程以津收到余江的消息,先是问了他的近况,手伤如何,又问他是不是还会搬回来住。 程以津有私心,便说这里离公司更近一点,暂时不打算搬回去了。至此余江也没再说什么。 初六的时候,方文洛给他打电话,一开口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去不去看电影啊,哎呦这春节把我整得无聊死了,天天就听他们催婚。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不去了。” “嗯?”方文洛意识到他语气不太对劲,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薄枫欺负你了。” 程以津握着手机自顾自地摇头,说:“没有。他对我挺好的。” 方文洛皱眉,又问:“怎么?他不肯放你出来?我让许明锐去跟他说,什么意思啊,你又不是他的所有物,凭什么限制你人身自由。” “真没有。” 方文洛好像终于察觉到他心情不悦,不过既然程以津不愿意说,他也不打算强行逼问他,只是再次催他出门:“既然没有就出来玩儿。看电影的话一直坐着确实有点儿没意思,来我家打牌怎么样,我喊点儿人一起来。” 方文洛的场子必定又是文娱圈子相关的朋友,程以津原本是不太想见和之前圈子沾边的人,故而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转念又想起这几天自己反复沉浸在失落的情绪里,也许是时候转移一下注意力。 “什么时候?你家没亲戚来拜年?” “哎呦,这别墅我自己的哪儿来的亲戚,我前阵子跟我妈去蔺家拜年呢,后来就待我爸妈那儿,就浮山那个老宅,你又不是没去过,国外待几年回来忘了?” 程以津感到无语,又忘记方文洛是个有钱人这个事实了。 “我看看啊,要不就明天下午2点,来我家吃喝玩乐一条龙。我现在就开始摇人。” 程以津叹了口气,说:“行吧。” 春节期间能喊来的人不多,非本地的艺人基本都趁此机会回家休长假去了,因而方文洛组的这个局倒不像程以津想得那般有很多圈内人参加,而是有许多他平时结交的富人圈子弟。 方文洛知道他见陌生人有点不自在,只在最开始简单给他引荐了,随后便主动带着他玩儿。 第46章 牌打了半个下午,程以津不仅没真正玩进去,反而越发心不在焉,对面有人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提醒他,他才想起来出牌。 “哦,不好意思。我出这个。” 程以津道了歉,又继续玩下去。他发觉自己猜错了一点,出来参与这样的社交活动,不仅没把那些情绪压下去,反而需要在消化情绪的同时维持社交体面,对他而言更加耗费精力。 果然不再像六年前一样了,聚会对他来说没任何作用,反而觉得疲惫。 一局结束,正对面坐着的那位把牌一收,抬起眼皮淡淡地说:“算了吧,还是不玩了,都玩一下午了。” 程以津知道是自己时常走神扰人兴致,拘谨地垂下眼,主动去整理桌上的牌。 “行了,我来吧。看你心情不太好。” 方文洛握住程以津的手臂,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事儿,你让他收吧。我们俩自己待会儿。” 程以津被方文洛拽着胳膊到露台上去,外头的冷意让他感觉大脑清醒了一些。 方文洛拿了罐雪碧递给他,然后说:“你别介意,刚刚那个是付家二公子的男朋友,他那人说话就这样,不是怪你的意思。” 程以津把拉环拉开了,默默喝了一口,还是没说话。 “不是,你到底怎么了?”方文洛郁闷地自言自语,“你现在有事都不和我说了。” “没不和你说。” 方文洛哼了一声,带点不满地说:“凌人说六年前你跟薄枫是一对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程以津自顾自地笑了下,去思考这个问题。在他眼里是,但在薄枫眼里不是。 他回忆起那段在一起的时光,才发现六年前薄枫其实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他们的关系,只是一味默许他各种越界的行为。 程以津想到这里,把手中那罐雪碧一饮而尽了,然后把易拉罐扔到地上。 接着他又恨恨地想,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你说话啊,想到什么了?” 程以津深吸一口气,像是赌气一样对方文洛说:“没谈过。” 方文洛看着他这种表情,怔了一下,犹犹豫豫地问:“那你们现在是?” “现在也没谈过。” 第42章 讨厌薄枫 傍晚的时候,方文洛问程以津要不要在他家住一晚,但程以津想到明天就是初八,他出于自己也不想承认的某种心思,婉拒了方文洛。 从方文洛家的别墅赶到家里时,天已经黑得彻底,打开门看到室内昏暗又空荡荡的样子,程以津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孤独感。 开灯以后他又看见窗边角落里那幅画,薄枫那天没带走,仍旧孤零零地摆在那儿。 这幅人像是他在网上挑了一张最喜欢的照片临摹的,画了整整三天,费劲了心思。那晚薄枫说喜欢,他还挺开心,只是如今既然薄枫连同画也不要了,那它就显得碍眼。 程以津于是把它藏进了书房里。 正月初八那天,他醒得格外早,也并没有出门的计划。 手伤初愈,他在考虑回去工作的事,于是便一整天都坐在客厅旁的小桌上看图纸,耳朵时刻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把图稿全部整理完毕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他觉得一整日都过分安静了。 又这样在家无所事事地待到正月初十,程以津终于觉得忍不住了。 初十了,薄枫为什么还不复工。 楼道里一如既往地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会不会是他这两天出门吃饭的时候,薄枫正好回来了所以没碰上? 也许他其实在家呢? 程以津在客厅里转了一会儿,最终下定决心打算找个借口去对面找他。 然后他很自然地想起藏在书房的那幅人像图。要不就装作是去还他落下的画,借此去看他在不在吧。 程以津去把那幅画找出来,开了门走到对面站定了,抬手要去按门铃的时候又犹豫。 假如他给自己开门了,要怎么和他说。 算了,就是问一下画还要不要而已。 程以津按了两次门铃,等了一会儿,但毫无动静,然后他又改为敲门,也没反应。最后他按耐不住直接输了密码进去,门一打开,里面灯关着没有一个人影。 他心里一下子沉下来,薄枫真的一直没回来。 程以津突然想起什么,拿出了手机,然后用他的身份证号查了航班和高铁的信息,最近的一条只有除夕那天绥海飞培宁的记录,之后便再没有行程。 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程以津又转去他的微博看,但发现微博仍旧在正常转发营业物料,他认得那个手机型号后缀,就是薄枫自己的手机。 也就是说,薄枫根本没有离开培宁回绥海,他只是单纯的不想回家。 程以津情绪低落了片刻,但随后闭着眼深呼吸了一次,又烦躁地想:算了,他不回来就不回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又过了两天,方文洛又喊他晚上去家里喝酒,程以津心里正憋闷,于是便答应了。 方文洛注意到程以津的状态比上次还要差,又想起他上回否认他和薄枫是一对这事,估摸着俩人大概是闹矛盾分手了。 “你现在还住薄枫家?” 程以津闷着头喝酒没说话。 “我说,你要不住我家得了。既然你们分手了……” 程以津打断他,纠正道:“没谈,就说不上分手。” “行行行。”方文洛睨了他一眼,自罚了一杯,“之前你说手伤了才住他家,反正你现在手都好了,搬出来得了。我这儿一个人住也无聊,你来陪我呗。” 程以津沉默了下,说:“再说吧。你这儿离市区太远。” 半小时车程也还好吧?但方文洛见他拒绝,就没再坚持。 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喝酒,很快就到了深夜,先前程以津尚且还能掩饰情绪,等到酒劲上头,又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事,心里的失落一下子漫了出来。 消失了十几天,连一点消息也没有。 程以津失落之下又开始生气,把桌上的东西摔下去。 他做错什么了,薄枫有什么资格生气。 是欠了他很多,但又没欠他感情,反倒是他六年前那样一直玩弄自己。为什么非要逼他说喜欢,这种状态有什么不好,薄枫非要看着自己像六年前那样捧着一颗真心,追着他满世界跑才满意吗? 讨厌薄枫。骗子,玩弄感情的混蛋。 程以津恨了他片刻,骂了他片刻,然后又涌出一点点伤心。 好歹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原来竟然一点也没有留恋,能为了他除夕夜赶回来,也能毫不犹豫地转头就走。 甚至为了躲他,连家也不肯回。 六年前是只有他一个人伤心,六年后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伤心。 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做到像薄枫那样说不要就不要。 程以津拿起酒瓶子又给自己灌了几大口,又刻意让自己去想六年前薄枫对他做的那些事,想要强迫自己再恨他更多一点。 每想一件就喝一口酒,然后喃喃地骂他一句骗子,到后面醉得晕头就开始混乱地去骂他冷血,骂他是个没有心的怪物。 但是说着说着,他又忍不住想起六年前凌晨3点的巷口,薄枫因为他一个电话就赶过来背着他回家。想起六年后的除夕雪夜,薄枫风尘仆仆地站在楼下和自己说新年快乐。接着又想起他的吻,他温热的嘴唇。 然后程以津就觉得眼眶又开始湿了,泪珠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在沙发上洇成一团。 他没办法欺骗自己,他就是喜欢薄枫,从头到尾都没有停止过这种喜欢。 薄枫没有不好,薄枫特别特别好。 他很坏地想,薄枫就是故意想用这些好再次把他困住,让他又沦陷其中无法自拔,然后像这样再次把他甩了,好满足他那种喜欢掌控人的欲望。 程以津跌跌撞撞地起身去酒柜里拿酒,差点被地上的酒瓶绊倒,方文洛已经在沙发上歪着睡着了,并没理会他刚才这些自言自语的骂句。 程以津又想起那天薄枫碰他的脸,很温柔地问他一个人在家过年可以吗,会给他打电话。 想听他的声音,很想很想。 程以津不记得自己手机在哪里,随手拿起桌上方文洛的手机,手指笨拙地在页面里滑了半天,终于找到薄枫的电话号码,然后拨了过去。 在一阵电话铃声之后,手机被接通。 然后他终于听到手机那头传来了他熟悉的、内心深处渴望的、日思夜想的声音。 “喂?文洛,有什么事吗?” 程以津没说话,只神情呆滞地听着那个声音,终于觉得内心的情绪被安抚下来。 “文洛?听得到吗?” 程以津仍旧不说话,听着那个声音,连呼吸也变得颤抖。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语气转为冷淡,说:“程以津。” 第47章 他像是被当头打了一棒那样浑身一个激灵,不知道薄枫是怎么通过呼吸声就听出是他,想也没想立刻挂掉了电话。 不消片刻方文洛的手机再次响起来,程以津用混沌的眼神去看那个来电号码,然后直接挂断了。 方文洛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传来闷闷的手机铃声,于是摸索着拿出被他压在身下的程以津的手机,看也没看就接通了,醉意朦胧地“喂”了一声。 对面听见他的声音,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状态放松下来,问道:“文洛,你们在哪里?” “啊?我……我在我家喝酒呢……你、你谁啊……” 那头并未回答,就匆匆把电话挂了。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方文洛听见门铃声响起,被吵醒的感觉不好受,他骂了两句,摇摇晃晃地去开门。 程以津昏昏沉沉地从沙发上坐起来一点,看见那个人夹风带雪地从门口进来,然后程以津思维凝滞一般地盯着他一步步走过来,慢慢到他面前站定,又极具压迫感地低下头看他。 程以津睁着水光氤氲的醉眼仰着头看他,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咽了咽唾沫,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人语气不算太好,说话带些刻意的冰冷:“谁让你喝成这样。” 程以津醉意朦胧之间不记得自己身处何地,语言也变得混乱,只静静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用很低的声音说:“应该把你带回家的。” 第43章 周而复始 他从沙发上半跪起身子,单手主动去勾他的脖颈,情不自禁地抬头想吻上去,但对方面色冷淡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握着他的手腕强硬地把他的手拿下来。 落空的感觉让程以津极度难受,特别特别想吻他,为什么不让。 之前薄枫要求他主动才肯给糖,现在他已经愿意向他低头了,愿意开始主动了,那为什么不行。 随后,眼前的人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儿他的醉态,好像在确认他只是喝醉之后,那种为他担忧的关切的神态就消失不见了,取代的是陌生的冰冷的,程以津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的那种表情。 那个人整理了下被他扯乱的袖口,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程以津头痛起来,倒在沙发上。 又这样。真是受够了。从六年前到现在。 薄枫折返回来的时候,程以津已经昏睡得彻底。 他看了眼地上的酒瓶,皱了眉,然后拿了件衣服给程以津披上,接着把人横抱了起来。 他抱着程以津要走的时候方文洛微微睁眼看到了,含混地说:“程以津……你要走啊?我……我找司机送你回去……”然后稀里糊涂地拿着电视遥控器放在耳边,说,“喂,李师傅,送我朋友回去……” 薄枫听到声音顿了下脚步,微微侧过身说:“文洛,我先带他回家。” 方文洛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把遥控器扔到一边,又再次在沙发上睡过去。 薄枫把程以津放在后座上侧躺着,然后一路把车开回了家里。 下车的时候他去开后座的门,发现程以津睡得昏沉,半小时的车程也没能让他有醒来的迹象。 薄枫俯下身去,最初是想叫醒他,但手停在半空又觉得算了,还是照旧将他抱了起来,一路进了电梯,最后到程以津家里,将他放在床上。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了程以津半晌,又觉得无奈。宁可把自己喝成这样,也不愿意把心打开哪怕一点,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更进一步。 走的时候,薄枫替他把灯关上了。 晚安。 元宵节以后eythra复工,sienna发消息问他,手伤刚好,需不需要再休息一阵子。 程以津看了一眼对面那扇紧闭的门,然后和她说:“不用了,节后项目忙,我会按时来上班的。” 太久没来上班,程以津在进eythra大楼的时候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前段时间和薄枫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都只不过是美丽的梦境,现在梦醒了,然后该继续周而复始地过那样繁忙而平淡的日子了。 人一旦投入工作,时间便过得特别快。程以津上午忙于处理积压的邮件和对齐项目进度,下午又和版师讨论新季度样衣面料的问题,和内部开了几次会议。晚上才终于安安静静地在工位上加班画图赶稿。 凌晨终于下班回家的时候,程以津站在楼道里,盯着对面那扇沉默的黑漆漆的大门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输密码进去看。 薄枫不在。他还是不在。 为什么这么久了,他还是不回来。 程以津觉得胃里难受,手撑着墙壁缓了一下,但又不肯进家门,而是在那扇门旁边坐了下来。 晚上在公司太忙碌只吃了片面包,现在不出所料地遭殃了,被薄枫照顾的时候就从来不会有这种情况。 果然,他离开薄枫就又好像活回了以前的样子,消沉、颓废、得过且过,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 程以津皱着眉去翻包,没翻出药来,反而翻出很久没抽的电子烟,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克制住了那种冲动,心想,算了,楼道里不能吸烟。 疼痛之下他挣扎着拿出手机,翻出薄枫的手机号码,盯着看了会儿。 太想听他的声音,如果能听到就好了。 再听一次吧,就最后一次。 他只犹豫了一下,然后打了过去。 悠长的回铃音响了很久,他等了15秒,30秒,1分钟,始终没有接通。 怎么回事,怎么会打不通。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程以津把腿蜷缩起来,抱着双膝把头埋下去,好缓解胃里的痛苦。 不行,他要见薄枫。 程以津缓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捡起来去拨许明锐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了,凌晨被吵醒,许明锐显得很烦躁,对这个陌生号码更加没什么好脾气。 “喂?谁啊?” 程以津艰难地吞咽了下唾液,低声说:“喂,许明锐。我是程以津。” “呦,是你啊。真难得。”许明锐清醒了一些,但语气并不算客气。 程以津没在意他话里的若有若无的敌意,而是问:“你知道薄枫在哪里吗?” 电话那头轻蔑地笑了下,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在哪儿,他既然不跟你说,就是不想见你。怎么,你想找他干嘛?” 程以津觉得自己快要疼到晕过去,很虚弱地握着手机求他:“求你了,我很想见他,我真的……” 他声音低下去,伴随着痛苦的抽气声。 许明锐意识到电话那头好像不对劲,总算态度软了一点,说:“喂,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装……” “求你了,许明锐……” 许明锐终于是叹了口气,但仍旧脾气很差地说:“明天他在金贸中心有站台活动,所以现在在绥海酒店里。” 程以津无意识地掉下眼泪来,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好像得救一般轻声说:“谢谢。” 节后的工作对薄枫来说仍旧繁忙,站台和杂志拍摄行程大多在绥海,前段时间杀青的那部闵利舒的片子又有宣传物料要拍,才刚得空了没多久,后面的档期又几乎被占满了。 这次某美妆品牌的站台活动正好在金贸中心,是最热闹繁华的地带。这天金贸中心才刚开门,便上上下下几层楼都挤满了粉丝,保安艰难地维持着秩序,后来主办担心上面的粉丝被挤出栏杆,强制清空了二楼三楼,才算赶在活动开始之前把安保工作处理完毕。 中午12点,薄枫入场的时候,照旧引起了一阵欢呼,一楼被挤得人满为患,手机和大炮高高举着几乎看不清底下的人脸。 薄枫按照台本安排,态度礼貌温和地完成了整场活动,最后和品牌宣传板合影的时候,他才终于正视观众席,然后敏锐地在视线正上方捕捉到了一个人影。 拍完照,主持人举着话筒和他说一些结束语,因此他没有机会仔细去看,等到活动结束他一边和粉丝挥手一边走向后台的时候,眼神才借机往上去看二楼。 但那时二楼已经没了人影。 薄枫被保安护送着从后面的小门坐电梯下到专属停车场,小沐赶紧过来递给他水杯。 “薄枫哥,喝水。” “嗯,谢谢。” 这回是小沐第一次跟薄枫出活动,一开始还尚且有些紧张,女助理跟着男艺人往往是最难做的,离得太近要被人骂不知好歹,离得远又要被骂失职。 不过还好,通过这几日短暂的相处,她感觉薄枫没想象中那么难接触,反而挺平易近人的,也很包容周围人的工作,只要艺人人品好,被骂也就忍了! 唯一就是觉得薄枫对人总是太过客气有礼,有时候显得不大真实,好像想象不出他发脾气是什么样子。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很快她就见到了薄枫的这一面。 跟着走到一半,薄枫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对小沐说了句:“你等我下。” 第48章 小沐觉得奇怪,然后去看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眼见他疾步走到一扇门的拐角,把一个人揪了出来。 第44章 作为朋友 程以津戴着一顶深蓝的鸭舌帽,黑色口罩覆在脸上,只在刻意压低的帽檐下漏出一半的眼睛,假如不是此刻薄枫拎着他后面领口的动作十分不客气,小沐是完全认不出他是谁的。 从角落里踉跄着被他拉到开阔的空地,程以津有些不悦,但还没等他说什么,薄枫就利落地把他的帽子和口罩全部摘掉了。 虽然四下只有小沐一人围观,但被薄枫发现自己在跟着他,程以津就已经够窘迫了。 “我……”程以津想找个借口,但话又堵在喉咙里。 薄枫蹙眉,叹气时压抑着不满的情绪,片刻后才开口:“跑来这里,也不怕被人发现。” 程以津生硬地解释:“二楼清场了,我一个人溜进去的,不会被发现。” 突然薄枫转过身去,愣在原地看戏的小沐一下子醒过神来,尴尬地笑了两下。 完了,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会不会过不了实习期啊。 薄枫眼神冷淡地看着她,然后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小沐,我记得你不太会开车。” 小沐脑子转得飞快,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说:“啊?哦对对对,我不会开,那个,我还是自己打车回去好了。”接着便退到角落里拿出手机打网约车。 薄枫随即扣住程以津的手腕,带着他往车的方向走,语调冷厉地说:“你跟我上车。” 进了副驾驶,程以津皱着眉竭力甩开他的手,他握着的力道太重,程以津手腕上已经有一个浅浅的红色印子。 薄枫把车内空调调高几度,然后声音低沉地问:“为什么跑来这里。” “许明锐说你在这里,所以我就……” “我是问你为什么来?” 程以津沉默了一下,然后想出一个很烂的说法,语气不自然地回复:“作为朋友来看你,不可以吗?” 薄枫听到这句冷笑了下,淡声道:“朋友?原来你能接受跟朋友接吻上床,那你的底线还挺高的。 ” 自重逢以来,程以津就没再听过他这样的语气,尽管有做心理准备,但薄枫态度上的巨大落差还是让他难受地攥紧了手指。 “你能不能别这样说话。” “你想我怎么说话?” 程以津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又解释道:“我今天没打算打扰你的,只是想远远看你一眼。” “为什么想来看我?” “我已经十六天没有见你了。” “十六天。”薄枫转过头去,盯着他的眼睛,问,“所以呢?” 程以津被那质问的目光盯得难受,移开眼睛去,他隐约知道薄枫想要听的话,他想要听他说思念,说不舍。 但程以津垂下眼,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只艰难地说出了一句:“所以想来。” 薄枫正过身,没什么感情地说:“嗯,挺好的答案。” 这样僵持了半晌,谁都没有再说话。 程以津觉得这种氛围太过难以忍受,他想下车,但听到薄枫突然说:“住哪里,我现在送你回去。” “我没定酒店,上午直接过来的。” “那下午订机票回培宁。” 程以津皱了皱眉,说:“我不想回去。” “手机给我,我给你订。” 他很自然地去拿程以津口袋里的手机。先前程以津在他面前态度乖巧,有求必应,此刻却生出一些反叛心理,微微侧了身让他的意图落空。 “我去哪里是我自己的事。” 薄枫仔细回味了一遍他这句话,然后说:“是,毕竟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问道:“嗯,不想回去……那你接下来想怎么办?这样跟着我回酒店吗。 “你想做什么,想和我睡?” 程以津气得脸颊泛红,高声道:“薄枫!我没有……” “下车。” 程以津没动。 “我的车,你还想赖着不走是吗?” 程以津竭力平复了一下情绪,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培宁,活动结束会回去吗?” “我在哪里,我做什么,和你有关系吗?就像你说的,我去哪里也是我自己的事。” 薄枫又看他一眼,说:“我再说一次,下车。” 程以津抿紧了唇,最终还是开了车门。 薄枫又把车窗移下来,对着角落里正在等网约车的小沐说:“小沐,走了。” 小沐原先是背对着,听到薄枫喊她愣了一下,转过身支支吾吾地说:“啊?我不是不太会开车吗?” “没事,我开。” 进到车里,明明开着空调,但小沐感觉车内温度仿佛骤降二十度,坐在薄枫旁边寒得如置身冰窖。 薄枫冷着脸把车从地库开出去,快到出口的时候瞟见有十几个粉丝举着大炮在蹲他出来,便更是烦躁得不行。 贵宾停车场出口偏僻且不对外开放,他特意拒绝主办安排的司机,开自己车来,就是想清净点。没想到这样的地方有人都要溜进来蹲,这些人看上去很尊重他的样子,只蹲在出口不进来,实则只是勉强给自己找一个借口摆脱私生的名号。 此刻他又有点庆幸刚才没真的带上程以津,他不该再被那些人评头论足。 薄枫在陡坡的拐角把车停住了,恰好避开粉丝的视线,小沐被突然的刹车惊得抖了三抖。 “怎……怎么了吗?”小沐战战兢兢地问。 薄枫切了p档,然后伸手到副驾驶贴近靠背的地方。 “让一下。” 小沐连忙往前挪了挪位置,转头发现薄枫在拿的是程以津的帽子和口罩,正是刚才他取下来的,随手放在座椅上没还。 薄枫拿着这两样东西开了车门,淡淡地说了句:“你等一下。我马上来。” 等他折返回原先碰见程以津的地方,发现早已经没有了人影,薄枫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去了。 车子最后一路开回酒店,下车时薄枫才关注到有一个未接来电,程以津在凌晨给他打了电话,没打通,这大概是他为什么跑过来的原因。 薄枫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然后对小沐说:“订晚上回去的机票吧。” 小沐没立刻答应,而是支支吾吾地说:“晚上不是有和王导的饭局嘛?” “就说我身体不适,没办法去了。” “这个……我做不了主,我得问下明锐哥。” 薄枫想到不该为难她,于是叹了口气说:“没关系,我来和王导联系吧。” 晚上七点,薄枫在候机室小憩时接到许明锐的电话,开口第一句就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是不是有病?!王瑞平的饭局都推?你知不知道杨霄弋也会去,默认男主就在你俩之间定了,努力这么久,临时爽约会让人怎么想?这个片子是冲奖去的,我之前就跟你说了!!” 薄枫听到一半被那音量震得把手机拿得远了些,等他说完了才又贴近耳朵,说道:“剧本我通读了,试镜也认真试了,给角色写了万字小传,我没觉得缺席一个饭局很严重。” “王瑞平这人恃才傲物,在水平差距不大的情况下,他喜欢听话的演员,你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你觉得你还有多少机会!?” 薄枫沉默片刻,然后说:“该拿的奖都拿过,少演一部戏不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压抑了一下怒气,质问道:“谁让你回培宁的?是不是程以津去找你了,他叫你回来陪他,对吧?” 薄枫安静了下,说:“没有。” “你少蒙我。我就不该心软告诉他你在哪里!”许明锐深呼吸了一下,又问,“我冒昧问您一句,后面的通告,你会按时出的吧。” “我从培宁出发也不是不行,只是远点。” “我不是说路演。我是说5月进组。” “还早着。” “我知道还早。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再在程以津身上浪费时间,不要再被他影响到你自己。付出多少努力才重新回到现在的位置你自己最清楚,你不想四年前的事情重演吧。不要再头脑发昏一次。” “我明白。” 次日程以津从绥海飞回培宁,进电梯的时候正好和薄枫打了个照面。 薄枫穿戴得很严实,正要从电梯里出来,注意到他以后抬眼看了一次,目光仍旧是冷冷的。 程以津怔怔地站着没动,直到薄枫从他身边走开,才终于回过神来。 接下来的几天终于算是有了交集,程以津早上出门的时候偶尔会看见他,但晚上却很少碰见。 每次碰见都是无话收场,两个人匆匆擦身而过。有时候程以津想说点什么,但他步伐太快,没赶上。 程以津真正和他有交流,是在eythra摄影棚拍代言海报那天。 那日培宁迎来难得的艳阳天,他从三楼窗户看到薄枫经纪团队的保姆车停在门口,薄枫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风衣从车上下来,然后被一群人陪同着上到三楼。 第49章 拍海报的时候,程以津在一旁的角落默默看了会儿,没让他看见自己。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又走出去到旁边的小露台上,拿出电子烟放入唇间,拇指按了侧面的按钮。 刚抽了没几口,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别在这里抽烟。” 第45章 不认识 不太熟 程以津转身看见薄枫站在身侧不远的位置,那一刻烟雾缭绕着弥漫到他脸上,随风散去后露出毫无波澜的面庞。 程以津先按了几下电源键把烟灭了,但没有要把烟收回去的意思,而是移开视线说:“露台允许抽烟。” “这扇门坏了,关不紧,烟味会飘进来。” “那我换个地方。” 程以津没看他,抬脚就要走。 “换个地方也不行。”薄枫在他背后说,“你身上会沾上烟味,再上楼的时候会闻见。” 程以津把电子烟收进口袋里,叹了口气,然后疲惫地说:“我不抽了,行了吧。” 他没再跟薄枫多说什么,径直推门回去了。 海报拍摄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期间sienna的丈夫突然来公司探班,听说薄枫正好在拍宣传海报,特意过来摄影棚盯拍摄,在现场万分叮嘱各个流程负责人做到尽善尽美,拍摄间隙又微笑着过来和薄枫交谈。 薄枫先前有浏览过这人的基本情况。他姓周,eythra的员工称呼其为周先生,也是英籍华裔,听人说早年是设计师出身,但不像sienna那样是三代移民。从csm毕业以后他跟sienna结婚,时限到了以后入的籍,四十多了也没什么代表的设计作品,目前只在公司高层挂个虚职。 薄枫对sienna更为欣赏,对他则是观感一般,并且莫名觉得他对自己有种谄媚的姿态,于是只随意与他客套了几句,巧妙地避开了他几个话题。 傍晚薄枫要随经纪团队离开的时候,这位周先生邀请他去附近的饭店用晚餐,薄枫打算礼貌婉拒,正要开口的时候,突然听见他把程以津喊了过来。 “ewan,来,你过来一下。” 程以津彼时正在和造型师聊天,莫名被叫到名字,朝那个方向看过去,正好对上薄枫的眼睛。 目光交汇片刻后他又把视线移开,边走边说了句:“来了。” 周诠达看着程以津走过来,笑容使得脸上的皱纹堆叠起来,接着抬起手拍了拍程以津的后背,然后又把目光放到薄枫身上,说:“毕竟是第一次合作,荣幸之至。我爱人不在,我请您吃顿饭是应该的,您要是觉得和我单独用饭有点尴尬,我叫上我们主设计师,也可以一起探讨下时尚艺术嘛。” 程以津见薄枫仍旧看着他,便垂下眼,往旁边退了半步,开口说:“周先生……” “啊,对了!”周诠达像是才想起什么一般,恍然大悟地说,“我记得ewan以前做过演员,你们俩,以前也大概认识吧?那正好……” “不认识。”程以津打断他,然后又修正了下说法,“不太熟。” 周诠达愣了一下,察觉到了异常的氛围,随即笑笑说:“没事,不认识就当是新朋友重新认识一下。” 程以津仍旧想拒绝,但对面的声音比他抢先一步:“既然周先生邀请,我没有拒绝的道理。稍后我去和我的团队打声招呼。” 程以津听到这话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究竟什么想法。 他看出来薄枫不想去,所以特意给他递了台阶,他却不愿意领情。 三人最终去了一家以朝州菜出名的中餐厅,包厢很小且私密性极佳,正好适合三五人的商务宴请。 周诠达过来的时候特意从车上拿了瓶酒:“我以前老家在尧县,虽然是个不太发达的小地方,但是当地酿酒技术很出名,这段时间回国,我也回家乡看了下,带了几瓶回培宁,一会儿你们可以试下。” “听说尧县的酒有加入本草,兼具大曲酒的浓郁芳香和小曲酒的绵柔醇和,尝起来有百草香气,确实很有特色。我虽然不常喝酒,但也听说过。今天有幸可以尝试一下了。” 周诠达听薄枫夸了一通,心情很好,哈哈笑了两声,又说:“有人接受不了药香味,爱喝的很爱,不爱喝的一口也尝不了。所以我就只带了一瓶,你们尝尝就行。哦对了,点菜,ewan快去点菜吧。今天我请客。” 点菜的时候,程以津作为在场三人中身份最低的那位,主动去接服务员的菜单,然后估摸着他们的忌口和喜好,按照商务宴请常点的菜型习惯先行点好了大部分菜,最后把菜单递给周诠达过目。 “周先生,您看下还有什么要加的或者需要改的。” 周诠达接过菜单大致扫了一眼,啧了一下用手指了指第一页最上面的剁椒鱼头,说:“ewan,这个招牌菜肯定要点呀。” 薄枫视线落在那张剁椒鱼头的图片上,然后笑了下,说:“周先生,其实我不太能吃辣,没想到ewan考虑得这么周到。” 周诠达若有所思地把菜单合起来,笑着说了句:“原来是这样啊。小薄,是我对你了解不够多了。还是ewan细心啊。” 周诠达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薄枫说:“他在我们这里是出了名的做事细致。” 其实程以津与周诠达接触不多,他口中的“做事细致”这个说法,程以津尚不明白到底是真在夸他,还是看出了他跟薄枫有点什么,故意找借口给的台阶。 对他而言,自动避开辛辣菜品确实是和薄枫在一起时的下意识行为,倒也没有在刻意讨好他。 “那就这些菜吧。”周诠达把菜单还给了服务员。 随后的半个小时,周诠达和薄枫一边吃饭一边畅聊,程以津在一旁听着,偶尔提到设计相关的内容会被周诠达要求着说几句,其余时间只默默吃菜。 过了一会儿,周诠达站起来,客气地说:“不好意思,我先去上个厕所。” 他出去以后,那种高声交谈的阵阵笑语立刻从包厢里消失了,空气骤然变得安静下来,有几分尴尬。 程以津目光凝视着自己碗中的菜,默默拿起筷子继续夹起来吃,没有要看他的意思。 “晚上怎么回去?” 程以津听他这么问,把口中的蔬菜咽下去,然后说:“打车回去吧。” “我可以带你一起。” 程以津抬起眼看他,然后说:“你想让人知道我们住在一起吗?” 他说到此处自己噎了下,之前为了解释起来省事,“住在一起”或是“住在薄枫家”这个说法他常对朋友们说,但他们实际并不算住在一起。先前对彼此都很开放的时候,他们几乎是可以随意进出对面的房子,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分开而已,和一起住也没有太大差别,但现在不同了。 “我的意思是……” 薄枫把筷子放下了,说:“你说得也是。” 没多久,周诠达便回来了,两人的神色终于又恢复正常。 又聊了一会儿,周诠达终于拿出他那瓶酒,给他们三人分别倒了一杯,他没理程以津,而是殷勤地去和薄枫碰杯。 程以津没有喝,在一旁默默看了一会儿,等他们酒过三巡终于觉得不对劲,于是在周诠达要再给薄枫续杯的时候,伸手按住了瓶身。 “这是……” “周先生,白酒度数高,要是薄枫老师明天有通告,今晚喝多了不太好。” 薄枫目光沉静,将视线移到程以津身上,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一幕重演。 “哎呀。”周诠达叹了口气,“确实,我考虑不够周到。就是这酒……” 程以津把自己的酒杯举起来,客气地说:“我看这酒还有不少,但周先生也喝得差不多了,那就我来代eythra敬一杯吧,您随意就好。” 程以津对薄枫做了个举杯的动作,要把酒杯收回来喝的时候,薄枫突然很不客气地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强势地把他酒杯拿下来,完全没顾及在场还有第三人。 “周先生,我认为,咱们三个人都醉了的话不太好,ewan今晚还是别喝酒了,他给您做代驾岂不是正好,毕竟也没开车来。” 周诠达只微微怔了一下,又露出一个圆滑的笑容,说:“小薄,还是你想得周到。” “那这样,ewan,你今天就别喝酒了。”周诠达侧过身指了指程以津面前的一道菜,说,“你就多吃菜吧,这道菜正好是我刚才专门让人加的。” 程以津张了张唇,还没等说什么,薄枫便拿着他的那杯酒一饮而尽了。 实际上,程以津发现自己的担心又显得有点多余,因为周诠达没再继续向薄枫敬酒,而是点到为止了,就着微醺的状态又聊了一会儿。 结束时,周诠达和程以津把薄枫送到电梯口说再见,薄枫把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默默看了程以津一眼,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送走薄枫,周诠达突然哎呀了一声,说:“ewan,我好像车钥匙落在包厢了,你陪我去拿一下。” “嗯。好的,周先生。” 第50章 程以津跟着他走在后面,慢慢觉得有些晕眩,便觉得又是低血糖发作了,赶紧从口袋里拿了一颗薄荷糖含在嘴里。 进到包厢里,他又猛然惊醒过来,刚吃了饭,怎么可能会低血糖,但那种眩晕感丝毫未减,反而慢慢侵袭至全身,他浑身酸软得忍不住双手撑住桌子。 视线朦胧间他看到周诠达和外面的服务员交谈,让他们在1小时内不要过来,说完又进来把包厢门反锁了。 程以津觉得身上逐渐发热,然后才终于意识到,周诠达的目标根本不是薄枫,而是自己。 第46章 别碰我! 周诠达明面上是邀请薄枫来吃饭,随口才叫上的他,其实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你……你动了什么手脚。” 周诠达坐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然后慢悠悠地说:“ewan,你确实是警惕心很强,但是你对薄枫的安全太在意了,有时候就会犯一些根本性的错误。薄枫么,确实长得惊艳,但他是大热明星,又是我司代言人,我怎么可能敢动他,我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啊。” 程以津想到那瓶酒,极力控制发抖的声音,说:“那瓶酒里没东西,你……” “你觉得我像一个蠢货吗,我怎么可能在给艺人的酒里下药。” 程以津挣扎着去回忆刚才的事,周诠达借口要上厕所的时候,特意给他单独点了一份菜,还叮嘱他要吃,那就是…… “你是在那盘菜里……” 周诠达摇摇头,说:“不,我什么也没干,是你自己为了升职加薪,主动向我贴上来的。” 程以津咬着牙转过身去,跌跌撞撞地想去开门,但一把被周诠达拽住胳膊拖了回来,然后从背后被抱/住/腰/身。 “从小做明星的,脸蛋就是漂亮啊。” “放开我!!” “我挺好奇的,你跟薄枫什么关系啊,刚才这么互相维护。你被他上过吗?” 程以津想竭力推开他,但可恨地感受到药效发作得越来越厉害,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周诠达制住他挣扎的手臂,说:“别急啊宝贝儿,一会儿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你就不怕sienna知道吗!!” “好啊,你去跟她说,看她会信你还是信我,孩子都这么大了她还敢跟我离婚吗。ewan,你可要想清楚,要是让公司的人知道你被我……你还待得下去吗?” 周诠达把程以津压在墙边,隔着衣服摸了下他的腰,然后急匆匆地开始解自己的裤子。 程以津想了下,突然说:“周先生,要不然还是去开个房吧。这里不尽兴。而且,我需要清理一下。” 周诠达从没失手过,因此全当他是妥协了,又想到这桌上的食物味道和酒味交融在空气里,确实扫人兴致,便说:“你肯听话最好,我带你去开房,你就乖乖走在我身边。” 下到停车场里,程以津虽然浑身燥热,但始终在想办法脱身,可周诠达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抱着,牢牢把着他的身体。并且,即便他努力挣开了,以他现在这种浑身无力的状态,也根本跑不过周诠达,没走几步就会被他抓回来。 他扶着额低头思考的瞬间突然看到周诠达裤子口袋里露出一角的车钥匙,又去看周诠达车子停的方向,他隐约记得是…… 等到离得还剩十几米,程以津眼疾手快地从他口袋里拿钥匙,挣脱,然后用尽最大的气力奔向周诠达的车子,解锁开门上车。 得益于那瓶白酒,等周诠达从飘飘然的微醺状态下反应过来,愤怒地大喊程以津的中文名之时,他已经安心坐进了车里锁上了车门,接着立刻启动发动机把车开出去。 周诠达最开始想拦他,但见他毫不避让的样子,害怕他发疯起来真把自己撞死,只好又避开了,在后面无能地破口大骂。 快点,快点。 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到家。 程以津感觉身上有密密麻麻的痒,渴望有人触碰消解,但只能一路上咬牙忍着,集中全部注意力开车,觉得时间无比漫长。 等到他终于拼尽全力把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才稍稍松一口气。他实在没精力再开去客用停车区,于是瞟见薄枫的两个专属车位空着一个,就把车停了进去,最后把发动机关了,坐在车里大口喘气。 终于安全以后,先前被他强行压制的那股热意,此时变得分外清晰。 难受,好难受,好想…… 程以津已经被折磨得脑子混乱,甚至顾不上这是在什么地方,颤抖地把手伸下去。 他咽了咽口水,刚把拉链拉开一半,突然听到入口处有车辆驶进来的声音,像是被当头一击那般,意识到了自己试图在停车场做什么事,然后立刻把拉链拉上了。 忍一下吧,等……等回去了再…… 他开了车门,下车的时候差点跌倒,然后又感觉没力气,走不动一步,只能蹲在地上抱住膝盖竭力忍耐着休息。 程以津在极热的眩晕中恍惚听到不远处薄枫的声音。 “这车位好像被人占了啊。” “没事师傅,就这边靠墙停吧。我明天自己挪。麻烦您了。” 程以津把头埋进膝盖中间,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那人站到他面前,挡住了头顶上大片的灯光。 “怎么了?” 不想被他看到这种窘态,不想靠近他。 程以津装作没听见那般,没抬头,更加拼命地去克制自己喉间想溢出的喘息。 “你发烧了?” 突然他感到微凉的手指碰了碰自己露在外面的耳朵,浑身颤了一下,非常痛苦地感觉到那种触感被放大了无数倍,身体里叫嚣着想要更多。 “你……” 薄枫试图伸手拉他起来,程以津在那一刻彻底爆发了,狠狠甩开他的手,抬起头大吼道:“别碰我!!!” 他在目光和薄枫相触的那一刻,看到了薄枫眼里一闪而过的怔愣,接着又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看。程以津咬着牙,把头偏过去避开他那种灼热的视线,然后低声说:“你快滚,我不想见到你。” 薄枫的声音变得冰冷:“谁做的。” “和你没关系。” “我走以后,周诠达对你做了什么。” 程以津被体内的高热折磨得烦躁,恼怒地抬头:“我说了和你没关系!你能不能走。” 薄枫握住他的手,沉声说:“我先带你上去,别着急。” 程以津再次甩开他的手,非常抗拒地往后退了几步,于是薄枫安抚他说:“好,没关系,那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护着你。” 从地下停车场到楼上的路明明没有那么漫长,但程以津却觉得度日如年,等到电梯门打开,他像得救一样踉跄着过去,用颤抖的手指去输开门密码。 “密码错误。” 程以津深深吸了一口气,再输。 “密码错误。” 手腕被人握住,拿下来,他转头去看薄枫。 “好了,我来吧。别紧张。” 薄枫利落地输了密码。门打开的那一刹那,程以津第一时间挤了进去,因为全身酸软而扑倒在地板上,勉强用双手撑住。 他觉得无奈、痛苦、挣扎,感觉自己好像一只发//情的狗一样,在薄枫面前显得毫无尊严。 薄枫能不能滚,他能不能滚,能不能不要看他这种样子。 突然他听到门被关上,下一秒天旋地转身体悬空。他被薄枫横抱了起来,被他带着快步往里面去。 离得太近,薄枫身上的气息完全笼罩了他,还有抱在腿弯的手指,贴着的胸膛,每一样都让人崩溃。 程以津像疯了一样挣扎,颤抖着声音喊道:“不行!你不能……我不想……” 薄枫把手往上提了提,把他抱得更紧实,制止住他扭动的意图,然后继续往里走。 不想做,不要,不行。不可以在他面前是这种状态。程以津绝望地痛苦地在心里重复这几句话。 薄枫把浴室的门踢开,把他放在了淋浴头下面,然后利索地褪下他外套扔到外面,接着打开花洒,冷水瞬间淋下来,把程以津浇透了。 程以津喘着气靠在浴室的墙壁上,感到皮肤上的热退下去了半分,好受了点,可真正的源头在身体里面,不彻底解决,只能一直这样浇着冷水维持冷静。 他的睫毛被打湿而显得更加浓密,微睁着双眼透过水帘去朦胧地看薄枫的神情,薄枫微微皱着眉看他,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片刻以后,程以津终于抬手关掉了花洒,然后艰难地说:“不行的,我必须要……” 所以你能不能走,让我一个人收拾这种丑态。 但薄枫似乎是会错了意,不仅没走,反而慢慢靠近了他,淡淡地问:“自己来,还是想要我?” 第47章 自己来 还是想要我 程以津几乎是在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就出来了,液体顺着裤腿里层流下来。 想要他吗?想要,当然想要。 第51章 但他想起除夕那夜挽留被拒,又想起在绥海的车上,薄枫问他不下车是不是要跟去酒店想和他睡。 程以津想,他这辈子,永远,永永远远也不会再求薄枫一次了。 “我不想要你,你走。” 薄枫静静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没动,程以津觉得痛苦,尽量往墙壁上靠。他离得太近,抬眼就能看到嘴唇,身上的热气将他笼罩。 身体对他太过渴望,好像只是离得近一点就受不了半分。程以津绝望地感受到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对他起了反应。 先前皮肤上的冷水被体内的高热烧干,很快程以津就觉得刚才的理智和信誓旦旦立下的誓言被体内强烈的yu望压过,变得一文不值。 他一面痛恨自己应了那句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的说法,一面又思维混沌地想到好像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和薄枫接吻,甚至都没有见上几面。好想他,非常非常想他。 在药物的驱使下,他突然生出一点六年前的勇气。想要又怎样。他决定只卑劣地纵容自己这么一次,不管薄枫愿不愿意,他都想要。就算薄枫自此厌弃他,嘲笑他,冷落他,他都不想再理会了。 就这么一次,然后就从此消失在他眼前吧,那么就再也不怕看到他那种冰冷的表情了。 薄枫见他没有说话,叹了口气,然后退了一步,说:“我在门外守着你。” 他要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程以津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近自己,然后双手勾住他的脖颈,抬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任何时候都要激烈,薄枫睁了睁眼睛,有些怔愣地往后退了半步。 程以津心跳变得很快,意识到他后退的动作,便又在脑海里想象出,薄枫现在的表情一定是鄙夷。 没关系,闭上眼不去看就好了。 反正是最后一次,他要最大程度地得到他一直想要的。 薄枫在反应过来以后,立刻抱住了他,然后去回应这个吻。 缠绵地吻了没多久,程以津就在接吻间隙迫不及待地去解薄枫的衣服,但因为药物的作用,手指还是绵软无力,弄了半天也没解开扣子。 薄枫按住他的手,微微分开嘴唇,温声说:“别急,别急,我来。” 程以津觉得更加晕眩,软软地靠在墙壁上,双目视线重叠着看到薄枫把上衣脱了,又过来把自己的衣服也脱了。 实在是没什么力气,程以津皱着眉想,为什么偏偏是在这种时候生出勇气,他好像没办法主动对薄枫怎么样,他要怎么对top强行做这种事,要是薄枫不愿意,立刻就可以把他推开的,就好像除夕那晚一样。 早知道要决定这么做,就应该严密规划好,比如想办法把薄枫捆起来让他没法动弹,然后他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可惜,最后一次却不能尽善尽美,也不能让他当回彻头彻尾的坏人。 薄枫见程以津靠在墙上没了动作,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伸下去。 “还记得六年前是怎么做的吗?” 程以津颤抖地抓紧了他的手臂,皱着眉抬头看他,说:“你不能再……” 薄枫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说:“这次不会,不然你会疯掉的。” …… 到最后一次的时候,帮了他很久,却不见有结果,薄枫把手松开了。 程以津呼吸急促地抬头去看他,说:“不行的,还是没……” 薄枫伸手抬起他的下颌,啄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说:“会继续的,我换种方式。” “你不用……” 程以津被刺激到头脑发懵,慌乱间随手想抓点什么,结果洗手台上的东西被他扫落了一片,最后只堪堪抓住了一瓶沐浴露,然后他握住瓶身,抓紧了。 这是薄枫第一次给他做这个。 光是画面带给他的刺激感就太强烈,更别提薄枫有多努力地伺候他想让他舒服。 其实程以津看到他蹲下的第一眼就已经临近了,但他又立刻把目光移开,他不想这么快,他有私心,他想和薄枫久一点。 程以津感觉自己沉沉浮浮地飘在云上不知道多久,最后按着薄枫的肩膀喘息急促起来:“不……” 那片云终于聚在一起,雨滴从中落下来,落在薄枫脸上,从眼睛一路滑落到唇角。 程以津很深地喘了一口气,眼神失焦地沉浸在那种余韵里,然后又情不自禁地低头盯着薄枫的脸看,微不可察地咽了咽口水。 薄枫仰着头看他,用手指抹掉了一点,然后笑着说:“盯着我看做什么,很喜欢这样的?” 程以津脸上发烫,咳了一下移开目光,说:“没有。” 薄枫站起来,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把脸上的东西洗掉了,然后转身问他:“现在怎么样?” “洗干净了。” “我不是问这个。”薄枫又凑近他,说,“我是问你,还要吗?” 程以津沉默了片刻,才明白薄枫想就这样结束,他口中的“想要我”,是指“想要我帮你”的意思。 到现在这个地步,程以津觉得自己本应不再要求什么,薄枫为了给他解药性,已经这么顺从他,甚至主动给他做这个。 但他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又觉得不该留遗憾,哪怕是被薄枫觉得自己厚脸皮讨人厌,也要试一下。 “我想和你做。” 薄枫听到这句话,看着他的眼睛凝视了片刻,没有说话。 程以津看到他的反应,心里凉了一大截,想到,其实薄枫对他根本不感兴趣吧。接着他又想起除夕夜,薄枫说绝不可能和他发展py关系,他想上床多得是别人可以找。 是这样的,那就是这样。 他不愿意的,那怎么办。 应该做好准备再说的,现在也没有绳子可以把他捆起来,也没有药可以把他弄晕,也没有手铐把他铐起来。 “以津,你……” 程以津不想听他再说出拒绝的话,立刻用手心把他嘴捂上了,然后跑过去把浴室的门锁上,靠在门背上看着他。 薄枫看到他现在这种在药物作用下固执的不算正常的状态,叹了口气说:“现在不行。” 果然,果然是这样。他果然又拒绝了。程以津想。 “你现在不太冷静,以后吧,等到……” 程以津很委屈地对他大喊:“不会有以后了!” 薄枫沉默了下,说:“不会有以后,是什么意思?” “薄枫,我以后不想再见你,我讨厌你!我非常非常讨厌你!” 程以津觉得头脑混乱,那种药的眩晕感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退去,这段时间的一些不好的回忆在此刻莫名其妙地反复跳出来鞭打他,压也压不下去。 到最后他感觉已经眼睛湿润,口不择言地对他大声喊道:“你一直问我喜不喜欢你,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喜欢你,我从来都不喜欢你!你说得没错,顺从你讨好你都只是为了补偿你,你既然不要这个补偿,那就算了!我要搬出去!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程以津越说越激动,像是发泄一样说完这些,然后捡起衣服打开门,跑出了浴室。 薄枫怔怔地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次日,薄枫去了昨晚的那家朝州菜馆,借口自己有物品遗失,想要查询一下包厢的监控。但老板一脸抱歉地对他说,包厢涉及客人隐私,所以没有安装监控。 薄枫想了一下,又问停车场是否有监控。 “这个有的,停车场肯定有,不然车子被蹭了都找不到人不是。” “那太好了,麻烦您,能让我看看昨晚的监控吗,也有可能是去停车场的时候掉落了。” “可以可以,我带您去。” 薄枫跟着到了监控室,又问:“可以让我一个人看吗?东西是私人物品,我不太希望别人知道。” 老板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对方是当红明星不好得罪,便又笑笑说:“可以的,您自己查。我们都在外面厅里干活,您有事让前台喊我就行。” “谢谢。” 薄枫神情严肃地去查那晚的监控,最终锁定到那一段画面,周诠达搂着程以津的腰走进来,程以津走路的姿势明显状态异常,最后跌跌撞撞开车逃跑。 他越看越感到郁结在胸,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直到指尖发白。 薄枫将那一段看了两遍,然后拿出带来的u盘,把这段复制过来,然后又把电脑上的这段删除了。 当天下午薄枫独自前往eythra,员工们对他一个人过来感到很惊讶,薄枫便解释说是因为听说sienna女士近期马上要回英国,和她约好了特意来告别下。 说到这里他又随口问程以津是否有来上班,有人回他说ewan刚和sienna请了一礼拜的假,说是要搬家,最近都不会来了。 薄枫听见了,沉默了片刻,只随口应了句,没再多问。 忽然周诠达从办公室里出来,相当生气地把文件甩在桌子上,对着这层的员工大声质问道:“你们知不知道有谁家里是住在泛海世纪的?” 第52章 有人弱弱地说:“我记得ewan是住那儿。” “好啊,原来是他偷走了我的车。” 底下的人窃窃私语起来。偷车?ewan偷车?怎么会呢?什么情况啊?不过好像听说ewan是蛮缺钱的。缺钱住泛海世纪?谁知道啊。好像以前住挺破的,我去过一次他家。 周诠达冷笑了一声,把他手机车辆定位的app打开来展示给众人看。 “我的车,价值三百万,昨夜失窃,我一直盯着定位,最后停在泛海世纪。有机会顺手拿走我车钥匙的,只有我们公司的人,既然程以津住在泛海世纪,那这辆车就是他偷的。” “我要开除他。” 第48章 故事终章 周诠达声音洪亮,整层办公室都听到了这个炸裂的新闻,立刻像一锅滚沸的粥那般低声议论起来,交织在一起很有声量,连隔壁部门的都忍不住跑来看热闹。 温一倩忍不住站出来,说:“不可能,我觉得学长不是那样的人。我可以为他担保。” “小姑娘,我车子定位做不了假,要不然现在谁跟我去泛海世纪看看,我的车是不是就停在他家车库里。听说程以津这两天请假了,有这么巧?我车子刚被偷就请假。是打算逃跑吧。” 薄枫全程冷漠地盯着周诠达那张得意的脸,等到周围终于安静了些,才从口袋里拿出那把车钥匙,当着众人的面举了起来。 他还没开口说一句话,就又引起了一阵骚动,周诠达看着那把车钥匙,瞳孔微微睁大了。 “各位,车是我开走的。” 周诠达看了片刻,然后说:“车钥匙,怎么在你这里。” “真不好意思,昨天和周先生一起吃晚饭,走的时候误拿了周先生放在桌上的车钥匙,当时我醉得厉害,等到代驾来就直接把车钥匙丢给了他,并没有注意到车子不是我的,今天早晨,我才重新折返回饭店把我的车子开回家里。” “我知道周先生找不到爱车心里急切,但这件事,确实是冤枉了别人。” “因为,我也住在泛海世纪。” “您要是不信,可以和我一起去看看,车子到底停在哪里。您一直观察定位,应该知道昨夜车子停下以后就没再动过,不存在我故意挪车到另一个位置的情况。” 薄枫朝周诠达走了几步,彬彬有礼地把那把车钥匙放进他上衣口袋收好,拍了下衣服,说:“这件事我做得不妥当,所以今日特地来还钥匙,希望您别介意我酒醉之失。” 周诠达冷笑了一声,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昨天吃饭就看出了你们两人有私情,没想到已经到了同居的地步。你这么把脏水泼到自己身上,就不怕传出去不好的传闻?今天这么多人听着,新闻媒体添油加醋可有得写。” “传闻?您是指什么?” 周诠达笑了下,话语里带点威胁意味:“也许偷车说出去没人信,那同性恋传闻呢?你猜有多少人感兴趣?” 薄枫微笑着回复说:“我要是出了问题,我代言的贵司品牌,也会出问题的。我如今和贵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您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你!” 薄枫说完,退了两步离开了些,又高声说道:“这件事,说到底是我不对。我和周先生道歉,也对因为我而被误会的程设计师道歉。” 温一倩怒睁着眼睛,偷偷瞪了一眼薄枫,小声嘀咕:“就会连累别人,除了脸长得还行,其余不知道有什么好的,学长怎么会……” 周诠达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珠,打算就此作罢,于是摆出一个虚伪的笑容,说道:“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可真是误会ewan了,这都是小事,既然车找到了,大家就散了吧。” “周先生,要不我帮您开回来,毕竟是我不小心开错的。我今天没动那位置,主要也是怕您误会我帮人挪车。既然事情说清楚了,那也就无所谓了。” 周诠达咬了咬牙,说:“不必了。我自己找人开回来。”然后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离开以后,人群散去各自回到了工位,薄枫瞬间脸色冷下来,然后默不作声地朝着sienna的办公室走去了。 “性骚扰?” 薄枫脸色仍旧很差,但在sienna面前收敛了几分,然后把那段停车场监控放给她看。 “他状态不正常,您应该看得出来。假如他当时没有想办法脱身,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另外,我冒昧地多嘴一句,这件事您丈夫看上去很熟练的样子。” sienna看完了那段视频,脸色变得阴沉,然后忍着怒气问:“谢谢你,薄枫。这段视频,你可以发给我吗?” “对不起。不行。”薄枫很干脆地说,“我要保护他的隐私,我很信任您的人品,所以这段视频我可以放给您看,但发给您是不行的。可能需要您寻找其他证据。” sienna低头长叹了口气,完全能理解他的做法,于是说:“没关系,还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他不仅伤害了别人,也欺骗了我欺骗了我爸妈。我知道ewan受到了心理创伤,在我处理好之前,我会批准他不用来上班。” “谢谢您。” 薄枫把手机收起来,准备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听见sienna从背后喊住他:“我能不能问一句。” “什么?” “你和ewan,到底是什么关系?” 薄枫想了很久,想了重逢到现在无数种从程以津口里听到的答案,然后说:“邻居吧。” 但很快也不是了。 回家以后,薄枫站在对面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按了门铃,然后忐忑地等待了半分钟。 没有响应。 他又试了一次,仍旧无人回应。 程以津不在家里,那他在哪里?一天一夜没有回家,昨晚又是以那样的状态跑出去,不知会发生什么。 他想了片刻,拿出手机给方文洛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方文洛黏黏糊糊的声音,像是刚睡醒:“喂……” “文洛,是我。” 方文洛清醒了过来,尽管薄枫一直对人很客气,但他对薄枫总是有种莫名的恐惧,于是端正了语气说:“喂,薄枫,怎么了?什么事?” “以津……是在你那里吗?” “他?”方文洛疑惑,直白地回复说,“没有啊,他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然后说:“没事。如果他来找你,麻烦和我说一下。谢谢你。” 方文洛突然记起他们早就闹掰了,又想起来那天晚上程以津伤心失落地跟他喝酒,此刻听见薄枫这种低声下气的语气,心里愉悦起来,但面上还是装得客气,说:“你放心,要是他来了我肯定告诉你。” 哼,鬼才告诉你。 但方文洛这种得意的心情并未持续多久,接下来的一周内,薄枫每隔两天就会给他打一通电话,问他程以津有没有来。 方文洛最开始是嫌烦,慢慢地连表面的客套也懒得维持了,说:“你能不能别总打我电话,我说了他要是来了,我会告诉你的。”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用退让的语气说:“对不起,只是……我联系不上他。” “他不是住你家吗?他没回家啊?” “没有。” 方文洛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程以津失踪了。 他立刻挂了转而去打程以津的电话,等了一分钟,没接通,他心慌起来,又继续打了几次,仍旧没反应。 方文洛气极,又拨回去薄枫的电话,张口就吼:“他失踪了你怎么不早说!我也根本联系不上他,你早就应该报警的,打我电话有什么用?你到底又怎么对他了,为什么他会不见?他如果出了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薄枫站在海边,手机里方文洛的声音被海风吹得不甚明晰,他默默看着远处那座灯塔,等到方文洛骂完,才开口道:“他没出事,只是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最后想去哪里。” “你什么意思?你是怎么知道?你……” 他打断方文洛的问句,淡淡地说:“谢谢你。如果他来找你,麻烦你告诉我。” 薄枫挂了电话,然后蹲下来捡起几颗石子,侧过身往海面上掷出去,他盯着那几颗小石子,看它们跳跃了几下,点开层层波纹,最后沉入海面。 回到民宿的时候,前台大姐很客气地问他想住几天,他礼貌地回复说不打算住,只是来问些东西,马上准备离开了。 前台大姐看他神情疲惫,便又绞尽脑汁地去回想那天程以津来的细节,希望为他提供更多信息。 “他来的时候就一个人,神色匆匆的,和六年前相比话很少,精神状态看上去不太好,沉默寡言的。我本来是问他是不是住以前那个房间,但没想到他拒绝了,坚持要住你的房间。他总共就住了一个晚上,白天出去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卫衣,拉起兜帽,又戴着口罩,非常低调。晚上回来就一直待在你那个房间没出门,第二天他就办了退房走了。” 第53章 前天大姐又仔细想了想,说:“啊对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毛绒灯塔挂件,说:“他走的时候,把这个送给我了。我当时还奇怪,现在想起来,这个是好多年前我们这儿的赠品,都停产好几年了。他怎么会有呢?奇怪……” 薄枫默默听着,最后看着那个毛绒挂件说:“六年前我们离开的时候,您送了一个挂件给我,您可能忘记了。” 坐船离开的时候,他接到方文洛的电话,背景音里有呼啸的风声,培宁又刮风了。 方文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我……我在培戏……刚才打听到有人看见他曾经出现在剧院……” 薄枫听着,然后平静地问:“是排毕业大戏的b组剧院吗?” “对……就是那个,你是怎么知道。” 薄枫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接着说:“麻烦你,去梧桐巷找一下,看看能不能碰见他。” “梧……梧桐巷?” “对,梧桐巷31号。” “好。” 方文洛喘着休息了会儿,准备继续跑过去,又听见他说:“等一下。” “怎么了?” “如果你找到他,一定要把他带回家,别再让他乱跑了。然后和他说……” “说什么?” “说,他欠我的已经还清了,不用觉得愧疚,也不需要补偿。我不会再去打扰他,也不会再强迫他。” 方文洛愣了一下:“你……” “文洛,麻烦你,帮我好好照顾他。他酒量不好,胃也不太好,别像上次一样由着他喝酒。也不要让他抽烟。另外,他有低血糖,衣服口袋里要替他放一点糖果。拜托你了。” 方文洛咳了一声,态度软下来,说:“行吧,我知道了。那什么……你也别太难过。你们俩这种情况,本来也不适合在一起,分开对彼此都好。” 方文洛挂了电话,跑去开车前往梧桐巷,到巷子口的时候下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敲击着水泥地面。 巷子里没法开车进去,于是他下了车淋着雨一路小跑着过去,转了三四圈,没看见程以津的影子,最后意外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一支被打湿的向日葵。 这夜培宁的雨下得凶狠,密密麻麻的雨珠侵袭着城市,天幕阴沉得摇摇欲坠,偶尔伴随几声惊雷。 桌上的草稿纸很反常地凌乱堆叠着,薄枫又继续专注地在白纸上画出时间轴,然后写下几个地点,仔细回忆六年前他们之间的全部细节。 程以津留下的种种足迹都表明,他是在同六年前的自己告别,也是在对他告别。 小岛、剧院、梧桐巷,还剩几个地方……不知他现在走到了故事的哪里……假如…… 他在沉思中听见门铃声响起来,那一刻全身血液仿佛逆流一般全部涌入心脏,好像终于明白过来故事的终章是在何处。 他竭力控制了一下呼吸,站了起来,慢慢走到门前,微微颤抖着去握门把手。 门开了,他看见程以津像六年前那晚一样浑身湿透地站在他家门口,脸色苍白地看向他。 “薄枫。” 第49章 台词谬误 薄枫怔怔站在门里看他,看着他那副颓丧的样子,心里开始痛起来。 “以津……” 他不知道程以津想做什么,于是不敢迈出门去,怕他再次应激逃跑,但程以津嘴唇苍白,整个人都被雨水浇透了,看向他的眼神无力地宛如一片死灰。 “你……”薄枫斟酌了一下,很小心地问:“你要进来吗?你身上淋湿了。” 程以津神情呆滞地看了他半晌,然后摇了摇头。 “那……” 程以津突然举起右手拿着的东西,薄枫这才注意到他拿了一袋小饼干,用塑料食品袋装着,上面被镀金扎丝绞紧封口,但他拿着饼干在暴雨里淋了一路,雨水已经从封口处渗进去,饼干被浸得发潮塌陷,边缘部分甚至已经化开成黏黏的面糊。 “我……”程以津再开口时变得发声艰难,嗓音喑哑,“我做了一袋、蓝莓小饼干。” 薄枫看着他固执的表情,温声问:“嗯,然后呢?” 程以津又握着往前举了举,水滴从他指尖顺着塑料袋表面滴下来,然后他皱着眉,非常困难地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送给你。” 薄枫接过那袋湿漉漉的饼干,勾起唇角对他笑,很认真地说:“谢谢你。我很喜欢。” “你、你喜欢吗?” “嗯,我喜欢的。” 程以津松了一口气,然后又那样怔愣地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培宁夜里温度本就低,又下了暴雨,薄枫很难想象他是怎样过来才会被淋成这样,六年前他是开了车,那这次呢? 如果不愿意进门的话,起码要先把头发擦干,不然的话一定会生病。 薄枫把饼干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想给他拿一条毛巾,于是说:“你等我一下。” 他才背过身去,就听见程以津哭了。 “对不起。” “我是真的……真的不知情。” “我不知道我妈妈会做这样的事。都是、都是我不好,我没能发现,没有及时阻止……” “是我害你失去亲人,差点没有书读……都是我的错,你、你可不可以……原谅我一次……” 薄枫瞳孔微张,瞬间意识到他背过身的动作让程以津应激了,呼吸急促地转过去拉住程以津的手,不由分说地把他带进门里。 门被重重地关上,暴雨惊雷的凄厉声响被掩住,四周变得安静下来。 薄枫把程以津紧紧抱在怀里安抚,但仍旧能听到他在肩头细细的哭泣声,泪水很快浸湿了那一片衣服。 “没事了。没事。” 他一刻不停地在程以津耳边哄,但程以津沉浸在那种情绪中恍若未闻,哭到开始浑身发颤甚至没有办法站稳。 薄枫于是松开他,捧着他的脸低头吻下去。 双唇最初接触的时候,程以津仍旧是情绪激动,唇齿发颤着勉强被他含住,在啜泣中接吻几乎要喘不过气,忘记该如何呼吸。 于是薄枫每吻一下就会微微分开一些,让他在喘息中缓一次,把哭声咽回去。 慢慢地,薄枫感受到怀里的人被安抚下来,身体渐渐停止了发颤,呼吸也变得平稳下来,不需要再刻意分开换气,开始那样安静地站着和他接吻。 薄枫很轻柔地吻了他一刻钟,才终于抵着他的额头分开来,去看他的眼睛。 尽管程以津停止了哭泣,但那双眼睛仍旧是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点水珠。 “看着我。” 程以津于是抬头去看他。 “我没有怪你。我相信你。” 程以津情绪低落地说:“你是讨厌我的。” “我不讨厌你。” 程以津摇摇头,很笃定地说:“不是的,你很讨厌我。” “我很喜欢你。” 听见这句话,程以津愣住了,随即又情绪激动起来,胸口一起一伏,很固执地强调:“你把台词说错了。你是讨厌我的,你很讨厌我的。你应该说,你根本就不……” “我很喜欢你。” 程以津皱着眉,大脑宛如程序错乱那样纠缠着开始痛起来,他走过那么多路,第一次察觉到故事偏离剧本,于是觉得浑身难受,呼吸困难。 但薄枫不肯放过他,又继续在他耳边说:“我喜欢你。” “你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我喜欢程以津。” “我非常非常喜欢程以津。” 程以津听到那些话,终于受不了,痛苦地扶着额头蹲下来,反复调整呼吸。 薄枫没有强迫他起来,而是静静地站着陪了他一会儿,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程以津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薄枫此刻才握住他的手,拉着他站起来,然后安静地抱了他一会儿,程以津像是终于卸完了力气,恹恹地伏在他肩头。 “去洗个澡吧。都湿透了,会感冒。” “嗯。” “我去给你准备干净的衣服,穿我的,介意吗?” “不介意。” 薄枫把程以津松开,又捋了一下他凌乱的湿发,温柔地吻了一下额头:“去吧。” 程以津神情呆滞地点了点头,然后进了浴室,片刻以后水声响起来。 薄枫站在客厅目视着他进去,在程以津脱离视线的那一刻,才神情失控地用手撑住了椅背,深深地呼吸了几次。 接着他走到距离浴室较远的阳台,拿出手机拨通了秦瞻的电话。 “喂。秦瞻。” “薄枫,你找到他了吗?” “找到了,他在我家。” “那太好了。关于你上次的怀疑,我和相关科室的同事咨询了下,催/情/药是禁/药,确实容易对大脑造成损伤,不排除那种药物对神经系统造成破坏的可能性。不过他的情况太复杂,到底是心理问题还是神经损伤,还是要做具体的检查才行。” 第54章 “谢谢。今天我见到他,又有些新的发现。” “什么?” “他好像分不清过去和现实。” “还有,他把所有地点都走一遍,不是想告别过去重新开始,而是决定自毁。” 秦瞻沉默了一会儿,没料到事态已经这么严重,便说:“我建议你,尽快带他来检查。” “他现在情绪很敏感需要安抚,非常容易应激,我不会立刻带他去医院,等做好准备我再联系你帮忙。” 程以津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看见薄枫正坐在沙发上拆他做的小饼干,等他走近了才发现,原来小饼干已经被雨水弄得脏兮兮的,完全不成样子。 “嗯?洗好了?” 程以津很着急地解释:“之前、刚做好,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的。” 薄枫很温柔地冲他笑,然后拿了一块湿掉的饼干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没见有丝毫嫌弃。 “不行的!你别吃了。是、是脏的。” 程以津伸出手去,试图去抢那袋饼干,但薄枫眼疾手快地护在了怀里,然后说:“送我的,就是我的了。我很喜欢,我觉得很好吃。” 程以津愣愣地站在那里看薄枫把那袋饼干全部吃完了,一下子没话了。 “过来,我帮你吹头发。” “嗯。” 程以津很乖地侧着坐到沙发上等他,过了一会儿,薄枫把吹风机拿过来,接好电源后坐到了他身后打开了。 “薄枫。” “嗯?”薄枫把吹风机关了。 “你、能不能,坐在我前面。我想,我想看着你。” “好啊。” 薄枫又把位置换到他前面,手指穿过他头发,用吹风机一点点仔细地吹干。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程以津打起精神来,连忙说:“你问。” “你还记得……我们认识几年了吗?” 程以津想了一下,然后说:“一年。” 吹风机的声音骤然消失了,空气安静得可怕。 薄枫垂眼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下,又再次问:“那你今年是几岁?” 程以津疑惑地皱了皱眉,犹豫着说:“我今年、今年是……” “我今年是二十二岁。” 第50章 枷锁 听完这句,薄枫不再说话了,程以津觉得难受,不明白自己到底又说错了什么,只好很小心翼翼地求他:“可不可以……不要不和我说话。” “没有。”薄枫呼吸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又装作随意地问,“那你的毕业大戏排得怎么样了?” “什么毕业大戏?我是、我是设计师,不拍戏的。” 薄枫又沉默了一下,不再问下去了,而是转移了话题,想起如今对门程以津的那间房早已被搬空,便说到接下去的安排。 “晚上赶过来很辛苦,就睡在我这里吧,好吗?还是……你希望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程以津很坚定地说,“我想和你待在一起。你不要、赶我走。” 薄枫笑了笑,摸了下他的头发,轻声说:“没要赶你走。以后,你想留就可以留,不想留我也不会勉强你。” “你会、会陪着我吗?” “会。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在。” 程以津神情仍旧有些迟滞,但眼睛亮亮地凑近他,咽了咽口水,小声说:“那、我能不能亲你?” 薄枫失笑,说:“当然可以。随时都可以。” 程以津着迷地盯着他看,然后双手环住他脖颈,慢慢靠过去吻上他嘴唇。 薄枫略微往前凑了凑彻底吻住了,又抱着他的腰把他揽过来坐到自己腿上。 程以津攀着他的脖颈大约吻了几分钟,然后伏在他身上,很沮丧地说:“我、找了很多地方,但是、找不到你。” “对不起。我赶到得太慢了,我到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下次我会早点找到你。” 程以津脑袋蹭着他睡衣,声音闷闷的:“你真的、会来找我吗?” “会啊。你想见我的时候,我有哪次没出现。” “嗯。” 薄枫任由他哼哼唧唧地在自己身上蹭,又环住他的腰轻轻拍了两下,在耳边问:“晚上来之前,吃过饭了吗?” 怀里传来声音:“没、没有。我只、做了小饼干。” 程以津又一下子抬起头来,认真地比划:“花了、很长时间、做的。” 薄枫眉眼一弯,称赞他说:“嗯,真厉害。我特别喜欢。” 他又用手去摸程以津的脸,轻声说:“家里没有菜,只能给你拿点面包和牛奶。先从我身上起来,好不好?” 薄枫见他没有出声反对,默认是同意了,便把他抱到一边,然后起身要去厨房拿吃的。 刚走出一步,就感受到手被拉住了,薄枫回过头去看,程以津固执地握着他的手,明亮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我不走。只是去厨房。” 程以津不说话,仍旧维持那个姿势。 薄枫叹了口气,于是拉着他起来,说:“好,那你和我一起去。我们不分开。” 进了厨房,果真除了牛奶面包找不出别的速食品,前些日子工作太忙,后来又是四处找程以津,他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最后薄枫从冰箱里拿出一袋冰牛奶,然后拿了一个雪平锅倒入牛奶,开了小火慢慢煮。程以津仍旧握着他的手,眼神涣散地盯着灶具上那抹幽蓝的火苗,想到假如把它烫到手上的话,一定会非常痛。 “嗯?在看什么?” 薄枫注意到他的眼神落点,马上把火关掉了,然后把牛奶倒到杯子里。 “没……没什么。” 程以津说完忽然靠近了他,然后抬头吻上去,湿润的舌尖轻轻舔舐他的口腔,软绵绵的,又有些痒。 薄枫没拒绝他突如其来的吻,手搭在他腰上,带着他转了个身,将他压在冰箱前面,然后仔细地同他接吻。 如此密不可分地吻了几分钟,薄枫微微分开来低头看他,却见程以津皱了眉,又抓住他的衣领靠近。 “还要吗?” “要。” 于是薄枫再次低头吻住他。 程以津接吻的时候很乖,背脊靠着冰箱站着,手指搭在他肩上,偶尔会攥紧衣服把自己和他贴得更近。 长时间的唇舌相接和亲密距离会逐渐让人崩溃,薄枫最终后退了一步让自己分开来,喘息着说:“以津……我……” 程以津看见他退开去,又觉得不高兴,立刻往前进了一步想继续亲。 “等……等一下……” 薄枫把他的手拿下来。 “为什么?你说了我可以亲你的。”程以津又想起他从前的拒绝,觉得很伤心。 薄枫咽了咽唾沫,努力让自己和他分开一点距离,平复了一下呼吸,接着又看到那那双委屈的眼睛,想了下说:“我……去一下浴室,很快回来。” “为什么要去浴室?我要跟你一起去。” 薄枫无奈地笑了笑,说:“不行啊。” 但程以津很坚持地看着他,一副不愿妥协的样子,最后他只好说:“那你在门口等我。好不好?” “会很久吗?” 薄枫沉默了下,还是答应他:“不会很久的。” 最后两人依依不舍地在浴室门口分别,门终于被他关上。 薄枫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很深地喘了几口气,又隐约听见程以津在门口守着的动静,于是发泄的念头只能作罢,打开了水龙头把冷水扑到自己脸上,像这样反复几次,那股燥热才终于堪堪平息下来。 打开门的时候不见程以津的人影,薄枫环视了一圈,低头的时候才发现他抱着膝盖坐在门边默默等着他出来。 薄枫伸手将他拉起来,说:“地上凉,怎么坐在这儿?” 程以津吸了吸鼻子,说:“我怕你跑了。” “我怎么会跑啊。” 薄枫又抱住他,忽然明白了先前秦瞻说过的程以津的焦虑到底是指什么,不过是程以津先前一直忍着不说也不作表示,现在神经错乱,反而把内心深处的想法很直白地表达出来。 “晚上、我可不可以和你睡在一起?” “嗯。可以。”薄枫又松开他,问,“要睡我的房间?还是……” “要睡你的房间!”程以津眼神坚定。 薄枫很温柔地笑笑,说好,又说:“先吃饭吧,好不好?” 薄枫哄他坐到餐桌旁,把牛奶和面包摆到他面前,默默看着他吃。程以津小心地拆开包装吃了几口面包,又皱着眉去捂上腹部的位置。 “怎么了?” 程以津咬着牙不说话,微微蜷缩了身子,手里的面包啪嗒一声掉到地板上。 “胃不舒服?” 程以津轻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薄枫心里着急,立刻去翻家里的药箱,忽然想起胃药在当初程以津刚住过来的时候就全部都送到对门去了。如今程以津把对面的家搬空了,药自然也跟着搬走了。 第55章 薄枫替他揉了揉,安抚了一会儿,待他好受些,又哄他说:“我去楼下买点药,你乖乖在家里等着我。” “不行!!!”程以津又抓紧他的手臂。 薄枫看着他痛苦的表情,于是同他发誓:“我保证,绝对不会离开程以津。要是我再犯,就不得好……” 程以津立刻去捂住他的嘴巴,大声说:“你不能那么说!!你不能……” “嗯,我不说了。那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程以津慢慢把手放下来,犹豫了一会儿,点头答应了。 外面雨下得太大,程以津看着他穿鞋子出门,默默站在门口给他递了一把雨伞,薄枫把伞接过来,走的时候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乖,难受的话就躺一会儿。” “嗯。” 等到薄枫走了,大门把外面的雷暴声响掩住,房子里便彻底安静下来,程以津静静地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熟悉的声音和气味离开,换到独处的环境,他便又开始头痛欲裂。 程以津扶着额艰难地喘息着蹲下来,努力想将脑海里纷繁闪烁的场景清理出去,到最后手指微微颤抖着抓住茶几的边缘,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大约缓了两分钟,他突然抬起头来,眼神慢慢转为清明。 他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想起了一切,然后愣愣地看着眼前薄枫的家,想起薄枫刚才对他反复的告白。 多半是哄他的。骗人的罢了。 说得很真挚,其实只是看他可怜而已。 程以津又想到方才神志不清之时朝他不断索吻的场景,便越发厌弃自己。 为什么,明明已经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的想法,努力让自己维持体面,还是落到这样的境地。 薄枫如今知道了自己是如此渴求他,离不开他,不知道该怎样在心里嘲笑自己,又或是像刚才那样,看他实在狼狈,于心不忍地施舍一点点怜惜。 胃是情绪器官,此刻又开始痛起来,程以津捂着上腹部坐到了地上,额上冒出涔涔冷汗。 一晚上都几乎没有进食,头也开始晕起来,他知道自己低血糖又犯了。 程以津强撑着站起来,然后去了餐桌的位置把掉下的面包捡起来啃了几口,但很快他觉得胃里犯恶心,又面包吐出来。 他又联想到薄枫从前时常会在口袋里放薄荷糖,于是又跌跌撞撞地跑去他房间里,手忙脚乱地去翻他的桌子抽屉,最终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一小盒糖果,像是救命一样剥了几颗含在嘴里。 程以津双手撑着他的桌子缓了一会儿,终于慢慢从那种眩晕中恢复过来,顺势坐到了他的软椅上。 然后他把被弄乱的抽屉从左至右一个个整理好合上,直到他把手指搭在最右侧的第二格之时,视线里非常显眼地出现一张合照。 程以津先是皱着眉觉得心慌,在终于想起来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谁以后,克制不住地呼吸颤抖起来,然后跌坐到地上。 那是一张薄枫和他妈妈以及他姐姐三个人的合照,画面上的薄枫看起来尚且年少,只有十几岁的样子。 程以津盯着画面右侧的少女那张熟悉的脸,仿佛被巨大的天雷击中那般头脑空白,瞳孔放大眼角不禁泛出泪水。 他先前只从薄枫口中听过他姐姐伏樱的名字,但并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如今他看到那张脸,才终于记起来,他见过伏樱。 并且,是他亲手挑中的她。 第51章 不醒 程以津又觉得头疼起来,极为痛苦地瘫坐在地上,十五岁那年的场景一帧帧地从脑海里划过,那些原先再平常不过的画面此刻变得尤为刺眼。 他记得那是一个阴雨连连的傍晚,他从繁星娱乐的影视部出去,碰巧被路过的执行经纪赵姐拉住了。 “小程,这就要回去了?” 赵姐生就一张富态的脸,圆润的面部线条下实则包裹着锐利的审视,而面对他的时候又时常摆出一副年长者的亲切姿态。 程以津嘴里咬着棒棒糖,笑着应了声:“是,我打算回去了。” “我记得早上你去偶像部转了一圈,感觉怎么样?” 程以津疑惑:“什么怎么样?” 赵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眯着眼笑:“那些正在跳舞的姐姐们是不是都很漂亮?” “哦……”他竭力回忆了一下,附和了两句,“是都挺漂亮的。跳舞也特别厉害。像我就跳不来。” 赵姐忽然从背后拿出一个pad,展示在他面前,那上面有许多张女孩子的照片。 她手指滑动了几下给他看,然后说:“你看看,你觉得谁最漂亮?” “啊?”程以津眨了下眼,犹豫着说,“为什么……来问我呀?” 赵姐笑容神秘又透着些他当时看不出的恶劣,说:“要出道的女团选门面,正好碰见你,就来参考下你的意见。” 程以津没仔细想,哦了一声,然后对着pad仔细查看起来,最后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程以津觉得那个女孩长得最好看,笑得也漂亮,于是点了点说:“就她吧,我觉得她最漂亮。” 赵姐看了眼那个女孩的照片,眼睛笑得眯起来,语气缓慢地说:“好,那就是她了。” “谢谢小程。” 薄枫从药店回来进门的时候,大半个身体都已经被雨水溅湿了。暴雨加刮风,雨伞的作用实在不大。 他把伞收好放在旁边的立式伞架上沥水,然后眼神又四处寻找程以津的身影。 “以津?” 不在客厅。奇怪,去哪里了。 他把药放到茶几上,又在家里绕了一圈,最后发现他自己那间房间紧闭着门。 薄枫猜到也许他是先行进了卧室休息,于是很小心地敲门,生怕打扰他。 “以津?你在里面吗?” 房间里没什么动静。 薄枫把手握在门把手上,想进去的瞬间又犹豫了,还是决定再次敲门询问。 他抬高了一点音量,问:“以津,你睡了吗?我……能进来吗?” 薄枫等了一会儿,仍旧没得到任何回应,最终按耐不住决定直接推门进去一探究竟,按下门把手刚要往里推,却发现根本推不动。 门被反锁住了。 那一瞬间他脸色苍白头皮发麻,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又加大力度猛然推了几下,另一只手紧跟着疯狂拍门。 “以津!你开门!” “你听话,把门打开!” “开门好不好,我在这里,我没有走。” “程以津!” 薄枫心急如焚,试图强行破门而入,但这门质量太好,他拿工具尝试着砸了几次却都是白费力气。 他呼吸急促地靠在门上,背上出了一层薄汗,但又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办法。 突然,他想起隔壁的书房,侧边的窗口斜斜地对着他卧室的窗户,假如程以津没有拉上窗帘,从那个角度应当能看见主卧内的情况。 薄枫想到这里,疾步进了隔壁房间,把那扇侧窗推开了,探出头去看他卧室里的景象。 这个角度的视野仍旧太过局限,他隔着雨幕瞥见程以津一闪而过的半边身子,得知他仍然安好,勉强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天上一声闷雷,几秒后跟着一道白光撕裂夜幕,他看见幽暗的卧室里反射出一把尖刀的光。 薄枫感觉仿佛心脏停跳了一瞬,握着窗沿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竭力对着卧室的窗户嘶喊:“程以津!!” 安抚,劝说,所有的方式都没有用。唯一的方法就是阻止他。 他在危急关头,深呼吸了几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又攀着窗沿低头去看卧室和书房的距离。 书房的户型相较于卧室向外凸出一些,因而两者的墙体外缘之间形成一道l字形的装饰线,勉强可供一只脚掌落脚,卧室外侧有一个空调外机,假如能顺着书房外墙攀爬至空调外机,再从外机的位置破窗而入,就可以进到卧室。 雨下得又急又密,墙体湿滑,夜间视野受限,七楼的高度,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他用极短的时间考量了风险,然后没再多犹豫,手撑着窗口爬了出去。 程以津双眼呆滞地坐在书桌前,用那把水果刀对着手腕比了一下,找准位置后他试探着在皮肤上轻轻划了第一下,细密的血液跟着涌出来。 在他准备用力下第二刀的时候,听见窗户猛然崩裂破碎的声响,玻璃碎渣溅到地板上,在夜色下闪着晶莹的光。 那一刻薄枫连同呼啸的风声和雨水一同入侵室内,灰色的窗帘扬起来猎猎作响。 程以津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惊得错愕当场,手中的刀一瞬间落了地。 “程以津,你在做什么?” 程以津听见薄枫的质问声里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看见他狼狈不堪地浑身湿透地慢慢靠近自己。 “我……” 薄枫抓过他的手腕查看,腕子上被割了浅浅的一刀,血流汩汩不息地向外涌出来。薄枫心跳剧烈,慌张地用手掌去按住他伤口,然后拉着他另一只手让他站起来。 第56章 “跟我来。” 程以津面无表情,半个身子被他拽出去,但脚下仍旧纹丝不动。 暗红的血液从薄枫紧握着的手指缝隙溢出来,滴到地板上黏住了。 薄枫意识到他的抵抗,不敢特别用力,只是很深地呼吸了一口气,转头问他:“怎么?想要再来一刀。要不要我陪你一起死。” 程以津眼神终于有些松动,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最终跟着他走了。 薄枫把程以津的那只伤手举高了控制血液流速,然后带他到客厅找出药箱,又单手翻得七零八落,终于找出用来止血的纱布,简单清理后很小心地替他包扎。 等到伤口终于止住血,薄枫的语气才终于缓和下来。 “这么吓我,好玩儿吗?” 程以津看着他低头仔细包扎的样子,声音喑哑地说:“原本没想让你看见。只是今天突然……” 他语气平静地解释到一半,忽然被紧紧抱住,那力道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接着他感觉到自己肩膀落上了温热的泪水,那一瞬间愣住了。 “别这样对我。”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不要,我就离开。” “别拿自己开玩笑。求求你。好不好。” “我先前说错话了,是我不对,我做得不够好,没把你照顾好。你怎么生气都可以,别这样……求你了……求求你……” 程以津听见他伏在自己肩头哭,怔怔地没有动弹,等到他安静下来,才终于开口问:“你是不是六年前就知道。” “什么?” 程以津苍白的脸上滑下几颗泪珠,然后很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姐姐是被我选中的。” 那一刻他感受到薄枫背脊瞬间僵住了,于是说到后面语气开始生出些凄凉的自嘲意味:“如果没有我的话,她恐怕也不会……” “程以津。” 薄枫打断他,松开了怀抱,握着他的肩膀看向他:“你听我说。” “不是你的错。你是被骗着无意识地做了别人手中的那把刀,你同样是受害者。就算选的不是我姐姐,也一样会有别人被送到赵鸣永床上。这和你选不选没有任何关系。” 程以津眼神如枯木槁灰,泪水几乎已经要流干,仿佛完全听不进去,最后绝望地吐出一句:“是我的原因。如果死掉的是我就好了。” “程以津,那我呢。” 薄枫声音颤抖着,克制不住地掉下眼泪:“你不想活了,我要怎么办?你是不是……想让我跟你一样。” “薄枫。”程以津抬眼看他,机械地重复,“你是讨厌我的。” “我喜欢你。” “你讨厌我。” “不对,我喜欢你。” “你恨我。” “我爱你。” “程以津,我好爱你。” 薄枫又抱住他,不断在他耳边重复“我爱你”,直到怀里的人终于有了情绪波动,呼吸一深一浅地开始颤抖起来。 程以津很迟缓地伸出手回抱住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点哭腔:“薄枫……” 薄枫感受着怀里他的体温,然后控制了下情绪,平静地说:“好受些了没有?睡一觉吧,一切都会好的。我会陪着你。” 两个人到床上的时候,窗外的暴雨仍旧没有停歇的迹象,风声刮着窗棂发出刺耳的声响。 …… …… 他们关了灯,最后面对面躺在一起,薄枫一直握着程以津的左手没有松开。 “你刚才,是怎么过来的。” 薄枫朝他温柔地笑:“从书房啊。” 程以津随即皱眉,说:“这是七楼。不小心掉下去真的会死的。” “如果我没能来救你,那你大概率会死,我没站稳从七楼掉下去也活不成,就会和你一起死。” 他语气平淡随意,但程以津听见这话情绪激动起来:“你疯了,你怎么能和我一起……” “现在知道难受了?”薄枫伸出另一只手抚摸他的头发,说,“我刚才看见你的样子也是这么难受。” 程以津默默地看着他,眼眶又开始湿润起来,声音干涩地说:“前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大脑记忆混乱,然后总是无法控制地想起从前。” “想到了不好的事情?” “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有时候,不好的记忆会占上风,让我承受不住。但其实我很想把不好的都忘掉,只留下好的回忆。” 薄枫凑近了,吻了吻他的额头,温声说:“那就把不好的都忘掉吧。” “你先前说会陪着我。” 薄枫轻声笑了下,同他保证:“嗯,我会陪着你的,一直陪着你。睡吧。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醒来的时候你会在吗?” “我会在。” “真的吗?” “我保证,你醒来以后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第52章 梦醒 “薄枫!” 程以津昏昏沉沉地从梦里惊醒,下意识地喊他的名字,猛然睁眼的那一瞬间感觉背脊上出了一层薄汗,浑身酸痛。 他立刻转头去看旁边的位置。 空的。 薄枫不在。 他又环顾四周,船舱内空空荡荡,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响,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帽子被拿掉,刺眼的阳光从窗外映进来,他用手指勉强遮了遮,眯着眼去看船窗外的景象,海水波光粼粼地起伏着,宛如一一匹厚重的深蓝色绸缎。 “原来靠岸了……” 程以津伸手按了按后脖颈,嘶了一声,想不起方才做了什么梦,只觉得是个很长很长的梦境,让他脑袋混沌。 然后他对着旁边的空座位喃喃自语:“奇怪,去哪里了。下船也不打声招呼。” 不久,迎面而来一位穿着深蓝制服的女乘务员,十分礼貌地提醒他:“您好,程先生。船已经靠岸了,先前看您睡得沉没打扰您。但我们马上要做船体清洁了,您可能得……” 程以津揉了揉脸,立刻站起来把随身带的包收拾好,赶忙说:“哦,实在不好意思!我马上走。” “谢谢您理解。” 要离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又转身去问乘务员:“啊,对了!您刚才有看见坐在我旁边的人去哪里了吗?” 乘务员温柔地笑笑,回答道:“您是说薄先生吗?好像……船刚靠岸的时候他就匆匆下船了。我们也不太清楚。” “好吧。” 海上通讯差,直到下船以后,程以津手机才跳出经纪人洪玉的消息。 「你招商大会缺席,袁总正发脾气,你回来的时候记得说点好话。」 程以津瞬间面色不虞,回了一条「知道了」,便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 他和袁印芳关系一般。 幼时,袁印芳在他印象里是一个有点泼辣但又很坚强的女人,会在他被他父亲醉酒打骂的时候出来护着他,又有本事独自一人带他上培宁,一步步帮他在演艺圈站稳脚跟。 但等他长到稍懂点事的年纪,他与袁印芳的分歧便越来越多,他又觉得他母亲贪婪,替他接的戏和通告都只向钱看,在他还在读书的年纪,就极尽所能地压榨他的时间挣钱。 十九岁那年自立门户以后,程以津便鲜少与袁印芳交流,两人更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次的事情少不了要前去赔罪,但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又要低声下气哄她一番。 进他妈妈办公室的时候,程以津特意拎了一盒她平日里最喜欢的燕窝,然后把门敲响了。 袁印芳穿着一套干练的黑色西装,正坐在办公椅上看文件,见他进来,眼神锐利地扫视过去。 “还知道回来。” “妈。这个给您,我特意在路上买的!” 袁印芳随意瞥了一眼那盒燕窝,半晌没有说话,而是反复将圆珠笔在紫檀木桌上按了又按,最后将笔尖对准他指了指,说:“你过来。” 他出办公室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洪玉怕他一人应付不来,特意匆匆赶来看一眼,却见程以津拿着个蓝色文件夹叹着气把门关上了。 “怎么样?袁总没骂你吧?” 程以津看了她一眼,很无奈地说:“倒是没怎么骂,台风缘故,也算正当理由。但是,给我提了资源置换。” 洪玉疑惑,问:“什么资源置换?” 程以津把文件夹交给洪玉,说:“招商大会爽约驳了人家的面子,这回有个棘手的事情总得帮人家的忙。” “什么事?” “你看看就知道了。” 洪玉把文件夹打开来看,才翻了几页便眉头紧皱,抬头说:“都资金链断裂了还要叫你去?” “嗯。瑞娱内部斗争,宗渡天带手下团队集体出走,资方撤资50%。” 洪玉对这个名字熟悉,宗渡天是资深综艺导演,相当会做节目效果,很多大爆综艺都是出自他之手,先前就有听闻宗渡天和瑞娱高层因理念不合关系闹僵的新闻,没成想瑞娱内部斗争比外界想象中的更乱,已经发展到了带队出走的地步。 第57章 “这个综艺……是个密室逃脱综艺。”洪玉翻到第二页项目详情介绍,又仔细看内容,突然惊讶地说,“原邀请名单里还有薄枫?” 程以津把手揣在兜里,闷闷地应了声:“嗯。不过他已经退出了。” “那这是……” “这次要我做的事呢,不止是去救场带流量这么简单。宗渡天出走这个事明面上还压着,但圈内消息灵通的,肯定都知道了。幻维已经提前退出,其他人很快也会跟上。我不仅自己要去参加,还要想办法带有知名度的艺人一起去。最好能把薄枫也请回来。” 洪玉叹了口气,把文件夹合上了,说:“资源置换……你背这么大的压力,能置换到什么?” 程以津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朝她眨了眨眼,说:“谁知道,反正是置换给我妈呗。我又拿不到什么。” “走啦,洪姐。”程以津边走边背对着她把一只手举得高高的,左右挥了两下,“明—天—见!” 坐上车系好安全带准备启动发动机的时候,程以津突然想到不告而别的薄枫,忽然有点难受。 明明在岛上的时候说好了,即便出了岛也会是朋友,但是薄枫下船的时候都没有把他叫醒,甚至连消息也不发一条。 算了,他不发我发。程以津想。 关系总要有人来维护,他不介意做那个主动的人,反正只是动动手指的事。 想到这里,程以津拿出手机,利索地在薄枫的对话框里打字:「太不讲义气了,下船怎么也不叫我,我睡到整个船都没人了才醒!」 程以津想了想,又发:「是有特别着急的事吗?需要我帮忙吗?」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随意地扔到副驾驶,然后便开车回去了。 凌晨,医院里。 许明锐推开一道门缝朝病房里看过去,昏暗的房间里如死一般的寂静,只剩生命体征监护仪规律平稳的滴滴声。 伏惠芸戴着呼吸机躺在病床上,还是那样一副苍白瘦削的模样,平静闭目的神态让人看不出是刚刚又从死神底下走过一遭样子。 许明锐想了想,终于推门进去,迈步的第一瞬就有消毒水味道弥漫到鼻尖。 病床旁伏着一个人,已经疲惫得昏睡过去,窗外月光勾勒出他侧脸轮廓,几缕额发垂落,在眼睑下方投下细碎阴影,显出几分冷冽。 “薄枫。” 那人皱了下眉,手指动了动,然后慢慢转醒。 “明锐……你来了。” 许明锐叹了口气,说:“已经从icu转出来了,就别太担心了。你这样太累了,要不回去吧。或者……我替你守一晚好了。” 薄枫竭力睁开困倦的眼去看他,没有答应的意思:“当然是我守着。你为我们做得够多了。谢谢。” “我也没做什么。”许明锐沉默了一会儿,也没再坚持,而是说,“之后休息一阵吧。别把自己累垮了。” 薄枫勉强笑了下,说:“每几年都来一遭,习惯了。” 许明锐看到他的样子又叹了口气,把手上拎的水果放在桌子上,然后犹豫着说:“那……我先回去了。” “嗯。” 病房门再次被关上,走廊漏进来的暖黄光晕被黑暗吞灭,薄枫坐在那里双目无神地盯着病床上的伏惠芸看了一会儿。 六年了。 自从他妈妈伏惠芸得知伏樱跳楼的消息,从而在高速撞上围栏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六年。 她昏睡着,时而好时而坏,偶尔去鬼门关走一遭,又堪堪从悬崖边缘被救回来。 这些年,薄枫孤身一人从痛苦到麻木,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还能留伏惠芸几年,每次接到医院的通知,就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他朝那张瘦弱的沉静的脸默默注视了一会儿,最终心力交瘁地伏在床沿,思绪很快被困意席卷,意识变得光怪陆离。 有人朝他砸了几颗冬枣,后脑勺的位置开始痛起来。 他伸手捂了一下被砸的位置,慢慢抬起头来,眼前是梦幻的光晕,模糊得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他只听见那人在笑。 “薄枫!” 第53章 樱桃 他从桌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才看清伏樱挽着袖口坐在庭院那颗枣树上,从上面朝他扔冬枣。 “整天看书,书有什么好看的。” 伏樱笑时唇边有一个小小的梨涡,更显得俏皮,即便是用埋怨的语气说话,但只要勾动唇角,也会让人无法生气。 薄枫把书收了收,从板凳上跳下来,仰着头看她,好脾气地朝她笑:“姐姐!我去拿个盆子来接。” 伏樱看着她年仅八岁的弟弟拿了个巨大的不锈钢水盆,笑呵呵地站到树下面等她。 “接好了!掉一颗就不许看书。” 青红相接的枣子从她手中被抛下来,薄枫左站站右跑跑,接得怀里的水盆摇摇晃晃。 阳光不算很烈,非常温暖地穿过枝桠印到伏樱白皙的脸上,茂密的睫毛映出斑驳剪影,待到树上的枣子都摘完,她脸上已经出了层薄汗。 薄枫最后非常费劲地把满满当当的一盆枣子搬到桌子上,擦了擦汗珠,又咧着嘴冲他姐姐笑:“全部都接到啦!” 伏樱甩了甩手腕,飞快地从树上跳下来,盯着那盆冬枣说:“有点厉害嘛。” “那我可以看书了嘛?姐姐。” 伏樱拿了颗枣往上抛了几下又放到嘴里咬住,很随意地翻了翻他桌上的书,说:“行吧你看吧。” 他刚要翻开一页,突然又被伏樱伸出手合上,威胁道:“我爬树的事不许告诉妈妈。” “哦,知道啦。” 爬树的事最后还是被他妈妈伏惠芸发现了,伏樱梗着脖子不肯认错,说:“有什么关系,我们班章小伟也爬!” 伏惠芸出身书香世家,自身也是文字工作者,在出版社任职,万万没想到女儿不仅不爱读书还调皮顽劣不修边幅,便生气起来:“人家章小伟是男孩!哪有小女孩整天爬树玩的。” “女孩怎么了!” 伏樱就是那次闹了回不超过十分钟的离家出走,薄枫担心他姐姐,偷偷跑出去最后在附近的一个公园发现她。伏樱正可怜兮兮地拿着个馒头啃,见他过来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扔到一边。 “姐姐,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伏樱别别扭扭地朝他怀里看了一眼,见他捧了一些冬枣出来,正是早上摘的。 “算你有良心。”伏樱拿了几颗枣子塞得嘴里鼓鼓囊囊,含糊地说,“以后姐罩着你。” 他在模糊的梦境里想,伏樱好像总是这样,明明只比他大三岁,但总喜欢在他面前把自己武装成一副大人模样。 从幼时使唤他做这做那,到后来在任何时间任何场合都第一时间护着他。 他先是朦胧地想起十岁那年炎热的夏季,他眼馋伏樱学校对面的那家雪糕店,求他姐姐每日从学校回来偷偷给他带一支。 他那时常犯咽喉炎,伏惠芸不许他吃,有次被发现了,伏樱就站出来护着他,主动说:“妈妈,是我非要给弟弟吃的,不是弟弟自己要吃。” 等伏惠芸消了气,他扯扯伏樱的衣角说:“姐,我以后不吃雪糕了。都怪我,害你挨骂了。” 伏樱赤着脚坐在凉席上,没怎么在意刚才的事,而是囫囵吞枣地吃雪糕,风扇吹得她头发散开来飘在耳边。 等到她把最后一口雪糕吃掉,绵白的奶渍沾在她唇边已经显得乱七八糟了。她最后拿光秃秃的雪糕棍敲了一下薄枫的额头,说:“傻不傻!你不会藏起来偷着吃吗?” “对不起,姐,我下次知道了。” 伏樱跳下床,把雪糕棍掷进角落的垃圾桶,瞥了他一眼,说道:“行了,下回姐还给你带。你小心点吃。” 他又想起十二岁那年,他好心替人捡起东西,却被巷子口同龄的小孩污蔑偷东西,他那时不善言辞,只会很认真地解释不是我偷的,是碰巧捡到的。 那几个半大少年于是把他堵在巷子口,然后朝他身上扔空瓶子取乐,他不懂反抗,只会无助地后退。 就是那个时候,伏樱像是神兵天降那样跑出来护着他,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大人模样,恶狠狠地冲那群人说:“我弟弟脾气温和,所以你们肆无忌惮地欺负他。但是老娘我脾气可不好,你们再敢这样捉弄他,我还要打你们第二回!” 他拍了拍鼻子上的灰,很沮丧地说:“姐,我给你添麻烦了。” 伏樱低头摸了摸他的脸,安慰地说:“没事,有姐在呢。但是你下次要强势一点,不然要是姐姐正好不在你身边,你要怎么办?” 他想,姐姐怎么会不在呢。 他和姐姐和妈妈,会永远永远在一起的。 梦里的场景实在太过杂乱,好像把他这几年所有的痛苦都细细咀嚼了一遍,不由他拒绝。 眼前是冰冷的殡仪馆,他神情呆滞地站在大厅,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工作人员拿着火化单子面面相觑,问:“谁来签?哪位是死者家属?您是他的监护人吗?” 第58章 许明锐妈妈握着他的肩膀,抽泣了一下,说:“我……我不是,他的监护人在医院躺着呢。他家……他家里没人了。要不然您看,我能替他签吗?” “这……不是家属的话恐怕……” “我来吧。”他一把拿过单子,淡淡地说。 送别伏樱的过程他比旁人想象中的要冷静,许明锐妈妈反而哭得厉害,不断地安慰他说,小枫你别太难过,以后许叔叔许阿姨会照顾你的。 他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只是冷漠地站在那里看工作人员给伏樱敛骨,莫名地觉得奇怪,他姐姐明明还在的,伏樱怎么会突然离开他呢。 不是的,那堆白骨不是伏樱。 许明锐妈妈最后从劝他别哭,到劝他还是哭一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想,也许,两个月前伏樱拿着那张报名表问他的时候,他不该支持她的。 十八岁的少女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眼带兴奋地把打印出来的偶像训练营报名表甩到他桌上,问:“小枫,你觉得姐去当偶像怎么样?” 薄枫把试卷放到一边,拿过那几页纸看了看,但他对娱乐圈不甚了解,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说:“姐,我先去帮你查查这个公司。” 伏樱扁了扁嘴,支颐看他:“妈妈不支持我也就算了,你也不支持我吗!” 薄枫笑了笑,用鼓励的语气说:“怎么会,姐,我支持你,你一定会成为大明星的。” 本该成为耀眼明珠的那个人如今只剩一副破碎的面庞和不肯阖上的双眼。 伏樱离开的那一瞬间他只听到沉重的坠地声,回头看到的那一眼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消解的梦魇。 他大脑空白神思恍惚地盯着地上的那片血迹,周围人的呼喊声逐渐被他屏蔽在外,仿佛世界只剩下他眼前那个蜷缩着被摔得面目全非的身躯。 那……那不是伏樱。那不是的。 他呼吸急促地逃避,下意识往反方向跑走,然后躲在转角蹲下来,过了十几秒终于哭出声来,然后想起了他姐姐临行前在机场拍歪了他的帽子,笑容灿烂地说小枫,等我变成了大明星,你找我签名可是要排队的。 他好脾气地把帽子扶正,很温和地冲她笑:“姐,我等着在电视上看到你。” 他应该在电视上看到伏樱的,不该是这样,一定是他眼睛出了问题,他姐姐怎么会以一副那样绝望的眼神,从高处坠地。 几分钟后,他颤抖着拿出手机给他妈妈伏惠芸打电话,由此做出了他此生第二个错误的决定。 第54章 转机 伏惠芸听到消息看似镇定,沉默了几秒安慰他说:“小枫,妈妈马上来。你守着你姐姐。” 他感到呼吸困难几乎无法作答,只从喉咙里勉强发出一声嗯作为回应。 挂断电话前,他听到车辆猛烈撞击的声音,然后通话自动中止,世界安静下来。 上高一的时候他精神状态很差,勉强读了一个月,最后还是办了休学,然后住进了许明锐父母家里。 这一年他白天去医院照看昏迷不醒的伏惠芸,明知她已经几乎没有醒来的希望,却还是不断在她耳边说话,期盼有奇迹发生。 晚上的时候,他吃过饭就会把自己关进房间里。许明锐放学回来,偶尔会想去他房间找他玩,但刚进去就又被他那种冰冷的表情给吓回去。 复学之后,他不好意思再受许家照顾日常起居,于是便选择住校,但学费和他妈妈每年的治疗费仍旧是无底洞。 他不知道治疗费用每年需要多少,许明锐父母从不给他看账单,但学费和生活费,他每一笔都记在了本子上。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也是决定他一生的一个下午。 他在路上遇见一个穿着打扮时髦的人,说他长相很不错,问他想不想拍戏做明星。 他对“明星”这两个字没有什么好感,但很快又想到他需要钱来报答许家。 “做明星能挣很多钱吗?” 那个人笑笑说当然了。 他当时年纪小,对钱没太大概念,只是凭天真的想象估算了一下他欠许家的大致金额,然后很谨慎地问:“一年,能有二十万吗?” 那人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何止啊。傻孩子,等你成名了,随便拍个杂志就不止二十万。” 他愣了下,说:“这么多?” “这点算什么,要是家里困难也没关系,艺考培训的费用,我们可以先替你垫着,但你要和我们签协议,毕业之后签入幻维。” 他看了一下那份协议,微微惊讶:“十年的合同?” “你别嫌久,毕竟你现在只是个素人,我们还提前替你垫钱,你能有多火还是未知数。我们也不能做赔本的买卖吧。” “一年艺考培训费用大概三十万,签入幻维之后,公司也会对你进行培养给你资源试水,正式出道一年内需要给公司挣到两百万,如果没达成,培训费用需要赔给公司。 “第一年二八分成,你二幻维八。但你放心,后面会是三七,你七,幻维三。” “放心,以我的眼光来看,你这个长相,赚两百万不难。” 他没立刻答应,而是收下了对方的名片,说会考虑。 回到学校宿舍之后,他便对着那张名片开始认真想这件事。 他对演戏根本毫无兴趣。 自己的人生已经惨烈得好像剧情急转直下的悲剧电影,哪里还有那个心情去演绎别人的故事。 他想,他要是做演员,大概会对他扮演的那些天之骄子的主角们产生类似艳羡和妒恨的心理。 薄枫又拿出那份协议来看,去尝试理解那些弯弯绕绕的霸王条款。 十年,从他高中毕业算起,等熬到解约,也快要二十九岁了。 花费一个人最黄金的十年做一件并不感兴趣甚至有些厌恶的事情吗? 他看得头痛,把那几张纸随意扔在桌上,然后靠着椅背闭目沉思。 片刻以后,他睁开眼,小心翼翼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金属质地花纹漂亮的徽章,上面的图案是培宁医科大学的校徽。 十三岁那年学校组织暑假去培医参观,他和秦瞻都感兴趣,就一起报名了。听完科普讲座,培医给每个同学发了一枚纪念徽章。 在回来的飞机上,秦瞻问他感觉如何,他很认真地回复说,想做医生,想救死扶伤。他一直都很天真地想,假如在他爸爸中弹受伤的那年,他不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子,而是一名医生,大概就能把他爸爸救回来了吧。 秦瞻听完觉得很感动,说我也想做医生,那以后我们一起考医学院吧。 高二分班的时候,许家有问过他的志愿,那一刻他才从暗无天日的深渊里微微探出头来,记起这个朴素的热烈的愿望。 他了解过,临床医学本硕连读再加规培,大约也要八年才能慢慢开始有收入。 八年,他不可能再让许家供他读八年,也供他妈妈治疗八年。这两年,许家父母已经为他家付出太多的时间和金钱,他就是把自己卖了也还不清他们的人情。 他眼神冷淡地盯着手里那枚徽章,漂亮的图案在台灯底下熠熠生辉,培医校门口那对石狮子仍旧以欢迎的姿态咧着嘴冲他笑。 他看了片刻,然后把那枚徽章收进了抽屉里。 最终促使他下决心答应那人的合同要约,是在他被学校记大过处分的那天。 那天他孤零零地站在教导处门口,张冯哲的父母在距离他十米不到的地方,一个声泪俱下地哭诉,一个怒不可遏地辱骂他。 班主任和几个男老师堪堪拦住,才制止张冯哲父亲冲过来对他动手。 “你凭什么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你这个没爹没娘的小畜生!老子今天非得教训你不可!!” “老师,我们家冯哲啊……被他打得差点就没命了……呜呜呜……” 班主任又是劝又是安抚,好不容易才把他们请回去,说一定会严肃处理。 他站在那里冷冷地望着他们激动的样子,没半分情绪波动,直到班主任过来叹着气问他,到底为什么下手这么重。 他才终于开口,说:“他们出言侮辱我姐姐。” 是的。 张冯哲和他那两个兄弟,都是找死。 他们该死的。 那天下午他从寝室出去,碰上他们三人将他拦在走廊里,张冯哲伸手抵着墙壁,用玩笑的口吻说:“学神,请我们吃个饭呗?” “我为什么要请你们吃饭?” 张冯哲和另外两个人互相示意了下,然后很低的声音说:“前两天,我们看见姜萱跟你表白了。” “这和请你们吃饭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男生啧了声,说:“你读书读傻了啊?你不知道治哥一直在追姜萱吗?要是我们告诉他,让他知道你抢他的人……” 薄枫冷冷地扯了下嘴角,说:“抢?被拒绝那么多次还硬要贴上去,也真是要脸。拿这事试图讨一顿封口饭,也像是十几年没吃过好的了。” 第59章 “你!” 他那时说话完全不知收敛,也丝毫不懂人情世故,说完便强硬地把他们分开,挤着肩膀从中间走出去。 张冯哲那两个兄弟在后面窃窃私语:“不知道整天装什么狗屁高冷,班里除了女的谁他妈还理他,给他个机会讨好我们还不要。” 就是在那时,张冯哲笑了下说:“没爹妈教养的都这样,不用搭理他。神经病。” 他握紧了拳头,转过身问:“你说谁没爹妈?” 张冯哲抱着臂挑衅地说:“说你啊,你难道不是没爹没妈,开家长会还要许明锐父母过来。” “什么,真的啊?” 张冯哲得意地笑了下:“你们不知道啊?他家里没人。哦对,好像还有个亲姐,长得挺骚的,不过听说被人q了跳楼死了。” 薄枫就是在那一刻觉得张冯哲该死。 拳头不受控制地朝张冯哲砸过去的时候,周围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尖叫声,路过的人四处散开奔走相告。 “有人在打架!!快来人啊!” 薄枫沉浸在其中恍若未闻,他只知道张冯哲终于闭嘴了。从一开始吐着脏话想跟他还手,到被他完全压制,最后甚至开始在他手下连连哀求道歉。 “别打我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薄枫,放过我吧……求你了……我该死……我错了……我和你道歉……” 最后他被匆忙赶来的班主任拉开,然后才像是醒过神来一般,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张冯哲,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什么。 他在性格最极端恶劣的那两年,很庆幸有许家人拉了他一把,才不至于彻底把自己毁掉。 许明锐父母赶来教导处的时候,教导主任悄悄把门关上了。 “张冯哲伤得很严重,张家的意思是……要求学校开除薄枫。” 许明锐妈妈眼泪掉下来,握着主任的手哀求:“老师,小枫是个好孩子,他不是故意打人的,是有原因的。他家里的情况您也知道,求您可怜可怜他吧,他真的不能辍学。” 教导主任叹了一口气,又拍了拍许明锐妈妈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我们都理解。当然了,也不是伤者家属说什么学校就要答应。薄枫学习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从学校的角度来说,肯定也是不想让他走。但是……” “老师,您说,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小枫留下的,我们会全力配合。” 教导主任犹豫了下,说道:“张冯哲妈妈坚持要求开除薄枫,但经过我们的调解,张冯哲爸爸松口说,如果你们能额外拿钱赔偿,他们愿意和解。” 许明锐妈妈擦了擦眼泪,赶紧说:“医药费我们肯定是会赔的,还需要多少?” “医药费加额外的精神损失费,总计二十万。” 听到那个数字,薄枫终于有点情绪波动,声音里带着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老师,我不需要和解。我可以不读书。” “小枫,你胡说什么呢,你怎么能不读书呢。” 许明锐爸爸沉默了片刻,最后说:“老师,这个钱我们出。让张家签谅解书吧。” 薄枫永远不会忘记那天,许家是怎样拿又一个二十万换了一次他读书的机会。 “唉——薄枫!” 他毫无预兆地从教导处跑出去,外面渐渐下了细雨,不会把人淋得湿透,但雨丝绵绸地粘在睫毛上,让人看不清前行的方向。 他记不得自己跑了多久,也忘了跑过什么地方,只知道最后气喘吁吁地在操场的角落停下,眼泪混进雨水里分不清彼此。 许明锐撑了一把伞最后找到他,把伞移到他头顶上遮住。 “你还好吧?” 他喉咙滚动,抬眼的时候眼前已是雾蒙蒙的一片,最后声音干涩地说:“我没事。” 回寝室的时候他把那枚培医的金属徽章翻出来,伸手仔细地摸了几遍那上面的纹路。 那天下午那人爽朗的笑声他仍旧记得。 傻孩子,等你成名了,随便拍个杂志就不止二十万。 最后他把那枚徽章扔进了垃圾桶。 第55章 程以津是谁 高二那年的暑假,他按照和幻维的约定,打算独自一人前往培宁参加为期七个月的艺考集训。 签协议之前,他和许家表达过想考培戏的想法。许家父母听了先是沉默,后来许明锐妈妈斟酌着语句劝他,成绩这么好真的想改走艺考吗? 许明锐原先坐在一旁安静地吃早饭,听到这里突然插了句话:“我觉得当演员挺好的,我支持薄枫。薄枫要是做演员,我就做他的经纪人。” 许明锐妈妈听到自家儿子这番话,一下子掉转炮火,皱着眉问他:“明锐,你凑什么热闹。” “我做他的经纪人,有什么问题。” “你又不是传媒类专业的,做哪门子经纪人。” “做经纪人不需要专业对口。” 许明锐妈妈拽着他的胳膊进房间里去教训:“你给我进来。” 薄枫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心里已经下了决心,然后对着旁边沉默着抽烟的许明锐爸爸开口:“许叔叔,我……” 许明锐爸爸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最终拍着他的肩膀,亲切地说:“小枫啊,许阿姨许叔叔劝你,主要还是怕耽误了你。你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们都觉得你不是走这条路的。我和你爸爸是战友,我担心替你做了错误的决定,你爸爸在天上会怪我。” “许叔叔,我已经考虑好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许明锐爸爸叹了口气,答应了他:“好吧,一个人去培宁,要万事小心,每天打个电话回来报平安。生活费不用担心,不够就再问我们要,千万不要太节俭。” “知道了,谢谢许叔叔。” 飞机落地培宁以后,他拉着行李箱坐机场地铁专线前往市区。 他在拥挤的车厢里沉默地拉着扶手,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前往陌生的城市,记得上次来,还是几年前妈妈陪着他来参加培医夏令营的时候。 “培宁医科大学站,到了。” 薄枫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闪着红点的标志,等到车厢门打开,他刻意让自己背过身去。 许家给他租的房子离集训班的地点很近,非常方便,只是位置地处市中心,周围难免吵闹。 十七岁的少年对着手机地图懵懂地找房子的位置,进了楼又匆匆挤进电梯里,等到进了自己的房间,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房间不是很大,设施陈旧,隔音也不太好,但租金却贵得离谱。 这是薄枫第一次对钱有些概念,原来想要住在一个好的地段,即便是这样的房子也要花这么多钱。 不过好在这房间有一个阳台,他把行李匆匆收拾好,站到阳台上看培宁的日落,夕阳映在他身上热得有些发烫。 表演集训的地点位于市中心一栋高楼,第五层至第八层都是属于这家机构的办公位置。 薄枫背着书包站在楼下仰望,忽然觉得自身十分渺小。 据幻维的那位叔叔说,这家机构每年上岸四大院人数最多,名师资源和人脉都相当雄厚,所以公司才替他报了这家。 学表演想上岸四大院,不飞来培宁学是不行的,更何况是他这样没有半点基础的临时艺考生。 进了门,他到前台那里填学生信息表,前台是个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女人,埋头玩手机没看他,随意把表格扔了过去。 薄枫没在意,安静地把表填完了,然后又看到最下面一行小字,问:“你好,我没有准备身份证复印件,可以借您这里的复印机复印一下吗?” “来的时候没看啊。你们这些……”前台皱了眉,语气很不耐烦,等到抬起头看到他的脸,忽然愣了下,转变了态度,“嗯,同学,可以的。我替你复印。” “谢谢。” 等到办完手续,他对着手机里的课表,准备去上第一节课,忽然一群身材高挑相貌明显高于常人的男男女女从他后面匆匆跑进来,一起奔着一个方向去。 薄枫微怔,看到他们的穿着打扮,忽然觉得自己不太合群。 “唉。”前台忽然喊他。 “您好,怎么了?” “你呀,换个打扮吧。你长得比他们好看多了。还有,这儿的学生一般不背书包。” 薄枫看了看自己一副学生气的穿着,然后在心里接受了前台的建议,这里不是普通高中,想要融入,必须要换种状态。 第一节课是台词课,他班上的这些人,大多都是有基础的,并且已经在这家机构上了很久的课,他作为唯一的一个插班生,默默坐到了最后排。 他初来乍到,自然是不愿引起注意的,但没想到刚开课没多久,台词课的老师就叫了他的名字。 “今天有个新同学,把这个尝试的机会让给新同学试一下怎么样?” 老师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于是周围的人都朝他看过去,薄枫慢慢站了起来。 第60章 “薄枫你来,试这个角色。小芸,你和他搭一下。” 薄枫走到最前面,站到那个女生面前。 那个女生手上捧着台词本,看见他两手空空,觉得奇怪:“你……没有带台词本吗?” 薄枫很直白地答:“我昨晚看见老师在群里发的pdf,就把台词背下来了。不用台词本。” 底下一片哗然,薄枫有点尴尬,不明白这话有什么问题。 林小芸愣了下,冲他笑了笑,说:“老师晚上10点才发的,这么多页,你都背下来了吗?其实不用的,打印出来上课拿着就可以了。” “谢谢,我下次知道了。” 台词课不需要做动作来进行具体情景演绎,只需要站着说台词,薄枫没接触过表演,只努力按自己的理解把台词说了一遍。 表演结束,老师没说话,底下也是一片安静。 薄枫不知道自己表现如何,手心出了汗。 过了一会儿,老师终于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挺好的,让我们谢谢新同学给我们演示。接下来老师再来抽一组同学上台。” 上午上了两节课结束,中午吃饭的时候,培训班大多数学生都跑出去吃饭了,薄枫知道培宁的物价贵,不想出去吃,便自己点了份外卖,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吃午饭。 等到把饭吃完准备开门出去时候,他突然听见有两个人走到休息室门口的饮水机边,一边倒水一边聊天。 “那个新来的,听说文化课特别牛。” 薄枫手按在门把手上,突然停住了,想听听他们打算说什么。 另一个男生声音懒散地回复:“文化课嘛,够用就行。要那么高有什么用。” 头先说话的那个男生语气温和地说:“人家文化课能考top2。” “哇塞,好厉害,我好害怕啊。”懒散的那个声音装模作样地说了这么句,然后又嗤笑一声,“专业课不行,文化课能考常春藤都没用。” “唉,读书这么好不走统考,跑来卷我们。” “叹什么气啊。你看他刚才上台词课那样,他考得上吗?长得是不错,但四大院也不是靠脸就能进的吧。” “听说签幻维了。” “啊?幻维那种卖身契也敢签啊?不过幻维确实爱搜罗一些长得好的穷学生签对赌,他很缺钱?” “可能吧。” 薄枫在门后听了一阵,心里沉下去,然后又冷静地深呼吸一口气,推开门出去。 那两个男生一个穿着淡黄色的长衬衫,一个穿着件镶了铆钉的皮夹克,见他出来皆是愣在原地。 “唉,哥们儿。不是……我们没那个意思。” 薄枫充耳未闻,冷着脸走去垃圾桶那里扔外卖盒子。 傍晚上完最后一节形体课,学生们四散开去,很快排练厅就空下来。 薄枫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干脆在排练厅靠着墙席地而坐,拿出了pad,对着昨晚老师发的那份剧本,又仔细看了一遍台词。 忽然有脚步声交叠着走近,很快走到他面前,遮住一半的夕阳光影。 薄枫放下pad,下意识抬头去看。 “唉。” 眼前站着的两个人正是中午时候议论他的那两个男生。 黄色衣衫的那个外形温润亲切,穿铆钉夹克的那个看起来放荡不羁,脖子上还挂着几串细细的古巴链。 “你还不走啊?装什么用功……” 黄色衣衫的那位拍了下同伴的肩,说:“来之前说了要好好说话的。” 然后他又语调温和地蹲下来,说:“我叫黄纯轩,他是陈焕霖。他说话就这样,其实没什么恶意的。” 黄纯轩又用力拍了下陈焕霖的裤腿,示意他蹲下来,抬头说:“喂,表示表示。” 陈焕霖不自然地咳嗽一声,然后蹲了下来,有点别扭地说:“那什么,之前的事,别介意啊。我这人说话不过脑子。你要是台词课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薄枫其实没有对他们二人生气,那些话说得也没错,他只是气自己能力不够而已。 见到他们主动来求和,薄枫于是借机开口问:“我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陈焕霖看他态度挺好,没介意的样子,于是也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到地板上,瞬间打开了话匣子:“你现在说台词太一板一眼了,虽然你背得又快又准,但这又不是做题。你看,你现在呢,刚开始学,语感还不够,你可以先对着老师这段示范,把逻辑重音标出来。” “逻辑重音?” “对。重音落在不同的词上,所表达的意思是完全不一样的。例如这句「你让我扫地?」,假如重音落在‘我’上面,表达的是角色认为不应该自己来扫地,应该是别人扫才对,重点在讨论是谁来负责扫地。而重音落在‘扫地’上,意思就变成,角色认为他应该干别的活,扫地这种活不该他来干,重点变为讨论角色到底该负责干什么。以此类推。” 陈焕霖又拿出手机鼓捣了一会儿,说:“要不然咱们仨加个微信?我再发你几部适合练习的电影,你先拉片,照着里面跟读台词,慢慢地就会好起来。” “好啊。”薄枫把自己手机拿出来,和他们二人加上了好友,想了下又向他道谢,“谢谢你。” “嗐,这算什么。你有问题就来问我好了,我台词课常年前三。” 陈焕霖无意识拽了下脖子上的链子,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那什么……我文化课能问你吗?” “当然。” “太好了!” 突然陈焕霖不知道从哪拿出一本练习册,翻开某一页给他看,说:“那你帮我看看这个英语。一堆鸟语一点看不懂我真服了。” 黄纯轩震惊地看了眼:“你从哪里拿的?” “衣服里塞着!” 薄枫接过来看了眼,发现是篇英语完形填空,他上下浏览了一遍,下了定论:“这是初中英语水平的题吧。” “嘿,你这人!” 薄枫意识到自己说话太直接,掩饰地咳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做英语,也是要靠语感。但你现在开始积累已经晚了,我可以教你几个做题的方法,起码命中率高一点。你这是……” 陈焕霖又莫名其妙变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理所当然地说:“跟你学英语啊!本子我都带好了。” 黄纯轩扯了扯他的衣角,压低声音说:“喂,你别耽误人家时间。” “互相帮助怎么叫耽误,唉薄枫,黄纯轩声乐特别好,他从小就跟名师学,得过好多奖呢,可以教你的。你就教我们俩文化课,怎么样?” 薄枫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便说:“可以的。” 陈焕霖脸上扬起高兴的笑容,又进一步问:“除了英语……其他科的能问你吗?” 薄枫点点头说:“我学语数英物化生,这几门都可以。政史地不是太难的我也可以。” “太好了!哥们儿,我俩就仰仗你了!” 陈焕霖撞了下他的肩膀,喜不自胜。 回到出租屋,他坐在凉席上一边吃着一颗苹果当晚饭,一边按例打开微博,在上面搜索最新的关于繁星娱乐的新闻保存下来,然后摸了半天又得知了天眼查这个软件,打开来半懂不懂地查看繁星娱乐的股权归属。 薄枫认真看了一会儿,把内容全部摘到一本上了锁的笔记本里。 把这些事做完,他才打开陈焕霖发给他的一份电影合集压缩包,准备今晚先挑两部电影来看。 解压以后,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那个列表,然后选了部名字听上去不错的电影。 他下了床穿上凉拖鞋,把他刚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一个老旧投影机打开了,然后对着床前的白墙放映出来。 电影龙标逐渐在墙上变得清晰,他靠着床上的靠垫,开始认真看电影。 看了十来分钟,白幕上出现一个少年角色,薄枫看清那个人的脸之后,面色忽然变得冷下来。 是程以津。 他对娱乐圈不关心也不了解,对这个名字最初的印象,是从伏樱的口中听说得来的。 那天他对伏樱说完支持,伏樱笑容绽开来,然后拿起报名表转身就要走。 薄枫站起来,从背后叫住她:“姐,你有了解过这家公司吗?还是先调查下靠不靠谱比较好。” 伏樱用手拍了拍那张报名表,说:“看看,这是繁星娱乐,程以津在的公司,哪能有什么问题啊!” “程以津是谁?” 伏樱一脸震惊,凑过去说:“小枫,你读书读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啊。程以津这么有名你都不知道?” 薄枫费力地想了想,说:“隐约有听过这个名字,但……” “最年轻的金兰奖最佳男配得主。十岁,就拿了人生中第一个奖。现在演的电影也很火。国民度很高的。你居然不知道。” 薄枫对电影和明星都不甚感兴趣,随意附和了下他姐姐,就把这个名字抛到脑后了。 再次看到这个名字,是在伏樱的遗物里。 第61章 他从伏樱手机上的某条信息里看到她对同伴说:“今天看到程以津了!这算是来培宁见过最有名的明星了吧!算是没白来。弟弟蛮可爱的唉,在门口拿着水杯一边喝一边看我们跳舞。” 薄枫想到这里,情绪激动起来,立刻站起身把影片关掉了,他努力把那张脸忘掉,然后又继续在列表里翻看,找了另一部电影出来,并特意先查了主演名单,才投到白墙上。 电影放到一半,程以津再一次出现了。 是客串。 “阴魂不散。” 薄枫低声咒骂了一句,彻底把投影机关掉了。 算了,今天先不看电影了。 在集训班上课过了大约半个月,某天晚上薄枫去一家西餐厅试工做服务员,一开始还算干得不错,突然听见有人摇铃,经理于是让他过去。 他才走了没几步,就看见黄纯轩和陈焕霖坐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神情很复杂。 薄枫脚步顿了下,但后续仍旧落落大方地走过去同他们打招呼。 陈焕霖压着声音问:“不是,你怎么在这儿呢。这是你该干的活吗?” “挣点零用钱。” 他不觉得靠正当劳动获取报酬有什么丢人,因此答得很云淡风轻。虽然许家给了他足够的生活费,但直到他来培训班才知道,原来艺术生除了正常上课,还有付费小课这一说,他不愿意自己落下,所以挤出钱来去报了小课,也没同许家说这事。 黄纯轩叹了口气,按住陈焕霖的手,摇摇头制止他说更多言辞激烈的话,然后抬头对薄枫说:“你的工作还有多久结束?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薄枫看了下餐厅墙上挂的复古钟表,说:“再半小时。我到11点结束。” “好,我们俩等你。” 等薄枫换完衣服出来,陈焕霖一下子拉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把他拽到街口,黄纯轩小跑了几步跟上去。 “你他丫的不是想考四大院吗?现在在这自降身价,以后还怎么发展?” 薄枫把手抽出来,转了转手腕,说:“我不觉得我有什么身价。” 黄纯轩扶着膝盖,把气喘匀了,也劝他道:“你要是打算一直做素人,倒是没什么关系。但你不是打算以后做演员吗?你外貌太出色,在这种地方打工很快会在网上走红,你没发觉有客人在偷偷拍你吗?你也不想还没考上正经科班,就让自己被迫划为网红那个档次吧。” 薄枫听见他这话没再反驳,沉默地站在那里思考。 陈焕霖没好气地推了下他的肩膀,冲他喊:“说话呀!别干这个了。” “得了得了,你缺多少生活费,我俩给你出了成吗?黄纯轩,你怎么说?” “我没问题。” 陈焕霖看他没反应,难得地耐着性子说:“你给我们花那么多时间补课,我们本来付你点钱也是应该的。你看,声台形表就四门,但你教我们文化课六门,哦对,还有专业课里的文常,而且你还是教两个人。这事儿本来就是你亏。” 黄纯轩拍拍他的肩膀,说:“焕霖说得对。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打个欠条,之后还上就行了。” 薄枫垂下眼,最后妥协了:“轩哥,焕霖,谢谢你们。” “行了,既然这事儿了了,咱们仨去簋街吃夜宵去?刚才光顾着想这事儿我都没怎么吃!” “好啊。”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培宁路上的车辆行人都寥寥无几。 打开门,房间内黑漆漆的一片,闷热得不行。 薄枫把窗帘拉上,开了电扇,然后双手拽住衣领往上提,把整件短袖脱下来扔到床上。 进浴室洗澡之前他看了眼手机,突然留意到秦瞻在两个小时之前给他发了条微信,当时正好在吃夜宵,所以他没注意。 「薄枫,今年化学奥赛预赛我抽到的考点在你们学校,到时候考完见面吃个饭呗。」 「对了,你应该参加的吧?还是你报的物理的?」 薄枫冷淡地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拿起手机回,打字的时候感觉指尖微微颤抖。 「我不在绥海。所有的竞赛我都不参加了。」 然后他把手机一扔,把裤子也脱掉了,迈步进了浴室。 第56章 我和他是云泥之别 等到洗完头洗完澡出来,他拿着一条干燥的毛巾擦拭头发上的水珠,一边坐到凉席上,将风扇的角度对准床头。 手机屏幕亮了下,他拿过来看,是秦瞻给他回了消息。 「不参加?为什么?你校选没过?不可能吧,你不是你们学校第一吗?」 薄枫把头发擦得差不多了,就将毛巾甩到床头柜上,然后拿起手机回复。 「我没报名。」 秦瞻更困惑了,问他:「为什么?你不想之后报强基计划了吗?我觉得你的水平毫无疑问能拿国奖的。」 薄枫便把来龙去脉跟他说了。 那个消息框沉默了一会儿,直到过了一分钟才发来信息:「那你不打算做医生了吗?」 「不了。」 薄枫没再继续看手机,而是扔到了一边,然后又把陈焕霖之前发他的那一整套电影资源文件夹打开来。 他想起今天表演老师在课上说的话。 “培戏近几年最出彩的新生代演员,非程以津莫属,今年刚结束的艺考,他同时被四大院预录取,在四家学校排名都是第一。你们可以多去学习一下他在影片中的表演,例如《回响》、《开在悬崖上的花》,对你们校考很有帮助。” 薄枫犹豫了下,还是点开了那部由程以津主演的影片——《回响》。 他把大灯关了,坐到桌前开了盏台灯,用pad播放那部电影,然后拿出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开始对着影片内容做摘记。 他先是花了两个小时完整地看完了一遍,一边用笔记录下影片的大致结构和他认为的表演难点段落。 第二遍看,他把进度条拉到难度大的戏份,然后尝试开口跟着程以津念台词。 他记忆力绝佳,先前第一遍看的时候就已经挑出重点段落默背台词,此刻几乎能完全复诵。 屏幕里的少年有张漂亮的圆脸,此刻被灰尘弄脏了,带着一种欲哭未哭的神情。 程以津说:“我在街头看见你的时候,你根本不是这种表情……” 薄枫落后半个字跟着念:“我在街头看见你的时候,你根本不是这种表情……” 不对,不是这种情绪。 薄枫又按了暂停键,拉到这个片段最开头,继续把程以津的表演看了一遍。 如此将这个段落看了四五遍,他终于把程以津的每一个表情、语气、停顿全部都记了下来,然后他又从抽屉里找出一面镜子架在书桌前,对着镜子模仿程以津的表演。 再按了开始键,他眼睛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神情,耳边放着程以津的声音,将那个段落完整地演了下来。 等到他把这部影片全部消化完毕。已经是凌晨四点,他匆匆洗漱了上床,立刻关灯睡了。 第二天的表演课在九点半,薄枫迟到了半分钟,这节表演课的老师姓姚,是所有老师里最不好相处的。 姚老师见他迟到,面色不悦,虽说放了他进去,但时时刻刻眼神朝他扫视,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最开始半小时做了些解放天性练习用来热身,然后姚老师就开始教今日的内容。 如何演绎悲伤。 上到后半程,需要同学上台示范的时候,她手指在空中一划,点到了薄枫。 “你来。” 薄枫抬眼,然后默默走到了最前面。 “我规定情境,你自由发挥。” “好的,老师。” 姚老师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绕着他转了半圈,其实因为方才迟到的事,她心里已经对他有了不好的印象。 这种人她见得多。 估计是读书不行,就临时抱佛脚跑来艺考,自认为表演专业门槛低,觉得不用努力仅靠一张漂亮的脸就能演好戏一样。 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想来影视圈喝口汤。 “嗯……你从小被领养,一直很爱你的养父养母。十八岁那年你从农村外出打工,然后意外得知其实是你养父母杀了你的亲生父母。演一段你得知真相后悲痛愤恨交织的片段。” 底下开始窃窃私语,薄枫站在那里,听到了一些议论声。 “我靠,一上来就这么难啊。” “不是儿,一般不都演情侣分手之类的那种吗?” “他得罪姚老师了啊?” 薄枫想了片刻,又回忆昨晚看过的程以津的影片,努力去寻找相通之处。 接着,他凭借自己记忆,完美复刻了程以津的表演。表情、说话方式、动作,都和程以津的习惯如出一辙,只是台词内容由他自己即兴创作了一下。 中途他听到底下有人说:“我怎么看着有种那谁既视感……” 第62章 “我也觉得……” 表演完毕,他恢复日常的神态,站在那里等她点评。 姚老师全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右腿叠在左腿上,姿势随意地靠着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演得很好?” 薄枫抬眼,冷静地回复:“没有。我演得一般。” “不对,”姚老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你不是演得一般,而是演得很烂。” 薄枫听见这话,心沉下去。 “模仿别人有意思吗?” 原来被看出来了吗? 姚老师站到他面前,看着他眼下已经快要消失的泪痕,轻蔑地说:“你这是悲伤?硬挤出来眼泪,压根没有走心。” “看得出来你是下了点苦功夫,不过呢,用错了方向,就跟没练一样。共情能力太差,自我意识过强,防备心警惕心太重,你根本没把自己完全交给角色,只是在完成任务一样地进行模仿。真听真看真感受,你做到哪一样?你和你模仿的那位,云泥之别。” 姚老师最后又坐回到那把椅子上,给他下了定论:“你这样个性的人,不适合学表演。别学了,还是回家走统考吧。” 薄枫低着头沉默地站在那里,握紧了拳头,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他想到和幻维的协议,想起许明锐说“你做演员,我就做你的经纪人”,想到许明锐爸爸和他说的那句“我担心替你做错了决定”,想起那次他偷偷去繁星娱乐蹲守,看见程以津高高在上被众星捧月的样子。 最后的最后,他想起他姐姐伏樱死不瞑目地倒在血泊中。 陈焕霖见状内心焦急,站了起来:“老师!!你怎么能……” 黄纯轩拉了一下他的衣角示意他冷静,然后也站了起来,斟酌着语句说:“姚老师,薄枫之前没有基础,他才刚来没多久,现在演不好也很正常,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姚老师没理,而是瞥了薄枫一眼,说:“怎么,低着头不说话,是觉得不服气?赶紧的,出门左转去前台办退费,不要耽误其他同学时间。” “老师!”薄枫突然抬起头来,说“我想再演一次。” 姚老师抱着手臂看他,轻飘飘地说:“行吧。你要演就演。反正是最后一次课。” 再次开始这段表演的时候,他闭了闭眼,让自己全身心沉浸在其中,周围的一切好像都不复存在,只有追光打在他身上。 他说着同样的台词,但心里想起他和他姐姐他妈妈的每一次回忆,从幼时到少年的每一个场景都历历在目,接着他又把自己剥离出来,强迫自己去回忆伏樱跳楼当日的景象。 悲伤、绝望、麻木。 强烈的情绪在那一刻席卷了他的全部意志,他把所有脆弱伤口血淋淋地袒露出来,让自己再一次感受坠入地狱的痛苦。 眼泪从他眼眶里奔涌出来,他语带颤抖地念着台词,动作变得迟缓呆滞。 等到设计的段落全部表演完毕,薄枫依旧沉浸其中无法自拔,坐在地板上没有抬起头来。 全场鸦雀无声,没人敢打扰他。 姚老师叹了口气,把他扶了起来,说:“行了,好孩子。你回座位吧。下次知道要怎么演了吧?” 黄纯轩和陈焕霖立刻上前,扶着薄枫把他带回了座位。 下了课,姚清娇拎着只香奈儿鳄鱼皮cf出了教室,正跟前台聊美甲的功夫,培训机构的校长恰好出来,跟她打了声招呼。 “哎呦,朱校长,怎么亲自来送我。” “姚老师!特邀您来上一节课那可真不容易。” 姚清娇笑得花枝乱颤,说:“哪有那么夸张,哈哈哈。” “刚才听说……您和学生起了冲突?” 姚清娇摆摆手:“哪有的事。我上课就这风格,您又不是不知道。” “我就说呢。” 忽然,姚清娇冲朱校长摆了摆手示意他靠近,然后小声跟他说:“朱校长,你这儿啊,算是捡到宝了。等着名人墙再挂一张照片吧。” “什么意思?” “新来的那个,一开始是有点木,调教了一回发现还是蛮有灵气的,开窍比旁人快,而且肯吃苦懂努力。最重要的是,他很有星相。” 等到一整天的课结束,陈焕霖想喊薄枫一起去吃饭,但上上下下转了一圈都没见着人,于是就跑去问黄纯轩。 黄纯轩摇摇头:“没看见。下午的小课他没来,声乐课我也没看见他。” “真奇了怪了,难道是回去了?但是我给他发微信也没个回复啊。” 正当两人打算作罢回家之时,他们路过七层一间废弃的摄影棚,发现了他。 那间摄影棚的灯常年是坏的,室内昏暗,此刻门被掩了一半,他们只看见薄枫的半个身子。 “薄枫?” 薄枫坐在角落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垂下来,从外面看不清他的神情。 黄纯轩和陈焕霖赶紧进去查看他的情况。 但薄枫仿佛没听见的样子,维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并不抬起头来。 陈焕霖蹲下来,歪了头去看他:“我说你这是怎么了啊?” 黄纯轩扯了扯陈焕霖的衣角,说:“唉,别去看。” 黄纯轩大概明白他是怎么了,上午的表演课,他演得太入心,完全是自毁式的演法,但又不像是纯体验派,看起来是无师自通地用了方法派演法,可能是把个人经历移情到所饰演的角色上了,所以才会导致那么短短的一场戏,就让他直到现在无法平复情绪。 于是他干脆在薄枫面前也坐下来,陈焕霖不知所以,但也一起坐下来。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是你这种演法很伤身体,虽然效果是不错,可长此以往你自己会崩溃的。你不需要这样调动最沉重的记忆去移情角色的,就只是一个课堂练习而已。” 陈焕霖听见黄纯轩说的,也一下子明白过来薄枫是怎么了,于是打了下他垂着的手臂,说:“喂,黄纯轩说的有道理。我说你就别这么傻乎乎的了。姚清娇那个老妖婆最喜欢用激将法刁难人,你刚开始练,慢慢来就得了。” 过了片刻,薄枫才慢慢抬起头来,他脸上苍白毫无血色,面颊倒是没有泪水,但眼眶是红的,像是已经哭过很多遍不再有力气宣泄。 陈焕霖见他有所动作,往后仰着用手掌撑住地板长舒了一口气,打了个响指很随意地问:“怎么着,饿了没。晚上跟咱俩吃火锅去怎么样?黄纯轩付钱。” “啊?” 陈焕霖不轻不重地拍了下黄纯轩的肩膀,说:“你请回客不行吗?不乐意啊!” 黄纯轩笑容温润,对着陈焕霖说:“行啊,那就我请吧。” 没等薄枫答应,陈焕霖就强行拉着他的手起来,扯一些别的话题转移注意力:“你瞧,我昨儿新打了俩耳骨洞,是不是特拉风?黄纯轩说挺好看的,你帮我看看是不是真好看?” “嗯。挺好看。” 回到出租屋里,他把包扔到一边,洗完澡坐到椅子上,又把程以津在《回响》里的那段重头戏调出来看,再次看了四五遍,直到最后心生烦躁地关掉。 培宁的夏季仍旧炎热,电风扇吹得他桌上的笔记本呼啦呼啦作响。 他靠在椅背上凝视着老旧的天花板,又想起今天上课时姚老师说的话,然后一边喃喃自语。 “共情能力差,自我意识强,防备心警惕心太重,无法进入角色……” “我和程以津,是云泥之别。” 第57章 你很喜欢他? 转眼来到炎热的八月,知了喋喋不休地在楼下那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上鸣叫。 八月开始集训班把出早功的时间提前到了早晨六点半,但这日刚过六点,就听见有学生咬着早餐慢悠悠上楼的声音。 林小芸和同伴琴琴先去了排练厅,琴琴步伐稍快,刚走到排练厅门口,朝着半掩的门里望了一眼,就退了一步。 “怎么了?” “有人啊。” “这么早,谁啊。 ” 她们为了来占教室排小品,特意提前了半小时过来,这个点理应没人进来的。 琴琴倚在门边,用眼神示意了下:“你看,就那谁。” 林小芸看过去,薄枫坐在排练厅的软凳上,一边吃着一个馒头一边看手上的小品剧本,十分专注的样子。 琴琴看到却不以为意,撇了撇嘴说:“这么早来出早功,有必要吗?” 林小芸想起她们刚才进大楼的时候,是特意让保安给开的门锁,也就是说她们理应是第一批进来的人,于是无奈地说:“他不是来得太早,而是昨晚就没回去。” 琴琴惊了一下:“啊?睡在排练厅啊,用得着吗?” 林小芸叹了口气,拍了拍琴琴的肩膀,说:“你别管用不用得着,他刚来的时候垫底,但是你看,上次小考人家已经排中上了,有点危机感吧,四大院名额本来就没几个。” 琴琴哼了一声,不是很服气:“偶尔一次而已。” 第63章 “我听人说,他拉片100部。” “我也100部。” “他一个月。” 琴琴站直了身子,朝排练厅里白了一眼,没好气地说:“贪多嚼不烂,一个月100部?以为考导演系呢啊?等着看吧。有什么了不起的,跑来卷我们。” 薄枫专注看剧本,没留意到门口的动静,等到把手上的馒头吃完,他又拿起放在桌上的牛奶,喝完最后一口,站起身子准备去丢垃圾。 此时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比人先到的是洪亮的声音:“薄枫!” 薄枫于是把东西一放朝门口看过去。 陈焕霖穿了件褐色嘻哈t恤衫,把门一推跑进来,手上戴的金属手链叮铃哐啷地发出声响,黄纯轩落后几步跟在后面。 “轩哥,焕霖。” 陈焕霖看着他桌上的小品剧本啧了几声,那正是他们前天一起连夜赶出来的,小品课他们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一组,今天早上三人约好了提前过来排练。 “黄纯轩,看见没,在我的悉心指导下,薄枫的专业课成绩飞速飙升,马上要和我肩并肩了。” 黄纯轩看着陈焕霖一脸得意的样子无奈地笑笑,说:"人家是自己努力。小心超过你。" 陈焕霖在旁边的软凳上一屁股坐下,说:“那怎么了,超过我我也不介意。黄纯轩,你不会跟那群人一样眼红薄枫吧。” "当然不会了。" 薄枫打断他们的对话,问:“要先排小品吗?我已经把剧本顺了一遍。” 陈焕霖吃惊:“嚯,你这么快呢。” 下了课,三人约好一起去新开的一家马来西亚菜馆,叫什么什么queen的,陈焕霖发音不标准,薄枫一时间没记住名字,但陈焕霖强烈推荐。 吃饭途中,他们二人问起薄枫的志愿,薄枫答:“目标是培戏。” “跟我和焕霖都不一样。看来如果大家都顺利考上的话,以后要分开了。” 陈焕霖听见他这个志愿,笑了声,问:“唉,你是不是因为程以津才选的培戏啊。” 薄枫喝汤的动作停顿了下,一时间没有说话。 “那回表演课,我和黄纯轩都看出来了你在模仿他。你很喜欢他?” 薄枫突然脸色冷下来,抬眼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副神情:“没有。” 陈焕霖看见他阴森的表情被吓到,不明白自己刚才的话是哪里说错了,咳了一声支支吾吾地给自己找补:“那什么……我又不是说那种喜欢,你紧张什么。” “是吗?那是哪种喜欢。” 他说话的时候压迫感太强,陈焕霖觉得那瞬间仿佛不认识他了一般,一时间没回复,低头找着湿巾慌乱地擦手。 “我说你也……你这人怎么……” 没等他敢把“性格古怪”这几个字说出口,黄纯轩就把饮料放下,出来打圆场了:“是因为程以津是同龄人里发展最好的吧。想顺着他的路线走也很正常。” “嗯,轩哥说得没错。” “原来是这样啊。”陈焕霖松了口气,又抬眼跟他说八卦,“不过你想仿程以津的发展路线是想多了。他背后有资本。” 薄枫拿东西的动作顿了下,问:“有资本?” “这首先呢,人家是繁星娱乐女老板的独子,从小就有大把的资源喂着,根本不缺戏演。我们还得上各种培训机构的课,暑假就跑来累死累活地集训,才能有把握去校考。人家根本不用,剧组里泡大的,各种名导手把手教,相当于天天上价格昂贵的大师课。听说他这次校考是下了戏直接去考的,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这其次啊,我听说,注意,我也只是听说啊。听说他背后还有神秘大佬在保。我想也是,要不然星途能这么顺吗?再有天赋也不至于顺风顺水成这样吧,他现在才几岁啊,奖项拿了多少了都。” 黄纯轩咳了一声,提醒他:“焕霖,这种小道消息,还是少往外传。” 陈焕霖嗤笑了一声,说:“黄纯轩,你是不是怕啊。” “迟早要进这个圈子,该知道的以后也会知道的。现在没有依据,还是不要乱传。” 分开各自回家的时候,他路过一家水果店,看见有柿子上了架,然后突然想起来,今晚过了零点就是他十八岁生日。 他站在水果店门口默默看了会儿,老板见他在那儿站着,以为他是感兴趣,于是跑出来推销:“怎么样小伙子,要买点儿吗?新上市的。” 这个季节的柿子并不特别应季,摆出来的都是比较早熟的品种,对他而言很昂贵。 薄枫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余额感到有点窘迫,晚上吃马来西亚菜已经花了不少钱,剩下的还得撑到月底,于是试探着问:“老板,我……能不能只买3个?” 水果店老板犹豫了下,又看见他眼神很诚挚的样子,于是答应了:“没事儿,3个也卖,您看您挑哪三个,我给您包起来。” 最后他选了三个摸上去熟一点的柿子,打包带回家了。 坐在出租屋里,他把那三个柿子放在书桌中央,然后脑海里想起过去的每一年,他妈妈和他姐姐为他庆祝生日的样子。 伏樱有次忘记给他准备生日礼物,于是从学校门口顺手买了几个柿子过来。 他倒是没生气,盯着那几颗红彤彤的果子看,问她为什么是柿子,伏樱支支吾吾给自己解释说:“当然是因为柿子谐音事事平安啊!这个柿子很贵的好吗!我的零花钱都花光了。” 然后她又坐端正了身子,认真地说:“小枫,生日快乐!姐祝你事事平安。” 他冲伏樱温和地笑:“谢谢姐。” 于是每一年生日,伏樱都会给他买柿子,他们一家三口吃完蛋糕会一起分柿子吃。 可他十八岁的成人礼,却独自身处异乡,他最亲的家人一个长眠地底,一个重病昏迷,只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薄枫把三个柿子分别放到不同的方向,其中一个朝着自己,然后十指相扣闭上眼,想象着他妈妈和他姐姐一起陪着自己过生日的场景,在简陋的出租屋里自己对自己说—— “祝我十八岁生日快乐。” 第58章 妄念 晚上的时候他照常浏览网上的新闻,然后注意到热搜前几条都是有关金梅奖颁奖典礼的消息。 作为内地影视圈三大主流奖项之一,金梅奖的新闻几乎占据了大半个热搜版面。 薄枫想了想,摸索到典礼直播的界面,然后去拿了那台投影机,把画面投到白墙上,最后把灯关掉了。 他坐到床上观看直播进程,一边拿着一颗柿子吃,一边手指在手机页面上滑动,关注这次被提名的影片和演员。 然后,他不出所料在最佳男主角的提名里看到了程以津的名字,这是他第三次被提名,前两次年纪小都是以陪跑结束。 他在热门微博评论区查看路人的发言,发现大部分人都预言他这次会拿下他人生中第一个最佳男主角,也就是粉丝俗称的影帝。 程以津这次提名的影片班底好,题材讨巧,同期竞争又小,概率非常大。今年早些时候程以津艺考斩获四校第一的消息霸占各大媒体平台新闻版面。而培戏这边也是近五年都没有出过影帝了,在四大院里处于落后的趋势,今年七月录了程以津以后便一直在主推他为他造势,如今他风头正盛,获奖几乎是板上钉钉,粉丝已经在提前为他庆祝。 而程以津今年生日还未过,也就是说,他甚至还未满十八岁。 薄枫切了几个社交媒体平台看了看新闻,然后就把手机丢在一旁,靠着床头,一边吃柿子,一边冷眼看着白墙上投出来的直播画面。 典礼已经进行到后半程,最佳男主和最佳女主的公布作为重头戏留到了最后,薄枫默默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直到典礼最后。 “最佳女主宣布完,接下来就到了我们今晚最后一个奖项,也是万众期待的奖项。金梅奖最佳男主角。” 直播镜头切到依次给到几个提名者,最后切到程以津脸上。 十七岁的程以津有着黑白分明的眉眼,脸庞还有少年人未褪去的稚嫩,他穿着身高定西服坐在那里,造型和妆容都堪称完美,他在大屏上看见镜头切到自己,于是主动对准摄像机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薄枫看过程以津的全部电影,在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他几乎将程以津的每一个表演技法都研究透彻,他只透过角色看他,厌恶于了解他本人。 他在昏暗的房间内一边看一边沉默地咬着手上的柿子,白墙上投影的亮光映到他脸上,微弱地只照亮眼睛到嘴唇的位置,下颌线和鬓角隐没在黑暗里看不分明。 “这次的颁奖嘉宾有些特殊哦。” “让我们有请繁星娱乐的袁印芳袁总,来为我们揭晓本届金梅奖最佳男主角获得者。” 薄枫看到这里,手指顿住了,然后无意识地掐进柿子里,艳红的汁水从他指缝流出来。 第64章 镜头切到从幕后走出的袁印芳,她穿着一身简洁干练的名牌套装,笑容春风得意。 底下的演艺圈同行开始鼓起掌来,颁奖嘉宾选择袁印芳,此次得奖的是谁也显而易见。 薄枫漆黑的瞳孔里有着隐忍的愤怒,屏幕上那些颁奖台词几乎听不分明,他紧紧盯着袁印芳的脸,然后很快盛典开始爆发出沸腾的欢呼声,镜头切到程以津上台。 薄枫看着程以津在台上发表获奖感言,脑海里突然闪过今天陈焕霖跟他提起的话。 “听说他背后有神秘大佬在保。” “再有天赋也不至于顺风顺水成这样吧。” 接着,他又无法控制地回想起伏樱手机里最后一条和同伴发的消息。 「艾岚,今晚不能跟你一起出去逛街了,小赵姐说有个甲方饭局想叫我一起去。」 薄枫盯着程以津那张看似无害的脸,心里的愤怒愈演愈烈,几乎快要控制不住。 程以津最后说完谢谢,然后鞠躬下台。 那一刻他终于彻底爆发,将手上那颗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柿子狠狠朝白墙上砸过去。 软烂的柿子在白墙上溅出汁水,顺着程以津下台的动势流下来,染红了他一半侧脸。 他呼吸急促地跑过去把投影关掉,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他没有开灯,而是在黑暗里用手按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坐了一会儿,大约花了一刻钟的时间,才终于制止心底生出的强烈破坏欲。 培训班枯燥的日子过得快,一晃眼时间来到十二月的末尾,培宁下了雪,天气越发冷起来,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学生迟到。 薄枫出早功勤快,仍旧每天雷打不动六点钟就到了排练厅,陈焕霖完全跟不上他节奏,七点钟过来还是被黄纯轩半强制半哄着才勉强来的,但薄枫倒不是很介意,他只要求自己,不要求别人。 “这天嘿,真冻死我了。我说薄枫你是怎么起得来的,真神了。” 下课的时候陈焕霖把两只手踹在袖口里,耳朵已经冻得通红。 薄枫调整了几下围巾,淡淡地说:“我以前准备中考的时候,也是每天六点钟到学校复习,习惯了。” “啊?那你高中几点到学校,不会也六点吧。” 薄枫回想了下,说:“那倒没有,高中我比较随意,按正常七点到教室的。高中……因为一些事情,我比较迷茫,不像初中的时候目标明确,所以我整个人都比较混乱,也不是很努力。” 陈焕霖缩了缩脖子,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低声自语:“真他丫的凡尔赛,不是很努力,成绩能考top2。” 黄纯轩搭了下陈焕霖的肩膀,说:“行了,你冷是因为穿得不够多,非要套这件铆钉夹克在外面,能不冷吗?我和薄枫正常穿,就没像你这样。 “黄纯轩,你懂什么。老子这叫时尚潮流,提前培养星味。你见过哪个大明星冬天把自己裹得很臃肿的。” 出了大楼,正好看见附近被皑皑白雪覆盖的一整片草坪,陈焕霖跳到那上面,冲薄枫说:“唉,南方人。没见过雪吧。” 薄枫笑了下,说:“偶尔见过。” 三个人很幼稚地玩了会儿雪,陈焕霖美其名曰是逗薄枫玩,其实是自己闲得无聊。 然后黄纯轩问起今晚晚饭吃什么,薄枫委婉拒绝了一起。 “明天要文常小考,我想今天再复习一下。” 他们每次一起吃晚饭,都会被陈焕霖拉着再出去四处逛,弄到很晚。 陈焕霖叹了口气,说:“行吧,那下次再约。” 薄枫就此和他们二人分别,然后一个人走回了家。 进了出租屋以后他先随便拿了点面包咬在嘴里当晚饭,一边吃一边准备复习。但等到他翻开包,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那本做文常摘记的笔记本,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突然记起,好像是排小品的时候,他把那个本子落在排练厅了。 不行,一定得拿回来,那上面摘了很多重点。 于是他立刻出了门,迎着夜色折返回培训机构的大楼。 等他到时,大楼里培训班的那几层几乎已经全部暗了下来,时间太晚,人全都走光了。 薄枫气喘吁吁地跑到排练厅那层,顺着漆黑的走廊慢慢走过去,等到离得近些了,他听见排练厅有细碎的声音,于是便放慢了脚步。 有人? 薄枫最后轻轻推开一道门缝去看,看到那景象一下子怔在当场不敢动弹。 昏暗的排练厅内,陈焕霖被黄纯轩抵在墙上,两个人衣衫凌乱,在月色下吻得难舍难分。 “黄纯轩……进来……” 薄枫睁大了眼睛,他这些年不是沉浸在家庭巨变的悲伤中便是扎根于学习和考试,开窍晚,对情/欲感知尚不强烈,更别提眼前交/缠在一起的是两个男生。 他们两个……不是朋友吗?怎么会做这种事。而且他们都是男生,男生之间也可以做这个吗? 那两人沉浸其中没留意到门口的动静,薄枫屏住呼吸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走掉了。 第二天去培训班的时候,他刻意让自己忘掉昨晚看到的景象,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和黄纯轩陈焕霖相处。 下课的时候他去休息室门口的饮水机那里灌热水,陈焕霖一只手揣着兜,一只手用手指勾着杯子旁的编织绳,朝他走了过来,冷不丁拍了下他的背。 薄枫一惊,水差点洒出来。 “唉。” 他转过身,把杯子合上,故作镇定地问:“怎么?” “你昨天看见了吧。” 薄枫不想被他套话,平静地问:“看见什么?” 陈焕霖把水杯放到台面上,抱臂靠着墙看他,很随意地提起:“他把我转过来后/入的时候,我看见你走开的背影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 陈焕霖笑起来,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说:“你这段时间可真是没白待,现在比刚来的时候懂人情世故多了。” “你们在谈恋爱?” 陈焕霖听见这话嗤笑了一声,说:“谈什么恋爱。找找刺激玩一下而已。” “男的跟男的找刺激?” “怎么,不行吗?就是和男的做才刺激。我俩就是各取所需。艺术圈男男女女就是这么乱,好学生,等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薄枫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突然听见茶水间的门开了,黄纯轩从里面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也没看陈焕霖一眼,就径直往前走出去。 陈焕霖原先靠着墙,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拉了下他的袖子说:“喂,下课不一起去吃饭吗?” 黄纯轩很难得地没理他,把袖子拽了出来,步伐飞快地朝前走去。 “黄纯轩。黄纯轩!!你丫的没听见我喊你吗?” 陈焕霖咬了咬牙追上去:“喂,你生哪门子气啊。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难搞……” 那一幕给薄枫的印象实在太过震撼,几天内都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身边的两个朋友是这种关系,他不由得开始探索自己的情感取向。 其实从小到大对他表白的男男女女都很多,到了后来已经麻木,只会觉得麻烦,每次听到就下意识拒绝。 他觉得自己好像不喜欢男的,也不喜欢女的,从来没对谁感兴趣过。 要不,找几个片子看下试试。 他下了决心,于是在网上搜索了好一会儿,男女的资源倒是好找,男男的不好找,他绞尽脑汁翻了翻天也没翻到,最后勉强下载了一部国外的同志电影来看。 他躺到床上,先是打开了那部男女的片子,面无表情地看了五分钟,最后没耐心地把进度条拉到正戏,但他还是觉得无聊,忍着看了半天,总算看到结尾。 好像真没什么意思,顶多就是了解了下女性身体构造。 于是他又打开那部同志电影,电影的画面清新唯美,他终于有点兴趣。 他想,他还是比较适合看电影。 电影从主角相识讲起,慢慢过渡到情窦初开的恋爱,接吻,再到…… 明明电影已经剪切掉了关键部位的露骨画面,但他看到那一刻的时候内心还是出现了一些波动,然后耳根红起来,立刻点了退出。 薄枫皱起眉头来:我也喜欢男生吗? 不会吧。 他又竭力回忆了一下所有向他表白过的男生,试图获取一点情绪波动,但他甚至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晰了。 他烦躁地揉了下头发,决定还是算了,不去想这事了,关灯睡觉好了。 这大概是他此生做过最混乱最旖旎的梦,梦境里复刻了电影里的那些画面,只是他把主角换成了自己,他在上面,而底下压着的那个,原先是没有脸的,但梦里的他仿佛需要借助某个人来进行幻想,那人的五官无数次的变换,最后定格在某一个他潜意识里觉得最符合他审美的人身上。 薄枫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日光已经透过窗帘洒进来,屋外飘着白雪,他背上却是出了一层薄汗。 第65章 他皱着眉嘶了一声,方才的梦境已经忘了大半,在动身要下床的时候,发现床单湿了。 他站起来,把被子掀开,看着那一片污渍怔住了。 第59章 幸运符 再没常识的人也不会不知道那是什么,然后他猛然回忆起梦里被他压在身下用来满足幻想的那个人是谁。 疯了,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难不成是因为反反复复看程以津的电影,已经把他的脸刻在脑海里,所以直接调用出来了? 薄枫开始烦躁起来,继而对自己的欲望心生愤怒,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把那条床单抽出来,然后发泄一般剪了个粉碎。 到底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看什么电影,他分明一心只想上岸和为姐姐报仇,根本不打算谈什么狗屁恋爱,分析自己的性取向又有什么必要。 真是疯了。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他发泄完毕,然后冷静下来开始想今天的文常小考。 二月底临近各大院校表演专业的校考,培训班逐渐开始有学生离开。 也正是在这个最关键的时间段,薄枫感染了一场严重的流感,在出租屋里发起了高热。 陈焕霖见他好几天没来,同他联系了才知道这事,然后匆匆去他家里看他。 薄枫十分虚弱地去开了门,陈焕霖见他脸色苍白,赶紧让他躺下。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薄枫突然提起:“对了,轩哥呢?有一段时间没见他了。” 陈焕霖听他提到黄纯轩的名字,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怎么了?” 陈焕霖不自然地看了看了地面,说:“黄纯轩他……他退出了。” “退出,是什么意思?” “他不考了。已经回家了。” 薄枫听见这个消息愣住了,准备了这么多个月,竟然最后放弃了吗?他小心斟酌了语气,问:“不会是,因为你们闹矛盾了吧。” 陈焕霖自嘲一般地笑了笑,说:“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让他放弃考试。总之,你别管了。你先顾好自己最重要。” 两人说到这里,忽然门又被敲响。 陈焕霖于是起身去开门,眼前出现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 “你是……?” 许明锐皱眉,上下打量他:“你又是谁?” 薄枫瞧见门外,喊道:“明锐。” “薄枫。”许明锐绕过他,进来了。 薄枫先是替他们互相介绍了下,然后开始问起许家的近况。 许明锐说:“你快要校考了,我爸妈准备过来陪你去考试。我放寒假反正也待着无聊,所以提前过来陪你了。” 陈焕霖插着兜站在一旁,说:“他发烧了,要是好得慢,能不能考还不一定呢。” “发烧?”许明锐仔细看了他的脸色,皱了皱眉,说,“生病了,怎么不通知我。我爸妈都不知道。早知道这样我应该叫他们早点来陪你。” “没大碍。”薄枫勉强振作了下精神,又看向陈焕霖问,“你什么时候走?” “我吗?明天吧。之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 “会有机会的。等考上了,叫上轩哥,我们一起吃个饭。” “行啊。” 去培戏校考那天仍旧下着大雪,早晨六点多就有考生在门口念诗朗诵开嗓子。 天气寒冷,薄枫病刚好还比较虚弱,便没有太早过去,卡着考试的点到的,由许明锐一家一起陪同着进去了。 他抽到的考试场次在上午,依次排队考完了声台形表几门,自觉还算顺利。 到中午的时候出来,突然听见门外有吵嚷声,他朝着那个人群围着的地方瞟了一眼,看见一群人举着手机,好像是有什么明星。 许明锐拉住一个路过的同学,问:“你好,请问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程以津来给考生送祝福。都去凑热闹了。不说了,我先去求好运了。” 薄枫冷淡地瞥了一眼,心里想:作秀。 许明锐妈妈不明所以,问他:“小枫,你要去看看吗?” “不用了。” 他单方面拒绝,但架不住有人热情过度。 程以津在那堆人群里给围着的师弟师妹预备役们发完了幸运符,便看到远处还有些零零散散的考生还正在赶过来,于是他便主动往那个方向移动。 但他周围的人群不肯散开,于是跟着程以津的脚步整个朝那边挪过去。 薄枫明明站在原地没动,莫名其妙地被挤到一边,差点摔倒,于是便更讨厌起程以津来。 程以津被人群围着,密密麻麻的人头挡住视线,只能隐约看见圈外的几个人影,但他没放弃,从纸筒里摸出几张亲手写的幸运符,手臂穿过人群递出去。 “给你。” 薄枫就这样被他强行塞了这么个没用的玩意儿到口袋里,他退后几步走到稍微空旷点的地方,把那个东西掏出来。 那是一张红色的竖条硬纸片,满天星的材质让它在阳光下闪烁发亮,上头画了条栩栩如生的锦鲤,背面写了金榜题名。出乎他意料的是,都是手写手画的,不是打印上去的,也没有落程以津的名字。 好愚蠢的东西。到底有谁会要。 薄枫随手把那张幸运符扔进了垃圾桶。 三月份下旬薄枫终于从培宁飞回绥海,开始准备六月份的统考。 七个月孤身在培宁封闭式学习表演,他很长时间没有系统复习过文化课了,不过好在他基础很好,即便退步一大截,考艺术专业还是绰绰有余。 过了一个月校考成绩便可以查询了。 按理说一般会同时参加几所学校的校考增加命中率,但他认为培戏录取难度大需要专心准备,再加当时刚刚退烧身体虚弱,不便四处奔走,因而他只考了培戏一所学校。 拿到合格证是毫无疑问的事,查完成绩,许家父母中午带他出去吃了顿好的。 下午的时候他照旧坐在书桌前做卷子,突然收到许明锐给他发来的消息。 「进小圈了吗?」 表演专业校考所谓的“小圈”,指的是专业课排名在录取人数以内,有极大概率上岸。而“大圈”,指的是虽然名次超出录取人数,但相差不算太远,还有机会靠文化课分数搏一搏上岸。 「进了。」 「排名多少?」 「第一。」 对话框沉默了两分钟都没有发来新消息,薄枫于是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做卷子。 到了下午太阳西斜,他做完两套卷子,站起来活动了下筋骨,然后又去查看,发现许明锐发了一条—— 「你好像不论什么事都可以做到最好。」 薄枫想起在培宁那两百多个起早贪黑的日日夜夜,又记起刚去时姚老师说他没有任何表演天分的那段话。 他习惯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很少有激动的情绪,但其实只有自己心里知道背后曾付出过多少努力。 「花费了非常多功夫,其实没有那么容易。」 「我知道。辛苦了。恭喜你。」 比起痛苦地啃表演这块硬骨头,六月的统考对他来说过分简单,顺利考完考试,等到七月出分,他文化课高出培戏第二名两百多分,被媒体戏称是载入史册的级别。 这一噱头导致他还没拍上戏,就小范围走红了一阵,原本他对于媒体采访持拒绝的态度,但一想起身上还背着幻维两百万的对赌合同,便顺水推舟先争取在镜头面前混个眼熟。 军训快结束那一阵,他台词老师柳砚梅把他叫过去,说是有电影来学校里路演,观众席需要找个托来提问题,他在新生里形象最好,比较上镜,所以想安排他来提问。 薄枫于是问是哪部电影。 柳砚梅很和蔼地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随之泛上来,说那是她最得意的学生程以津主演的电影——《峰回路转》。 她又说程以津是天生的演员,只要镜头对准他,他仅凭借本能就知道该怎么演,她从未见过如此有天赋的学生。 薄枫默默听着没有应声,直到柳砚梅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说可以的,他可以去提问。 路演那天前排是各路媒体,他随着新生一起坐在后排,然后眼神沉静地盯着程以津跟着剧组从舞台后面走出来。 活动进行到一半,突然响起生日歌来,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薄枫怔了神,一时间只剩他一人坐在席位上。 原来,今天是程以津的生日。 舞台侧边推出一个巨型蛋糕,程以津在鲜花和众人的簇拥中神情惊讶地接受生日祝福。一时间快门声不断,闪光灯映得他的脸更加白皙漂亮。 薄枫默默坐着始终没有站起来,被前面的人逐渐挡住视线。 过了十几分钟,热烈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众人再次落座。薄枫抿了抿干燥的嘴唇,等着他提前答应好的提问环节。 “那接下来让以津的学弟学妹们提一个问题吧。” 第66章 工作人员于是把话筒递到他手里,那一刻他留意到程以津的眼神望向他。 薄枫站了起来,把话筒举到唇边,于是有了他对程以津说的第一句话。 “师兄,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第60章 久违 “我先去上个厕所,你们继续玩啊。” 程以津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越过旁边坐着的几个好友出去了。 推开包厢门后他一下子从热闹的氛围中抽离出来,拍了拍脸让自己醒醒神,然后慢慢踱步去洗手间。 上完厕所出来,他洗了次手,又对着镜中的自己盯了会儿,然后双手撑在洗手台,又想起那几条没有任何回复的微信。 程以津一边拿出手机一边走回包厢门口,然后停下脚步暂时没进去。 他在ktv闪烁的灯光下去看手机微信,往下滑了很久才找到薄枫的对话框,里面的消息仍旧停留在七天前。 「是有特别着急的事吗?需要我帮忙吗?」 薄枫到现在也没有回复。 是不是应该打个电话呢?会不会太唐突了? 突然肩膀上搭上一条胳膊,方文洛冲着他耳朵喊:“唉!看什么呢?” 他立刻把手机息屏了,揣进口袋里,说:“没看什么。” 方文洛拍了下他的肩膀,声音在四周吵闹的环境里不甚清晰:“赶紧进去啊!大伙儿等着你玩儿桌游。我说程以津,你组的局你还这么不上心。你惦记谁呢?” 程以津咳了一声,马上伸手推门,忙说:“我这不是来了嘛。” 前段时间在小岛封闭式拍戏,长时间没什么社交活动,憋得人浑身难受。于是一回培宁他便叫上方文洛,又邀了其余五六个朋友小聚。 方文洛最近沉迷一个叫波多黎各的桌游,先前已经玩过几次,这次特意把这个带上,非要叫程以津也玩一回。 程以津天然带着一些活跃气氛的buff,等他落了座,好友们围绕着他笑骂了几句来得太慢,氛围又开始热闹起来。 这么玩了一个小时桌游还没结束,于是有人提出不如带点惩罚机制,三回合计分最低的一个人做一次真心话大冒险。 程以津没什么意见,但万万没想到三轮以后算分,那个垫底的是他自己,一时间好友们开始起哄。 “叫你刚才来得慢吧,这就是天意啊。” “快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程以津怕他们问出什么奇怪的问题,于是选了大冒险,想着毕竟都是艺人,他们也不会叫自己做特别惹人注目的惩罚的。 “这样吧,计分第一的人指定程以津做大冒险,怎么样?” 程以津把牌收在手里无意识地来回倒腾了几次,装作不在意地嘟囔:“指定就指定。熙熙第一不会为难我的。” 钱熙笑了下,把手指托在下巴上想了想,然后对程以津说:“这样吧,给你微信消息框列表的第一个艺人打电话,喊他过来参加我们的聚会,他要是答应了,就算成功。” 程以津把手机掏出来,说:“我第一个是方文洛。还怎么叫啊。” “那就除了我们在场所有人以外的第一个艺人。” “打就打。”程以津滑动屏幕,边说,“你们信不信我随时都能喊到人。” 众人盯着他表情很不服气地在那里手指下滑,然后停住了,脸上的神色突然变得不太自然。 “怎么了?” “谁啊谁啊,让我看看。” 吴钦源离得近,眼尖看到那个名字,抱着手臂讪笑:“呦,这不是你对家吗?这个惩罚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钱熙凑过来看,忙不迭地问:“什么对家什么对家?” “薄枫啊。” “薄枫?” “他俩之前试同一部戏,网上粉丝都吵翻了。那可谓是撕得腥风血雨,血流成……” 程以津睨了他一眼,打断道:“粉丝之间撕又不是我们撕。我跟他关系没那么差。” 吴钦源调侃道:“怎么着,这是拍戏拍出感情来了。那试试呗,拨过去,看他会不会来。” 程以津盯着薄枫的微信头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这个借口给他打电话好像也还不错,本来就在愁怎么联系他来着。 下了决定之后他就利索地点了语音通话,等待音响起来,他跟着心中忐忑。 大约等了几十秒,仍然没有接通的迹象,有人开始懒懒地靠到沙发上,拉长声音问:“到底还打不打得通了啊……” 程以津微不可察地咽了咽口水,心里开始泛上一些失望。薄枫不仅下船不通知他,消息不回,现在连电话也不接,难道是真的打算拍完戏就和他分道扬镳。 他并不在意网上说他们是竞争对手的言论,难道薄枫介意? 钱熙指了指屏幕说:“打不通唉,要不然换一个人吧。” 程以津犹豫了一下,又等了几秒钟,最后想着还是算了,手指对准红色的挂断键的那一秒,突然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的嗓音低沉,如同玉石在绸缎上滚过,而环境听上去很安静。 程以津清了清嗓子,把手机凑近唇边,收起了方才玩笑打闹的高昂语调,认真地说:“薄枫,是我。” “嗯。什么事?” 尽管身边朋友们已经默契地静下来,但包厢外传来的阵阵音乐还是显得吵闹,程以津努力去听他说话,敏感地从他语调中捕捉到一丝疲惫,很快又听见他轻轻咳嗽了两声。 “我……” 身边吴钦源和方文洛用胳膊肘戳他的手臂,示意他快点说,程以津吸了口气,开口的时候却变成了:“你最近忙吗?之前联系不上你。” “抱歉,家里有些事,所以没有及时回复你。下次会注意。” 程以津听见他客气疏离的语气心里一沉,所以薄枫不是忙得没空看消息,他看见了,只是单纯不想回他而已。 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他自以为他们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互相开玩笑的地步,起码在下船之前是这样,为什么他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以后一切就回到了原点。 “哦。这样啊。”他悻悻地说。 吴钦源伸手把他手机拿远了点,又虚声在他耳边说:“你倒是问呐……让他来。” 程以津转头看见好友们都拿期待的眼神盯着他看,于是又把手机放到唇边,犹豫着开口:“你……你现在有空吗?我……” “很抱歉,我暂时没有空。” 程以津话没说到一半就被他拒绝,一下子哽住了,感到有点尴尬。 是不是真的打扰他了? 他又听到电话那头呼吸了一次,隐约带点不耐烦的意味,但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又是克制的礼貌的,挑不出一点错。 “以津,有什么事你可以直说。” 程以津这下是真的觉得自己麻烦到他了,赶忙说:“没有没有,我没什么事,就是好久不联系,给你打个电话。你……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这么说完一连串,程以津眼疾手快把语音通话挂掉了,松了一口气。 好友们开始闹起来,钱熙摇摇头说:“以津,你这都不算挑战失败,你压根就没开始啊。” 程以津把手机收回口袋里,闷闷地说:“失败就失败吧,我换别的惩罚好了。” 那次间隔一星期的语音通话在程以津心里留下很深的印象。 其实原先薄枫没回信息,他倒也没太在乎。他自己身边朋友多,吵吵嚷嚷的让他没空想别的。 但那回再次跟薄枫联系上,他发现薄枫对自己的态度一下子疏远开来,忽然觉得浑身难受,薄枫先前在电话里说的那几句久久萦绕在他心头无法散去。 程以津躺在床上,细碎的短发压进棉被里显得散乱。他对着天花板高举着手机,又再一次点进薄枫的名片,自言自语起来。 “少你一个朋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 “为什么呢?” 他忽然回忆起和薄枫刚在小岛上见面的时候,然后发现薄枫其实一直都是这样,对每个人都是客气有礼,似乎是平易近人好相处,但实际又很难进入他内心真的被他认可。 程以津又不可控制地想念起薄枫的好来,想到台风天他们困在民宿里的那七天,薄枫对他的日夜照顾,偶尔流露出一些与平时不同的,活泼的生动的情绪。 接着他明白了自己心底的难受来源于哪里。 他以为自己对于薄枫来说是特殊的。 可现在发现,原来他在薄枫那里与旁人没什么不同,自己仍旧被他划在圈子以外。 薄枫也许在那个乌托邦短暂地对他打开过那道心门,但现在又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但程以津一向是个不会退缩的人,辗转反复这么多日终于找到情绪的源头,那就主动去找他吧,多联络也许就能回到从前了。 他想到这里把手机一扔,裹上被子睡着了。 11月中下旬培戏陆续展开期中考试,薄枫收到柳老师的消息,他可以按替代性考核来算,但是老师要他尽早趁没工作的时候回学校把大三上半学期的必修课学分修完,免得等到后面越来越忙,学分不够毕业出问题。 第67章 先前工作安排紧凑,故而这算是他成名以后第一次返校。 其实他来得低调,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色卫衣,兜帽拉起戴在头上避开旁人视线,又带了只白色的口罩遮住半张脸,进校园的时候也是行色匆匆。 步行至表导楼连廊的时候,忽然有人认出他,随之而来是三三两两聚集的人群和从四面投来的目光。 他眉头微皱,觉得很烦,但那群人只是远远跟着,没凑上来打扰他,好像也没法指责他们,他只能自己加快步伐。 经过剧院拐角,突然有一只手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腕,一下子将他拉到一边,又脚步不停地拉着他往一个方向跑。 薄枫把口罩移下来一半,面带烦躁地抬头去看,却见拉着他跑的人正是程以津。 程以津带着薄枫跑进漆黑一片的b组剧院,又把门关上,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 等他扶着膝盖把气喘匀,便抬头去看薄枫。 薄枫表情冷淡地站在他面前,他头上的卫衣兜帽已经跑的途中被风吹下去,露出被压得有些散乱的头发。 他看见薄枫用左手握住被他拽过的那只右手腕转动了两下,然后伸手把口罩摘下来放进了口袋里。 时隔这么久,程以津再看见他莫名有些生疏,于是略带尴尬地揉了揉鼻尖,说:“我一年前刚入学的时候,也会被人这样追着拍,然后我就发现这个地方。b组剧院专门用来排毕业大戏,一年只有1月到5月开放给学生使用。下半年的时候都没人。” 薄枫平静地听着,然后微微勾起唇角,眼里却没什么波澜:“是吗?那可真是个好地方。” “你是不是要去上公共课?”程以津又指了指另一边的侧门,提示他,“从那边过去,正好可以到11号教学楼后面那个小门,特别方便。” “谢谢。不过我是要去表导楼找柳老师。” 程以津听见这话有点尴尬,表导楼方才就离薄枫不远,再有几十米就能到,现在他这么一带,反而把薄枫带得更远了。 “啊……我……” 薄枫看上去不在意地笑了下,然后语调缓慢地说:“没关系,反正公共课本来也是我要上的。” 接着他见薄枫略微思索了下,又说:“嗯……下午三点的艺术概论,你也是来上这节的吧。那我们一起?” 程以津听到薄枫突然主动邀他一起上课,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把手揣进口袋里鼓捣了两下,最后朝他露出一个笑脸:“好呀。” 这样看来,薄枫并没有要和他分道扬镳的意思,只要自己多主动和他联系,关系就会慢慢变好的。 薄枫冷不丁地出声问:“好久没有见,最近在做什么?” 程以津听到他又主动问起自己的近况,刚见面时那种紧绷的状态一下子松懈了下来,靠着门背开始表情丰富地给他讲起来。 “在岛上待了那么久没什么娱乐活动,可把我憋坏了,刚回培宁那阵子,趁着空了一点,我就和朋友们小聚了一下。其实……我本来想找你的,但是你没回我消息,我就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还差点以为……” “以为什么?” 程以津犹豫了一下,又站直了身子,说:“我以为你不想跟我做朋友了。” 薄枫闻言浅笑了下,说:“我当然不会啊。以津。” 他又站得离程以津近了点,盯着他问:“你刚才说,在小岛上觉得憋坏了,看来你不喜欢那段日子?” 程以津连忙摆摆手否认:“不是的!我很喜欢。我觉得挺开心的。” “哦。”薄枫又若有若无地笑,拉长了声音说,“那就好。” 至此,两人便没再说话了。 剧院没开灯,只有高窗上漏进来一点自然光线,带起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薄枫背对着日光,站得离他很近,整个人浸在朦胧的光影里,发丝被映得莹莹发亮。 他没再接着说话,也不像有要让开一步的意愿,近距离的沉默氛围总是会滋生出一些不必要的遐想,程以津觉得有点难受,便打算主动开个玩笑叫他让开。 程以津刚抬头看他想说话,肩膀才动了一下,突然被他用手指按住,看到他朝自己走近了一步。 “唉……你……” 程以津又有点下意识地抗拒跟他接触,慌乱地往后退直至被他抵到门上,嗅到他身上干净的香气。 “别动。” “薄枫!”他叫出来。 第61章 如果是我邀请你呢 薄枫抬起右手绕到他耳后,手指插入他发间摸索出一片枯叶,然后退了一步拿给他看,望见他的表情轻声笑了下,说:“你跑得太急,头上落了一片树叶。没感觉吗?” 程以津心跳剧烈,又见他盯着自己看,于是眼神闪躲地说:“我没注意到。” 他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看薄枫,只是又隐约听见他笑,但那声音又显得和小岛上的笑不太一样。 “不走吗?”薄枫淡淡地回头问。 程以津这才抬起头来,发现薄枫早已退开去,往前走了十几米, “哦……我来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跟上去。 上公共课的时候,他跟薄枫特意从后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进来,然后一起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 周围坐的是表演系和导演系的同学,程以津认识好多人,刚坐下就打了好几次招呼,又连带着介绍薄枫。 这样被围绕着隐在人群里,反而会自在些,少数有几个人留意到薄枫,但在课上不好长时间回头看,因此一节课下来,倒也算清净。 离下课还剩几分钟,程以津在桌子底下拽了拽薄枫的胳膊,虚声说:“我们早点走~不然又会被人追上。” 薄枫点了点头,没拒绝,就这样被他拉着从后门出去了。 从教室里出来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程以津松开他的手腕,单手叉着腰,另一只手给自己扇了扇风,喘着气说:“大教室真是闷死了。暖气太足了。” 薄枫转身从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然后递了一瓶给他:“喝点水吧。” 程以津说了声谢谢,伸手接过来拧开瓶盖仰着头喝水,连续灌了几大口才停下。 他嘴唇皮肤薄,唇色被教室暖气蒸得嫣红,如今又挂着一点透明的水渍,呼吸时从唇齿间带出些白雾,轻轻浮在空气里。 薄枫无意识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他伸出手背擦掉唇角的水渍,把瓶盖拧上了,才终于移开视线。 “晚上一起吃个饭?” “啊?” 程以津怔了一下,无措地把矿泉水瓶在左右手来回倒腾了几下,手指捏得塑料瓶身吱吱作响。 薄枫淡淡地看他,问:“有空吗?” “有的!”程以津心里莫名雀跃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好像答得太过积极,又补充了一句,“我……我刚好晚上没事。我们好长时间没见了,聚一下也好。” 最后程以津主动推荐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烤肉店,薄枫没什么意见,跟着他去了。 两人进了个私密性比较好的包厢用饭聊天,期间薄枫很主动地翻动烤盘上的肉片,又把烤好的部分放到他碗里。 程以津答应这次吃饭不仅是想和薄枫恢复联系,也是打算借机提一下邀请他重新参加综艺的事,因此对他这样在饭桌上的关照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几次要替他,可薄枫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婉拒了。 聊了半晌有的没的,薄枫忽然提起方才那节艺术概论课上的内容,那节课的老师是美术学院出身,因而在中途闲聊的时候提起过著名现代画家李益真。 程以津没想到薄枫对绘画感兴趣,问了几句,但薄枫只是说:“不算很了解。因为我妈妈比较喜欢李益真。一直很想买一幅画收藏,可惜他的公开画展不进行售卖。所以今天在课上听到他的名字,感觉比较亲切。” 这个名字对程以津来说再熟悉不过,李益真是他妈妈故交,他上初中的时候曾经短暂师从过李益真,学过一阵子绘画,不过很快因为工作繁忙而无奈放弃。 原本是可以拿这个人脉送薄枫一个人情,好让他答应参加综艺的事,但程以津和他老师已经有六七年没什么联系了,这个时候说自己和李益真认识,又显得很假。 他想到一半,没意识到自己在薄枫眼里是沉思不语的样子,直到薄枫突然在他耳边提醒。 “怎么不吃?” 程以津回过神来,见薄枫又替他夹了一些烤好的牛肉,面前的小碗已经快满了,他却还没怎么动筷。 “哦。不好意思,最近工作晕头转向,老是容易无意识发呆。” 薄枫没介意,只是笑了笑,随口问:“是有新戏吗?” “不是。”程以津想了下,正好借这个话口提综艺的事,“我最近要参加瑞娱的一个密室逃脱综艺。” “嗯……瑞娱的综艺。是逃离伊甸园吗?” 程以津没想到他对这个已经拒绝的综艺还有印象,于是便试探着问:“之前看项目书,好像看到原本你也在名单上。” 第68章 “之前我经纪人有和我提过,节目内容我挺感兴趣的,但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公司帮我回绝了。很遗憾。” 程以津不信薄枫不知道宗渡天出走的事情,但他话说得滴水不漏,表情也毫无破绽。 他本想从客观的角度介绍节目的优势,但如今薄枫把理由直接推给公司的决定,程以津想劝也无从下手,这样的回复表明他是不会接受再次加入综艺了。 话说到此处,服务员敲了包厢门进来,问是否需要更换餐具,薄枫礼貌示意了下,同时伸手把程以津用过的餐盘也拿过来,换了新的。 薄枫瞟到程以津调料盘见底,便又补充了句:“麻烦给他的油碟也换一份新的。谢谢。” 等到包厢门再次关上,薄枫抬了下眼皮看他,慢悠悠地问:“以津,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程以津于是放下筷子,打算打一次人情牌,表情真诚地说:“如果是我邀请你一起参加呢?你会愿意来吗?” 他在桌下交握着双手,心里又忐忑又期待。他自觉跟薄枫在小岛上朝夕相处地待了两三个月,应该算有点交情吧,也许…… “抱歉。” 听到头两个字,程以津一下子沉下心去。 “我出道不久,不是很有话语权。公司的决定,我没办法干涉。希望下次有机会和你一起。” 程以津听到他意料之中的回复,说不失望是假的。他理解艺人无法全权决策自己参与的商业活动,但薄枫连一句会去尝试争取这样的话也没有。 原来他在薄枫心里甚至算不上是重要的朋友,连这样的表面功夫都不肯做一下。 薄枫抬眼,见程以津沉思不语,便把烧烤用的铁夹收起来,说道:“这顿饭,好像让你不是很开心。是我的问题。” “没有。”程以津咽了咽口水,连忙否认,说道,“和你吃饭,我很开心。综艺的事情,我就是随口一提,你不用放在心上。我都理解的。” 这件事便就此作罢,程以津不是没眼力见的人,被拒绝后便不再向他提起,一面心里也觉得自己试图只靠人情关系说服他加入,实在是有些没诚意,只能往后再想办法。 吃完饭程以津打算主动结账,起码稍微表示下求人办事的心意,刚想对服务员开口,却见薄枫边站起来边说:“我结过了。” 程以津怔了一下,没来得及反应,薄枫已经先行出了包厢。 他追上去,然后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含着笑意问道:“你怎么提前结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薄枫一边取出一只黑色口罩戴好,一边回道:“没多少钱,我请你吧。” “那怎么能行呢!上次和闵导吃饭就是你请我。我不能又……” 薄枫转身看他,看上去表情诚恳地说道:“今天我让你不开心了。请你一顿饭,是应该的。” 程以津觉得更加无地自容,明明是他对薄枫有所求,薄枫无论接受还是拒绝都情有可原,但薄枫却还考虑他的感受,让他更不敢再要求什么。 “我先走了,有机会再叙。” 程以津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唇,最后没说出挽留的话。 早晨八点半的培宁主干道一如往常地堵成一片,这两日雾霾严重,事故频发,便加剧了行车的艰难程度。 许明锐坐在主驾驶座上,看着眼前一路飘红的交通灯,烦躁地拍了下方向盘,然后又接着说刚才的话题。 “他叫你去参加瑞娱那个密室逃脱综艺?我好不容易得到宗渡天出走的消息,赶在违约前退出了,瑞娱倒是真有本事,这是搭上了袁印芳这个人脉吧。” 薄枫取了一片口香糖放进嘴里,懒懒地靠在座椅靠背上,说道:“大概是,所以这个综艺我必须要参加。只是既然是他求我,那他总要拿东西来换。” 许明锐轻蔑地哼了一声,说:“程以津也真是要脸,那个综艺就是弃子,吃力不讨好。上次你接飘摇岛给他作配,你的粉丝就已经很不满了。他还想叫你去综艺里给他抬轿。” 薄枫听到此处挑了下眉,语气随意地问道:“很不满?怎么个不满法?” 许明锐把手机打开,调出一个界面,然后丢进他怀里,说:“看这个论坛,加精的几个帖子,搜你自己的名字。” 薄枫把手机拿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点进了几个帖子,略略看了一眼,发现确实吵得蛮凶。 翻了一圈类似的内容,他最后评价了一句:“想象力很丰富。” 车流终于开始松动,许明锐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解释道:“还是上次和你说过的,有人买黑通稿把你和程以津树立成对家,想借力打压你。你红得太快,太多人眼馋了。” “竞争对手的名头不太好听,繁星娱乐如果因此对我拒之门外那就前功尽弃了。其实我和程以津根本不是一个类型的演员,与其这样被人做局,倒不如自己把握机会。” 许明锐瞥了他一眼,问:“你什么意思?” 薄枫没抬头,一边继续浏览网页,一边说:“程以津国民度高,拿奖无数,但变现能力匹配不上他的咖位,袁印芳个性贪婪,一定发愁这一点。程以津需要流量和粉丝,需要话题度,而我恰好有。” 车子终于开进幻维停车场,许明锐边停车边说:“别和我打哑谜。” 薄枫手指停在一条视频上,然后点开来,看了片刻。 “你看这个视频。” “什么视频啊?” 许明锐把手机接过来,发现那是一条培戏学生偷拍的视频,视频中薄枫和程以津一起从教室后门进来,然后后面又拼接了几段他们并肩而坐听课的画面,文案是:今天偶遇薄枫程以津一起来上课,太幸运了! 内容似乎没什么特殊的,但往下翻评论,许明锐发现了其中夹杂的一些不同寻常的发言。 【l59】莫名磕到了谁懂啊…… 【l60】刚从唯粉吵架楼过来,这就是战地玫瑰吗。 【l78】怎么办,唯粉吵来吵去,你们两家哥哥还是要坐一起听课。 【l82】我靠,拍戏拍出感情来了。 【l83】薄枫绝对为爱作配,ftjj不要吵了,你哥哥心甘情愿的 【l90】有无领磕帖…… 许明锐明白了什么,没再继续看,而是一下子把手机收起来,没好气地问:“你想做什么?” 薄枫抱着手臂,淡淡地反问:“不行吗?” “你觉得我们有那个资源进行捆绑炒作?” “我们是没有。”薄枫把嚼完的口香糖吐进纸巾里包起来,又说,“但只需要稍微放出风声,试探袁印芳是否对此有兴趣。如果后面有人接着下通稿,那无疑是袁印芳做的,我们只要顺着配合就可以。” 许明锐默不作声,接着冷笑了下,问:“你跟程以津炒cp,就不怕你粉丝伤心起来闹翻天,你应该知道你的很多粉丝都是……” 薄枫毫不在意地说:“闹起来不是更好。有时候一个人身上没有争议点,太风平浪静,反而会让人失去兴趣。” “薄枫。” “嗯?” “我有时候真觉得你挺冷血的。” 薄枫抬眼看他,平静地问:“你不赞同我这么做?” 许明锐随意地叹了口气,然后把车熄了火,起身准备下车:“没有。” “我只是觉得,你变化很大,你十五岁刚住进我家的时候,不是这样。” 薄枫面色冷下来,最终淡淡地说了句:“以前的事就别提了。” 他不想提,许明锐也不再自找不痛快,便转而说起别的话题。 “李益真怎么样?”许明锐问。 “我跟他提了,他没有反应。是真不认识还是装不认识,还不清楚。” “打算怎么办?” 薄枫笑了下,说道:“没关系,他不肯说,我会逼他说。” 第62章 算有诚意吗? 伦敦时装周那天正好下了小雨,细密雨丝在路灯下织成一片泛光的雾。程以津下车时,被保镖撑的一柄宽大的黑伞罩住,英国潮湿的空气立刻贴上脸颊。 这不是他第一次参加时装周看秀,因此程以津轻车熟路地走完红毯,进了主秀场落座。 他位置在第一排靠右,刚落座便有四周时尚评论人跟他搭话闲谈。不过程以津心思没在这上面,只说了几句,视线便被不远处徐步而来的那个人吸引到。 早就看过薄枫也在名单上了。 薄枫没立刻过来落座,作为娱乐圈炙手可热的新面孔,他刚入场就很快被各方时尚圈人士喊住交换名片。 程以津听到他用熟练的英文和一位意大利时尚投资人交谈,于是用手机看了一眼大秀开始的时间,在心里期待他快点过来。 约五分钟后,他看到薄枫终于转身,对上他的目光,然后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晚上好。” 薄枫主动打招呼,然后在他身边落座。 “晚上好。今天天气好差啊。” 第69章 “嗯。”薄枫朝他笑笑,随口寒暄道,“下了小雨,走红毯拍照很需要表情管理。但是我觉得你今天妆造很不错,随便拍也能拍出好效果。” 程以津听了这么几句恭维的话,正欲开口,突然秀场灯光骤暗,薄枫低声制止他:“开始了。” 秀演大概进行了30分钟,摄像机镜头对准他们艺人的席位拍看秀图,因而薄枫不怎么同他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秀。 活动结束后是记者采访,艺人多时间紧凑,程以津仍旧没什么机会和他说上话,直到散场后在后台走廊里,程以津终于拦住他。 一旁陪同的许明锐望了一眼,便将其余人都支开,留他们单独谈话。 “以津,有事?”薄枫瞟了一眼门外拐角处的长枪大炮,然后说,“在晚宴谈?” 程以津说:“行程冲突,结束后的晚宴我不参加,所以才特地来找你。” 薄枫像是没料到他不参加晚宴,问道:“有重要的事要找我说?” “也不是很重要的事,只是我们难得见,所以想着有机会就把这个给你。” 薄枫低头盯着程以津向他递出的那个白蓝封皮邀请函,半晌没有说话,随后目光又移到他脸上,打量他的表情。 程以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上次忘记跟你说,其实李益真是我的绘画老师。你不是说你妈妈很想买一幅他的画吗?李老师的画只有在他的私人交流会才进行售卖,我知道你很想要,就联系上了他,这是邀请函,到时候我也会去。我来引荐你们认识。” 程以津见薄枫站在那里没什么反应,便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问:“算有诚意吗?” 那封邀请函被接过,程以津一颗心落了地,又见薄枫含笑看他,说:“以津,谢谢你的邀请函。能去李老师的私人交流会,对我来说太荣幸了。” “那综艺的事情,你能不能……”程以津顿了下,又修正言辞,“我是说,就是试着问一下,因为我很希望能和你一起参加。如果真的不行的话,也没关系的。我都能理解。” 薄枫点了点头,说:“嗯,我会去和公司争取的。我也很希望和你一起。” 程以津随即展开笑颜,心情愉悦地说:“那太好啦。我不打扰你了,我们到时候见。”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听见背后薄枫喊住他:“以津。” “嗯?” 薄枫背对着门口朝他走得很近,手搭上他的肩膀,微微低着头说:“之前那么说不是我不想争取的意思。我不知道这个综艺对你来说那么重要。如果我知道的话,你不说我也会去问的。希望你别生气。” 程以津连忙摆手,顺势将他搭在肩上的手拿下来,说:“没有没有,我怎么会生气。我知道是麻烦你了。” “那我们到时候见。” 程以津离开前朝他灿烂地笑:“好呀。” 回到商务车里的时候,洪玉已经在里面等待很久,见程以津一脸心情极佳地上来后排落座,便好奇地问:“怎么?薄枫同意了?” “我觉得差不多就是同意了!” 洪玉侧过身问:“你怎么非要费尽心思请薄枫来,虽说他来能给节目带来很大加成,但也不是非他不可吧。他都当面拒绝了你一次,看起来是个很难搞的人。” 程以津听不得这话,皱了皱眉反驳说:“他哪里难搞了,他人挺好的。” “行吧。”洪玉叹了口气,打开手机又看了眼项目书的电子版本名单,说,“这个项目你找的其他艺人都已经签完合同了,目前就缺一位了。你要是确定要薄枫来,我就不去接触别人了。” “他肯定会来的!” 李益真的私人豪华别墅位于柏云山,这地方远离培宁市区,车程需要两三个小时,但山清水秀风景极佳,很适宜居住。 当天下午1点,薄枫开车抵达山脚,沿着蜿蜒隐秘的车道往上开了一阵,终于见到隐在苍翠间的古色别墅,雾气缭绕之时宛若避世的仙居。 进大门前他将车窗移下来,把邀请函递交给门卫,门卫在上面盖了个红章又交还给他,才允许他进去。 停车位不少,他来得早,便还有很多空着,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停了进去,把发动机关了,坐在车里先看了眼手机消息。 许明锐给他发来一则新闻链接,于是他点进去看,那张图正是在时装周后台出口的走廊里,他和程以津单独说话的照片。 画面隔着一层雾蒙蒙的玻璃门,显然是用远焦镜头放大了几百倍拍摄的,顺着往下的还有几秒钟的两张动图。 一张是程以津急匆匆地过来拦住他,另一张是他对程以津搭肩,然后站得离他很近,直至从背后看完全挡住程以津的身形,像是亲密地贴在了一起。 薄枫看了一眼退出来,又往下划了划评论,再切回微信窗口,打字。 「拍得不错。」 许明锐回复:「你太过了吧。」 「他先叫住我,是我的问题?」 许明锐无意再与他争执,于是问:「到哪儿了?」 「李益真家里。」 「你自己小心,别问太多。」 「知道了。」 薄枫把手机关了,又轻巧地握住那张邀请函,盯着上面的名字看了半晌,回忆起那天晚上程以津的表情。 来得比他想象中的容易太多,他甚至还没开始做什么。 突然车窗被人敲了敲,薄枫于是向下按了开窗的按钮,玻璃降下来,露出一张灿烂的笑脸。 程以津手指握在车窗边缘,微微探头冲他眨了眨眼,高兴地说:“薄枫。” “以津。”他勾起唇角看他。 “你快下来,我和你一起进去。” 第63章 悬崖 “其实我和李老师有好多年没有联系了,只有上初中的时候和他学过一阵子。这次也是刚好打听到最近有交流会,所以向他多要了一封邀请函。” 程以津一边说,一边领着薄枫一起进了别墅一层的会客厅,四周三三两两地有人一起进来。 宾客中,中年男性占多数,但也有少数女性。他们身上的衣服质感上乘,但也不见是多名贵的品牌,身份和社会地位难以辨别。 “李老师不缺钱,所以也不随便向社会人士卖画,平时对外的公开画展都只展出不售卖,他只想把画交给懂艺术的人。所以有资质的买主才能拿到邀请函来参加交流会。” 程以津说了半天没听见薄枫的声音,于是放慢了脚步,侧过身喊他:“薄枫。” “嗯?”薄枫目光落在周围的宾客上,像是才回过神来,浅笑着回复,“是吗。我原先都不知道,原来李老师的画作售卖是在他家里。” 会客厅内已安排了座位,程以津拉着薄枫一起到最后一排坐下。 管家说了日程安排后便宣布交流会开始,李益真从会客厅后面一扇古色屏风遮掩的小门中走出来,手上举着把黑白水墨扇子,神色和蔼从容,不像是五十出头的年纪。 “非常感谢诸位光临小院,今天想为大家展示的是,我前阵子在皖南写生的几幅小稿,见笑了。” 助手是个眼睛狭长的男人,他将画作陈列架推了出来,架子上面挂着几幅水彩画手稿,都是未公开画作,每幅画作的右下角标注着一串编号。 底下很快便恭维起来,座席间谈论了一圈绘画技法和创作意境,便陆续有人委婉提出想买画。 助手将几幅画作取下来装入锦盒中,查看邀请函内容后便将画交给对方。 程以津余光一直关注着薄枫,见他目光并未对哪幅画有过多停留,而是一直注视着助手交画的动作。 “薄枫?” “嗯?怎么了?” 程以津凑近了,在他耳边问:“其实第一次来不太容易拿到画作,不过我可以去帮你争取,你有没有看中的?” 薄枫笑着摇摇头,只说:“谢谢,不过暂时还没有。而且,上面的画看上去都有买主了。” 程以津心下奇怪,不知薄枫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但十五分钟以后,空空如也的陈列架印证了他的说法。 没有人争执推让,全程也毫无停顿供人挑选的间隙,众人宛如商量好了一般,陆续将画作买空。 “嗯。结束了。”薄枫站起来。 程以津常年不与李益真来往,对交流会也知之甚少,因此对于这次让薄枫空手而归感到很抱歉,连忙说:“下次有机会我再去拿邀请函。或者我可以私下找老师买画。” “以津,没关系的。”薄枫拍了下他的肩膀,云淡风轻地说。 到了日落时分,客人陆续离开别墅,程以津终于有机会单独和他老师说话。 李益真生就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庞,见程以津冲他小跑过来,正欲开口,却看后面还跟着一位,便收敛了和蔼的神色。 寒暄了几句后,程以津让出一点位置介绍薄枫:“这是我的朋友薄枫,因为他也对您的画很感兴趣,所以我就喊他来了。” 第70章 薄枫扬起唇角,客气地微微躬身:“李老师,您好。” 李益真点头,快速打量了他一下,眼波流转到他那双眼睛,对程以津开玩笑说:“小程啊,你的朋友颜值这么高,说是天仙下凡也不为过。” 圈外人对艺人容貌的称赞实在稀松平常,程以津也承认薄枫外貌出色,但莫名对他老师这番形容有点没由来的不适,还没等他多想,便听薄枫接了句:“天仙这词一般用来形容面容姣好的女性,您拿来夸奖我,实在感到很荣幸。其实论长相,我远远不如圈内一些女艺人。” 李益真笑声爽朗,不甚走心地说:“哈哈哈抱歉,平时最多只见过漂亮的女子,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这么两句打趣的话说罢,程以津赶紧问正题:“李老师,今天这些画是被预定好的吗?本来今天薄枫来是希望也能买一幅老师的画收藏。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预定?我的画没有预定的说法。小程啊,你应该明白。” 程以津愣了下,不明白他的意思。 但薄枫看起来倒是没介意的样子,语气随意地说:“也许是我缘分没到,所以没能有机会把画请回家,对画作的理解也尚浅,譬如每幅画右下角的编号,看上去像是作画时间,或是……年龄?” 李益真笑容微微收敛,停住了脚步。 薄枫又不甚在意地补充:“晚辈的意思是说,画作的年龄。” “那是价格。”李益真保养得极好,但闻言面颊肌肉仍微不可见地抖了几下,拉着皮肤松垂下来,然后耐着性子解释说,“这些都是前几个月手绘的未公开稿件,并不是陈年画稿。” “原来如此。果然是我没有艺术天分,连画作新旧都看不出来。要是有幸能多参与几次交流会想必一定能学到很多。” 李益真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非常欢迎。” 晚饭安排在交流会以后,是程以津早先便和他老师约好的,也说了有同行的朋友想引荐给他认识,但李益真得见薄枫本人以后,对这个安排不置可否,只说让他们先在茶室休息片刻,稍后再用饭。 管家拿了几罐茶叶询问他们的偏好,程以津不爱喝茶,但薄枫倒是来者不拒,随意选了一款,并礼貌对管家道谢。 坐了大约半个小时,已经是黄昏时分,程以津聊天聊到有些困倦,拿着手背撑着太阳穴,夕阳穿过茶室硕大的落地窗,映得他脸上的绒毛浮起一层柔软的金。 说着说着他声音渐弱,沉重的脑袋不自觉从手背滑下,那一刻他猛然清醒过来,侧脸突然落入温暖的手掌,免于直接砸到桌面。 程以津抬起惺忪的眼,眨了眨,见到薄枫的手托着他的侧脸,对他很温柔地笑。 “困了吗?” 程以津立刻坐直了身子,握住他手腕拿开去,说:“没!” “啊……我怎么说着说着睡着了,真是的!” 程以津等着薄枫接话,但却见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笑眼弯弯地盯着他看。 “怎……怎么了啊?”程以津小心地问。 薄枫垂眼示意,说:“一直握着我的手做什么?” 程以津心头一跳,才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的手腕一直没松开,赶紧放开了手,有些无措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在里面很困的话,要不然去外面走走?柏云山风景很不错,前些年我来爬过一次山。” 程以津点点头,对他的提议毫无意见。 顺着车道往上行至一个分岔口,转角进入登山步梯,顺着幽静的山坡走上去不到一刻钟,视野终于开阔起来。 站在山腰上的小平台上向远方眺望,能看见晚霞宛如一幅巨大的斑斓油画涂满天幕,落日被远处鳞次栉比的建筑吞没了一半,光雾把高楼锋利的线条也晕得柔软。 程以津迎着冷风张开双臂,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又转过身去喊他:“薄枫!” “感觉怎么样?风景是不是很不错?” 先前在室内坐得浑身疲乏,程以津此刻活动了下筋骨,一边回应说:“确实很好看。很久没有这么看落日了。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 薄枫微笑着说:“前些年来过。” 程以津有点疑惑,虽说柏云山风景不错,但地址离市区非常远,且未被开发为景区,对爬山观景有兴趣的人一般也不会选择这里。但薄枫看上去不仅是来过,还像是很了解的样子。不过他没想太多,思维很快又从路程遥远跳跃到他害薄枫白跑一趟这件事上。 “这次没能帮上你的忙。”程以津背对着夕阳,朝他走近了一步,“不过,下次我会提前和李老师说好,为你留一幅画。下回交流会我再去要邀请函。” “下次吗?”薄枫很温和地笑了笑,眯起眼若有所思地说,“嗯……下次恐怕不会有机会了吧。” “为什么?” “李老师看上去不太喜欢我。不是吗?” 程以津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不会吧,怎么会……” 薄枫移开目光,瞥见他脚边那块凸起的石头,眼神冷淡地盯了片刻,又引着他朝那个方向走近一步。 “晚上原定的饭局,似乎要取消的样子,难道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不过没关系的,以津。” 程以津慢慢后退,鞋底踩得地上的枝叶沙沙作响,他又努力对薄枫露出一个笑脸,说:“薄枫,我会去和李老师说明的,他应该不至于不喜欢你。实在不行,我就以我的名义买画,然后再送……啊——” 坚硬石块将他绊倒,他失去重心,猛然朝后仰去,腾空的一霎他大脑空白,世界寂静得只剩风声缓慢清晰地从耳边滑过,那一秒他想了从生到死的无数种可能。 忽然间一只手像救命一般拉住了他的胳膊,程以津下意识抓紧,身体却控制不住地继续后坠,将那只手一同拉了下去。 云上仙境,人的视觉在黄昏特定光线下容易模糊山崖边界线,那条线的另一端时而是悬崖,时而是矮坡,只有迈过去方知结果。 第64章 不必深交 背脊摔到陡坡上之时,程以津从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中略微清醒过来,睁眼看见薄枫抱着他,手掌护在他背后。 下坠的趋势未停,他们顺着惯性继续往斜坡下滚了一阵子,终于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地,薄枫刻意把他抱得很紧,直到余光看见一块坚硬的石头正好在程以津耳侧,即将撞上他的后脑勺。 风向不对,位置不对,估算错了。 只是打算卖一个人情,他没真的想让程以津受伤。 那一秒钟薄枫下意识伸手挡在他脑后,坚石的棱角扎进手背,剧痛从神经末梢传到大脑,他深深吸了口气,皱起眉头。 程以津隔着他手掌感知到那块石头,又抬眼望见薄枫脸色苍白冷汗直下,便心头一跳,立刻坐了起来。 “你受伤了!” 程以津立刻握着他手臂,将他受伤的手掌拿过来看,他手背上被扎进一个小洞,血肉微微外翻出来,好在流血不算太多。 “我没事。” “这怎么会没事。都是我不好,我要是仔细看路就好了!” 薄枫盯着程以津焦急自责又心痛的样子,心情突然又平复下来,忽然觉得也不错。 “我们快上去,回李老师家上点药,要赶紧处理,不能拖太久!” 程以津一边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手,一边四处张望寻找上去的路径。 “那边。” “嗯?”程以津顺着薄枫的视线望过去,果然见到右上方一个低矮的小坡往上有一条被枝叶遮掩的小道,不仔细看难以辨认。 “我看见了。那里也许能上去,我们快走。” 程以津主动走在前面领着路,要上行的时候就很小心地牵着薄枫向上迈步,生怕又连累他,等到最后总算到了平地,才终于长舒一口气。 薄枫默默跟在后面,并不推拒他的照料,一路被他牵着回了李益真家的别墅。 “阿姨,他手受伤了。有没有止血药膏之类的东西?” 程以津觉得自己托着的那只手掌冰凉,于是便更加心急如焚,没来得及去找他老师,抓见李家的家政阿姨就慌张地询问。 “哎呦,手怎么伤了。跌打损伤的药酒,书房里好像有,你们等一下我。” 程以津原本是想陪薄枫坐着等,刚想开口,却见他说:“要不我们一起过去?” 也好,早一点处理伤口能更快缓解疼痛。 程以津想,薄枫可能真的是疼得厉害,所以坐不住了,便又更加自责,用关怀的语气问:“是不是真的很疼?真对不起。如果你没有伸手拉我的话,那块石头就会磕到我脑袋上。本来应该是我受伤的。都怪我,我要是注意看路就不会绊倒了。” 薄枫却不见有不满的神色,仍旧言笑晏晏:“一点点皮肉伤,没事的。伤到手总比伤到头来得好得多。” 行至二楼书房门口,木质房门虚掩着,隐约可见内部典雅的陈设,薄枫想推门进去,却被家政阿姨拦住:“不好意思先生,书房是不让外人进的。” 第71章 薄枫随意地瞥了一眼门缝内的景象,然后点点头说:“理解。抱歉,是我冒昧了。” “这个是药箱,请二位到旁边的休息室上药吧。” 于是他们二人转而进了西侧一间闲置的小屋。 程以津打开药箱,一边握住他手指,然后取出棉棒先给他清理伤处嵌进的泥土。 “要是疼的话,一定和我说。” 薄枫摇摇头,只是冷眼盯着他小心翼翼低头清理的动作,然后随口问:“李老师好像是专长水彩画。” 程以津不明所以,便如实说:“是啊。我和他学的也是水彩画。” “但是我看见他书房里,好像挂了一幅油画。” 程以津停下动作,问:“油画?” “嗯……一幅少女图,还挺特别的。” 晚上近七点,程以津和薄枫得到李益真头痛病发作故而取消晚饭的消息,便一同从他家里出来。 “可能是不巧。”程以津望着薄枫,希望缓解他心里的遗憾,认真地说,“下次,下次我一定会再拿到邀请函给你的。” 薄枫倒是没见介意,微笑着说:“没关系的。能见到李老师一面,我已经很开心了。” 程以津又垂眼看见他受伤的手掌,心里难过:“我害你白跑一趟,还把手弄伤了。什么忙也没帮上。” “以津,别这么说。” 到了距离停车位不远处,薄枫轻按车钥,玄黑的车身点亮,他在车门旁站定,隔着一段距离突然又喊了声:“以津。” 程以津立刻打起精神去听。 “你说的那个综艺,我已经让我的经纪人在谈合同了。” 程以津瞬间开心起来,又按耐住激动的心情,尽可能装得平静:“真的吗?那太好了。我很期待。” “我也很期待。” 几天后拍杂志的间隙,洪玉告知程以津综艺的事情正式敲定下来,他一颗心落了地,这事算是给他妈妈有了个交代。 瑞娱协调艺人档期花了一周功夫,最后把日程定下来,程以津看了行程安排,由于项目紧急又算是临时邀约艺人,几乎是只能见缝插针地安排录制,时间跨度又被拉长。 名单上的艺人除了薄枫,还有他早些时候邀的夏凌人、陶凯清,以及强行被他拉来参加的方文洛。 艺人知名度不错,这件事儿他在他妈妈眼里算是办得可以。 对于薄枫的伤势,程以津始终非常挂心,一周之内连续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 薄枫接电话的速度不算快,偶尔会挂掉,解释说自己正在忙。但程以津不在意,反而觉得自己麻烦他了。 一下子欠他这么多人情,不知道怎么还才好。 等杂志拍摄结束,卸完妆以后洪玉见他坐在那里盯着手机出神的样子,便猜到他又在想谁。 “你想打给他就打。” 程以津回过神,立刻把手机收起来,抬眼喊了声:“洪姐。” “但是我劝你一句。” “嗯?什么?” “他这个人看起来心思很深,也许不像表面上那么好相处。” 程以津又下意识想反驳:“洪姐,他不是像你想的那……” 洪玉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几条论坛的热门帖子,主楼放了几张动图,正是他们在时装周后台说话的那次。 “你自己看。” 明明是正常说话,但镜头角度放得太暧昧了。 程以津自小出道,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十几年,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帖子的意思是什么,一时间没再说话。 “离他远一点吧。当普通朋友可以,别太上心,别深交。” 程以津仔细思索了下,又抬头说:“我不觉得和他有关系。和我炒cp,其实受益的反而是我。” “你的意思是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些cp粉不远万里跑去英国,花大价钱拿到内场邀请函进去拍照?” 程以津把手机交还给她,仍旧很固执地认定自己的想法,反问道:“如果是他,他这么做没有任何好处。没有一个当红艺人愿意把自己的流量分给别人。他这么做图什么?” “小程……”洪玉叹了口气正想再劝他,又被打断。 “他刚为我受了伤,洪姐,你再怎么说,我也不会那样想他的。” 慈善晚宴允许媒体拍摄的部分进入尾声,随着主持人最后一次陈词落下尾音,摄像机终于关闭。 隔了十几分钟,玻璃窗外拥挤的粉丝群被全部清退,百叶窗落下来遮住了里面浮华奢侈的场景。此时台下严肃的氛围终于出现松动,零零碎碎的人声冒了出来。 程以津先前长时间被站姐镜头对着拍,浑身绷得难受。常年拍戏使得他在镜头前惯性地维持良好姿态并提供最好的拍摄角度,即便是粉丝的镜头也不例外,他甚至能预料到最后成片的效果是怎么样。 媒体退去,算是能获得些许喘息的机会,迎来些自由时间。 但宴场逢迎作戏是演艺圈最惯用的戏码,其实也不比在公众面前自由多少。 程以津这么想着,懒散地靠在松软的紫色丝绒椅背上,一只手提起高脚杯,随意地转着里面的红酒,眼神不自觉地打量周围的人。 难得今天洪姐不跟着,程以津很想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毕竟他实在是疲于去和几个投资方高层周旋讨好,他一直觉得戏约不是那么三两句攀谈就能掉到他手上的。 程以津啜了一口杯里的红酒,思考着接下来干点什么。今天来的圈内人碰巧他都不太熟识,很多只是先前打过照面而已,既然……薄枫也来了,那就找他说会儿话吧。现在没有摄像头盯着,也不算违反洪姐的要求吧。 程以津用眼神在人群中找了一会儿,终于看见了站在白色圆柱旁边的薄枫,他头顶正上方正好是一盏暖色水晶灯,柔和的灯光倾泻到他身上,映得他眉目间如有碎钻闪烁,他沾了闪粉的发梢晶莹可见,侧脸轮廓清晰流畅宛若神明。 薄枫温和礼貌地和旁边的女艺人交谈着,时不时露出浅浅的微笑。程以津不好打断他们,慢慢地将杯中酒饮尽,一边看一边留意他的握着酒杯的右手。 他手上的伤好些了吗?太远了,看不清楚。 程以津被他的一举一动牵动情绪,直到看见另一个人走过来叫走了那个和薄枫交谈的女艺人,便想站起来去找他,却见薄枫目光右移,视线正好与他相交。 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看过来的一瞬间,程以津差点呛了酒,又立马心虚地移开目光低头去找纸巾擦拭嘴唇。 怎么搞的,明明也不是故意盯着他看。怎么像是自己做贼心虚一样。 程以津故作镇静地摆弄了一阵,才稍稍抬起眼往那个方向看,却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走过来和薄枫笑谈了几句,薄枫便跟着他离开了。 程以津眼睛眯了起来。那个人,是元鸣计划的执行总裁赵鸣永,他找薄枫,恐怕是…… 程以津当机立断起身追了上去。 赵鸣永将薄枫带到了一个远离人群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下来。 赵鸣永笑着同薄枫说道:"早听闻你是演艺圈新星,我一直很想认识下你。现在一夜爆火这种事可不多了。我很看好你的前途。" 薄枫微微勾起唇角,礼貌地回道:"谢谢赵总赏识,我不过是恰好赶上了适合我的角色,又有不错的班底支撑着,才侥幸能在演艺圈里分一杯羹。元鸣计划出产的剧作是我一直向往的,能被赵总看好,是我的荣幸。" 赵鸣永富有深意地看了薄枫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慢慢地说:"我和很多圈内新人交谈过,他们面对我,大多谨小慎微字斟句酌。像你这么主动出击的,我确实是头一次见。" 薄枫低头轻声笑了,黑色的眸子里闪着一点淡淡弧光:"赵总,在圈里不主动出击,机会是不会从天而降的。今天赵总特意把我叫到角落交谈,想必也不是只想听我点头附和吧。" 赵鸣永眯了眯眼,看向薄枫的眼里带了点玩味:"你果然很有意思。"赵鸣永双手交叉靠在沙发靠背上,改换了一种正式的语调继续说道:“元鸣计划近期确实有个项目要做,正在寻求合适的人选。” 薄枫不疾不徐地道:“《南徙》这个ip,是吗?” 赵鸣永盯着薄枫的脸,给他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看来你早就有消息了,那么你觉得,相比起其他演员,你有什么优势?” 薄枫心下了然,正欲开口,突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不急,先接电话吧。” “抱歉。” 薄枫走开了几步,站在墙边打开了手机,只见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是“程以津”三个大字。 滑开接听键,电话里略显急促的声音传来:“薄枫,不要进了赵鸣永的圈套。” 薄枫低垂了眼,淡淡地道:“以津,怎么了?” 程以津在隔着那个角落大约十五米的地方关注着他们的动作,直觉告诉他赵鸣永看薄枫的眼神不对劲。 第72章 “你入圈不久,恐怕不清楚。赵鸣永这个人很复杂,他作为投资方很靠谱,出产的剧也很尽心,但他本人不靠谱。我很难和你解释,总之他今天把你叫到偏僻处说话,看上去不像是安了什么好心。” 薄枫听着电话,眼神不自觉地寻找声音的源头,不一会儿就看见了不远处正握着手机看着他的程以津。那人蹙着眉,眼里全是焦急的神色。 听见这个消息,薄枫仍旧神态自若,温和地回道:“你放心,我有分寸。” 程以津盼着薄枫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却听那边没有惊讶的反应,反而是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一颗心彻底沉下去,一些不好的猜测浮上脑海,但是又被他镇压下去。 薄枫不是那种人。 薄枫将手机收进上衣口袋,姿态优雅地回到那边的沙发座,在赵鸣永面前坐下了。 赵鸣永端着高脚杯轻轻摇晃着,从薄枫走过来开始目光便好似黏在了他身上,这会儿看他坐下了,才将眼神收敛了一些,将方才给他倒好的威士忌推到他面前。 “我们边喝边谈。” 薄枫举起酒杯向赵鸣永示意了一下,随后不多不少地饮了一口:“爱尔兰威士忌的口感很顺滑,是我最爱的酒之一。赵总,我们刚才谈到哪儿了?” 赵鸣永盯着薄枫仰首喝酒的姿态,看着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不禁心里生起了一簇火,用暧昧的语气低声道:“谈到……你打算‘如何’争取角色?” 薄枫正欲开口,突然间一个高高瘦瘦的黑色影子笼罩了沙发座,他抬起头看,看见一张略显少年气的脸。程以津端着酒杯走近他们。 “赵总,好久不见。没想到能在这儿看到您。”程以津用轻快的语气说道,又迈了几步,坐在了侧边的沙发座上,看起来像是坐在薄枫和赵鸣永的中间。 突然来了人,赵鸣永心中喷薄欲出的念头被强行压了一压,心不在焉地和程以津笑道:“上次看见小程还是两年前了吧?在……《刺客》的杀青宴上,是不是?” 程以津笑容清澈爽朗,揣着一副怀念往昔的模样开朗地回应道:“是啊,两年多以前,说起来都快三年了,我记得刚拍完我就闭关准备高考了。《刺客》是我第一部元鸣的戏,班底制作都无可挑剔,可惜后面没能有机会继续和元鸣合作了。”程以津遗憾地耸了耸肩。 “小程啊,你的演技在圈内一向是有口碑的。不过角色这个事啊,得看缘分。我们元鸣也盼着你这样的好演员来互相成就,我和洪姐也熟,以后要是有适合的角色,那肯定是记着你的。”赵鸣永脸上挂上了老道的笑容。这样虚与委蛇的话,他不知说过多少次。 程以津哈哈笑起来,摆了摆手:“赵总,我可不是来上赶着和您邀戏约的,您不用太放心上,就是正巧碰见您了,和您闲聊会儿。” “唉,你们俩是认识的吧?”赵鸣永转头看向薄枫。 薄枫微笑着回应道:“之前合作过一部电影,只是现在还没有上映。” 程以津跟着强调:“是啊赵总,我和薄枫认识。” 赵鸣永点头附和,随意地说道:“好像是闵利舒导演的戏吧,我有看过新闻。少年类型的角色,很适合你。” 程以津握着酒杯,叹了口气,有些失落地说道:“人人都这样说。说我适合演少年,但其实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未来还是得想办法转型,不然戏路会受很大限制。” 赵鸣永应付着程以津,按耐着烦躁继续说下去: “转型嘛,凡是有代表作的好演员演戏时间长了,都会遇到,把瓶颈期度过以后就是一片坦途了。” 赵鸣永顿了顿,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远处:“你看,先悦文化的夏总今天来了,我知道她那边刚买了个都市剧的ip,男一还没定,我想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去问问,她比较偏爱你们这种科班出身的,我觉得对你来说是个不错的机会。” 程以津思绪百转千回,捏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沁出了汗液,他又用余光看了看全程一言不发的薄枫,心里的不安更加沉重了。 这几乎是明面上的逐客令,赵鸣永竟然这么迫不及待要赶他走了。他入圈十年,和文娱龙头企业元鸣计划多多少少有过一点合作,因此也在圈内偶有听过他私生活混乱的传闻。 巴结赵鸣永的人很多,程以津不免听过一些小演员为求资源爬床的小道消息,赵鸣永对此都是顺水推舟,从不会对某个特定的人表现出势在必得的姿态。往常要是遇到这种有人打扰的情况,赵鸣永大约会因为觉得扫兴而就此作罢,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毫不掩饰地要赶他走。 程以津抓紧了酒杯,挤出一个笑道:“夏总我不大熟,这样去太冒失了,戏约的事还是洪姐帮我把关来的妥当。”他顿了顿,又大大咧咧地用玩笑的口吻说道,“赵总,我这见您一面多难啊,我才刚坐下你可不能就赶我走啊。你看薄枫也在,您一个人和他聊我怕他紧张,毕竟他刚入圈嘛。” 赵鸣永眼神微动,心里有些不悦,面上却还是笑着:“小程啊,原来你过来找我,是因为薄枫啊。” 薄枫端坐在那里,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只淡淡地对赵鸣永说道:“赵总,我和以津在拍戏的时候认识,以津对我来说是前辈,平时也给我很多指点。所以我们关系很好。” 打算好的一度春宵被人横插一脚,赵鸣永也不再故作掩饰自己的目的,收起了那副和善的面孔,话语和表情变得有压迫感。 “那很不错,我正好可以从小程那儿多了解一点你。”赵鸣永低头给薄枫又一次斟满了酒,举着酒杯欣赏他的脸,一边把杯子推到他那边一边幽幽地说道:“既然这里的威士忌你喜欢,那就再喝一点。” 程以津心头一跳,想也没想就伸出手去握住了那杯酒。赵鸣永的笑容一顿,转头看向程以津的眼神越发幽暗难测。 程以津将酒接了过来,说道:“赵总,薄枫刚才在那边喝了很多了,再喝就该醉了,我替他喝吧。”说着便将杯子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又用手背轻轻擦拭了一下唇角,毫不在意地说,“这里的威士忌确实不错,我也喜欢。” 赵鸣永眼神里闪过一瞬即逝的怒色,很快消散开去,转变为意味深长的笑意。他看着程以津喝完了那杯酒,于是又倒了一杯推到了他面前定住,一字一句地说道:“小程啊,喝一杯,可不太够。” 薄枫皱了皱眉,说道:“赵总,我是可以喝的。” 赵鸣永按住了薄枫抢夺酒杯的手,眼睛仍旧盯着程以津说道:“还能喝吗?” “可以。”程以津将桌上的酒拿起来饮尽了。 “那这样吧,我开一瓶,你喝一瓶。” “好。” “程以津!”薄枫低声喊道。 第65章 醉鬼 赵鸣永不知是真的被触到了逆鳞还是觉得这个场面颇有意思,毫不顾忌宴场亮处还人来人往,仍旧失了分寸地不停给程以津倒酒。 程以津一杯又一杯的接过来,觉得自己胃里被酒浇得一片片火辣,却仍旧硬撑着任赵鸣永给自己灌酒。 他明白今天自己坏了赵鸣永的好事,哪能这么容易就走,只有让赵鸣永解气,才能…… “小程的酒量看着可比以前好多了。”赵鸣永颇有兴致地看着程以津说道。 程以津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大着舌头回应道:“这点……还……还行。” 看着程以津逐渐喝得神情恍惚双颊染红,薄枫心下愈发烦躁,终于在赵鸣永开第二瓶酒的时候一把把瓶子按住了。 随后他站了起来,压抑着心里的不满,强行稳住自己的声音对着赵鸣永说道:“赵总,以津已经喝醉了。假如今天的事传出去,我想对赵总的影响不太好吧。” 赵鸣永垂手靠在沙发靠背上,抬头看他:“你是在威胁我吗?” 薄枫机械地勾了勾唇角:“不敢威胁赵总。只是他现在不能再喝了。请您允许我先带他去醒醒酒。” 赵鸣永拿纸巾擦了擦手,似乎是结束了一场无聊的游戏那般答道:“那请便吧。” 薄枫微微俯身朝赵鸣永致歉,面色却是掩不住的冷意,随后他走到程以津身边,扶着他的肩膀将他从沙发上拉起来。 酒杯斜斜地从程以津手里滑落到桌面上,滚到了空酒瓶边发出玻璃碰撞的清脆声响。 程以津低垂着目光,眼色如沾了水汽一般泛着雾蒙蒙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试图挣开薄枫的手:“我还……还能喝。我没事……” 薄枫强行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侧过脸低声道:“以津,你喝醉了。”一边带着他朝酒店电梯方向走去。 “你的手机呢,拿出来打电话给助理。” 程以津松散地靠在薄枫的肩上,神志不清地摇摇头:“手机,我没有手机。”然后又顶着张通红的脸迷迷瞪瞪地笑,凑近薄枫的耳朵故作神秘地说:“但是我有直升机。” 电梯叮的一声响,终于停在他们这层楼。 第73章 醉酒的人指着缓缓打开的电梯门,开心地说:“看,这就是我的直升机。” 薄枫由着他胡乱说话,一边带着他进了电梯,一边一只手在他口袋里摸索。 程以津突然一把按住了那只手。 那只温热的手覆上来的一瞬间,薄枫心里跳了一下,似被他手心的温度烫到一般撤了开去。 程以津委屈地说:“你不能拿我的钥匙!这是直升机的钥匙!” 薄枫叹了口气,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好,我不拿。先找个房间休息下吧。” 这次的主办方给每个到场嘉宾都提供了酒店房间作为休息室,薄枫不知道程以津的房间号,只能连拖带拽把程以津带去了自己的那间。 进了房间,程以津突然面色难看,一下子挣开了薄枫的手,跌跌撞撞地奔向房间厕所,就着马桶吐了起来,吐了一会儿终于面色稍霁,却还是坐在地上倚在淋浴间的玻璃门边昏昏地睡了起来。 薄枫半拉半抱地把程以津带到床边,想给他拿几个枕头让他靠着,却见程以津摇摇晃晃着一股脑倒在了床上。 薄枫靠近了叫他:“以津?” 床上的人就那么大大咧咧地躺着,凌乱的头发陷在洁白松软床单里。领带被他挣得松散,西装内搭的白衬衫沾上了酒污。程以津合眼睡着,幽黑的双睫被水汽浸湿了,显得几分凄楚。房间里只余绵长的呼吸声。 听见没有回应,薄枫在床沿坐直了身子,终于退去了温柔诚恳的面具,恢复了真正冰冷的神色。他斜眼望着床上不省人事的那个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酒气浮在空气里,他听着程以津的呼吸声,最后移开目光,冷淡地道:“多此一举的醉鬼。” “我没醉。” 薄枫心里一沉,即刻转头看他,只见程以津侧了个身,胡乱地抱住被子,闷闷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是醉鬼,我没醉。” 薄枫试探地喊道:“以津?” 程以津把头埋在被子里,特别大声地说:“你没听说过吗?开直升机不喝酒,喝酒不开直升机!这是交规!你不知道的吗?!我当然不会醉酒开飞机了!” 薄枫松了一口气,不再去搭理那个胡言乱语的人,而是站起来拨通了自己助理的电话:“喂,小夏,我在酒店房间,麻烦你帮我弄点蜂蜜水过来。嗯,对的,我的房间。” 挂了电话,薄枫想了想,又去卫生间拧了一把湿毛巾,想给他擦擦脸。 薄枫一只手拿着毛巾,一只手拽着程以津的胳膊,试图把他翻过身来,哪晓得这人醉着看似浑身酸软无力,手臂的力气却大得很,像是故意和他作对一般不肯松一点力气,硬是要把自己像鸵鸟一样埋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别……别拽我……手疼。”被子里的人咕哝了几句。 薄枫拿他没办法,只好松了手。 程以津的手臂垂下来抱住了凌乱的被子,终于肯慢慢地露出来半个脸。薄枫看他肯出来了,于是弯腰靠近了他,伸出拿着毛巾的手想给他擦脸,轻声说:“别动了,我给你擦一下脸。” 在毛巾触到程以津脸颊的那一刻,程以津突然伸出手握住了薄枫的手腕。 “薄枫。”程以津半醉半醒地喊他的名字,声音低低地从喉咙里发出来,那两个字带着唇齿相碰的声音,凭空生出几分缱绻多情,又像是一滴水猝不及防地滴入平静无波的湖泊,带起阵阵涟漪。 薄枫怔了下,回道:“嗯,是我。” 程以津半睁着迷蒙的眼,不知是醒了还是没醒,只是断断续续地问他:“你……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薄枫将手放下来,将毛巾对半叠了叠,垂眼看他,冷淡地说:“一点皮外伤,早就好了。” “你没事……就好……” 程以津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薄枫看了他片刻,等他彻底没动静了,才俯身给他擦脸。 等收拾妥当了,门铃响了。薄枫开了门,助理小夏拿着杯蜂蜜水站在门口。 “枫哥,这是我要来的蜂蜜水。” 薄枫接了过来,温声说:“谢谢,你先回车上吧。”随后就想关门。 小夏愣了愣:“枫哥,我给你拿进去吧。你要蜂蜜水是喝多了吗?” 薄枫点点头:“嗯,有一点头疼,我休息会儿,你先回去吧。” 小夏感觉到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正疑惑着准备转身,突然房间里传来男人的声音,像是醉酒的人哼唧着翻了个身。 “枫哥,里面……” 薄枫冷下了脸,一字一顿地说:“里面没有人。” 小夏第一次看见自家艺人这种表情,后背一下子惊出一身冷汗,嘴角僵硬地扯着笑说道:“我……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 小夏低着头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刚才他瞟见的那个人,分明是程以津,那张脸生得太精致了,怎么也不会看错。看来今天他撞见了太多秘密了,自家艺人不仅喜欢男的,竟然还把程以津灌醉了拖到自己床上酒后乱性,这……这太离谱了,娱乐圈的水果然很深。 关上了门,薄枫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然后走过去把程以津扶起来靠在床头,凑近了叫他:“以津,醒一醒。” “天黑了,我要睡了。”程以津皱了皱眉,不情愿地嘟囔。 薄枫生出些不耐烦,但又怕他真的醒着,于是还是按耐着心里的烦躁继续扮作温柔对他低语:“以津,醒一醒,喝点蜂蜜水解酒,一会儿你还得回去。” “蜂蜜水……甜吗……” “嗯。”薄枫见程以津醒了,轻轻扣着他的下巴,把蜂蜜水给他喂了点进去,“能自己拿着吗?” 程以津微睁的眼泛着水光,双目无神地盯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推开了杯子:“不……不要。不想喝,头好疼。”程以津低下头去,表情痛苦地按着脑袋,“好难受……我真的好难受啊……” 那声音带着点呜咽和委屈,像是受伤的小鹿,一声一声地唤醒了沉封在冰下的柔软心脏,连同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变得温热。 薄枫觉得他可笑,又再一次感到不解。 演艺圈里多少肮脏事,像他这样的人必然早就看厌了。但是他偏偏在最该独善其身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替别人强出头,不惜得罪文娱龙头企业的高层,也不顾在这种场合醉酒该有多不合时宜。 “今天睡在这儿吧。” 薄枫看着程以津挣扎着躺倒的样子,终于开口,“总比被拍到醉酒的照片来得好点。” 程以津没搭理他,仿佛是沉浸在头疼的苦楚里无法接受外界的信号,身子不受控制地一寸寸地滑下去,整个人又一次陷在被子里。 “好痛啊……” 薄枫皱了皱眉,真的这么难受吗?这人酒量当真差。 “忍一下,我去找人买布洛芬。”薄枫俯身靠近了程以津,给他拿了枕头垫着脑袋,轻声安抚他。 “好香……”程以津朦朦胧胧间在眼前这庞然大物身上嗅到了凛冽的雪松香气。 薄枫要起身,那声音轻飘飘地在他耳边转了一转,他就突然感到手臂被人用力往怀里一扯,他一个没站稳毫无防备地跌在了程以津身上。 第66章 我是同性恋 程以津双手箍在他腰上,贪婪地靠在他怀里。他浸在那股淡淡的香水气味里,渐渐安稳下来,觉得神经好像没有那么发痛了。 薄枫只惊了那么一瞬,随后便想挣开他的手。哪晓得程以津似乎是发现了这香气要离自己远去,不悦地蹙了蹙眉,干脆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薄枫之前怕弄疼他,没有使劲扯他的手腕,没想到却换来这人的变本加厉,于是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程以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含着几分醉意,精致漂亮的眼睛无意间笑成一道月牙,似有光明在眼里跳动。程以津软软地倚在他肩膀上,话音迟钝:“你身上的味道好好闻。” 薄枫压下心里的厌烦,耐着性子冷静地说道:“以津,起来。我是薄枫。” 身上的人却恍若未闻,半闭着眼热热地压在他身上。 薄枫开始伸手推他,两人拉扯之下都是剧烈喘息着,衣料摩擦着将领带挣松了。程以津却死死地不放手,反而贴得更紧,好似是处于黑暗中的人渴求光明那样,往他脖颈上那块皮肤凑过去,去嗅那安神的气味。 他感到脖颈上被热热地喷着酒气,他意识到眼前的少年正以一种暧昧的姿势伏在他颈侧挣扎低喘,他只要略一低头就可以看见他白皙漂亮的下颌曲线和泛红的耳廓,还有脖颈下被挣开的几颗纽扣,以及衬衫下沁出了薄汗的肌肤。身上的人在推搡之下无意识地蹭着他的身体,终于一点点带出了火。 在意识到自己起了反应的那一刻,他彻底怒了。 “程以津,从我身上起来。”那声音冰冷又阴狠,像是一把染了血的刀。 身上人仍旧毫无反应。 第74章 薄枫下了狠手,重重地按在他肩上一推。程以津整个人撞到了床头上,头猛地磕上墙壁。程以津眼神缓缓转至清明,他终于从醉酒中醒了。 “嘶——好痛——” 程以津跌坐在床上,扶着脑袋忍着袭来的剧痛仔细回忆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晃了晃脑袋,看见了床头的蜂蜜水,慢慢地伸出手去将蜂蜜水握在手上,终于一点点地回忆起了刚才的事。他想起薄枫把他带回房间,想起薄枫给他擦脸,给他喂蜂蜜水,给他垫枕头。 但是他却把薄枫扑倒在床上,还靠在他身上蹭,然后薄枫就狠狠地把他推开了…… 糟糕了。薄枫该不会以为自己想对他做什么吧。程以津悔恨地想。 程以津猛地下床站起来,却看见薄枫一脸冷淡地从卫生间出来,面颊上淌着水珠,打湿的发梢黏在鬓角。他的眉毛和睫毛都湿透了,显得双瞳更加漆黑清冷,眼里是冰冷和沉默。他垂手立在那里看他,宛若一尊毫无情感的雕塑。 “薄枫……我……”程以津艰难开口道。 眼前的人抿了抿唇,冷漠地道:“你醒了。” “大概是醒了,只是头还有点疼。我,我刚才没想对你做什么的,你身上的香水很安神,我醉糊涂了所以才……谢谢你今天照顾我,我……”程以津慌乱地表达着,只觉得自己的心越跳越快。面前的薄枫不同于往常那般温柔神色,让他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好像碎掉了。 薄枫打断了他:“醒了就好,蜂蜜水喝完吧,能缓解头痛。” “我会喝完的。”程以津急忙说道。 薄枫拿了桌上了纸巾,擦了擦沾湿的袖口和领结,又低垂着眼淡淡地说道:“谢谢你今天替我挡酒。既然你醒了,那我先走了。” “等等——”程以津脱口而出。 薄枫停住脚步,转身看他。 程以津恍惚记起方才在床上薄枫推开他的前一刻,他从他身体上好像感知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变化。他想起来了,于是一下子整个脸都变得通红。 “你刚才……是不是……是不是……”程以津艰难地发出声音。 “是。”薄枫干脆利落地回道。 程以津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答他,突然心里变得更乱了,像是一团被打乱的毛线,怎么也找不出头尾,分不清先后。他意识到薄枫可能是…… “我是同性恋。” 那干净冷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程以津感觉心里那团毛线彻底缠死了他,让他喘不上气了。 他没想到薄枫会直截了当地和他出柜。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下次会、会保持距离的。我不会再那样了……”程以津胡乱地向他道歉,脑海里那一刻他们身体相贴的画面却越发清晰,烧得他面颊发烫。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自己刚才的行为算什么,最起码是猥亵。 “不必道歉。”薄枫平静地说道,随后转身推门离开了。 程以津双唇张了张,终究是没说出什么挽留的话。 酒店走廊里空调开得很猛,脸上的那点湿意都蒸发干净了,他才觉得一颗心终于得以完全平静下来。 十点钟,现在离场也差不多了。 他逐渐加快了脚步,却见前面突然有一个人拦住了他。 “薄枫。”赵鸣永喊住了他。 薄枫停住了,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客气地道:“赵总,好巧啊。” “不巧,我是来找你的。”赵鸣永低声说。 “哦?”薄枫佯装惊讶地道,“找我?” “程以津不懂事,可坏了我们的好事。” 薄枫轻声笑了,笑意未及眼底便化作深不见底的漩涡:“赵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赵鸣永看了看他,破有深意地说道:“薄枫,我知道你也是。” “赵总,随便揣测别人的性取向可不好。即便我是,那又怎么样呢?” “你不想,争取你的角色吗?”赵鸣永眯着眼打量他。 接连几日程以津都没敢主动联系薄枫,一是怕他误会,二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总不能当成什么也没发生过。 综艺录制首日,程以津终于在场地休息室再次见到薄枫。 宗渡天出走的事如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和瑞娱的官司还没结束。这边综艺的导演换了个名不见经传的生面孔,程以津进休息室时,薄枫正在和导演交谈录制细节。 推门进来的时候,导演见他来了,立即换上一副殷勤的神态:“小程老师来了啊,快进来,我们正讨论下午录制的注意事项。” 程以津点头应和,随后一起对起节目流程来,他听导演说了半天,嘴上附和着,实际心思全在薄枫身上。 可薄枫一眼都没看他。 过了大约一刻钟,导演先行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二位老师先休息下,时间还早。我去看下布景情况。” 程以津眼睁睁看着导演从他跟薄枫中间的位置站起来准备离开,于是也慌张地一起站起来,说:“要……要不然我跟您一起去看看,需不需要我帮忙?” 导演怔了一下,又哈哈大笑,说:“之前就听说小程老师非常有亲和力,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们是嘉宾,哪有让您做事情的道理。你们休息一下,或者四处转转?都行。” 程以津手心出了汗,他倒也没想抢布景的活儿,只是畏惧和薄枫单独待在一起。 “不是……我……” 导演没听他把话说完,就把门带上了。 程以津非常尴尬地又坐下来,仍旧坐在沙发原先的位置上,和薄枫中间留了个不大不小的空位。 他悄悄去瞟薄枫,却见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拿了一个pad专注地在看。 薄枫把他当空气,但是他不能把薄枫也当空气。程以津受不了这样,他觉得浑身难受。 于是他绞尽脑汁,只能问:“咳、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有好了吗?” “上次在晚宴你问过一遍了。” “噢……” 程以津一面想到底是什么时候问的,他怎么完全没印象?一面又纠结既然“问过一遍了”,所以是好了还是没好? 他目光下移,企图去看薄枫的手,突然间薄枫略微抬了一下头,程以津像是被这个动作惊到一般,立刻把视线移开去。 完了,好像刚才是一直盯着他看来着,太不礼貌了,不会被他误会吧? 程以津掏出手机,装作有事干的样子在屏幕里看似很忙地点来点去,并随便点进方文洛的微信对话框给他发了十几个炸弹。 「?」 「程以津你有病?」 程以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赶紧打字:「你到底什么时候到?!!」 「我靠,催什么催,在路上了。不是还有俩小时吗?本人赶通告从未迟到过。你在怀疑我卡点的能力吗?」 …… “如果觉得难受的话,可以不用和我待在一起。出去走走吧。” 程以津突然听见薄枫说话的声音,错愕了一瞬,急忙想解释:“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薄枫把pad放到一旁,表情冷淡地说:“我对你没有想法,你不用很紧张。同性恋也不是见到男的就喜欢。” “我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怕你觉得我太冒犯你,对不起,我……”程以津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感觉脑子已经乱成一团浆糊。 原来薄枫误会他是因为介意性向,所以才故意坐得很远,但其实他根本不在意这个,程以津在娱乐圈待了十几年,什么样的没见过? 他只是突然之间无法处理他跟薄枫的关系,薄枫既然喜欢男生,那他就不能肆无忌惮地给他打电话,也不好时时刻刻关心他。之前的肢体接触又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需要冷却下来。 这些天程以津有尝试去找这条做朋友的界限,只是感觉到很难,他明明有很多朋友,可薄枫好像跟他们都不一样,他没法找一个现成的相处模式来生搬硬套。 所以,这样的冷处理反倒让薄枫误会了吗? “你喝醉了,那天的事可以不用放在心上。”薄枫打断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让程以津觉得疏离感极强。 程以津应了一声“嗯”,脑子转得缓慢,只是盯着他看,没等再开口就见薄枫站了起来,把pad随手放在桌上。 “我去外面转转。” 他声音冷淡,程以津隐约听见他轻微的吸气声,带一点烦躁。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程以津马上起了身,在他把门彻底关上之前,以极快的步伐跟在后面一起出去了。 第一期的布景是在室内摄影棚,前两天现搭的景,以迷宫为主题,此刻现场工作人员还在加急串流程核对道具,没太多人顾及到艺人行动。 程以津跟在他后面大约五米的位置,现场人多,他犹豫了半天没敢走上去同薄枫说话,直到薄枫出了摄影棚,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第75章 程以津猛然瞧见他回头,心里一跳,急忙刹车才不至于撞上他。 “一定要跟着我?” 程以津咽了咽口水,觉得是时候好好剖白自己的想法,于是认真地说:“我想跟你说说话。” “想说什么?” “能不能,不要因为那件事疏远我。” 薄枫闻言,很轻地笑了一下,说:“以津,你是在说我疏远你吗?” “我不觉得我对待你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反倒是你……”薄枫朝他走近了一步,身形挡住日光,“我靠近你,碰你一下,你就很抵触想要远离,从小岛上开始就是这样。” 薄枫略微思索了一下,语气散漫地说:“你既然发自内心地抵触同性恋……” 程以津慌了,立刻摇头澄清自己:“没有!我真的没有抵触你。那是……那是因为……” 他着急的时候血气上涌,白皙的脸颊透出点绯红,略仰着脸看薄枫,“因为”了半天没说出个结果来,自己也觉得心跳得厉害。 最后程以津斩断混乱的思绪,只下了个定论:“总之,我不会再这样了。我保证。那我们能不能还是像以前一样,我会保持分寸的,我只是不想和你那么疏远。” “是吗……”薄枫把手搭到他肩膀上,程以津又下意识要后退,只退了半步才反应过来,立刻又前进一步。 “搭你的肩膀,不过分吧。对朋友,是正常的。” 程以津脑袋发懵,强行克制住想逃离的冲动,肯定地说:“可以的。” 薄枫看上去感到满意,又伸出手拉住他手腕:“拉着你走,可以吗?” 那柔软的手心贴在程以津的手腕上,明明是普通的动作却让他感到血液滚烫,思维混乱地去对标方文洛,方文洛别说拉他手腕了,直接握着他手都是正常,俩人喝醉酒还经常抱一起,就差没亲嘴了。 于是他急忙说:“可以,可以的。” 薄枫慢慢把手放开,又好像自言自语一般,说:“嗯……还有什么呢?要做好朋友,应该要怎样?” “我会、我会给你发消息,打电话的。”程以津想了一下,又觉得要克制要有分寸,补充说,“不会打太多的!” 薄枫笑了下,进一步问:“不会太多,是指多少?” 程以津眨了眨眼,真诚地问:“你希望是多少?” “这要问你,以津。你希望我成为你什么层次的朋友,就按照什么样的方式来对待我。” 程以津激动起来急促地喘着气,混乱地思考了半天,稀里糊涂地给他下保证书:“每三天联系一次,可以吗?” 他说完又立刻觉得自己太过分,修正道:“每周……每周吧。” 薄枫轻声笑起来,慢条斯理地说:“每三天可以的,以津。” 程以津得到他的允许,松了口气,忽然间又想到,自己在这里跟他讨论界限,但根本就没问过他是否已经有了伴侣。虽然没听过相关传闻,但圈内地下恋情掩饰极佳的也不是没有,况且他跟薄枫还不算特别熟识。 如果薄枫已经有了男朋友,那自己在这里跟他讨价还价就显得毫无分寸。慈善晚宴发生了那种暧昧的事,他就应该彻底离开,即便是每周通一次电话做普通朋友,也会让他的伴侣多想。 程以津天然有一股横冲直撞的勇气,心里的想法总要说个干净。 “薄枫。” “嗯?” “你有男朋友吗?” 第67章 你想做什么都行 程以津刚问出口便后悔了,尤其是薄枫面对他的问题没作表态,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盯着他看。 薄枫越是不说话,他心里就越是打鼓,随后便反过来开始质疑自己的动机。这么问到底是怕自己在相处中失了分寸,还是就是单纯想知道他的感情状况。 难忍的十几秒过去,程以津终于率先打破僵局,自顾自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假如你有男朋友的话,我可能得再保持一点距离。” 他目光有点无措地四处瞟了瞟,把手揣进口袋里,又给自己了个可信的例子来举:“比如……我有些女生朋友,她们谈恋爱的时候,我会减少和她们联系的频率。所以我才问你的。” “嗯……你要是不愿意说也没关系的。我就是随口问问。” 程以津退了两步,看着他冷淡的姿态感觉心里发慌,打算立刻逃跑了。 “对不起啊,你就当我没问过吧。” 他要转身的时候忽然被薄枫拉住手腕拽回来,然后听到薄枫笑了一声说:“我没有。” “所以你想做什么都行。” 这话说得含糊,也太有诱惑力,仿佛是在鼓励他去做些什么一样。 程以津觉得自己压抑的某种情绪被轻而易举地煽动了,挣扎着要破土而出,开始幻想做一些过分的,超出边界的事,但那些念头一萌芽他又立刻开始自我谴责。 那样是不对的。 薄枫是同性恋,他又不是。他不能占着朋友的名头,去干一些不该干的事。那样做他自己倒是开心了,但他并不能对薄枫负责,反而会给薄枫造成困扰。 他们在摄影棚外待了不过三四分钟,就听见方文洛用超级大的嗓门高声喊程以津的名字,惊动了所有人,程以津顿时感到丢脸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程以津!程以津!!!” 方文洛套了个白色的羽绒服,冻得直打哆嗦,走得近了些,像是才意识到他身边有人一样,冲薄枫打了个招呼。 “呦,这位是薄枫老师吧,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你好,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薄枫对待生人仍旧很客气,保持着一贯的微笑和礼貌,和方文洛随口聊了几句天,就把他哄得哈哈大笑,差点没顾上程以津在哪儿。 没过一会儿,夏凌人和陶凯清也先后抵达录制现场,一行人各自做妆造,走位。 第一期录制主要是用于艺人之间相互熟悉,也是为每个人找到各自的定位,故而内容不算复杂。 程以津早知这档节目是个烂摊子,却没想草台班子到如此地步,新接手综艺的制作团队经验浅,据洪姐说之前也没接触过密室逃脱类型的综艺,现场走位走了好几遍,但录制时还是出了各类问题,最后道具损坏不得不暂停拍摄。 在迷宫里跑酷一样跑了半天,程以津早已累得不行,被工作人员带出来以后,立即接了助理递过来的冰镇柠檬水,一边插吸管一边问旁边的夏凌人:“薄枫呢?” 他们这期密室是两两分组,结果还没等汇合,程以津这边的道具就出问题了。夏凌人先前跟薄枫一组,因此程以津才有这一问。 夏凌人听见他又问薄枫,笑着说:“以津,你怎么还跟拍飘摇岛的时候一样。” 程以津有点心虚,支支吾吾地问:“什……什么啊?” “没什么。”夏凌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说,“文洛刚刚说他马上要开首场个人演唱会,正跟我们发邀请呢。你看,和他们俩聊得正欢。” 程以津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看见方文洛背对着,正夸张地跟人比划着什么,一边传来阵阵笑声,隐约可见被他挡住的那两个人正是薄枫和陶凯清。 方二傻子要开演唱会的事,程以津早就知道,刚定下来那会儿就嘚啵嘚啵给他打电话说了半天,不停炫耀他演唱会的高级舞美。程以津烦得不行,不过最后还是忍了,毕竟是头一次开个人演唱会,他当年自己第一次演主角的时候也是兴奋了半天。 程以津看了几眼,不想过去加入了,于是便转身去了棚内的艺人休息室,打算坐会儿散散热气。 棚内暖气充足,原本是温度合适的,只不过程以津方才白白跑了半天,已经出了许多汗,在更为狭小的休息室内感到更加闷热。 程以津叫助理给他拿个电动小风扇立在桌面上呼呼地吹,然后干脆把柠檬水上面的封口给撕开了,把冰块用吸管挑出来含到嘴里。 没过一会儿门被打开了,薄枫从外面进来,见程以津坐在沙发上,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得一摇一摇,抬头跟他说话的时候嘴里鼓鼓囊囊。 “你来了。” “嗯。”薄枫把综艺剧本卷起来,然后坐到他身边。 薄枫看到程以津白皙的脖颈上偶尔有细长的汗珠滚下来,脸上也汗津津的。 他看了半晌,又移动视线看向他的眼睛,问:“很热吗?” “嗯,热死我了。” 薄枫又视线下移看到他嘴唇,程以津嘴里含着冰块,明显是从柠檬水里弄出来的,可含了一会儿好像是又觉得太冰了,嘶了一声,又鼓动了下脸颊把冰块弄出来,用牙齿咬在唇间。 可能是因为刚才跑得太热,他嘴唇显得红艳艳的,咬着的冰块外层逐渐融化润湿他的唇瓣。 薄枫默默看了片刻,然后说:“别这样咬着。” 程以津把冰块又含进嘴里,问:“怎么了?” “会把嘴唇冻坏。” 第76章 程以津觉得他奇怪,室内暖气这么足,冰块再冰也不至于把嘴唇冻坏吧,但他没想着反驳,不明所以地应了声:“哦,好的。” 薄枫盯着他把嘴里的冰块咬碎发出清脆的声响,又移开视线提起刚才的事:“文洛说,下周他开演唱会,邀请我们一起去。” 程以津早就答应了方文洛会去,现在听到他果然还邀请了薄枫,心里有点隐隐的喜悦,但装作随口问:“你会去吗?他那个演唱会据说舞美花了一百多万,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下……” “我和凯哥都答应了。” “噢……”程以津又装作巧合地说,“那什么,我刚看了我的日程表,我也有空。” 说话间有人敲门进来,那人戴着帽子穿着件深灰色马甲,探出来半个身子,开口的时候语气谦卑:“各位老师,可以开始重新录制了,请二位移步~” “来了。”程以津率先起身跟了过去。 薄枫坐在那里瞟见方才开门那人的下颌线,依稀记起多年前一位故人的侧脸,时间漫长,大家早已多年没有联系。 录制结束后所有人都陆续散场,薄枫最后去披了件黑色大衣,穿过散乱一地的道具,望见那人正弯着腰站在监视器旁边,导演一边指着屏幕一边将他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一顿,有些词听着极为过分。 少顷,导演余光看见薄枫站在那里,便低头同那人说了点什么。 那人对着导演赔笑了会儿,便撑着把伞过来了,很殷勤地遮到他头上,微微弯着腰说:“薄老师,棚外面下雨了,咱们这边走~” 薄枫皱了眉,心情复杂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握住了伞柄,按以前的称呼喊他。 “轩哥。” 第68章 你等我,我来接你 黄纯轩听到那声熟悉的称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慢慢抬眼直视他,眸中虚伪的笑意散去,随之替代的是一片死寂。 他自嘲一般地笑了下,说:“你还记得我啊,大明星。我以为你早忘了。” 薄枫听见那句“大明星”,心里生出些不适,但仍旧语气温和地说:“你和焕霖,我都不会忘。如果不是你们的话……” “这点小事,就别放在心上了。”黄纯轩打断他,声音如同沙砾磨过一般粗糙。 薄枫微微皱了下眉,他记得当年黄纯轩是声乐特长生,嗓音低沉华丽。那年艺考集训,黄纯轩跟陈焕霖一个教他声乐,一个教他台词,才帮助他把专业课成绩飞速提上去。为什么现在,他的声音会…… 黄纯轩仿佛是看出他在想什么一般,语气散漫地说:“时过境迁,如今你是大明星,我是小喽啰。每个人的命运早就被写好了,不必太过挂牵。” 他们站在棚外,淅淅沥沥的雨珠在伞面弹跳滚动,发出轻盈细密的脆响,四周暗了下来,阴云浮上来晕得天际浑浊不清。 不远处程以津被助理举着伞跟着,迈步进了商务车,黄纯轩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个方向,戏谑地问他:“当年花费那么大的功夫转读表演,现在终于跟他见面,感觉怎么样?” 薄枫脸上仍旧没有笑意,只是默默看着他,不清楚他究竟想问什么。 “有进取心是好事。”黄纯轩笑着,话语里透着些不易察觉的讽刺意味,转过身对他说话时语气沉下来,“但是有些事永远也不要碰。有些人,也可能和传闻中说的相差无几。” 薄枫就这样和他安静地对视了几秒钟,从他眼神里掘出一些警告和提醒的意味。 他提到“传闻”,又示意程以津,薄枫很自然地回忆起那年陈焕霖说的那些关于程以津的八卦秘辛,潜规则、资本以及暗箱操作。 黄纯轩忽然间又神情放松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这么紧张。我记得你从前不像现在这么阴沉啊。” 薄枫移开视线,收起那些不自觉发作的戒备心。对待年少时共同患难的旧友,他展露出一点久违的真心,问道:“当年到底为什么退出考试,而且删除了我的微信?” “我不是针对你。薄枫。”黄纯轩故作轻松地看他,说,“我只是把培训班所有人都删了。” “那陈焕霖呢?” “早就不联系了。” “你不想知道他的近况?” 黄纯轩犹豫了一下,眼神忽然变得躲闪,笑道:“他应该会过得不错吧。” “你走以后,他心情一直不太好。他目前在传媒大学读表演系,我也很久没和他联系了,你想不想再和他通个电话?” 黄纯轩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又笑起来,说:“不合适。” 紧接着,后面有个女声喊他,他便把伞交到薄枫手里,又换上那副谄媚的笑容,面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哈,薄老师。我女朋友来探班,我先走了。” 薄枫见黄纯轩淋着雨匆匆奔向不远处站着的那个年轻女人,女人往后瞥了他一眼,随即挽住黄纯轩的胳膊离开了。 方文洛演唱会那天下午,程以津早早地就赶来后台陪他。 两个人闲聊至傍晚,就见群里夏凌人和陶凯清先后艾特了方文洛,说他们到了。 “哎呦我这换演出服呢走不开,程以津你去帮我接,快着点儿。” 程以津知道今晚他是主角,于是便不像往常那样同他争执打闹,点了点头说行。 他们是用方文洛的特殊邀请函入内的,因此是由工作人员从地下停车场上来的电梯门口带过来,程以津在那条走廊里等了一会儿,就见电梯门开了。 夏凌人和陶凯清从电梯里向他露出笑脸,亲切地打了声招呼。 寒暄了片刻,程以津张望了一下,问:“薄枫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不太清楚呢,以津。”夏凌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又指了指他的手机,说,“要不然你自己给他打电话吧。” 程以津刚想掏出手机,又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太迫不及待,于是又讪讪地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不自然地冲他俩笑了下,说:“没事,我先带你们去后台看一下。方文洛正做妆造呢。” “好啊。” 程以津于是又跟着在后台化妆室心不在焉地待了好一会儿,期间偷偷给薄枫发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到。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他手机才跳出薄枫的消息,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被揪起来了,然后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真不巧,路上车子出了点问题,可能要晚一点到了。」 车子出问题?那人有受伤吗? 其余三人见他突然起身,便目光一同看向他。 “怎么了啊?”方文洛皱眉。 程以津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到了外面走廊里,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从通讯录里找出薄枫的手机号码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几秒钟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以津。” 程以津握着手机,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急忙问他:“你怎么样?你没事吧?用不用我过去帮忙?” 通话那头轻声笑了下,声音温和:“我没事。只是车子有故障而已,再继续开不太安全,我送去4s店了。现在正打车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听上去远了些,像是在张望:“只是……网约车没有登记,没法开进专用停车场,下了车我得步行过去。” 他们是方文洛私人邀请进后台的特殊观众,因此他们自己的车牌号早已让方文洛给主办登记了,可以直接驶进地下停车场。 现在薄枫换成打车过来,便只能步行进后台。 程以津想到从离得最近的g口过来尚且有一段距离,里面又七弯八绕,他下午的时候就尝试出去过,差点走错方向。 于是他没过脑子地脱口而出:“你等我,我来接你。”随即挂断了电话,没等他回复。 直到程以津不管不顾地步行出去三四分钟,他才想起,其实根本没理由需要他亲自去接,和方文洛打个招呼就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过去带薄枫来后台。 但既然都走到这儿了,再说回去显得太奇怪,而且他不希望薄枫等太久。想到这里他便又加快了步伐。 等到程以津穿过停车场如同迷宫一般的各扇小门,再上行至出口,他终于望见夜色下站着的那个人。 薄枫在寒风中眼带笑意地看他,表情温柔。 见到他的那一刻,程以津感觉心跳仿佛骤停了一秒钟,急切地小跑上去,喘着气站到他面前,关切地问:“你等多久了,冷不冷啊。” “没多久,刚刚下车,就看见你了。” 程以津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又盯着他看,直到薄枫伸手碰了下他肩膀,才终于回过神来。 “怎么了啊。看着我干什么?” “哦,没什么。” 程以津想到离开场只剩十五分钟,方文洛马上要去候场,到时候就见不上面,于是便想也没想便抓住他手腕,带着他往里走。 “我带你走。” 先前走的几分钟,程以津还满心焦虑怕赶不上去后台,后面便满脑子只剩薄枫手腕的温度。 第77章 这样全程都抓着手腕走很奇怪吧,就好像抓犯人去严刑逼供一样。 放开,他又莫名其妙地不舍得。 程以津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忽然间大着胆子把手滑下去,握住了他的手掌。 牵住的那刻他一颗心狂跳,提心吊胆地等了几秒,同时不敢去看薄枫的表情。 一秒、两秒、三秒。 薄枫没拒绝,任由他握着。 程以津在呼吸困难中自欺欺人地想,薄枫只说他对自己的界限是握住手腕,又没说自己对他的界限也只能是握住手腕。 薄枫说了做什么都可以,那就是什么都可以。握一下手而已,他跟方文洛有时候也会握着手走啊。 想到这里,程以津又握得更紧了些。 他们这样牵着手一路步行至后台走廊,离门口只剩几米的时候,薄枫停住脚步提醒他:“以津,到了。” “哦……” 程以津心头像被他这句话敲打了一下,仿佛才听见不远处传出来的欢声笑语那样,立刻放开了他的手,然后自己把手缩进衣服口袋里,捂得实实的。 进了门,方文洛见他们俩来了便开始嚷嚷起来,程以津就没心思再想那些奇怪的东西。 演出开始的前五分钟,程以津和他们几个才一同进了二楼看台,尽管已经尽可能地穿着低调,但他们还是被周围粉丝认了出来。短短的几分钟内程以津不记得自己狂签了多少个签名,一直到舞台开场全场灯灭,才终于消停下来。 音乐响起前的几十秒,坐在他左边的夏凌人忽然笑着说了句:“知道么,薄枫好像从来没有在外场签过名。” 程以津意识到她是说给自己听,便凑近了些,低声问:“凌人,你说什么?” “我是说,可能是因为幻维对他要求很严,我听我经纪人说非正规场合他从不对外给粉丝签名。除了现在。” 程以津没想到幻维这么严格,他自己倒是什么都不管,反正是个人工作室。即便是路上偶遇粉丝想跟他合照签名,他也从不拒绝,他觉得粉丝们见他一面很不容易。 “那这是……” 夏凌人笑了下,说:“也许是你刚才太热情了吧,他被感染了。” 接着她眼皮上抬,瞧见薄枫终于签完名过来,拿食指在嘴唇上比了一下,示意他也噤声。 “嘘,舞台开始了。” 极富节奏感的音乐开始响起来,全场荧光棒被中央控制台同时点亮,放眼望去宛如一片绿色的海洋。前奏结束,方文洛带着亮银色的耳麦,穿着件薄纱与皮革拼接的前卫套装登场,全场顿时欢呼尖叫起来。 程以津看过一回彩排,又曾经在微信被方文洛疯狂轰炸过他的新歌编舞视频,早就对他这几场唱跳表演熟悉到不行,因此没特别的新鲜感,只是时不时拍照,打算之后给方文洛发点repo。 演唱会进行到中段的talk环节,方文洛刚结束剧烈的舞蹈,慢慢喘息着平复呼吸,一边摘耳麦一边提起今天他邀请的朋友。 “今天是我的个人首场演唱会,这个特别意义的时刻,除了和你们共同度过,我也邀请了我的几位朋友在台下一起见证,导播老师可以给他们一个镜头吗?” 大屏先是切到另外一边看台,那里是方文洛邀请的他音乐圈子的一些朋友,彼时欢呼声尚且克制。 紧接着镜头转到他们四人这里,全场顿时尖叫起来。 镜头先是远远展示了他们四人,再然后切近放大到只能容纳两人,从左往右依次扫过去,等到移动到最右,他跟薄枫同框的时候,程以津明显感觉到全场的尖叫声更为疯狂了。 不过他没想太多,当看见自己出现在大屏幕上,就摘掉口罩主动挥了挥手,冲摄像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紧接着,他从大屏幕上看见身边的薄枫在众目睽睽之下侧过头来看他。 第69章 不算是吻 演唱会结束已经是晚上10点。 观众散场后方文洛在后台换完衣服,邀请朋友们一起去庆功宴,他音乐圈那一堆朋友常年爱熬夜开轰趴,倒是很乐意一起去。 但程以津这边四人都是演员,行程匆忙,外加除了程以津自己和方文洛是发小,其余三人跟方文洛才刚认识不久,关系尚浅,因此都婉拒了。 方文洛倒是不介意,大大咧咧地挥手跟他们几个告别:“下期录综艺的时候再见啊!” 背过身要走的时候,他突然发现程以津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拍了下他肩膀。 “唉,看什么呢。走啊,吃夜宵去。” 程以津回过神来,哦了一声,然后跟在方文洛背后慢慢走。 “方文洛。” “啊?咋了?” 方文洛停了下来,回过头去看,见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又问他:“你把手伸出来。” “干嘛啊?”方文洛慢吞吞地伸出手去摊开来,一边问,“你要给我看手相啊。” 程以津走近了点,一把握住了。 “我操,你干嘛啊!”方文洛瞪大了眼睛,立刻像被电到了一样抽出手去,“不是,被人拍到以为我俩搞基呢。” 程以津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说:“以前又不是没拉过手!” 方文洛四处望了下,确定周围没人,才凑到程以津旁边说:“我说程以津,你说的以前不会是指我俩上小学的时候吧。” “现在就不行了吗?” “哪有两个大男人拉着手走路啊。”方文洛突然有种诡异的预感,倒吸了一口凉气,问,“喂,你不会真看上我了吧?我是直男!” 程以津把手揣进口袋里,低着头闷闷不乐地向前走:“谁看上你了。我也是直男。” 《逃离伊甸园》录制到第四期的时候,瑞娱因为和宗渡天的官司迟迟没有结束,为了挽回口碑,早早地就把首期节目放了出来转移大众视线。 程以津这几日行程忙,综艺为了凑齐艺人们的档期,通常又是不分昼夜地好几期连着录,他已经几天没有睡个好觉,因此没什么心思上网关注舆论,直到洪玉给他转发了几条新闻。 「你跟薄枫怎么回事?」 程以津这几天满脑子重复那天晚上他和薄枫牵着走的场景,看到洪玉这条消息立刻吓得一个激灵,直接从困倦中惊醒过来。 被拍到了?完了,要给他带来麻烦了。 程以津急忙点开那几条转发的链接一一看下来,终于松了口气,没拍到那天的照片,只是一些综艺切片以及演唱会上他们同框的视频。 于是他懒散地打字:「洪姐,这怎么了吗?」 「演唱会上他看你那一眼,导致现在网上到处都在磕你跟他的cp,连你们拍飘摇岛的路透都被人传出来了。」 拍飘摇岛的路透?是吗?封闭式拍摄,他记得当时没有什么代拍。 程以津难得地上网搜了一下,果真有一些模糊的视频。他们一起坐在小面馆里吃早饭,薄枫笑着给他拿饮料,他当时光顾着吃面,压根没留意到薄枫的表情。 原来以前薄枫是这样的,都快忘记了。 但现在不一样,他觉得现在的薄枫看上去心事重重,虽然表面上掩饰得很好,但他就是觉得薄枫不那么开心。 程以津于是把视频下载了下来,保存到手机里留纪念。 「看完了。没什么问题。视频也没有暴露表演画面,不会对电影有影响的。」 洪玉恨铁不成钢地回复:「我是说,你不觉得他是故意想跟你捆绑吗?」 程以津心思又飘到他们私底下相处的画面,想到,薄枫看他一眼算什么过分,他都在床上把人家扑倒,还偷摸摸拉人家手。薄枫都这么好脾气地没说什么,他自己有什么可怪薄枫的。 「和我捆绑又对他没好处。」 「是吗?袁总好像还挺满意的,新女团出道秀本来是你做主嘉宾,现在打算重金邀薄枫一起来。对你也有新要求,要你主动跟他炒cp拔高收视,给新女团引流。」 程以津知道他妈妈又在惦记流量变现的事了。好不容易抽身出来成立个人工作室,能好好专心拍电影,他是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他妈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妈妈要他上节目他可以答应,但是麦麸博流量不行。他已经做了那样逾矩的行为给薄枫添了很多麻烦了,不能再得寸进尺了。 于是他回复洪玉:「薄枫不缺这一个节目,所以他不至于故意要和我炒cp。我也不会照我妈说的做的。」 回完这句,就听休息室外助理喊他要开始录制了,程以津出了门,把手机锁屏后交给助理保管,然后便被艺统和pd带过去录制现场。 这期密室是末日主题,场景是废弃的城堡,程以津按照剧本规定被蒙上眼,然后被带至城堡某处。 中央喇叭播放着钟表滴答作响的声音,扭曲的电子音跟着念出倒计时,到了整点的那一刻,整个城堡瞬间暗下来。 第78章 程以津把眼罩摘下来,靠着窗外透进的一点微弱光线看清了自己在一楼客厅中央。 他录制前就知道这次节目有npc扮演丧尸,这期算是这个草台班子斥巨资了,但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没被分到房间里,而是被分到这种空旷场地。 程以津倒不在意游戏成功与否,只是被分到客厅,意味着第一个镜头会对准他,也意味着他要负责做节目效果,还得再次跑酷。 但程以津一向是表演好手,一开场便做了几个极富综艺效果的表情,然后一边嘟囔着一边在黑暗中摸索着找钥匙的线索。 找到一半他忽然触发了什么机关,警报声从客厅的中央喇叭里传出来,程以津一眼瞟到几个打扮可怖的npc丧尸冲了出来,便无奈地拔腿就跑。 即将被包围的那一刻突然从楼梯拐角伸出来一只手,拉住他飞快地带他往楼上跑。 程以津从后面向上盯着薄枫的背影,忽然记起在小岛上那次,薄枫也是这么拉着他躲雨。 他好像又没怎么变。 二楼走廊仍然有缓慢游行的npc,当程以津一出现,立刻像是活过来一般朝着他们奔去。 薄枫随即开了一个房间的门,然后在程以津被丧尸抓住的前一秒及时将他拉了进来,两人的跟随摄像就这样不幸地被他们关在了门外。 “没事吧?” 程以津微微弯着腰,扶着膝盖剧烈喘息了一会儿,然后摆摆手说:“没事。” “据我猜测,我们四个人都被关在密闭房间里。你是唯一一个在未封闭空间的,你触发警报,系统就会随机解锁一间房放出队友。我是第一个被解锁的,所以来救你。现在你也进来了,客厅没人了。那么应该会有第二个人被解锁。” 程以津看了下所处的这间房间,狭小又昏暗,只有天花板的一角有一个微弱的光源。他再尝试去开门,发现门已经被锁住了,旁边挂着一个密码锁。 “有密码锁的话,应该能找到出去的方法吧,不需要一直等随机解锁。”程以津问。 “嗯,我在找。” 薄枫看到地面上有一个被固定的棱镜,于是尝试转动,忽然间房间墙壁上出现一些前后排列杂乱的数字,被一个坐标系围起来。 程以津正想凑近了看,忽然间离那面墙最近的地板开始塌陷。 “小心!”薄枫一把拉住他后退,每退一步地板就往下凹陷一块,直至把他们逼到角落处一个废旧的衣柜。 程以津慌乱之下开了衣柜躲进去,然后又把薄枫拉进来。 等地板全部凹陷,房间开始晃动起来,过了三四秒才停止。程以津凝神听着动静没了,伸手把柜门推开,发现地板又恢复如初了。 看来是升降道具。程以津想。 再次走到地面上,他们又尝试了几次转动棱镜,发现仍旧重复刚才的场景。 薄枫想了一下说:“这个不难,考速记。每次转动棱镜墙面上都会出现打乱的数字,应该会有其中三个数字的位置一直固定不变,需要找出它们,它们对应的xy轴数字共六位,就是开门的六位密码。” 程以津想到刚才不断塌陷的地板,便说:“那地板塌陷实际上就是给我们限制记忆时间,每次只有十几秒时间做摘记。唔,好想拿个手机拍下来啊,要是有手机就好了。” 程以津从柜子里翻出纸和笔,又说:“怪不得这里有这个呢,原来是给我们用的。” “这样吧,数字太多了,我每次只记坐标系1/4区域,两次转动棱镜后就可以确认此区域是否有固定位置数字。排查完以后再排查下一个1/4区域。” 程以津不知道他说的“记”是指怎么记,听上去怎么像是靠脑子记忆一样,那也太容易出错了吧,于是便提议说:“要不,你转动棱镜,我来做摘记?” 薄枫怔了一下,又侧过身笑笑说:“好啊,你做摘记也可以。一起确认避免出错。” 程以津于是拿了纸和笔站在离墙稍远些的位置,专注地盯紧墙壁等待薄枫转动棱镜,同时又想到,跟随摄像没能一起进来真是太遗憾了,他们费这么大功夫解密,结果啥也拍不到。 不过还好,有监控,节目组调监控出来剪辑就行,就是画质一定很模糊! 第一次转动棱镜,地板随即缓慢塌陷,程以津沉下心来尽力让自己注意力集中在记录上,同时跟着塌陷的节奏慢慢后退,最后和薄枫一起躲进柜子里,如此重复到第二次。 柜子里狭小,勉强能前后站下两个人。薄枫感受到程以津的呼吸打在自己下巴的位置,暖暖的。随即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你记住了吗?” 薄枫手臂撑着衣柜内部的木板,微微垂眼,只见程以津眼睛亮亮地看他,说:“我刚对了一下第一次记录的。第一个固定数字是3,我圈出来了。一会儿再看坐标轴位置。” 薄枫从他熠熠生辉的眼神里看出一点渴望夸奖的意思,于是便莫名其妙地打算撒个谎满足他。 “是吗?多亏有你。我没记住。” 第二次和第三次仍旧重复之前的操作,程以津做摘记做得顺利,第二位数字是5,在第二象限。第三象限测试后发现无固定数字,于是他们只剩下第四象限需要检查。 找到最后一位数字后,程以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跟薄枫进衣柜时便突然变得不太自在起来。 先前怎么没意识到靠得这么近?就好像是他在抱着自己一样。 那一秒他又想起演唱会结束后方文洛对他说的,两个大男人拉着手走是不正常的。 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薄枫没拒绝他? 程以津又懊恼地想,他不该对薄枫做这样出格的事,他又不可能喜欢男生。 等到地板全部塌陷完,房间照例开始摇晃起来模拟末世崩坏的效果,程以津心思早就飘得不在节目录制上了,突然感受到衣柜晃起来,差点没站稳。 “别乱动。” 薄枫手搭在他腰上扶了一把,程以津立刻又浑身肌肉紧绷起来,呼吸急促地抬头看他。 忽然间衣柜剧烈地摇了一下,薄枫低头望他,猝不及防地跟着倾倒过去,那一刹那嘴唇轻轻碰上他唇角。 程以津感到唇上柔软的触感,大脑空白一片,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将薄枫推出衣柜,然后想也没想伸手甩了他一巴掌。 那一刻房间恰好恢复如初。 程以津如梦初醒地惊觉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满心的后悔涌上来,赶紧抬眼去看。 薄枫生生受了他一耳光,脸色冰冷地站在那里,用手背碰了下侧脸。 程以津见他面色不虞,焦急地走近一步想解释:“薄枫……我……” 薄枫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要理他的意思,立刻转身走向门口的密码锁。 密码按键被他手指触了一下点亮,程以津跟在后面一直不敢上前,此时才试探着说:“薄枫,我……我记了密码,我告诉你吧。密码是3……” 「密码正确。」 他才念了一位数字,薄枫就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先他一步把密码全部按完了,压根没听他报。 程以津被他截然相反的冷淡态度压抑到快要喘不上气。原来薄枫根本就不需要他做摘记,之前说没记住都是为了哄他高兴。 可是他呢,他都对薄枫做了什么? “走吧。” 薄枫留给他最后一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密室。 程以津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完了。 第70章 到此为止吧 往后的几日,程以津都没再和薄枫联系,直到繁星娱乐的女团出道夜前一天,他在彩排结束后,偶然在后台跟薄枫碰面。 薄枫身边跟着助理和执行经纪,他身边跟着节目制作人赵姐,不是单独见面,总归要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地客客气气说几句。 “刚才没赶上一起彩排,真是遗憾。” 程以津听见他仍旧礼貌的语气,但从他眼底看不见一点波澜,心里顿时像被针扎了一样难受。 他于是尽力露出一个笑容,说:“没事的,明天直播的时候,就有机会一起了。” 薄枫点了下头示意先离开,程以津很顺从地侧了下身子让路,没有想挽留的意思,但赵姐突然伸出手来拦他,富态的脸庞上挤出一个带点精明的笑容。 “薄枫老师,明天的宣传口播还没录,要不然和我们小程一起录了吧,反正也是恰巧碰上了不是。” 程以津意识到赵姐想哄着薄枫录点物料讨好cp粉,于是便急切地站到他们中间,伸手把赵姐拉到一边,正想开口主动替薄枫解围,却听见薄枫抢先一步说:“合同上没有说明要和别的艺人合作录制。我想我单独录宣传语就可以了。谢谢您的建议。” 这是程以津头一次听见薄枫这样毫不客气地拒绝人,瞬间觉得心情跌倒谷底。虽然他没有要和薄枫炒cp的意思,但薄枫这样不留情面地撇清关系,让他更觉得薄枫一定是对他那记耳光感到非常生气。 第79章 等到赵姐拍了拍他肩膀,他才恍惚间意识到薄枫已经走了。 “小程,你应该知道袁总的想法。薄枫不配合,你明天直播就要让他配合,知道吗?” 程以津满脑子都是薄枫刚才的表情,压根没什么心情应付,难得地也学着样生硬地回了句:“我不会那么做的。赵姐,你别白费力气了。” “小程!!” 程以津低着头疾步离开,把赵姐那张恼怒的面孔甩在身后。 出道夜直播那天,程以津和薄枫被安排在特邀评委席,两个人肩并肩坐着,一时间吸引台下粉丝无数镜头。 程以津全程正襟危坐着不敢往向身旁看一眼,出道十多年,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难以游刃有余。 漫长的三个小时直播在出道夜的彩带中结束,最后程以津跟薄枫上台和新女团合照,两人默契地隔了很远。 小夏在台下等着薄枫结束活动,看着这俩人疏远的样子,一边感叹网上那些cp粉估计是要心碎了,一边又在怀疑那天晚上在酒店床上瞥见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程以津? 等到摄像机全部关闭,台下观众开始被安排退场,小夏忽然接到许明锐的电话。 “明锐哥。” 电话那头语气不悦,问:“我在看直播。他今天怎么了?” 小夏支支吾吾地回:“我……我也不知道呀。枫哥好像心情不太好。” “好像?最近一直是你在跟活动,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 小夏回忆了一下,说:“我记得是从上期《逃离伊甸园》录完开始吧……他就不怎么爱说话,有点冷冰冰的。” 许明锐沉默了片刻,又叮嘱他道:“你多盯着他。” “有时候枫哥不让我跟。” “那就盯着程以津。” 小夏一边打电话一边眼见薄枫从台上下来又离开视线,便着急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等到他追着薄枫到后台,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苗晓汐在整理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有个高大的影子笼住她的视线。 “我帮你?” 她直起身,看到来人那一副优越的皮囊以及脸上礼貌温和的表情。 按理来说这种搭讪应该使人心动,不过苗晓汐对所有男人都没有什么好脸色,因而只是冷冷地说了句:“不用了。谢谢。” 那人却并不对这态度感到生气,而是面露遗憾地说:“刚才在台上看到你的舞蹈真的很不错,可惜,只差了一点点就可以出道了。” 苗晓汐越听越觉得烦躁,把收拾好的包往椅子上用力一扔,然后耐着性子问:“薄枫老师,您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以为像您这样的当红男艺人应该懂得和女性保持距离。” 薄枫笑了一下,解释道:“别误会。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听说,你今年恰好和繁星娱乐到期解约,所以想替我的经纪人来问问,是不是有兴趣加入幻维。” 苗晓汐生硬地扯了扯嘴角,没好气地说:“谢谢,但我没有兴趣。我对任何一个娱乐公司都不会有兴趣。” 她把包随意地往身上一挂,说:“我要和这个地方说再见了。我要回家,向自由。” 苗晓汐不打算再跟他掰扯,朝着门口的方向大步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背后说:“你右耳上的红痣很好看,如果画下来的话会更好看。” 她忽然停住脚步,条件反射地被这句话恶心得胃里直冒酸水,双手颤抖着扶住墙壁蹲下来,一边用头发遮住右边耳垂的位置,一边控制不住地干呕。 薄枫慢慢走到她身边,说:“对不起。我只是想问……” 苗晓汐忽然眼神恶狠狠地抬头看他,说:“你都知道些什么?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对不对?没想到像你这样的人也会……” “我想帮你。”薄枫打断她,喉咙滚动了下,又艰难地说下去,“也是帮我姐姐。” 程以津在几次心理斗争之后终于还是决定来找薄枫道歉缓和关系,但在后台转了四五圈他都没看见薄枫的影子。 直到他走到一处拐角,从走廊里远远地望过去,依稀可见那个熟悉的背影正在和一个女生单独待在一起说话。 没多久,他看见薄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隐约听见他说“可以电话联系”之类的说辞。 程以津手指在墙壁的棱角处抓紧,呼吸急促地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住脚步。 有什么好上去的呢? 他哪有什么资格上去质问? 程以津后退了一步,又开始反过来问自己,难道薄枫只能有他一个朋友,只能跟他单独相处?这是什么道理? 他终于冷静下来一点,想到,而且薄枫说过他喜欢男生,他和这个女生不会有什么可能,自己不该这样草木皆兵。 只要薄枫不谈恋爱,他还是能像以前一样频繁联系他,成为他最亲近的朋友。薄枫只是同他生气而已,只要他认真道歉,薄枫一定会原谅他。 想到这里,程以津便又继续退了几步到拐角处靠着墙,默默地平复情绪,等待他们说完话出来。 这样待了三四分钟,程以津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便觉得一颗心也跟着越跳越快。 薄枫和苗晓汐一同走出来,忽然被一个声音喊住:“薄枫。” 苗晓汐瞥了一眼程以津,依旧没什么好脸色,然后跟薄枫歪了下头示意了要走,把名片举起来甩了下,说:“之后联系。” “嗯。” 程以津见她走了,才终于开口说:“薄枫,我是想跟你说……” “你要跟我道歉,是吧。” 程以津怔了下,被他突如其来的直白语气弄得头脑发懵。 薄枫朝他走近了一步,若有所思地说:“让我想想,这是你第几次跟我道歉。” “我保证是最后一次,我以后会注意,我……” “没有必要了吧。” 薄枫打断他,笑意未达眼底。 “以津。有些事情还是到此为止吧,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 第71章 我不需要他了 下午,射箭馆里。 许明锐来找薄枫时脸色不算太好,站到他背后冷不丁地说了句:“你还有心思来玩射箭。” 薄枫知道他来,但没停下动作,继续弯腰从箭壶里抽出一支带橘红色羽的箭,然后搭箭举弓,缓缓拉满。 “休息时间,出来放松一下有什么不行。”他一边说一边瞄准靶纸,利落地释放箭矢。 “前几天就听小夏说你不对劲,我看了直播果然如此。” 许明锐又走近一步,皱着眉问:“你跟程以津是怎么回事,先前说要跟他炒cp,前天晚上出道夜又在台上对他避之不及,现在两边粉丝已经撕上了热搜,观感很差。” 薄枫听着,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继续从容地搭箭,一边随意地问道:“撕上热搜?怎么个撕法。” 许明锐点进那条热搜,在广场上随便翻了几条,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疼。 「我说有些人真的别太离谱了,我哥已经避嫌成那样了还要他怎样,cpf磕血糖到底要磕到什么时候?」 「我哥是直的哈,是直的。能别把他和某人捆绑了吗?飘摇岛三番作配捧程以津已经够恶心了。」 「带程以津大名上广场是有什么大病吗?没人想跟你家哥哥捆绑ok?」 「三番作配怎么了,薄枫的履历给程以津提鞋都不配,请问某人也拿过主流奖项吗?」 「我说你家梦女病真的去治一下吧,你哥是直的也看不上你哈。」 「你们不要再打了啊!(配图 雨中斗舞)」 「cpf滚!」 「cpf滚!」 「好。」 许明锐翻了半天全是些不堪入目的骂战,一边跟进公关群里的进展,一边想了想还是算了,这种东西给他看了也是糟心,于是把手机收起来,说:“你还是别看了。” 但没一会儿他又觉得难忍,问道:“你现在就跟程以津闹这么僵,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还没从他手里弄到繁星训练营一期的名单。李益真那边的事也还没有进展。” 薄枫射完一组,把弓放到一旁,拿了块软布蘸取少量弦蜡擦拭弓弦,片刻后,才淡淡地开口问:“我非得通过他吗?” “你什么意思?” “他最近躲着我,我没办法。” “你会有没办法的时候?” “他很难搞,我懒得去修复关系,这个计划作废,我另想办法。” 许明锐对他一反常态的强硬态度感到不解,同时又觉得生气,质问他道:“通过程以津拿到名单是最快的方式,不然我们还有什么途径?你这样主动跟他把关系搞僵,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薄枫克制着深吸了一口气,反问他说:“这很难理解吗?明锐,你应该知道。我看见他就讨厌,看见他就很烦。现在连逢场作戏都觉得难忍。我不想再演了,不可以吗?” 许明锐听见他说到后面语速越来越快,竟然隐隐有控制不住情绪的迹象,一时间愣在那里没说话。 第80章 薄枫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有点不对劲,又立刻平复了心情,眼神平静地看向窗外,说:“谁说我只有程以津一个突破口,我已经找到了新的切入点。那天出道夜,我在台上认出了李益真那副油画上的少女。我相信我能说服她出庭作证,我也相信我会想出其他办法找到新的证据。” “至于程以津,我不需要他了。” 从射箭馆独自开车回家的时候,薄枫把车内空调调低了,好让自己再次冷静一下。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他跟苗晓汐摊牌,但苗晓汐听完他的陈述后嗤笑了一声,瞟了一眼他背后,然后抱着手臂语带讽刺地问他:“你跟小太子爷搞在一起,叫我怎么相信你啊。” 苗晓汐抬眼看着他突然安静下来的样子,笑了两下,语带悲凉地嘲讽道:“真是笑死人了,你们这些男人利益相连,全部都烂到骨子里,还说什么要帮我,都是伪善。” “你说,你们两个人要是联起手来整我,我是不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之所以能顺利到期解约从这里脱身,全靠一张严防死守的嘴。怎么,袁印芳让小太子爷派你来试验我?看看我会不会说出去?”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语气平缓地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和他有关系。” 苗晓汐止住笑意,语气随意地说:“我看到网上的视频,你们很亲密啊。尤其是程以津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心都掏出来了。我挺好奇的,那你呢?你是在跟他炒cp,还是真喜欢他?” 他那时眼神平淡地盯着苗晓汐的脸,最后终于张唇说:“逢场作戏而已。我对他当然不会有什么感情。” 红灯。 他神思游弋,差点过线,最后猛踩了一脚刹车才堪堪停住。 好闷,还是喘不上气。 他把空调再次往下调了几度,靠在椅背上冷眼盯着十字路口的车流,禁不住又想起在那次密室衣柜里,程以津很乖地被他拢在怀里,抱着笔记本抬头望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闪闪发亮:“你记住了吗?” 他其实知道,自己有能力在衣柜晃动的那一刻反应过来去错开程以津的脸,可他莫名其妙地迟疑了,任由自己朝他倒下去。 程以津打他的那一巴掌像是把他也打醒了,让他意识到刚才那一秒他想对程以津做什么。 终于回到家里,薄枫仍旧觉得心情烦躁,想去冰箱里拿一点饮料喝,忽然见到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留了罐没喝的雪碧,于是立刻觉得碍眼,取出来干脆利落地丢进垃圾桶里。 他想打开电视看点别的,好不容易沉下心看到一半,又开始放广告,硕大的电视屏幕里跳出程以津的脸,程以津头上戴着一圈漂亮的向日葵花环,冲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笑得真难看。他心想。 程以津还是像以前一样让他讨厌,每一刻都很讨厌。 《逃离伊甸园》最后一期录制结束,方文洛在他们五人的小群里发表了一大篇伤感离别小感言,其他几人都非常捧场地附和了几句。只有程以津知道他尿性,压根没理。 果然没等多久,方文洛又兴致勃勃地往群里发了一个聚会邀约。 【最帅洛克斯】既然大家都这么舍不得彼此!就让我们下周五再聚一次吧! 【津、】…… 【ling】文洛,是什么活动呀 【最帅洛克斯】我有个表哥叫蔺亦川,就是培宁蔺家那个蔺,你们都知道吧。 【凯清】文洛竟然和蔺家是亲戚? 【最帅洛克斯】低调!低调! 【津、】你能不能有事说事。 【最帅洛克斯】我表哥马上过生日,要在他家那个大大大别墅开一个生日派对。 【最帅洛克斯】可以说大半个培宁的上层社会名流都会去为他庆祝。 【最帅洛克斯】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玩?我带你们! 【ling】能去的话就太荣幸了 【凯清】能见到蔺少,大家还能聚一聚,我觉得很不错。 【枫】好啊。 方文洛数了数回复,怎么看都少一个人,然后才发现是程以津没回。 奇怪,这人平时不是话最多的吗? 于是方文洛私戳他小窗:「程以津,你去的吧?」 程以津过了半天才回复:「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啊,薄枫都去你不去?」 「为什么他去我就要去。」 方文洛愣了一下,才迟钝地从他的话里咂摸出点不对劲来,接着又开始联想到网上刷到的一些八卦消息,问道:「我去,你不会真像网上说的那样,跟薄枫闹掰了吧。你俩以前就跟连体婴儿一样要好。」 程以津从手机里看到方文洛的形容,一下子觉得更生气了,不想再回复,干脆把手机关掉了。 那天薄枫让他到此为止,他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薄枫从他身边擦身离开,他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点隐秘心思被人发现的羞愧感。 但是很快他又觉得生气。 他做的一切明明是薄枫默许的。 假如薄枫不愿意接他电话,不愿意让他牵手,是可以立刻拒绝的。但是薄枫没有。 他确实是做了超出边界的事,但薄枫难道没有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怎么可以只怪他一个人呢? 于是程以津很快生出一点同薄枫赌气的心思,既然薄枫要求他到此为止,他就会回归到最开始的关系。 程以津把手机拿出来,给方文洛回复:「我也去。你记得把我叫上。」 第72章 和你没关系 方文洛带着他们四个人去蔺亦川家的时候,发现了一点不同寻常。 从前一起录综艺的时候,程以津没事就丢下他跑去找薄枫聊天,但这次程以津跟他全程贴着走,从下了车到一路行至蔺亦川家的小庄园,愣是没跟薄枫说一句话。 聚会开始后,方文洛拿着个酒杯四处游荡了半天,最后凑到程以津身边,在周围嘈杂的谈笑声中低声问他:“你跟薄枫真闹掰了啊?什么情况啊?” 程以津瞟了一眼远处薄枫站的位置,立刻把目光收回来,然后气鼓鼓地猛灌了一口酒,对方文洛说:“跟他关系不好!” “哎呦喂,不知道以为你跟他谈了。” 程以津瞪大了眼,反驳道:“谁跟他谈了!” 方文洛被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压惊,然后说:“不是儿,你跟我发什么火啊。我就开一玩笑。” 方文洛把手搭到程以津肩膀上,懒散地靠在他身上说:“咱俩是铁直男,我还能不知道。你小时候还跟我抢班花呢。” 程以津愣了一下,问:“我什么时候跟你抢班花了。” “啧,就那年冬天。我好不容易等人小姑娘路过篮球场,准备表演连续三次胯下运球,结果你给我截胡了,把人叫走了。” 程以津想起了这回事,感到无语,自己明明是为了避免那个女生被方文洛吓跑才特意叫走的。 方文洛回忆了半天往昔,忽然心血来潮地问:“你说咱们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谈个恋爱了。这场子里有你喜欢的吗?” 程以津下意识朝薄枫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咳了一声,把方文洛搭在肩上的手拿下来,故作镇定地说:“没有。” “试都没试就说没有?去找一个来谈,别总是闷闷不乐的。” 方文洛举着酒杯示意了一下不远处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和程以津说:“喏,那个是蔡家二小姐,我先前跟她在聚会上见过,她挺喜欢你的电影,你去认识认识?” 程以津远远地望了一眼,是很漂亮,但他觉得不如薄枫十分之一好看,也比不上薄枫有气质,便兴致缺缺地说了句:“没兴趣。” “你真挑。这都没兴趣。” 方文洛没空再陪他聊,很快被几个表兄弟叫走叙旧。 程以津一个人转悠了半天,却见那位蔡家二小姐主动找上来,笑吟吟地伸手:“你好。” …… 聊电影聊到一半,蔡家小姐不小心被人推搡了一下,杯子里的香槟洒了一点到裙子上,于是程以津关切地说:“没关系,我去拿湿纸巾。” 低着头往宴会厅边桌的位置走了一半,他恰巧被人挡住去路,猛地停住脚步抬起头看。 薄枫拿着酒杯垂眼看他,轻声笑了下,问:“这么着急,要去哪里?” 程以津看见是他,脸色立刻耷拉下来,抿了下唇说:“和你没关系。”随即越过他,脚步匆匆地继续往前。 薄枫仍旧侧身让了一下,眼神冷淡地盯着他去拿湿巾纸,又一路小跑回蔡小姐身边,弯腰替她擦拭裙子上的污渍。 “看什么呢?”忽然间一个轻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薄枫于是侧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面若桃花的脸,眼角眉梢皆有风流潇洒意态。 今日宴会的主人公,蔺家四公子蔺亦川,没有人不认识。 在这个场子里,有身份地位的人比比皆是,没什么背景的演艺圈明星只能算是边角料,薄枫没想到蔺四公子会主动跟自己搭讪。 第81章 “没看什么。蔺少这是?” 蔺亦川笑着打量他,说:“我知道你,你最近很火,你演的……嘶,叫什么来着,印象深刻。” “《再见冬至》,我演顾西川。” 蔺亦川像是才想起来一般,恍然大悟道:“啊,对,顾西川。我特别喜欢。” “谢谢夸奖。”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酒。” 薄枫越过蔺亦川的肩膀,忽然看见不远处程以津转身要将擦拭完的纸巾丢入纸篓,于是便往蔺亦川跟前走了一步,暧昧地靠近他耳侧说:“没人陪我,我自然就一个人了。” 蔺亦川从善如流地把手搭在他腰上,很有兴致地问:“那要不要去我房间喝,等散场了我们可以再多聊聊……” 薄枫用余光瞟了一下那个方向,看见程以津把纸巾扔完,默默地站着朝他们这里看,便更觉得满意,又继续随口跟蔺亦川胡扯:“只是聊聊吗?” “当然不止,还包括……” 他看到程以津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开了,一下子觉得没意思起来,退了一步,正色道:“可以啊。如果蔺少不介意我在上面的话。” 蔺亦川皮笑肉不笑地看他,问:“上面下面有这么重要吗?露水情缘,只要爽不就行了。” 薄枫恢复了那副礼貌又冷淡的神色,客气地说:“我做不了bottom,让蔺少不尽兴,不好吧。” 蔺亦川看到他那副表情,便挥了挥手说:“算了。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既然撞号了就算了。我又不喜欢强人所难。” “既然你是我表弟的朋友,那认识一下?以后要是我投资影视,说不定有机会合作。” “求之不得。” 方文洛正兴致勃勃地跟人东拉西扯到一半,忽然身边一阵风刮过,程以津气势汹汹地走到他旁边,拿起他放在桌上的酒杯猛地灌了几口。 “那什么,我们一会儿再聊啊!”方文洛把人打发走,赶紧伸手拿下程以津的酒杯,说,“你他丫的拿红酒当矿泉水喝啊。嘛呢这是。” 程以津用手背潦草地擦了擦唇角的酒渍,然后说:“解渴!不行吗?” “成成成。您别把自己喝晕了。” 程以津赌气一般地往旁边的露天小沙发上一坐,好巧不巧又看见薄枫从宴会厅小侧门出来,才出门没几步,又被一个年轻小男生眼巴巴地迎上去。 “薄枫师兄,您好。” 薄枫淡淡地看了一眼这个拦住自己的男生,随口问:“师兄?” “哦,我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杨灏名,今年刚考上培戏的表演,正在上大一,我看到师兄在这儿,就想来打个招呼认识下。 薄枫见他一脸殷勤的样子,客气地勾了下唇角,淡淡地说:“哦,那真是很巧。” 那个男生局促地搓了搓手,犹豫了半天问:“师兄,我能不能加你微信呢。如果以后有合适我的角色,可以麻烦师兄帮忙和导演举荐我吗?” “如果、如果不方便加就算了,我知道师兄挺忙的。” 知道对方原来只是来求工作机会的,薄枫心里的抵触感少了几分,便很客气地说:“没什么不方便。”接着把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打开了递过去。 那个男生扫上了,然后感恩戴德地说:“谢谢,谢谢师兄。我把我的演员模卡发给您。麻烦您关照了。” 程以津远远地看过去,听不见他们说话内容,总之就是看见那个男生一副对薄枫疯狂献殷勤的样子,薄枫跟他说了几句话,就很轻易地把自己手机递过去让对方加好友了。 他这个人怎么这样!表面上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样子,实际上谁来都能跟他亲近。 程以津气得又猛猛灌了几大口酒,谁来都可以,只有他不行,凭什么? 程以津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喝得晕晕乎乎的,最后跟方文洛勾肩搭背地离开蔺家时,他视线模糊地看见远处薄枫的背影,心里想,真想把他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赶跑,让他没地方好去,只能来找自己。 如果能那样就好了。 第73章 怎样算喜欢? 方文洛被程以津夺命连环call的那个晚上,正好在跟一群朋友玩儿桌游,最后实在受不了就急匆匆地跑出去接。 “我说你干嘛呢?我这正决胜局呢!” “出来跟我喝酒。” 方文洛听见电话那头丧气的声音,问:“你这是怎么了?” “心情不好。想跟你喝酒不行吗!” 方文洛眼见屋里朋友们疯狂催他过来,先是高声冲里头喊马上就来,再压低声音对电话那头说:“不是,之前让你来玩儿桌游你又死活不肯来,心情不好大家聚一聚不就好了吗?” “你到底来不来?!” 方文洛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有点醉意,感觉是动真格的了,不敢再拒绝,于是说:“行行行,我来陪你总行了吧。地址发我一个。” 方文洛赶到那家酒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二点,拿着电话费劲吧啦地听手机那头那个醉鬼的指示,七弯八绕地找了半天才找到他所在的包厢。 还好,这人还知道注意点隐私。 程以津见他终于来了,拍了拍旁边的座位,说:“坐!” “好家伙,你喝得倒都是高档酒。我说你不会是坑我来付钱的吧。你瞧瞧这这这,七八千一瓶吧。” 程以津皱了眉,说:“我又不是没钱,谁付不起钱了。我还能坑你几瓶酒不成!” 方文洛看他这幅样子,不打算再跟他呛声,拉开椅子坐下了,问:“说吧,发生什么事了。你每次一找我喝酒准没好事。” “你以前,跟那个班花谈恋爱的时候,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她。” 方文洛没想到程以津居然是跑来问他情感问题,按耐下想探听八卦的激动心情,语气随意地谈起自己的情史:“嗐,这有什么难知道的,她长那么好看,是个人都喜欢。” 程以津一下子情绪激动起来,蹙着眉大声质问道:“长得好看就要被很多人喜欢吗!凭什么不可以只喜欢我!” 方文洛被他的音量吓了一跳,立刻捂住他嘴巴,瞅了一眼屏风外面,还好没什么人影路过。 “哎呦我说祖宗,您能小声点儿吗?你是打算明天上热搜第一吗?” 程以津醉醺醺地把他手拿掉,然后又拿了一个空杯子倒酒,推到他面前示意。 “喝!” 方文洛并不想喝酒,但见他情绪不好,只能接过来陪他一起喝。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过了这么多年还在惦记班花,方文洛叹了口气,唉,没办法,自己的英俊总是要胜过程以津一些的,程以津为此恼羞成怒也实属正常。 不过他早就和班花分手了,程以津要是真用情这么深,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现在再回头去争取也还来得及。 “我说程以津,你要是真喜欢,就去追呗。反正她现在身边也没人,你放心哈,我绝不会介意这种事。” 程以津听完忽然安静下来,手指拨着玻璃杯杯身转了几圈,垂着眼问:“怎样算喜欢?” “这还能不知道,就是你天天想着她,只想跟她一个人好。” 程以津思维迟钝地想了半天,最后抬起朦胧的醉眼看方文洛,问:“可是我跟你关系也很好,我也会经常想找你玩。我们也每天都联系的。” 方文洛愣了一下,对于程以津把自己拿来和班花作比较感到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望着他认真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始解释:“那怎么能是一回事呢。你跟我玩儿得好,也不会介意我跟别人玩儿得好。但如果是别的男生接近她……” “不行!!”程以津又生起气来,把木桌子拍得咯吱作响,很笃定地说,“除了我以外,不可以有别人亲近他!我要把这些人都赶跑!” “好好好好。”方文洛赶紧制止他拍桌子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哄着这醉鬼说,“都赶跑。她是你一个人的,行了吧。你别动不动就拍桌子,我真是要被你吓出心脏病了。” “喝!”程以津发泄完,又把酒杯推给他,方文洛没办法只好又给自己灌了几口酒。 “我看你就是喜欢她,别怀疑了。赶紧去追吧,一会儿等人家身边有人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程以津呼吸一窒,手指握紧了酒杯,睁大了眼睛问:“会、会有人?他身边会有人吗?” 方文洛见他很紧张的样子,心里感叹程以津果然是对班花用情至深。作为有经验的过来人,方文洛决定给他点意见:“那肯定的啊!你说人家长这么好看,不知道多少人追,总不会一直单身吧,稍微一不留神就给别人追走了。感情这种东西其实谁谈都一样,最重要的就是先下手为强。” 程以津又默默盯着桌面,来了一句:“前段时间他亲我了。” “我去!这么劲爆!”方文洛兴奋起来,没想到程以津看起来这么纯良,竟然也会有被姑娘强吻这种事。 “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而已!不算是吻。” 第82章 “然后呢然后呢?” 程以津闷闷不乐地说:“然后我打了他一巴掌。” “什么!?”方文洛被噎了一下,替班花打抱不平起来,“不是,你怎么能打人家呢,太过分了吧?” 程以津皱起眉,质问道:“连你也觉得我过分吗?可是明明是他先那样的。我都要和他道歉了,可是他根本不理我!他还要去找别人!” 方文洛眼见他越说越激动,说完还拿着酒杯仰起头给自己又灌了几大口,于是便不好再评价什么,只能顺着他的话像哄小孩一般哄他:“对,她太过分了,都怪她。事到如今你只能直接表白了。” “直接表白?” “对,直接表白得了。” 程以津摇摇晃晃站起来,把手机掏了出来滑动屏幕。 “不是,你干嘛呢?” “我跟他表白。” 方文洛见状惊得立刻把他手机给抢过来。没想到程以津这么有决心,自己只是随口胡诌的建议,本来指望他酒醒了就忘掉,结果他当场就要给人打电话。他这种半醒不醒的状态要是打过去,岂不是被人家姑娘给骂死? 方文洛心有余悸,脑子转了七八圈,终于想出个说法:“你先想好说辞,再跟人家表白,不要这么鲁莽,会把人吓跑的。你这个……先准备点儿礼物再说。哪有打电话表白的。” “好吧,你说得也对。” 程以津总算是被他说服了,手撑着桌面又坐下来,很豪气地把桌上的几瓶酒朝他一推,说:“喝!我请客!” 方文洛无奈,只好接过来。 酒过三巡,局面很快就从一个醉鬼变成两个醉鬼,俩人喝得七荤八素一起倒在桌子上,开始胡言乱语起来,各说各的竟然也不影响交流。 凌晨两点,酒馆的服务员过来提醒他们需要清场打烊了,方文洛迷迷糊糊爬起来,给自家司机打了个电话喊他过来接。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方家的司机赶到酒馆,眼见包厢里只有方文洛一个人醉倒在桌子上,以为是他独自来喝酒,便打算将人抬回车上,出门的时候想起结账的事情,便问了服务员账单。 “您好,总计五万六千八。” 司机对这个账单感到震惊,仔细核对了一遍才敢相信,心里想着有钱人喝酒果然不一样,拿贵酒当冰红茶喝。 本来他是打算先给老板垫钱的,这么一看也垫不了,于是勉强喊醒了方文洛叫他付钱,方文洛迷迷瞪瞪地掏手机,出示付款码,然后输密码支付。 “收到了。欢迎您下次光临。” 程以津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才发现人都走光了,服务员微笑着过来劝他离开:“您好,我们要打烊了哦。” “哦……” 程以津于是跌跌撞撞地出门去,在外头绕着酒馆转了三四圈还没找对方向,等他想再回去问问服务员,却发现酒馆已经锁门了,里面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凌晨三点钟,他坐在酒馆门口的台阶上,冷风吹得他脸痛,酒精在胃里打滚烧得他仿佛五脏六腑都火辣辣得难受。 方二傻子怎么回事,怎么自己跑掉了,太不讲义气了! 程以津气愤地拿出手机来,晕晕乎乎地打开通讯录,播了方文洛的电话准备喊他来接。 电话响了快半分钟才终于接通。 “喂?” “你怎么走掉了!你……你快来接我!!我找不到路了!” 电话那头隐隐约约有被吵醒的怒气,程以津只听到对方压抑地呼吸了几次,然后自己就被挂掉了电话。 程以津皱眉,方二傻子把他丢下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挂他电话了,于是他一气之下又按了回拨,继续打了过去。 这次电话接通得很快,对面声音冷冽:“程以津,你有完没完?” 喝得太多,程以津觉得胃开始痛起来,又把脚往上挪了两个格子,好让自己蜷缩起来。 他一边艰难地喘着气一边说:“胃不舒服……好难受,你快来接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在哪里?” 程以津想,方文洛怎么记性这么差,连地址都能忘,于是说:“就是……我们刚刚喝酒的地方啊。” “叫什么名字?” “我看看……”程以津握着手机扭过头去看招牌,说,“柳苑。” “等我十分钟。” 第74章 没生你气 程以津在冷风中瑟缩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双黑色的鞋子出现在他视线里,他顺着向上抬头去看,见到薄枫站在他面前,皱着眉一脸冷淡地低头望他。 “你车呢?” 程以津抱着手臂把自己缩成一团,收回视线,生硬地说:“限号,没开。” “我带你上车。” 薄枫伸手试图去拉他,程以津心底那点子跟他赌气的想法又冒出来,一下子甩开他的手,醉醺醺地冲他喊:“讨厌你!” 薄枫见他在耍脾气,很克制地深呼吸了一下,然后退了两步说:“行。那你就一个人在这儿待着。” 程以津瞥见薄枫当真没有犹豫地转身就走,心里更觉得他简直是坏极了,上天入地都找不出比他更坏的了!程以津在原地小声地叽里咕噜骂了他半天,忽然间胃里酒精翻涌着又难受起来,开始极其痛苦地低着头喘气。 没等他反应过来,忽然有一只手强行把他拉起来,他感到整个人被向上提了一下,然后伏上一个宽大的背脊。 薄枫背着他很快站了起来,程以津脑子喝得晕晕乎乎,反应慢了半拍才去勾他的脖颈,于是整个人快要从他背上滑下来,赶紧又往上蹭了蹭。 “别乱动,再动把你扔下去。” 程以津喊道:“我没趴稳!不是要动!” 薄枫于是停住了脚步,感受到背上那个热乎乎的身体磨磨蹭蹭地扭了半天才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好了没?” 程以津把半个侧脸埋在他衣服里,声音闷闷的:“嗯。” 这样被薄枫背着往外面走,程以津又觉得他身上暖暖的好舒服,便抱得更紧了些。 和薄枫互不理睬这么长时间,难得能贴在一起,程以津感觉自己很轻易地被他安抚了,于是他抬头看了一眼停车场的距离,在他耳边小声要求:“走、走慢一点!” “慢一点?”薄枫听见他的话,便立刻放慢了脚步,问,“这样呢?” “嗯。可以。” 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小段路,薄枫听见背上传来抽抽搭搭的啜泣声,便忽然有些心软,问:“怎么喝成这样?” “心情不好。” “为什么心情不好?” 程以津听见他问,声音委屈地说:“因为你生我气了,我打你,是我不好,我和你道歉。大不了你也打我一巴掌,行不行啊?” 薄枫沉默了一会儿,说:“没生你气。” “可是你不理我,我很难受。” “……没不理你。” 程以津闻言又抱得更紧了些,认真地问:“那我们算和好了吗?” “嗯,和好了。” 听见薄枫语气温和地同自己说和好,程以津立刻觉得心脏柔软得像是一块棉花糖,轻而易举地就被他几句话融化成一片甜腻的糖渍,然后就把他先前那些冷漠的话全部忘到了脑后。薄枫肯这样大度地原谅他,简直是太好了,上天入地都找不到比薄枫更好的了! 他晕晕乎乎地趴在薄枫肩上想,薄枫就是世界上最好的。 薄枫听见他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些什么,猜测又是些胡言乱语的酒话,便说:“酒量不行,还天天学大人喝酒。” 背上那个醉鬼不服气,反驳道:“我和你一样大好不好!” 薄枫忽然觉得心里轻快,笑他道:“像你这样的,喝喝雪碧那种东西就可以了。” “瞧不起我?我还能再……” 薄枫警告他:“还敢再喝?” 程以津听见他严厉的语气瑟缩了一下,说:“不、不敢……” 又走了小半段路,从拐角穿出去这条狭小的酒巷,前面就是平坦的大路。 程以津在他背上困得打了个哈欠,努力眨了眨眼,又侧过头去打量他,迷迷糊糊地说:“你怎么这么好啊……” 薄枫听见这话嗤笑了一声,不知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我有哪点好。” “这么晚,还特意来接我回家。” “是你打电话给我的,不记得了?” “我是打给方文洛的……” “但是你打给我了。” “哦……”程以津心不在焉,借着酒劲儿直直地盯着他侧脸看,然后把手伸出去。 “你真好看。” 薄枫感受到他手指轻触自己的脸颊,立刻将头朝另一边扭过去,皱着眉斥道:“程以津!” 但程以津压根没管他有多不满,待他把头转了回来瞪自己,又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摸。还没等摸够,程以津忽然感到天旋地转,整个人从他背上摔落下来,屁股撞上坚硬的水泥地,痛得他嘶哈嘶哈地喘个不停。 第83章 薄枫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语气满是恼怒:“再动手动脚,我就把你丢在这里,程以津,你到底还有没有……” 程以津没听进去一点,只觉得他吵,醉意朦胧地从地上慢吞吞地翻了个身,跪坐着抬头仰视他,眨了眨漂亮的眼睛。 薄枫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说不下去了,只好转了个身独自平复情绪,没站一会儿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往下拽了拽。 他回头去看,程以津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抬高了去拉他衣角,醉得稀里糊涂地冲他笑:“薄枫,谢谢你带我回家,你人真好。” 他顿时气消了一大半。 薄枫自觉自己不算什么好人,但为了践行程以津口中的“人真好”,他只能暂时按耐住把这个无法无天的醉鬼当场抛下的想法,而是低头喊他,语气不算客气。 “起来,还没到。” 程以津为难地看着他,很夸张地说:“站不起来了。很痛!估计是腿断了!要你抱起来才行!” 薄枫知道他在胡说八道,松手的时候明明找准了角度不会伤到他,但瞧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又忽然生出点逗他的心思。 于是他蹲了下来,掰开他的右腿,手掌覆在膝盖上捏了一下,问:“痛吗?” 程以津装模作样地大叫:“痛痛痛痛痛!” “嗯……”薄枫沉思片刻,煞有介事地对他说,“关节错位了,没事,我帮你接回去就好了。有点疼,你忍一下。” 程以津瞪大了眼,立刻抱着腿收到一边,赶紧说:“我已经好了!不用治了!” “真的不用治?”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程以津看到薄枫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快速站了起来,于是只好垂着脑袋丧气地准备从地上爬起来。才刚起身没一半,忽然双脚离地失去重心,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他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立刻侧过头去看薄枫,薄枫垂眼看他,说了句:“走得慢吞吞,要什么时候才能到车上。” 第75章 热也不许脱 程以津被他这样抱着走,终于安静下来,但还没多感受一会儿,就见薄枫在一辆车子旁边停下了脚步,然后开了车门,把他放进了副驾驶座位里。 “家住哪里?” 程以津反应迟钝地系安全带,一边说:“家……家在紫玉华府。” 车子快速从停车场驶出去,疾驰在茫茫夜色里,薄枫原先是专心看路,最后实在无法忽略程以津明目张胆的视线,侧过头警告他:“别再盯着我看。” “噢……”程以津只好悻悻地坐直身子。 薄枫看了一眼导航,还好凌晨三点路上没什么车,这会儿开过去程以津家大约二十分钟就能到。 但这段路并不很让他顺心,主要源于程以津一刻不停地在副驾驶上叽里咕噜地说小话,薄枫一开始还应付两句,后来听他说得越来越离奇,便知道他又在胡说八道,顿时觉得自己方才还给他接话真是疯了。 薄枫百思不得其解,怎么能有人废话这么多? 等红绿灯的间隙,程以津又特别开心地唱起歌来,调子跑了一半,整个人在副驾驶座也不安分,摇来摇去晃个不停。 薄枫整个人靠到车窗上,面无表情地捂住耳朵。这人唱到一半又忽然停住,一只手按住他的胳膊,喊他:“薄……薄枫!” 薄枫抬了下胳膊把他的手撞开,皱着眉说:“别乱动。” “可是、可是我想……” “消停一会儿。” 程以津面色不霁,胸口向前耸动了几下,薄枫看见前方绿灯,正准备踩油门,余光瞟见他整个人向前扑去,作状要吐,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慢慢呼吸,不准吐。” 程以津又被他顺势按到椅背上,侧过脸望他,眼角泛出一点泪花,嘴巴被捂着连话也说不出,看上去十分可怜。 薄枫不管他发出的呜咽声,只是冷冷地警告他:“敢吐在我车上,就把你丢进垃圾桶。” 程以津抓着他的手腕疯狂摇头,勉强拉开一点缝隙说:“我……我忍不住了……” 薄枫心里一跳,立刻打了方向盘靠边猛踩刹车停住:“程以津!你敢……” 车门被匆匆忙忙打开,程以津跌下来,觉得胃里翻涌得厉害,猛地往前一倾,吐了一点在他车身上,还没等继续吐个痛快,就感受到有人怒气冲冲地揪住他的衣领,强行把他拖到路边垃圾桶。 程以津立刻扒着垃圾桶吐起来。 等到吐了个彻底,他终于觉得胃好受了一些,便坐在地上靠着垃圾桶休息起来。 薄枫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车身,连续深呼吸了三次才终于忍住想打他的冲动,又回头望了一眼发现那人竟然在大马路上闭着眼睡起觉来。 薄枫冷笑了一声,偶尔做一回慈善带流浪小狗回家这种活动,他还是不再参加了。反正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程以津完全是眼瞎才觉得他好。 于是他绕到主驾驶那一侧,开了车门上去,立刻发动了车子。 车里总算是安静下来,没有某个人的碎碎念,也没有跑调的歌声,终于回到了那种他习惯的、让他觉得舒适的氛围。 但也许程以津方才讲故事的语调太过让人印象深刻,接下来的三分钟里,薄枫坐在那里,挡风玻璃上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一些离奇的后续。 譬如流浪小狗发现他走了,坐在原地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可怜到不行。再譬如流浪小狗冻了一晚上感冒发烧,第二天被人发现已经硬得像冰块了。 薄枫加速踩了油门,最后还是从前面的路口掉头回来接他。 算了,难得做回好事,好人做到底,勉强再忍他一回。 等到薄枫回到原来的位置,却发现程以津没再睡着,而是自己一个人很乖地抱着腿蹲在垃圾桶旁边,两个耳朵冻得通红。 他走近了些,问:“一个人在这儿蹲着干什么呢?” 程以津听见他声音,立刻咧开嘴笑,仰着头说:“薄……薄枫,我就知道你会来。” 薄枫忍不住用手去捂了捂他冰凉的耳朵,说:“好了,上车。回家了。” 这回程以津没坐在副驾驶,而是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后座,七歪八扭地真正睡倒了,薄枫听见他绵长的呼吸声,又把空调调得更暖了些。 这样安安静静地驶进程以津家小区,薄枫找了个空位停车,然后就下了车打开了后车门,准备把程以津叫醒。 “醒醒。到家了。” 程以津慢慢转醒,然后翻了个身跪坐在后排座位上安静地看他,并没有要主动下车的意思。 薄枫见他眼神呆滞没什么反应,担心他真的被冻得感冒发烧,便伸手贴住他侧脸想试试温度。 忽然间程以津侧过头去,用柔软湿润的舌尖在他手腕骨节旁的那颗痣上轻轻舔了一下。还没等程以津反应过来,下一秒他就立刻被人掐住了脖颈,弄得他喘不上气来。 “吃豆腐没完了是吧?” 程以津感到呼吸困难,用哀求的眼光看他,还好薄枫并没怎么用力,很快放开了手,只能算是警告。 “长记性没有?” 程以津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咳了两声,然后疯狂冲他点头。 薄枫把那只略带着湿意的手腕收进袖口里,然后用严厉的眼神看他,问:“我带你回家里,会听话吗?” “听话、都听你的。” “我拉你下车,你靠着我走,不允许乱动,不允许再吐。” 程以津点头如捣蒜。 薄枫按照程以津的指示按了电梯层数,最后带着他到了家门口。 “开门。” 程以津慢吞吞地过去输密码。 「密码错误」 程以津又输。 「密码错误」 薄枫皱眉,问:“密码都不记得了?” 程以津醉眼惺忪,迟钝地挠了挠脑袋:“奇怪,我记得是这个的。” “要不你试试生日。” 程以津输了第三次。 「密码错误。已锁定。」 警报声响起来。 薄枫立刻拉了程以津的手往下面跑,生怕里面的户主被吵醒了起来开门看外面是谁。 两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那声音消失了,薄枫才仔细问他:“你家门牌号是多少?” 程以津很老实地回答:“504。” “……在楼下。” 程以津眨了眨眼,跟他认真道歉:“哦,我按错电梯了。对不起啊薄枫。” 薄枫很无语地站在原地,从来不知道送一个人回家竟然有这么困难。 等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程以津送进家门,薄枫见他愣愣地站着不动,于是蹲下身想给他脱鞋,刚伸手去碰他鞋子忽然又觉得没理由要伺候他,便立刻直起了身子冷冷地对他说:“自己脱。” 程以津呆呆地看着他,然后主动开始脱衣服。 薄枫情急之下按住他的手,说:“谁让你脱这个!” 第84章 程以津皱眉:“我热……” 薄枫犹豫了片刻,最终放开手去。 程以津先是把外套脱了下来丢在地上,又把毛衣脱掉了。 薄枫眼见着他越脱越少,等到他拽着t恤衫领口准备脱最后一件的时候,立刻制止了他,说:“这件不许脱!” 程以津被暖气熏得满脸通红,很委屈地重复:“热……” “热也不许脱。” 第76章 我有话想和你说 “好吧……呼~” 薄枫想了一下,还是蹲下身去替他解了鞋带,握住他脚踝说:“抬脚。” 程以津很听话地把脚抬起来。 把鞋子脱掉以后,薄枫握住他的手臂,连拉带拽地把他弄到客厅沙发上。程以津整个人甫一沾到沙发,便七歪八扭地倒下去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总算把这祖宗弄回家,薄枫皱着眉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凌晨四点。 他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下被程以津抓得乱七八糟的衣角,深呼吸了几次把不满情绪压下去,准备转身就走。 刚走到门口,他忽然生出点坏心思,转身回来,走到沙发前捏着程以津的下巴把他一把拽起来坐正了。 程以津刚睡着又被强行弄醒,哼哼唧唧了半天,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无辜地看他,脸颊肉被捏得圆鼓鼓的,小声说:“疼……” 薄枫松开一点手,低头看他,语气里带点狡黠:“你刚才说会听话。” 程以津点点头,很乖地说:“听话、我听话的。” “你是谁?” “程以津。” “不对,你是谁?” 程以津眼神仍旧懵懵的,很认真地一字一顿念自己的名字:“程、以、津。” 薄枫戏谑地笑了下,慢悠悠地说:“你是小狗。” 程以津急忙澄清:“不是小狗。我是程以津。” 薄枫脸色沉下来:“你不听话。” 程以津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表情,只好很委屈地承认:“我是小狗。” “程以津是小狗。” “程、程以津是小狗。” 薄枫听见这话满意了,又问:“小狗应该做什么?” 程以津摇头:“不知道。” “叫两声给我听。” 程以津不说话了。 薄枫又持续诱哄他:“解放天性课,你不是上过吗?” 程以津垂着眼想了一下,又仰起脸认真地跟他讨价还价:“学小猫好不好,我会学小猫叫。” 薄枫无情拒绝:“不行。学小狗叫,你是小狗。” 程以津双手交握在一起,犹豫了半天,只好说:“好吧。汪!汪!汪!” 薄枫盯着他在那里学狗叫,心情好起来,然后突发奇想地从口袋里摸了颗薄荷糖出来,把包装袋撕开了递到他嘴边喂食,说:“张嘴。” 程以津张开唇咬住了含进嘴里。 “好吃吗?” 程以津点点头。 “你听话就有奖励。” 薄枫看见程以津乖乖把糖吃完了,不仅没觉得被羞辱,反而开开心心冲他笑。那笑容太漂亮,让他心里跳了一下,接着他立刻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烦躁,觉得程以津的笑容碍眼起来。 于是他沉下脸,警告他:“不许对我这么笑。” 程以津把笑容收起来,感到很委屈,可怜巴巴地看他。 薄枫看见他这眼神觉得更烦了,又说:“也不许这样看我。程以津,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讨人厌。” 程以津赶紧去抓他衣角,摇摇头说:“我不讨厌的,我招人喜欢的。” “不对。你让我讨厌。” 程以津伤心得快要哭出来,说:“我让你觉得烦了吗……” 薄枫毫不留情地承认,说:“对,你让我觉得很烦。以后再喝醉酒,不要来打我电话,我不会再来接你。” “不能、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不能。” “可是我想给你打。” “那也不行。” 程以津丧气地垂下脑袋坐了一会儿,又小声问他:“那、那你会接别人的电话吗?” 薄枫见到他的反应,心情终于好了些,又很刻意地继续说:“嗯……看情况吧。如果是我喜欢的人,只要他打电话说想见我,不管有多远,我都会赶到他身边。总之不会是你。” 程以津吸了吸鼻子,一想到未来不知会是什么人能被薄枫这样温柔以待,便更加觉得伤心,喃喃地重复:“不会是我吗……” 薄枫戏弄完他,终于对这一路以来的折腾感到心理平衡,心情很好地直起身打算离开,刚想走出去没两步,忽然手腕被人握住,于是他下意识想甩开。 “你说过可以握手腕的,手腕是被允许的!” 薄枫回头去看,程以津脸颊通红不知是热的还是醉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语气很是坚定。 “那你还想怎样。”薄枫手腕一转,对他十指紧扣,“这样?” 程以津忽然瑟缩了一下,对他主动的更进一步感到无措,没了方才的勇气,眼神躲闪。 薄枫原先只是随意逗他一下,没想到他忽然安静下来,慢慢觉得手里他手心的柔软触感变得分外清晰起来。 他低头去看程以津,程以津眼睛很大,蒙上一点湿润的醉意就更显得楚楚动人,嘴唇还是那样饱满红艳,跟小岛发烧那晚一样漂亮。 他在那一刻脑海里不停重放在车库里程以津是怎样舔他手腕,还有在海岛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是怎么含住他的手指。 口腔里是温热的,舌头很软。 薄枫朝他走近了一步,弯下腰去,垂眼盯着他的嘴唇无意识地靠过去。在脸离他只剩一寸的时候,他听到了程以津失控的、努力克制的呼吸声。 程以津心照不宣地闭上眼主动往前贴近,在他嘴唇即将碰上的那一秒,薄枫像是猛然清醒过来那样,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程以津感受到自己的动作落空,睁开眼来,看见他后退,悬起的心一下子坠落到底。 抓不住薄枫的感觉太难受了。 那一刻程以津突然觉得不想再等了,便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我有话想和你说,我……” 但话还未说出口,就立刻被薄枫用手捂住了嘴唇。 薄枫知道他想说什么,喉头滚动了下,艰难地把自己从那种暧昧情绪中剥离出来维持理智,语气强势地阻止:“不准说。” 心跳得太厉害,他不想再和程以津纠缠下去,于是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没走了几步他又听见后面程以津匆忙起身的声音,然后就被人从背后用手臂环住了腰动弹不得。 “程以津!” “你不能走!” 薄枫皱眉,去掰他的手指,但他态度坚定,怎么也掰不动,薄枫怕他受伤又不敢很用力,便说:“你还要不要脸。” 背后那个人像是破罐子破摔,大声说:“不要了!” “你必须、必须要听我说完。” 薄枫静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来,呼吸微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又看似冷静地问他:“你想说什么?” 第77章 二十一岁 “我想和你说……我其实……其实……” 薄枫这次没阻止他,而是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等他说出来,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已经到了临界点快要断掉。 他跟程以津不该有什么关系,他并不知道程以津说出来了以后他们之间会怎样。他料想自己一定会、也必须要拒绝,可那一刻他忽然就想放纵下去,想听程以津是怎样说喜欢他。 眼前的人抓着他的手臂摇晃地凑到他跟前,说:“我其实一直都……” 程以津话还没说完,就晕了过去,整个人向前倒在他怀里。 薄枫接住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像是快要溺毙的人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那样感到解脱。 他随后把程以津抱起来,安置到卧室的床上,又替他盖好被子。收拾妥当以后,他安静地看着程以津的睡颜,想起方才那未说完的话,心里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一些情绪,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 凌晨四点十分,他终于从程以津家里出来,独自一人驾车疾驰回家。 程以津自那日醉酒醒来,连续两日都没有联系上薄枫,打电话没有人接,发消息也不回。如果不是看到他的微博动态,程以津都要怀疑他出了什么事。 那天晚上虽然他喝到快断片,但还是朦朦胧胧地想起薄枫是怎样一路忍受他的不安分,坚持带他回家。 实在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既想谢谢他,又想跟他道歉,还想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说完。 可薄枫刻意避着他,让他没辙了。 程以津苦思冥想了两日,终于想出个办法,设了个圈套,骗他们共同的台词课老师柳老师叫他来学校。 薄枫来培戏那天,程以津躲在柳老师办公室门口附近的那条连廊旁边,等到他一出来,就把他堵在了连廊里。 薄枫看了他一眼,准备绕过去继续往前走,但程以津毫不示弱地朝旁边迈了一步,伸出手臂把他拦住了。 第85章 “那天说了和好的。”程以津气鼓鼓地盯着他看,说,“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没有说话不算话。” “我给你打电话你都不肯接!” 薄枫安静地站着看了会儿他气愤的样子,表情终于有点松动,语气温和地解释:“我没看到,不是不肯接。” “你骗人!你就是故意躲着我。” “你心里清楚我对你是什么心思,所以才不想见我。” 薄枫这次没反驳,默默站在那里不说话了。 程以津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反应过激,明明是要来感谢他,说点好话讨他喜欢,怎么变成来兴师问罪了。 于是他把抬起的手臂放下来,眼神有些无措地流转到别处,摸了下鼻尖,迟疑地开口:“那天,我其实,是想跟你说……” “有些话我只听一次。” 程以津被他打断,心一下子沉下去,继而觉得又委屈又生气,他想主动往前迈一步,可是薄枫甚至不许他试。 “为什么?” 薄枫淡淡地看他,不知在想什么,最后才说了句:“没有为什么。” 程以津从他眼底深处隐约窥见一点哀伤,忽然心里咯噔一下,不明白他是怎么了。 “我先走了。” 薄枫低着头从他身边擦身离开,程以津只犹豫了一秒,就急切地跟上去喊住他,说:“你为什么不开心?” 薄枫猛地停住脚步,却没回头。 “我之前就很想问你,”程以津喘着气慢慢走近他,“好像从小岛上下来以后,你就一直不是特别开心,总是像有很多心事。虽然、虽然你掩饰得挺好的,不过我能看出来。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让你想躲着我?” 薄枫闻言转过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程以津咽了咽口水,立刻说:“如果你不愿意跟我说也没有关系的,我没有……现在就要逼你的意思。只是……” 他低着头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下定决心,道出他此次来找薄枫的真正目的:“下周五,是我的生日。” “你的生日在九月十五日。” 程以津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是怎么记得自己的生日,便解释了一句:“对外公布的生日是我妈妈改的,那个日子说是运势更好。我实际生日是在十二月,还没过。” “我想……邀请你来我的生日会。周五晚上九点半,就在我家,你上次去过的。等到结束以后,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 程以津眼神期待地看着他,心里忐忑又紧张,见他迟迟不答复,便赶紧补了句:“这次是清醒的,不会像上次那样草率!” 薄枫平静地看着他,最后说:“周五我没有空。” 程以津急切走近一步:“晚一点也没关系的。只要、只要你能来。” “再说吧。” 程以津心里涌出一点伤心,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开,默默在原地抱着膝盖蹲下来。 没过一会儿,他忽然看见薄枫在不远处停下脚步,转身,隔着距离对他说了句。 “祝你生日快乐。” 程以津二十一周岁的生日过得热闹,但并不算特别开心。 生日会那天晚上,二十几个圈内外好友一同聚在他家为他庆祝,礼物在客厅的角落堆成小山,前半程不断有人找他聊天,让他暂时没心思想别的。 但等到关了灯,大家嘻嘻哈哈地笑着哄他吹蜡烛许愿时,那一秒的安静氛围让他又不可遏制地想到了薄枫。 二十一岁的心愿是什么呢? 程以津许愿,就让他得到想要的人吧。 等到吹灭蜡烛,方文洛凑过来问他:“你许了啥啊?” “不告诉你。” 方文洛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猜道:“你又什么都不缺,金钱、名誉、朋友都有了。年纪轻轻连拿影帝都如探囊取物。我估计就差感情了。难道又是……” 程以津难得地没跟他呛声,而是眼神不自然地把盛了食物的盘子往他面前一推,说:“吃你的披萨去。” 聚会进行到晚上十二点,众人玩得筋疲力尽,现场散乱一片,最后大家陆续跟他道别。 程以津一开始还维持着高度热情的笑容送别朋友们,等到最后一位也从他家离开,房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他终于掩饰不住内心的失落,唇角落下来,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餐桌边。 薄枫没有来。 都已经十二点了,他也没有出现。 今天不知被祝福了多少次生日快乐,可程以津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快乐,薄枫把所有的路都切断了,不肯给他一点机会,怎么会有这样狠心的人。 程以津难过地趴到桌上,用手臂枕着脑袋,直愣愣地盯着留给薄枫的那块蛋糕,伸出手去。 指尖刚触到奶油外层,突然门铃响了。 程以津一下子心速失衡,直起身来跑过去,紧张地握住门把手,轻轻打开了。 薄枫出现在他家门口,手里拎着礼物,淡淡地说:“抱歉,来晚了。” “没、没关系。”程以津强行抑制住心里的喜悦,侧过身给他让出路来,“快进来,外面很冷。” “好像已经结束了。” 程以津赶紧说:“不算结束,我给你留了蛋糕。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薄枫把手上拿着的礼物递给他,说:“这是给你的礼物,祝你生日快乐。” “是什么?” 程以津接过来打开包装,发现是徕卡的一款m相机,正是他在小岛上不小心摔坏的那一款,他知道价格,机身连带着镜头加起来要二十几万。 他万万没想到薄枫送自己这么贵重的礼物,同时又惊讶于他居然还记得那款相机的型号,惊喜之余有点不知所措。 “谢谢……我特别喜欢这个礼物!” 程以津又仔细地把包装盒收回去,很珍重地把礼物放在客厅的一个展示柜里。 “你今天开心吗?” 突然声音从背后极近的位置传来,程以津惊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抬起眼近乎痴迷地看他,轻声说:“很开心。只要你来。” 薄枫慢慢朝他走近,试图把他抵在展示柜边,伸出手搭上他的腰,眼神向下落在他嘴唇上。 背脊靠上柜子的那一刻程以津轻喘了一下,感觉心如擂鼓,呼吸声急促起来,和薄枫的交织在一起不分你我。 他见薄枫盯着他的嘴唇看了片刻,又抬眼看向他眼睛,像是在询问他行不行。 于是程以津咽了咽口水,主动伸手环上他的脖颈,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子。 还没等碰上,程以津就感到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全部视野,薄枫朝他压下来,主动吻上他的嘴唇,极其激烈地在他唇上辗转。 “啊……”程以津大脑空白一片,艰难从换气的缝隙中喘出声,但立刻又被他压住嘴唇,丝毫不放。 他被薄枫吻到快要缺氧,忽然间又感到脚下一空,薄枫一手抱住他的腰,一手托住他的臀部,将他整个人提着抱了起来。 位置的落差让程以津终于与他分开嘴唇,获得片刻喘息的机会,伸手向下按住他肩膀。 “薄、薄枫,你……” 但没超过三秒,他整个人就被薄枫迅速抱到了桌上坐着,薄枫双手分别握住他膝盖分开,又揽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拉过来贴近,然后低头开始吻他,吻了一会儿用手扣在他的下巴上,强势地想叫他打开齿关。 “不会?” 程以津被他的猛烈攻势吻得懵住,紧张地抓住他的衣服,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张嘴,让我进去就好。” 程以津于是张开嘴唇,心跳失速地感受着他唇舌的挑逗。 他在混乱的愉悦中想,生日神果然是很灵的,许完愿才过了一个小时,他就得到了他想要的。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忽然觉得肩膀一凉,又感受到对方的手掌从衬衣下摆伸进来贴上自己身体皮肤,整个人禁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很快感到唇上一空,那柔软的触感先是落了一下到他喉结上,再接着从他下巴开始一路往下,吮//吸时唾液的声音伴随着衣//帛轻微的撕裂声,在安静的氛围中显得分外清晰。 程以津浑身紧绷不敢动弹,第一次觉得事情的发展超出他的想象。 太……太快了吧。 第78章 喜欢你 程以津虽然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但完全没想过会这么快推进到这一步,对这种事毫无心理准备,感到手足无措,尤其是和同性。而且,他们并没有确立关系,甚至他还没来得及表明心意。 但,薄枫如果想要的话,他也可以给的。 程以津被他吻得整个人微微后仰,勉强用双手撑住桌面固定身体,手指慌乱间碰到桌上那块留给他的蛋糕,薄枫握住他手腕拉回来,拇指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摩挲皮肤。 那种感觉很痒,配合薄枫的吻让他觉得浑身酥//麻得难受,像是沙漠里快要脱水的人渴求水份那般难//耐。 第86章 蛋糕被混乱地推下去,奶油朝下滚落,不知砸到了什么,发出纸张的窸窣声,最后掉在地上,弄得乱七八糟。 “我……我脱//掉吧。” 薄枫把那幸存的衣角卷起来递到他唇边,说:“咬着。” 程以津咬住,把上半身完全暴//露出来。 餐桌上的杂物被他们无意间推下去一大半,刀叉落地发出叮呤当啷的声音,程以津望着客厅地面那种凌乱不堪的样子,觉得一如现在的自己。 他失神地承受着那种吮//吻//舔//舐,  薄枫的指尖在混乱间沾上了一点白色的奶油,因而触碰他的时候带着些许滑腻微凉的触感。 但那点奶油很快被舔掉,让他觉得更难忍了。 程以津在感觉到那只手试图继续向下的时候,突然间听到门铃响了一声,然后又伴随几声敲门声。 程以津顿时心速飙升,宛如偷//情被发现那般刺激,背上出了层薄汗。然后他感受到薄枫立刻停了动作,直起身来。 程以津松开唇间咬着的衣角,努力平复了喘息,然后故作镇静地冲门外喊道:“谁呀?” “您好,请问是您预定的家政清洁服务吗?” 程以津沉默了下,想起来自己为了懒得打扫生日聚会后的一片狼藉,确实提早预约了家政清洁,这是他往年生日延续下来的习惯。 “不、不用了!不用打扫了,麻烦您跑一趟了,钱我会照付的。” “您确定不用吗?” “确定。” “成,那我就先回去了。” 程以津凝神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才松了一口气,但等他转头一看,薄枫已经退得离他几步远,眼神冷静地站在那里看他。 程以津从桌上下来,犹豫地问:“还……继续吗?” 过了大约十几秒,薄枫才平静地开口说:“我们喝了酒,刚才的事当作没发生过吧。” 程以津闻言,心里瞬间泛上一点酸意,他自己并没有喝酒,但确实嗅到薄枫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不过悲伤的情绪很快就被他主动抛掉,对他而言,薄枫能来就已经不错,他早就料到薄枫不会那么轻易迈出那一步。 于是程以津深呼吸了一次,努力调整好心情,又理了下自己的衣服,朝他露出一个笑脸:“没关系。我今天还是很开心。” “在二十一岁的第一天,我可以见到想见的人,对他说我一直以来都想说的话。” “你会愿意听我说,对吗?” 程以津转过身走到桌边的椅子旁,想去拿那捧早就准备好的香槟玫瑰,蹲下身的时候才发现,上面沾上了一些奶油渍,估计就是刚才蛋糕掉下去的时候碰上的。 玫瑰花被弄脏,他一下子有些慌神,一边站起来一边用袖口小心地擦拭花瓣,又把花束转了个方向,把没有污渍的、更漂亮的那一面朝向薄枫。 程以津捧着花朝薄枫走近一步,心脏狂跳了几次,才终于有勇气凝视着他开口:“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从我在红毯上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注定了你是我生命里那个特别不一样的人。这段时间我总是会想起,我们在小岛上一起看日出,每天清晨一起在面馆吃早饭,窝在民宿里一起看电影,和你共同度过的日子让我觉得特别开心。” “我发烧的时候你会冒着台风为我买药,我滚下山崖,你会为了救我把手弄伤,我喝醉了酒你愿意深夜赶来把我带回家。这些事,每一件我都记在心里,并且越来越觉得,你开始在我心里占据不一样的位置。” “我以前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更没觉得自己会喜欢同性,只知道自己很想见到你,很想靠近你,想成为你心里那个特殊的人。直到这种占有欲越来越强烈,渴望把你变成我的,才很迟钝地明白过来,这种感情叫喜欢。” 程以津说到这里,紧张地吞了吞口水,然后鼓足勇气问出口—— “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薄枫一直默默地站在那里听他说完,过了片刻才开口说:“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程以津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花束,赶紧说:“可是我觉得你很好!” “以津,我……” 程以津害怕他说出拒绝的话,抢先一步打断他说:“我知道你可能需要时间考虑!不用这么快答复我的。我都想好了——” 他把花放在一边,然后又从旁边柜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张话剧演出的票,递给薄枫:“三天以后是我的首场话剧表演,我给你留了一张二楼包厢的票,那个位置很隐蔽,不会被观众发现的,但是我能从台上看见你。如果你决定答应我,就来看我的演出吧。要是我发现你没有来,我就知道你的答案了。” 薄枫接过来,看见那张票的领衔主演一栏写着程以津的名字,问他:“是对你很重要的表演吗?” “嗯。算是吧。我第一次……演话剧。” 薄枫盯着那张票看了几秒,不知在想什么,最后又收进口袋里,望着他说:“无论如何,都会很顺利的,不要被任何事情影响。” 程以津听见他这话像是在预告自己不会来一样,便又着急起来:“你不能先下结论!” “是祝你演出顺利。一切都会好的。” 程以津并没安心几分,但也不打算再逼问他什么,既然决定给他时间考虑,就不会强迫他提前给答复。薄枫毕竟收下了他的演出票,这证明他还有机会。 然后他又想起自己精挑细选的花,于是侧过身把那束香槟玫瑰捧起来,递到薄枫面前,说:“给你的,收下吧。”说完又立刻补充了一句让他放心,“收下也不代表什么的!” 薄枫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束花,轻声说:“谢谢,花很漂亮。”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又听见薄枫对他道歉:“刚才的事……对不起。吓到你了。以后不会了。” 程以津这时才又在脑海里浮现方才他们接吻的画面,下意识舔了下嘴唇,脸颊登地一下就红了。 虽然有点突然,但其实他挺喜欢的。听到薄枫对他道歉说以后不会了,他心里叫嚣着说不要不会,可以会。可这种话不好宣之于口,于是他只能轻声回了句:“没关系的。” 薄枫走的时候,程以津站在门口送他。等到背影消失不见,他又立刻小跑到客厅的阳台那里等着,直到见到那个他喜欢的人捧着他送的玫瑰花走出来,再继续目送他上车离开。 程以津忽然觉得他二十一岁的生日过得非常值。 这场话剧演出的团队几乎是全是培戏校友,大部分人都是在舞台剧领域发光发热,鲜少有人涉及娱乐圈,因此非常纯粹。 程以津作为团队里最有知名度,也是唯一还在读的培戏学生,算是大家的团宠。 演了十几年电影,程以津习惯了片场习惯了镜头,虽然被众人认可基本功扎实,但头一次参与只能全程一条过的话剧演出,他还是感到十分紧张。 首场演出当天,距离开场还剩十分钟的时候,程以津还在后台与舞台的缝隙间不断张望观众席,还没仔细看那个位置,就被同演的小赫姐喊住了。 “看什么呢?小程,赶紧来候场了。” “哦,小赫姐,我来了。” 马上要开始演出,不能再心存杂念。 选择这样一个契机邀请薄枫前来,不也是因为希望他见证自己的重要时刻吗?假如他来了,但是自己演砸了,那就适得其反了。 程以津站在自己的候场区域,连续深呼吸了三次,才终于把那些念头给清理出去,开始重新把剧本台词梳理一遍。 演出的前二十分钟,程以津完全将自己沉浸在角色里,尚未有机会看二楼观众席一眼,但等到开始半小时之后,一次对戏停顿的间隙,他终于忍不住用余光去看。 接着是不受控制地心里一沉,包厢是空的。 开场已经半个小时了,薄枫还没有来。 程以津指尖微微颤抖着,然后蜷起来收进手心,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受影响。 也许……也许是因为堵车才没到的。 程以津怀着这个念头安慰自己,继续按剧本演了下去。 演出持续了两个小时,所有演员的配合都精准完美,不像是初次磨合的团队。 薄枫站在最后一排,非常低调地戴着帽子和口罩,听见前面坐席的观众对这场剧目侃侃而谈。 他们先是谈起剧情结构,再是为剧中角色的遭遇潸然泪下,最后提到程以津。 浑然天成的表演水平,没有人不会为之动容。 薄枫默默站了两个小时,在全体演员谢幕结束的前两分钟,先行离开了剧院演出厅。 趁着没人留意,他很快步行至他停在街边的那辆车旁,然后上车关门。 演出结束,梧桐巷口陆陆续续地冒出细碎嘈杂的人声,直到半个小时后才彻底消停。 薄枫坐在车上,将手上那张高价收来的黄牛票随意扔进中控台下的内置收纳盒里,然后再从口袋里摸出程以津给他的那张烫金vip纪念票仔细端详。 第87章 还好,一切都很顺利。 他记起他的台词老师柳砚梅说过的话,程以津是天生的演员。那自然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影响发挥。 薄枫把那张票收进口袋里保管,然后打算发动车子绕行离开。开车路过剧院正门口的时候,他瞟见那两大排的花篮和易拉宝,大多数是程以津粉丝布置的,易拉宝上有程以津的照片,笑容一如既往地灿烂。 薄枫盯着看了会儿,又用眼神找到他送的那个花篮,正安安稳稳地立在最里面,便觉得一切都差不多了,只差最后去看他一眼。 开车到演职人员出口位置,他见里头灯还亮着,便把车靠边停到了不远处,正好可以从这个位置看到程以津出来。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终于听到动静。 程以津被一群人簇拥着出来,年长些的演员们有说有笑地跟他聊天打趣,眼神里满是关爱。程以津臂弯处挂着件厚羊绒外套,笑容热情地跟他们一一道别。 薄枫把车窗降下来,然后将手臂枕在窗沿上,远远地注视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勾起。晚风吹得他额间的碎发没有规律地摆动。 等到最后一个演员也从里面离开,程以津高举起手臂朝他挥舞告别,紧接着那笑容很快消失在了脸上。 夜色下,薄枫看见程以津一个人站在冷风中,半晌没有动弹。 他脸上是伤心,是失落,孤零零的样子仿佛刚才的热闹与快乐都不曾存在。 薄枫紧跟着收敛了笑容,远远地望了他很久,最后他将车窗升起来,发动车子离开了梧桐巷。 演出结束后,程以津强颜欢笑地送走所有团队伙伴,终于陷入孤单低落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到头脑被冷风吹得生疼,才终于又返回去用极慢的速度收拾东西。 要离开的时候,他又在出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一个人默默消化情绪。 薄枫可能不会来,他不是早就能预料到的吗? 凭什么觉得他亲了自己,就肯定他会答应。 只是一次表白失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以津坐在台阶上,想了无数种安慰自己的方法,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被那种悲伤的情绪给击溃,抱着膝盖将脸埋下去,迟迟站不起来。 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痊愈了。 过了大约半小时,在冷到手指也快失去知觉的时刻,他勉强动了动肩膀,终于决定先站起来,再怎样伤心也不该颓废到把自己冻死在培宁的夜里。 程以津手撑着地面摇晃着站起来,觉得双腿已经冻到发麻,他把外套披上了,转身回去拿过随身的包就准备下台阶。 刚走了没几步,他便被一辆黑色迈巴赫拦住了去路。看见车窗里那张熟悉的脸,程以津怔住了,一时间觉得自己是被零下十五度的气温冻得生出了幻觉。 “上车吧。” 程以津呼吸了几次才反应过来,甚至没同他说什么,就直愣愣地走去另一边副驾驶的位置开车门。 等到他打开车门,再次呼吸一滞。 副驾驶座上摆着一捧鲜艳的向日葵花束,热烈蓬勃。 第79章 一捧向日葵 薄枫见他愣在那里不动了,便朝他笑了下,说:“给你的。” “还不进来?耳朵都冻红了。” 程以津才回过神来,立马把那一捧向日葵抱在怀里,然后进了车里坐好。 “我送你回家。” 车子沿着梧桐巷驶出去,程以津抱着花坐在副驾驶,眼睛盯着怀里被洋桔梗和雪柳叶拥簇的十几支绿心向日葵,小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向日葵。” 薄枫像是没意识到他会这么问,静了几秒钟,才回答说:“有时在网上刷到你粉丝的评论,很容易就知道了。” “哦……”程以津低头盯着花蕊看了会儿,又忽然转了话题,“刚才我演得很好。” “是吗?我能想象到。” “可惜你没有来。你都看不到。” 薄枫听见他低落的语气,不自觉吸了口气,安慰他道:“我下次来看,好不好?” “下次就不是首场了。一点也不一样。” 薄枫开着车无暇去看他,但听见他隐隐约约的啜泣声,一下子觉得慌了,立刻就近把车子靠边停在巷口,然后转过身去看他。 程以津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但有泪珠一颗一颗掉下来打在花瓣上,薄枫难得地感到一些无措,手掌按着他的后脑勺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又慢慢轻抚他后背。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是要来看的。我来迟了。不是不想来。” 程以津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伏在他肩头无声地掉眼泪,向日葵花束挤在他们中间,外层包裹的水岩纸发出窸窣声。程以津听见那声音立刻从他肩头直起身来,很紧张地查看怀里花束的情况。 薄枫瞧见他的样子,温声说:“没关系,被压坏了我再重新买给你。” “不一样!”程以津固执地抬头看他,说,“这是你第一次送我花。” “那你高兴吗?” 程以津抱紧了花束又靠到座椅上,一边看花一边应了声:“嗯。” 薄枫抽了一张纸巾想去擦他脸上的泪痕,纸巾刚碰到脸颊就被他伸手拽过去。 程以津别过脸去,小声强调:“没有哭。” 薄枫弯起眼睛,笑着揉了下他头发,再次启动车子,说道:“那回家了。” 车子又开出去一段路程,程以津从那种情绪中恢复过来,坐正了身子,又悄悄去瞟薄枫,还没等看个够,就被抓了个现行。 “下次我真的会来看。” “嗯。” 薄枫见他没更多反应,便再想了一下说辞,夸他道:“虽然刚才没有来,但是想到你从前演过的电影,就能猜到你一定能完成得很出色。我会看的,我会去网上看粉丝录的片段,这样好不好?” “你要看盗摄。”程以津冷不丁冒出这一句,薄枫愣了一下,随即两个人一起笑出来。 氛围稍有缓和,等笑声渐止,薄枫问他道:“我的评价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很重要。”程以津又轻声对自己说,“比华表奖都重要。”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程以津忽然听见他说:“在我心里,你是世界上最有天赋、最优秀的演员,没有人可以和你相比。” 程以津被他夸得晕晕乎乎,心情像坐过山车一般,此刻幸福得快要飘到天上去。 还没等他多飘一会儿,眼前就浮现他家小区的建筑群,程以津刚扬起来的嘴角一下子落下来,有点恼怒地想,薄枫怎么开这么快。 等到车子开进小区停车场,程以津忽然说了句:“其实我今天有开车去剧院的。” “嗯?”薄枫把车子停稳,想了下他这句话的含义,心思一转逗他道,“那我再送你回去。” 程以津睁大了眼,立刻按住他的方向盘,说:“别!” “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 薄枫没等他纠结完,直接替他把话说出来:“今天挺晚了,明天我再送你回剧院把车开回来。” “真的吗?会不会太麻烦你啊……”程以津眨了眨眼,故作谦让地问。 薄枫啧了一声,说:“嗯,确实挺麻烦的,那算了。你打车过去吧。” “薄枫!!”程以津瞪着眼睛看他,小声嘟囔,“你就是故意逗我。” 薄枫见状笑出了声,又用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问:“要我陪你上去吗?一会儿又把七楼当五楼。” 程以津愣了下,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嘲笑自己醉酒那天的事,一下子被噎得没话说了。 “走吧。” 副驾驶的车门被打开,薄枫朝他伸出手,程以津盯着他手心看了会儿,犹犹豫豫地把一只手伸过去,才刚碰到他手指,就被主动握住,随即整个人被拉下了车子。 “等……等等我。” 薄枫牵着他走得太快,他一只手抱着花,三步并作两步才跟上去。 电梯里安静地站在一起,程以津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偷偷去看他们牵在一起的两只手。 “不能牵吗?” 薄枫冷不丁出声,程以津被吓得心脏乱了几拍,赶紧说:“可、可以的。” “那天不是牵得挺大胆的。” 程以津自觉理亏,很心虚地撇过脸去,糊弄地说:“什、什么啊……” 薄枫含着笑意沉吟片刻,又说:“我想想看,你还干过什么来着……还有舔……” “你胡说八道!”程以津急起来开始胡乱否认,睁着眼说起瞎话,“我才不会干那种事。” “我都没说是什么,你没做过怎么知道是什么事?” 程以津被这话噎了一下,心里气愤地想薄枫简直是世界上最坏的人,时常以捉弄他为乐。 没过一会儿到了家,程以津进了门,把那捧向日葵放到旁边的柜子上,然后站在门口送别薄枫,眼神里满是依恋。 第88章 薄枫望着他不舍的样子,伸手轻抚了一下他的脸颊,温声说:“明天会来的。” 程以津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确认:“你今天来,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虽然、虽然你没有来看演出,但你最后还是来了,你还送了我花,应该、应该是那样的吧……”程以津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心里七上八下地开始打鼓,完全不敢去看他。 没几秒钟的功夫,程以津就忽然被拥入怀里,那一瞬间觉得又快要哭出来了。 薄枫抱住他,声音温柔地说:“是啊,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第80章 喜欢这样的? 拥抱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薄枫轻轻拍了下程以津搭在他腰侧的臂弯,说:“好了,真的要走了。” 程以津有点不情愿地放开手,站在门口一直注视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才终于关上门进去。 这一整个晚上程以津都兴奋得没睡好觉,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数次才终于等到天亮。 在家里简单洗漱后吃了点面包和煎鸡蛋,他收到薄枫给他发的消息。 「起床了吗?」 程以津盯着那条消息跳出来,喝牛奶时差点被呛到,随即赶紧拿起手机回复。 「起床了。你来了吗?」 「在楼下了。马上上来接你。」 程以津忐忑地等了一会儿,听见敲门声,然后马上过去给他开门。 “早上好。”薄枫微笑着站在门口。 程以津咽了咽口水,看着他紧张到说话都有点不利索:“早、早上好。” 薄枫抬起手臂展示指尖勾着的袋子,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吃过早饭,所以给你买了点包子。” “我刚吃过了。” “哦,那算了。” 程以津眼疾手快地把袋子抢过来,又说:“但是可以再吃一次的!” 等到车子开上路,程以津一边咬着手里的包子,一边提起:“对了,你家住在哪里?过来会不会很远?” “在泛海世纪。还好,今天不是很堵。” 程以津隐约记得泛海世纪在四环附近,过来怎么说也要三四十分钟,早高峰估计要更久,一下子便对昨晚自己提的这个要求感到一点歉疚。 “我……我不知道你过来要这么久。早知道就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打车去剧院也可以的。” 薄枫不甚在意地笑了下,说:“没关系啊,接你到剧院以后,我刚好在附近有事情要办。” “哦……”程以津得知他之后就得走,又有点闷闷不乐,继续低着头咬包子。 “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薄枫瞥了他一眼,笑笑说,“舍不得我?” 程以津自然舍不得,但他不想自己在交往的第一天就表现得很黏人,便否认道:“没有。我最近也有事要做,不能陪你的。” 薄枫听见他刻意加了后一句话,便更觉得他可爱,故意问道:“会很忙吗?可是我有时会想见你,那该怎么办?” 程以津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明年就要毕业了,正在准备毕业大戏排练,要是你想见我,只能去学校了。记得提前和我说!” “哦……”薄枫若有所思,面露遗憾地回复他,“真可惜,那我只能提前和你预约了再去找你了。” 车子没一会儿就驶入了梧桐巷,薄枫把车开到昨晚发现他的那个位置,然后停住了。 程以津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弹,等薄枫提醒了一句到了,才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然后又转过身去盯着他看。 “嗯?怎么了?” 程以津气他一点不懂风情,又往他那边蛄蛹了几下,直勾勾地抬起脸盯着他看。 “哦。”薄枫看见他疯狂暗示的样子,心里笑到不行,于是侧过身去,手掌托着他的下巴,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样可以了吗?” 程以津舔了舔嘴唇,回味了一下这个吻的味道,是清新的柔软的,带一点他身上冷冽好闻的香水气味,作为一个早晨的告别吻完全适配。 但他觉得心痒痒的,失望地觉得不是很够,又在脑海中反复回忆起生日那天薄枫那种激烈的,想将他拆吃入腹的湿吻来。 可那次薄枫是喝了酒才会那样,平日里他都太克制了,要是能再哄他喝次酒让他失控就好了,但薄枫连酒也很少喝,几乎是烟酒不沾。 程以津想了半天,还是不甘心就这样下车,于是鼓足勇气转过身去,勾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上去。 嘴唇触碰的霎那,他感受到薄枫一瞬的惊诧,但薄枫又很快接受了,开始抱住他腰/身,坐在那里任由他去吻。 程以津生涩又急切地去舔他下唇,待他张开嘴唇,便努力模仿那晚他对自己做的那样,将舌/头伸进去,试图勾起他兴趣。 尝试了没一会儿,薄枫像是失去耐心,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开始反客为主。 程以津反过来被他按在副驾驶座上,在他激烈的吻中快要晕死过去,但这次仍旧毫不示弱地主动回吻,配合他纠缠。 在几欲窒息的几分钟后,薄枫终于将他放开,狭小的车内空间里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交替来回,分外清晰。他感觉热到身上快要出汗。 程以津吞了下唾沫,在呼吸平复之时仍旧觉得大脑兴奋至极,尤其是在他意识到薄枫好像也和他一样难忍。 紧接着他听见薄枫在喘息中含着笑意低声问他:“喜欢这样的啊?” 程以津咳了一声,把脸扭过去没说话。 “真的该下车了。”薄枫提醒他。 “哦……” 程以津自觉已经赖得太久,正悻悻地准备下车,忽然又听见薄枫用轻佻的语气一本正经逗他说:“还是你要继续下去做点别的,可是在车里做这个不太好吧,被人发现怎么办?” “薄枫!”程以津气鼓鼓地回头看他,强调说,“我没想!我哪有那么……” 薄枫瞧见他的样子又立刻笑盈盈地哄他道:“好了,是我说错了。是我想,行不行。” 下车前,薄枫又拉着他的手温声道:“会有机会再见面的。” 程以津被哄好了,嗯了一声,恋恋不舍地下车去了。 薄枫坐在车里目视他离开,便开始集中精力思考今天要和苗晓汐谈话的内容,先前的沟通中苗晓汐一直不算特别配合,抗拒回忆过往,更抗拒他男性的身份。 但他实在没有知根知底的女性朋友可以帮助询问,只能尽量通过线上言语交流降低她的戒备心。 薄枫在车里又将qj罪报案和起诉流程全部仔细看了一遍,在脑海中重复了一遍早已构思好的所有提问技巧以及语气,待到临近约定的时间点,他便再次启动车子出发。 薄枫在中午十一点准时抵达双方约好的那家意式餐厅,和服务员说了有预约,便被指引着进入包厢等待。 他等到十一点半,仍旧没有任何人影,便用手机向苗晓汐发消息询问,并再次发送了餐厅定位。 苗晓汐没有任何回复。 正当薄枫担心她是否出事之时,他紧接着发现自己被她拉黑了,薄枫又去打她电话,发现手机号也被她拉黑了。 苗晓汐爽约了。 《逃离伊甸园》网播收官集之前,由于网络热度居高不下,很快就有综艺对他们五人团抛出橄榄枝,邀请他们上节目宣传。 自程以津和薄枫在繁星女团出道夜避嫌之后,cp热度不仅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唯粉吵上热搜的骂战吸引来了更多cpf。 小夏一边背着包进录制现场,一边津津有味地刷起论坛来。 【枫津在密室里都干什么了,怎么出来以后俩人这样了。[视频]】 【l1】我去,薄枫冷得跟冰块一样,真闹掰了。 【l2】be之后更好磕了是怎么回事? 【l3】这哪里流传的偷拍画质小视频,正片里有这段吗? 【l4】进密室之前亲亲热热,出来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了,很难懂…… 【l5】绝对在里面d o i了……枫明显是事后冷淡…… 【l6】我去,不早说。 【l7】传下去,枫津性/生/活不和谐所以离婚了 …… 小夏看了一眼薄枫休息室的位置,一边准备推门进去,一边想继续往下滑评论,才把门推开一半,眼前的景象让他手机一下子掉到地上。 程以津正跨坐在薄枫腿上,薄枫搂着他的腰,两人正吻得难舍难分,发出唾液交织的细碎声响,听得人肾上腺素飙升。 “枫哥,对、对不起……” 薄枫听见动静,眼神立刻冷下来,转了下身让程以津背对着门口伏在他肩上,一边在他耳边低声安慰:“没事。” 小夏手足无措,慌张地捡起手机关门离开。 等门被关上,程以津才从他肩头直起身子来,很紧张地问他:“怎么办啊。” 薄枫轻抚了一下他的脸颊,又在他被吻得红润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下,说:“我来处理,等我一下。没事的。” 第89章 小夏在出了门以后心脏仍旧狂跳不止,论坛里的消息已经压根没心思去看,脑子又不合时宜地重演方才他们两人亲密接吻的画面,此刻在心里冒出一句:谁说他俩不和谐,有点过分和谐了。 正低着头走到一半,他忽然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了:“小夏。” 小夏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笑容尴尬地回过身去,还没等薄枫走近,就立刻摆手示忠:“枫哥,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嘴巴可严了,我保证。求求你,别把我开除……” “我没这个意思。别紧张。” 薄枫表情冷淡,小夏并没觉得有被安慰到。 “我相信你不会说,我只是想问你,今天的活动我好像没有让你来,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小夏犹豫了下,出于保住工作的念头还是招了:“是……是明锐哥叫我来看着你。他叫我不要让你一个人。” “这样啊……” 薄枫若有所思地朝他走近一步,小夏被他身上那种压迫感弄得喘不过气来,慌乱之下急中生智,对他说道:“枫、枫哥,以后我站你这头,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会替你瞒着明锐哥的。” “是吗?”薄枫笑了一下,又问,“那假如他让你继续跟着我,你要怎么办?” “我就……我就假装答应!这样明锐哥也不会再派别人来了。以后你俩要……那什么的时候,我就在门口守着,不让别人靠近。” 薄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安抚,说:“那实在是麻烦你了,小夏。我会和明锐提,早点让你转正。” “谢、谢谢枫哥。” 许明锐来后台跟他碰上的时候,脸色很臭。 综艺录制结束,薄枫率先回化妆室卸妆,出来的时候就这样被他拦住。 许明锐作为大经纪人,很少跟他活动,大部分精力都花在商务对接甲方更多一些,薄枫见他过来,心里隐约知道来意,但还是故作轻松地问他:“明锐?你怎么来了。” “最近你挺开心啊。” 薄枫抱着臂好整以暇地反问:“开心?你是指什么?” “我私下问了几个助理,你最近开始好几次活动都不让人跟,到底是在忙什么?” 许明锐脸色阴沉,没等他回话便又紧接着说:“薄枫,你应该还记得你要做的正事吧。” “我没忘。” 许明锐冷笑一声,说道:“你没忘……苗晓汐消失了你知道吗?我挺好奇的,你最近心思有在这上面吗?” 薄枫没立刻回复他,而是拿出手机,发了张图片给他,淡淡地说:“看手机。” 许明锐点开来,发现是个地址,合兴的一个小县城。 “用了一点手段,找到的苗晓汐现住址。我已经订了后天早上的机票,会先飞去市中心,再租车前往这个地方。我会先确认她是否安全,然后再另做打算。她突然反悔,肯定是有原因,不适合再强行逼问。” 许明锐面色稍霁,问:“用我陪你去吗?” “没事,我自己去吧。明锐,这段时间你一直帮我找律师咨询,也很辛苦。” 许明锐知道他一贯会说漂亮话哄人,但心理上也确实被他三言两语抚平了情绪,便不打算再追问他最近单独出活动的事,说道:“行吧。你自己注意安全。” 方文洛从前面一蹦一跳地冲下来后台的时候,跑到拐角正好被出来的许明锐撞了一下,肩膀痛得他吱哇乱叫,皱着眉朗声喊:“你谁啊,没长眼睛啊!” 许明锐瞥了他一眼,知道他跟程以津关系好,便没给什么好脸色,侧了下身离开了。 “没礼貌!!”方文洛在他背后叉着腰怒斥。 程以津排练毕业大戏这天,收到薄枫给他发的消息,脸上禁不住露出笑容。 “以津?怎么了?”同专业的同学问他。 他赶紧把手机收起来,掩饰了下表情,说:“没什么。嗯,我们继续排练吧。” 大约到傍晚五点钟,排练告一段落,同学们纷纷离开,有人问程以津要不要一起走,程以津婉拒:“不了,你们先走吧,我有点事。一会儿我会关门的。” 程以津等人群散去,又小心仔细地把整个b组剧院都检查了一遍,确保没人了,才敢发微信叫薄枫过来。 「好了,可以来了。」 没过一会儿,他躲在门后看见来人口罩上的那双眼睛,窃喜地拉过他的手,把他拽进来。 门被顺势关上,程以津立刻环住他的腰抱上去,脸颊靠在他肩膀声音闷闷地说:“好想你。” 薄枫在他耳边沉沉地笑,伸手理了一下他后脑勺的黑发,说:“昨天不是刚见过。” “那也想你。” 程以津忽然松开他,又拉着他的手往剧院里的一个小房间跑。 “怎么了?” “b组剧院的门没法从里面上锁,我们去道具室里说话,比较安全。” 程以津不由分说地拽着他进了昏暗的道具室,然后把门反锁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在他刚刚转身的时候,就见薄枫一步一步慢慢朝他走过来,程以津咽了咽口水,主动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没作抵抗。 昏暗狭小的道具室更加重了感官刺激,程以津最后被他吻得浑身/发/热,犹豫了一下,轻喘着向他建议:“要不要……去我家。或者,我们去开间房……” 薄枫垂下眼看了一会儿,程以津看见他的眼神更加窘迫,脸颊红起来,急切地说:“你别看!!都是因为你才……” 程以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他笑了声,说:“这里也可以啊。去开房的话,我怕你等不到。” 程以津听见下面拉链被拉开的声音,脑子里那根弦断掉了,赶紧去制止他的手,说:“不行的,在这里不行的……” 薄枫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哄他道:“放心,我不做什么,只是看你难受,帮你一下。” 第81章 要你 程以津舔了舔嘴唇,没答应但也没拒绝,喘着气感受着薄枫伸手把那东西拿出来,他手指碰到的那一刻程以津呼吸一窒,浑身紧绷着不敢动弹。 “很漂亮。”薄枫低头看了眼,然后又轻轻吻了他一下,安抚道,“别紧张。还是你想自己来?” 程以津在混乱的思绪里构想出他当着薄枫的面自行解决的样子,感到更加羞耻,便一手抓住他的肩膀,说:“要……要你。” 他话音未落,就感受到薄枫的手滑动了一下,立刻让他觉得快疯了。 “你这样好可爱。” “别说了……” “别人帮你和你自己做有什么区别?” 程以津被他弄到快受不了,根本没心思答他的话,偏偏他还问个不停,只能胡乱地说:“没区别……” “哦……没区别吗?” 程以津很快后悔说这句话,被刺激到快要站不稳,发出一点声音,但薄枫很快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笑笑说:“不能出声啊,要是被人发现我们在这里做这个……” “薄枫,你简直!” 薄枫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他恨恨地咬了一口,于是便故作疼痛地嘶了一声,说:“小狗会咬人了。” “可不可以……” 薄枫听见他后面轻声的三个字,假装没听清,问道:“什么?你要什么。” 程以津面色羞赧,又愤恨地看着他。 “嗯,到底要什么?” “快一点。” “是该这样,你要说清楚,我才知道。” 程以津扶住他的肩膀,体会着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呼吸急促起来。在即将碰到它的前一秒,薄枫突然松开了手。 程以津被那种落空的感觉折磨得快要疯掉了,脑子里只剩这件事,渴求地望着他:“能不能再……” “不许。” 程以津咽了咽口水,试图自己伸手,说道:“那我可不可以自己……” 那只手立刻被制止住,薄枫贴近了,说:“不可以。只有我说可以,你才可以有。” “你太坏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刚刚有只坏小狗咬我,要惩罚一下。” 程以津生气地辩解:“我又没有用力!” 薄枫故作可怜地说:“谁说的,被咬得很疼,估计要住院了。” “你就是故意欺负我的。”程以津望着他,眼泪汪汪的,委屈得不行。 薄枫看了有点心软,从口袋里拿了一颗薄荷糖剥开,喂到他嘴里,哄道:“乖,再一次就给。” 又过了十来分钟,程以津终于颤抖地喘出一口气,浑身乏力地扑进他怀里,薄枫抱紧了他,又慢慢顺着他的脊背安抚,温声说:“好了。舒服吗?” “嗯。” “我帮你擦一下。” 程以津闻言和他分开了,薄枫扶住他的肩膀,关切地问:“还站得住吗?” “你才站不住呢!”瞧不起谁呢。 薄枫失笑,从旁边桌上抽了几张纸巾,先擦了一下自己的右手,再蹲下身帮他擦拭干净,最后替他穿上裤子。 第90章 等他做完这一切,程以津又上前一步抱住,安静地在他怀里待着休息。 薄枫见他恹恹的样子,便温声问:“很累?要不要直接送你回家。” “不要。说好了晚上一起吃饭的。” 晚饭是定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法国餐厅,程以津和薄枫先后隔了十分钟分别从培戏开车出去,先后进餐厅的时候又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薄枫先行在包房里点菜,等服务员把菜全部上齐,才通知程以津可以过来了,同时又和餐厅强调不需要后续服务,不要进来打扰。 程以津像做贼一样溜进包厢,立刻把围巾解开来透了透气,脸颊已经被捂得通红。 “做艺人想谈恋爱真是好辛苦。” 薄枫给他添红酒,一边语气随意地问:“后悔了吗?” “没说后悔啊……”程以津又认真地说,“跟你在一起,怎么样都很好。” 薄枫倒酒的动作停滞了一下,说:“是吗。” “嗯。和你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好幸福。” 薄枫依旧低着头为他倒酒,眼神晦暗不明,低声问道:“假如你发现,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你会怎么办?” 程以津感到不解,把手轻轻搭在他手腕上,说:“可是你很好啊。” “一个人的好是可以装出来的。” 程以津皱眉,感觉心里慌慌的,连忙问:“什么意思……薄枫,你对我的好是装的吗?” “不是。”薄枫将那种情绪压下去,又换上温和的表情,吻了下他的唇角,安抚道,“只是要告诉你。不要太容易相信别人。” 程以津松了一口气,随口说道:“反正你不会骗我,我只相信你。” 薄枫呼吸间轻微颤抖了一下,但又很快掩饰住表情,走到他对面坐下来。 “唔,马上就要元旦了。等到跨年那天,我想和你去浮山看烟花,你觉得怎么样?” 薄枫温声说:“好啊。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用饭到一半,薄枫打算先行出去把账结了,便叫程以津在包房里等待。 才行至一半,他就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偷偷跟拍,立刻警惕地转身环顾四周,服务员见他出来,十分殷勤地上前询问是否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薄枫一边同她说话,一边用余光检查附近。 有私生粉尾随。他心中略有猜测。 为了验证这种想法,他又刻意跟着服务员步行至前台,果然那些视线又悄悄跟着他过去了。 看来是他的粉丝,不是程以津的粉丝。 薄枫结完了账,心里想了一下,假如他再回包房,这些粉丝必定会跟着躲在包房附近偷拍,他不希望程以津也被人拍到。 思索片刻后,他打算独自离开把这些人一并带走。 出了门后他匆匆上车,刻意等了一会儿没动,确认那些粉丝都跟上了,才把车开了出去。 等红绿灯的间隙他赶紧给程以津发消息。 「刚才我看见有我这边的粉丝尾随,我要先离开把这些人带离餐厅。你乖乖把饭吃完再走,账我已经结过了。」 薄枫一路把车开回家里,想到明日去合兴找苗晓汐的行程,便先抓紧时间收拾东西。 县城偏僻路远,他抵达市中心后又要开好几个小时的车过去,因此便定了明天一早七点半的航班,这意味着今晚他就得先赶到首都机场附近酒店过夜。 等他到了机场附近,他翻出手机去看程以津的消息,只有一句短短的「知道了。」,隔了十五分钟才回。 薄枫有点不安,立刻打了他电话,短暂的铃声后传来程以津黏黏糊糊的声音,像是准备睡觉了。 “喂?” 薄枫咽了咽唾沫,小心地问他:“是……睡了吗?” “嗯。马上准备睡了。” “今天事发突然,不是故意要抛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然后很小声地说:“我知道的。被拍到,不好。” 薄枫听见他低落的语气,立刻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希望我给你带来麻烦。” “嗯,我都明白的。” 薄枫见他仍旧情绪不好,感到心中万分焦躁,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下来,换了种方式安抚他道:“明天白天我有点事,但是晚上可以赶过来找你,可能会有点晚,但是我会来的。我做菜给你吃,这样好不好?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我们。” “嗯。好。” 薄枫最后用亲昵的语气说:“以津,晚安。” “晚安。” 上午九点钟薄枫抵达洧章市中心机场,落地后在就近的租车行租了一辆越野车,随后便开启前往邵安县城的旅程。 县城偏远道路狭窄,导航又时常不准,他足足开车绕了三个小时,才到达既定的目的地。把车停在一处破旧的停车场以后,他戴了帽子口罩,便下车步行前往。 事实上,他只通过一些不可说的手段知道苗晓汐的大致位置,但并不知道她在县城的具体住址,只能靠一遍遍问路打听。 艰难地寻找了大约两个小时,薄枫终于在下午两点走到了苗晓汐家门口。 敲了三次门,等待片刻,没有人应。 薄枫又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才终于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你是?” 他回过头去,苗晓汐拿着个水盆,身上衣衫朴素,完全没有当时在舞台上的风采。 “哦,是你啊。”苗晓汐瞥了他一眼,过去开门,一边说,“大明星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薄枫为免她再行拒绝,立刻跟随她脚步进了院子,苗晓汐倒也没在意,用眼神示意了下旁边的木凳子,说:“来都来了就坐吧,别介意哈,小院简陋。” 薄枫没坐下,单刀直入地问道:“那天你没有来,是有别的原因,还是……” “没别的原因,我单纯打算放弃。不行吗?” 苗晓汐把水盆放到青石台面上,望着他嗤笑了一声,说:“别用这么一副正义凛然的表情看我,搞得好像被李益真虐待的是你一样。唉,你说你们男人是不是就喜欢救风尘啊?” “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想为我姐姐讨回公道。” 苗晓汐找了个凳子自己先坐下了,抬眼看他道:“老实说,我跟伏樱并不熟。也并没有在李益真那里见过她。他们这张网铺得太大,参与人员太多,她到底是遭了谁的毒手,我可真不清楚。你觉得你起诉李益真,真能为你姐姐报仇吗?李益真不过是这条线上的小鱼小虾而已。” “至于繁星娱乐……”苗晓汐又讽刺又悲凉地笑了下,“那你就更不用想了。这么多年了,你以为我们当中没有人试图反抗过?但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繁星这公司能活到现在,背后是有人撑腰的。你凭一己之力想搞垮它,有点太天真了。” 薄枫等她说完,才冷静地开口:“今天我来找你,正是想和你说,我打算放弃起诉李益真。如你所说,李益真不过是个小角色,打草惊蛇确实不是良策,同样,我也不希望再让你回忆过去,造成二次伤害。” “但我想说,繁星娱乐必须倒,袁印芳必须死。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做这件事。我想找出这整个链条的幕后黑手,这件事仍然需要你帮忙。” 苗晓汐抱着手臂站了起来,也毫不客气地说:“那你请回吧,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帮你,也不会再继续纠缠在这里面。我还想保住小命。” 苗晓汐转身就要进屋内,薄枫看着她的背影,说道:“你难道甘心让那群畜生逍遥法外吗?” 苗晓汐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动摇的意思,继续进了屋内。 薄枫在院子里默默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苗晓汐意识到薄枫走了,才颤抖着手把门关上,一下子在堂前的木椅上坐了下来,闭着眼平复了一下心绪,冷冷地说:“这样可以了吧?” 屋后走出一个衣着明贵的男人,笑容温润:“你肯听话就好。不让大家为难,也是为了你往后的平静生活。” “解约合同呢?” 那男人笑了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用手示意了下。 苗晓汐脸色极差地一把拿过来,正要准备签字,却发现那份文件根本不是什么解约合同,而是续约合同。 她怒从中来,猛拍了一下桌子,斥道:“黄纯轩,你什么意思!” 黄纯轩仍旧微笑着,解释道:“谁让他查到你身上呢,只能怪你运气不好。本来是要放你走的,但是现在嘛,上面还是决定和你再续一年约。” 苗晓汐愤怒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撕掉,说道:“好啊,你们骗我……我立刻就会去找薄枫。” “你可以去找,但你的合约还在繁星,你的视频也还在上面手里。你想清楚。” 黄纯轩把那张纸捡起来,又说道:“撕了没关系,纸质版本来就只是让你参考,签电子合同就行。” 第91章 苗晓汐踉跄了几步又一下子坐到椅子上,讥讽地抬眼冲他笑:“黄纯轩,你算个什么东西。狐假虎威的真把自己当块材料了。你不过和我一样是权贵的玩物,嗓子被弄废的感受还好吗?呸!” 她冲他身上吐口水,黄纯轩没有避。 苗晓汐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双目通红,恶狠狠地说:“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们这群畜生都杀了。” 黄纯轩脸上没有笑容,默默地站在那里,平静地说:“我也期待有那一天。记得让我第一个死。” 薄枫从县城一路开车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回程的飞机定的是八点半,尚且有一些时间逗留在洧章市。 此行不顺让他心情陷入谷底,事情再次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一切陷入僵局。 但薄枫想到晚上要赶回去见程以津,便还是尽力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按照原始的计划,打算回程时给他带点礼物回去。 薄枫知道洧章市恰好是程以津的家乡,便准备在附近的小摊子上看看有没有点老旧的小玩意儿可以让他回忆下童年。 逛了一大圈,薄枫忽然在一家小商贩那里看到一个古朴漂亮的老式怀表,样式似曾相识,便当机立断买了下来。 飞机落地培宁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薄枫在停车场开上自己的车,连夜赶往程以津家里。 大约十一点半,薄枫从小区门卫处取了早就预定送达的食材,然后赶到他家楼下,进电梯前,先用手机给他发了消息。 「睡了吗?」 程以津很快回复:「还没有,等你来。」 薄枫不自觉扬起嘴角,然后回复道:「我在你家楼下,马上上来了。」 第82章 雪地玫瑰 电梯上到五楼,薄枫走到门前才敲了一下,门就立刻被打开了。 程以津穿着一套灰色睡衣站在门口迎他:“薄枫。” “困了吗?”薄枫见他精神疲乏,揉了下他头发。 程以津竭力眨巴了一下眼睛,又露出一个笑脸:“没。等你就不会困。” 薄枫把手上拿的东西放到一边,又脱了厚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把他抱进怀里,轻声问:“昨天,是不是觉得受委屈了?” “不委屈。”程以津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说,“做艺人,本来就应该承受这些的。” 薄枫松开他,又去抚摸他的脸颊:“我看看,真的没有难过?” “没有。” 薄枫见他困倦,便拉着他手往客厅里走了一些,带他到沙发边坐下,说道:“本来想要自己做饭,我们两个单独吃。但是现在很晚了,我只给你做一些夜宵,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嗯,好。” 薄枫去厨房做饭的时候,偶尔会回头留意程以津的情况,一开始见他乖乖地缩在沙发里盖着条毯子等他,再后来便见他睡了过去。 但等到食物上桌,程以津又被香气给弄醒了,窸窸窣窣地掀开毯子穿上拖鞋走过来。 程以津第一次吃到薄枫做的饭菜,并且味道让他感到惊讶,便问:“你怎么还会做饭?” “高中的时候,我有一年休学了,寄宿在发小家里。不好意思白吃白喝,所以就学着做饭给家里减轻负担。” 程以津对他这短短一段话包含的信息量感到好奇,问:“为什么休学?又为什么不住自己家呢?” 薄枫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回答道:“没什么心思读书,所以就休学了。当时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所以暂时没法回家去。” “我记得你的文化课分数很高,柳老师说估计培戏上下五十年都不会有能超过你的。我以为你应该很喜欢读书,竟然也会有没心思的时候吗?” 薄枫朝他笑了下,一边为他夹菜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人总是有低谷的时候。叛逆期,你没有吗?” 程以津一边扒拉饭碗一边摇头:“好像没有。”接着又问,“那你说家里发生一些事,是什么……” “今天我去别的地方办事,给你挑了件礼物。”薄枫打断他的话,弯腰从礼物袋里拿出一只精美的小盒子,摆到他面前,“看看,喜不喜欢?” 程以津被那只丝绒缎面的盒子吸引了注意力,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期待地坐直了身子,问道:“是什么?” “不是贵重的礼物,但是比较特别。你打开看看。” 程以津把那个小盒打开,发现其中躺着一只漂亮古朴的怀表,纹路样式和他姥姥留的那只一模一样,便顿时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问道:“你怎么会买到。这种样式都是几十年前的了。” “偶然间淘到的。你之前的那只表盘进水了,没办法修复。这只虽然并不是你姥姥留的,但是样式相同,可以给你留作纪念。” 程以津立刻抱住他,在他耳边说道:“我好喜欢。” 吃完饭程以津不肯让他走,说要一起看电影,薄枫同他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但没过半小时,程以津就困得倒进他怀里。 薄枫把他抱起来回卧室,要离开的时候程以津又醒了,拉住他的手小声问:“可不可以陪我睡?” 程以津提起被子盖住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盯着他看,又解释道:“只睡觉。” 薄枫看了他一会儿,便进了被子躺到他旁边,程以津赶紧挪过去抱住了,把脑袋埋进他怀里,觉得整颗心都安稳下来。 “睡吧。”薄枫吻了吻他头发。 上午九点程以津转醒的时候,见薄枫还睡着,便小心翼翼从他怀里出来。期间不小心压到他胳膊,程以津呼吸一滞抬头去看,但薄枫看上去像是累极了,仍旧沉睡着没有反应。 程以津松了口气,又替他掖了掖被子,接着再次躺下默默看他睡颜。 平时要是盯着他看,一定会被取笑,程以津只好趁这个机会。 睡着的样子也很好看。 他想起薄枫说过第一次见他是在培戏路演现场,怎么那时候会没有留意到薄枫呢。要是早点喜欢他就好了。 程以津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了十几分钟,然后慢慢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才终于心满意足地起身下床。 薄枫醒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怀里的人已经不见踪影,拿手机看了眼时间,竟然睡到了中午。 昨天加起来开了六七个小时的车,即使是休息了一晚,他仍旧觉得脑袋沉沉,疲惫感未减。 还没等他下床,程以津听见动静就赶紧进了卧室。 “你醒了,你睡了好久。” 薄枫看见他来,脸上不禁浮上点笑意,半坐起来,被子松松垮垮地滑到腹部,表情放松地朝他伸出手示意他过来。 程以津第一次见到他那种柔软的、信赖的、全然卸下防备的样子,一时着迷地站在原地没动弹。 “以津。” 程以津等他喊了自己的名字,才反应过来,伸出手放到他手心里,紧接着便被一把拉过去坐到床边。 薄枫抱住他,把头懒懒地搭在他肩膀上,维持着这个依赖的姿势没动弹。 程以津回抱住,小声问:“最近是不是很累?” 靠在他身上的人没有直面他的问题,而是声音低沉地说:“抱你一会儿就好了。” 跨年夜这一天,培宁下了雪,纷纷扬扬染得天地间银白一片。 培宁四处都是拥挤的人群,因此程以津特意找了浮山上一处开阔无人的地方,可以从高处俯瞰整个培宁,也能看见烟花。 先前来方文洛父母家拜年的时候,程以津便来过浮山,因此路线也算熟悉,便主动请缨由他来开车载薄枫过去。 向他提起的时候,程以津眼睛亮亮的,语气认真又坚决:“最近你太累了,这次我来开车。不能总是你照顾我。” 薄枫见他自告奋勇地想主动安排,便没有拒绝,笑容温和地说:“好啊,这次我坐你的车。” 开车行至山腰处方文洛父母家,程以津和门卫打了个招呼,便把车停在他父母家门口停车场,然后和薄枫步行上去。 山上气温低,越往上走积雪就越深,程以津倒是不在意,一路步伐欢快。 “走慢点。” 程以津听见他的话停下脚步,却没回头,而是蹲了下来,大衣下摆垂落陷进雪里,远远地看过去整个人被衣服团团裹住,宛如一座小小的雪人雕塑。 薄枫走近了,含着笑意问:“做什么呢?” 程以津扭过头仰起脸看他,咧着嘴朝他笑。 “一支玫瑰花,送给你。” 薄枫低头去看,见他用雪在树枝上捏了几片花瓣,塑成了玫瑰花的形状。 程以津见他没反应,扬起的嘴角又落下,嘟囔着说:“我前两天刚在网上学的,难道不好看吗?” “好看。”薄枫将那支花接过来,鼓励他道,“我特别喜欢。” 话音刚落,就见程以津一下子从雪地里站起来跳到他面前,猝不及防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我爱你。” 第92章 薄枫对他突如其来的吻感到一瞬的惊诧,将手里的树枝攥得更紧,雪做的花瓣抖动着掉下去,散成细碎的雪块。 程以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完又紧紧抱住他,闭着眼睛靠在他肩头。 “以津。” “嗯?” “要是有一天,我做了让你难过的事,你会怎么办?” 第83章 不值得被爱 程以津一下子睁开眼睛,拉着他的手有些生气地问:“你要喜欢别人?” “我不喜欢别人。” 程以津神情悄悄放松下来,又问:“那是什么事?” “假如你发现,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并不是一个值得被你爱的人,你会……” “你还是要喜欢别人。”程以津警惕地盯着他看。 薄枫见他这副样子,揉了揉他的脸颊,哄他道:“我保证,我绝对绝对不喜欢别人。” “那我也保证,”程以津眨了眨眼,对他许诺,“不管薄枫是什么样的,我都会一辈子爱他,对他好,永远陪伴在他身边。” 薄枫站在雪地里默默地注视他片刻,喉咙滚动了一下,然后故作轻松地拉起他的手继续往上走,随口说道:“年纪轻轻就敢说一辈子啊。哪一天你遇见比我更好的人……” 程以津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道:“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人了!所以我只能喜欢你。” 他才说完,忽然又神色紧张地看向远处闪烁的建筑群,说道:“糟了,我们耽误太久了!马上要零点了,快一点!!” 薄枫被他拉着快步往上走,视野才刚开阔起来,便见到远处有无数道金色的光流争先恐后地从培宁各处滑向夜空,在同一时间炸开成绚丽璀璨的烟火,映得天幕恍若白昼。 “好漂亮!” 薄枫不喜欢喧闹,更对零点的烟花毫无兴趣,但此刻站在程以津身边,却在冰天雪地里贪恋起他手心的温度。 他看见程以津笑着,闪烁的白光映在他眼里,碎成一片星河,璀璨得无与伦比。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比程以津的笑容更珍贵的东西了,可他注定要做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利用他的热忱,骗取他的真心,最后毁掉他优渥的生活。 等到袁印芳死的那天,程以津会有多恨他?还会记起他们曾一起在浮山上看过烟花吗? “薄枫,你怎么不说……唔……” 程以津在转过头试图同他说话的那一秒钟便忽然被温柔地吻住,他的吻太深又太缠绵,程以津踉跄了几步才勉强扶住他手臂站稳。 “新年的,第一个吻。” 程以津喘息着靠在他身上,仔细回味了一下方才那个吻,觉得好甜。 除夕的前一天,繁星娱乐整栋楼里已经少有人办公。 傍晚,程以津一手转着车钥匙进到策划部的时候,只剩老员工王姐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 “王姐,新年好!” 程以津笑容很甜,任谁看了都放下警惕。但出于对袁总的尊重以及畏惧,王姐在眼前这位公司未来接班人的面前还是有点拘束,扶了扶眼镜客气地说:“小程总,新年好。” 程以津皱了皱眉,坐到她旁边,说:“别这么喊我啦。我不是什么总。” “那没什么事我就先下班了。祝您新年快乐。” 程以津看着王姐溜得飞快,生怕在年前被留下加班的样子,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 他低头时留意到王姐工位底下的柜子,大抵是因为她撤退得匆忙,柜子的钥匙还插在锁眼里没拿走。 程以津原本是想开电脑问她,见到柜子没关紧便随意地坐下来去打开,文件太过冗杂厚重,程以津翻了好一会儿,才从最下面找到一份六年前的入营成员名单。 总共二十六位。 程以津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终于在最后一行看到伏樱的名字,脸上露出喜悦。 原件不好带走,要不然被他妈妈发现又该说他了。 程以津想了下,便用手机把整张表格拍了下来,然后传给薄枫。 没过一会儿,薄枫回了消息。 「谢谢。能把原件也一并带给我吗?」 程以津觉得奇怪,回道:「这个图片上面已经有信息了。原件没有更多内容了。」 「好吧。没关系的。」 程以津把东西全部归置到原来的位置,要走的时候被执行经纪赵姐叫住了。 “小程,干嘛呢?” 程以津背脊僵了一下,又立刻转身冲她笑笑,亲昵地过来拉她的胳膊,说:“这不是马上要过年嘛,我来拜年呀。赵姐,你又变年轻了。” “就你嘴甜。袁总等你回去过年呢。” “知道。我今晚就回。” 趁着夜色一路开车,程以津紧赶慢赶地在晚上九点半到达他妈妈居住的别墅,下车的时候先把脖子上那条大红的围巾正了正位置,才又拎上一些年货进家门。 袁印芳今年见他,脸上比往年多了几分慈爱的笑容,挥手示意他过来。 母子二人有说有笑地聊了一阵子体己话,程以津便回二楼的房间休息。 他妈妈家里的床又软又大,程以津在上面无所事事地翻来覆去滚了好一阵,才安定下来趴到枕头上,拿出手机给薄枫发消息。 「我到家了。」 「嗯。顺利到家就好。」 程以津托着下巴盯着薄枫的消息框,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到光是看着他发的消息都觉得高兴。 没过一会儿,薄枫又发来一条:「在做什么呢?」 「刚刚和妈妈聊天,现在没事做,在床上躺着呢!」 程以津在后面跟着发了个小兔晕倒的表情包,然后又换了个姿势钻进被窝里,靠着靠枕给他发消息:「好想给你打电话!我们可以打电话吗?」 程以津才刚把这条消息发送出去,立刻就接到了薄枫的电话,心里喜滋滋地赶忙坐直身子把电话接通。 “喂?薄枫!”程以津先说。 电话那头有隐约的笑意,“新年快乐,以津。” 程以津清了清嗓子,相当郑重地祝福:“祝你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你也是啊。新的一年,要每一天都开心。” 程以津又不安分地翻了个身,用轻快的语调问他:“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啊?你回绥海和父母过年了吗?” 病房里药水的气味弥漫至鼻尖,薄枫孤身靠在窗沿,望了望远处阖家团圆的灯火,在几秒钟的沉默后还是向他撒了谎:“嗯。在和父母过年。” 第84章 劣质真心 “你大概什么时候回培宁呀?” 夜风吹过他发梢,凌乱地在眉眼间留下一点苦涩的痕迹,他说:“起码要十几天吧,回去之后,会去找你的。” “那我们还在b组剧院见面,或者来我家。”程以津嘶了一声,忽然想起来,说道,“对了,说起来,我还没有去过你家呢。” 薄枫沉默了一下,不咸不淡地回复道:“我家比较乱。还是在你家见面吧。” “好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略带遗憾,不过倒没怎么影响高昂的情绪,又兴致勃勃地和他聊起家里过年的一些事。 薄枫静静地听着那些细节,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丝毫不好的情绪,偶尔会温声附和几句哄他高兴。 直到背景音里出现一个女人的声音,程以津朝远处喊了一声来了,挂断前跟他说:“不说了,我妈妈喊我下去吃年夜饭。我们改天再联系!” 薄枫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手机,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作为回复,然后听见他把通话挂断。 在窗口站了十几分钟,冷意慢慢爬上骨髓,薄枫呵出一口白气,安静地望着远处闪烁的灯火看了一会儿,才退了几步把窗户关上。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病床旁边,像过去无数次感到迷茫时那样,对着眼前昏迷不醒的人开始袒露最柔软的血肉。 “我好像一直在做错误的事。” “不管是那天给您打了那个电话,还是选择答应他。” 病床上的人已经毫无知觉,不可能再听到他说的所有话,与其说是倾诉,不如说是在自我告解。 他说到此处停顿了下,忽然借由这句话回忆起过去孤身度过的这些年,又想起和程以津认识以来的每一个瞬间。 “与其说是不舍得看他伤心,不如说是我自己自私,贪恋一点温暖不肯放手。” “纯粹热烈的爱,给谁都一样。但我永远也不可能回报同样纯粹的真心。” “我们终究会分开的。” “既然知道结局就不应该选择开始,但我还是做了错误的决定。” 薄枫忽然悲凉地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又再次垂眼望着病床上的人,转了话题:“医生说,我不应该再留您了。” “但是我太自私了,我总是盼望奇迹能发生。就好像希望那个人能偿命一样。” “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现在,但仿佛所有的事实都在告诉我,别再努力了,没有结果。” 第93章 “我好累啊。” “有时候会想,要不就放您走吧,也放我自己走。死掉总是比活着更容易一些。” “可是我不甘心。” “还没有把凶手绳之以法,还没有偿还许家父母的情,更没想好,我该怎么安置他。” “但一切都会有结果的。” “新年快乐,妈妈。” 正月十六,演艺圈内艺人纷纷复工。 刚开年,娱乐圈就迎来一个大瓜。 “邱杨东 家暴” 这个词条自元宵当夜就在上升趋势,被压得上下浮动了好几次排名,最终还是没抵住舆论的力量,在次日下午两点升上热一,很快挂上了爆的字样。 程以津是在自家的公关群里得知的这个消息,一点开微博便感到触目惊心。 邱杨东妻子注册了一个账号,发布长文自述邱杨东自婚后的家暴行径,同时配了几张图片。 而她之所以在此刻爆出这件事,是因为过年期间,有狗仔拍到邱杨东受伤前往医院的图片,并且有警察在他家门口停留。网传邱杨东妻子恶意伤人,网友们纷纷开始同情起邱杨东来。 但如今画风一转,事情变成邱杨东长期家暴,妻子不堪忍受反杀。 一时间网友们众说纷纭,没人敢对真相下结论。 程以津看到那些图片便气血上涌,一时想起在拍摄《飘摇岛》时,邱杨东想对夏凌人动真格的这件事来,家暴估计是真的。 忽然间洪玉给他私发了消息,他点开来看,发现是一则链接,侧重点和群里发的不太一样。 【邱杨东爆出负面丑闻,《飘摇岛》暑期上映或受阻碍。】 程以津将那则公众号推文仔细阅读了一遍,还没等回复洪玉,就又收到了她的消息。 「这个事最好能澄清,要不然片子估计很难上映,就算勉强上映了,也会受到抵制。」 程以津立刻回复:「他在拍摄时期,就想借角色来对凌人扇耳光,我觉得就是真的。而且图片上这种伤痕不可能自己作假。」 「小程,你不要冲动。这件事最好不要表态。虽说拍完了片酬已经到手了,赔本也赔不到你身上,但是不能打资方的脸。」 程以津自然不会贸然跳出来说话,倒不是怕得罪资方,而是知道自己发言没有多大作用。不过他又对洪玉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觉得气愤,回复道:「洪姐,我只是在说事实!没说电影上映的事。」 洪玉知道他脾气,于是便换了种说法:「我知道你看了难过,我也难过。这段时间,暂时先别上网了吧。」 但事情发酵的程度很快便超乎他们的想象。 几日后程以津在吃饭间隙刷到网上消息,邱杨东发了一张术后躺在病床上的图片,向网友卖惨并反驳其妻子的所有言论,称其颠倒黑白。网络舆论顿时变得一边倒。 “邱杨东都老戏骨了,口碑一向很好,人也很和蔼,看不出会做这种事啊。” “开的新账号,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他老婆。” “明显是他老婆为了逃避伤人的事实,才发这种东西来洗白,警察都把她带走了。” “不要再欺负老实人了。” 薄枫见程以津盯着手机眼里满是怒火,便放下筷子,问道:“怎么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乱说呢!” 薄枫瞥了一眼他手机上的信息,淡淡地说:“很明显是请的水军。别放在心上。” 程以津往他跟前凑了凑,问:“你难道也这么想吗?” “拍《飘摇岛》的时候,我留意到他手腕有红色抓痕,很像是施暴后对方反抗留下的。后面他在拍摄时的行为也印证了这一点。但一部电影的投资不可能轻易作废,资方想闭着眼睛给他洗白,所以才有了这一出。等到他妻子被正式拘留,就没办法继续发声了,自然是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程以津盯着他看,眼神里仿佛在暗示一些什么,薄枫留意到他的视线,想了一下,然后干脆利落地拿起手机,转发了邱杨东妻子的那条微博。 “这样?” 程以津被他毫不犹豫的举动弄得愣住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原本只是想问你支不支持我这么做,没想让你也一起……” “我支持啊。”薄枫打断他,笑了笑,“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第85章 禁止上映 程以津犹豫了一下,问: “幻维……还有许明锐会同意你这么做吗?你都没有和公司商量……” “没关系。”薄枫轻描淡写地打断他,然后继续拿起筷子吃饭。 程以津怔怔地看着他没动弹,直到薄枫抬头提醒他:“嗯?怎么不吃了?” “哦。” 程以津反应过来,在伸手欲拿筷子之前,先拿手机同样转发了那条微博。在刚才看到薄枫那么淡定从容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难的。 那两条转发微博很快形成了足以燎原的星星之火,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发声支持,舆论热度居高不下,资方请的水军也完全压不住路人的发言,警方很快宣布将立刻介入调查。 程以津看到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一颗心落了地,但很快他收到洪玉的消息。 「《飘摇岛》被无限期撤档了。」 程以津又看到拍完后就沉寂许久的剧组群突然跳出新消息,闵利舒转发了电影承制方的正式公告,公告中委婉地提到因不可控因素电影将暂时撤销上映计划,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因为片中有劣迹艺人,所以才被影协禁止上映。 「唉,电影可能上不了了。辛苦大家几个月的拍摄了。」 剧组群一下子活跃起来,其他演职人员纷纷跳出来出言安慰闵利舒,程以津也赶紧跟着发了几条,然后又想到是自己带头支持邱杨东妻子才导致这事后续的结果,便又小窗私发了闵利舒一遍,想要多多安慰她。 等了十几分钟,程以津反复点开微信来看,闵利舒都没有回复,不管在是群里还是和他的聊天框里。 他顿时紧张起来,立刻拨通了闵利舒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女声略带疲惫:“喂?小程啊。” 程以津握紧了手机,关切地问道:“闵导,您还好吗?” 闵利舒叹了口气,反过来安慰他道:“我没事的,小程。你不用担心。” “对不起,是因为我才……” “不怪你,这件事你和薄枫做得非常对。怪只怪这片子运势太差。”闵利舒停顿了下,回忆起过去,声音悲凉,“我忽然想起……开机那天上香,刚好下了雨把香火浇灭了,可能就是不祥的预兆吧。也许这部片子注定无法上映。” 接着她自嘲地笑了下,说道:“本来还想尝试下拍商业片票房会如何,可能这是老天告诉我别再尝试了。” 程以津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安慰的话说了也不管用,于是便换了种方式:“闵导,我知道这部片子倾注了您的心血,虽然目前暂时被撤档了,但也不是毫无办法,只要能找到人愿意补拍,也许还可以重制。” “找演员并不是什么难事。”闵利舒又叹了口气,说,“最关键的是资金,邱杨东的戏份占比不小,要补拍的镜头几乎占了全片一半的场次。租场地以及各种演职人员的费用支出都非常大,目前资方那边看样子是打算放弃了。” “我可以零片酬参与补拍的,您需要什么时间我都可以空出来。资金方面,我去想想办法!” 闵利舒感到欣慰,但还是劝他说:“小程,还是算了。这种事不是你可以做成的。拍电影么,一部不成就换下一部好好拍。” 这通电话结束以后,程以津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找洪玉一起想想办法,但刚跟她说了这个事,就遭到了无情拒绝。 “小程,不是洪姐不支持你。但片子拍完了就跟咱们没有关系了,不上映无非是履历上少一部作品,反正你也不缺代表作。而且你上次踩邱杨东的行为无疑是背刺电影投资方,目前我们这边和资方关系是很僵的,他们已经不愿意再挽救这部片子,不想再往里白白投钱了,补拍是不可能的了。没必要做无谓的努力。” 程以津挂了电话,从某种角度上赞同洪玉说的一部分,那就是现有的电影投资方是不愿意再为片子出一分钱了,因此只能另外找资金来源。他很自然地想到他妈妈,便给他妈妈打了个电话,可惜电话没打通,他便又拨了座机,接电话的是他妈妈身边的红人赵姐。 听完程以津说的,赵姐笑了笑,慢悠悠地回复道:“小程啊,这种闲事你还是别管了。袁总是不可能出钱投资这样一部废片的。” 程以津义愤填膺地说:“《飘摇岛》不是废片!” “你别生气,你听姐好好说。上回你没打招呼就站队邱杨东妻子,得罪资方,袁总已经很不满了。不过嘛,因为是你自己工作室独立接的电影通告,你长大了,有主意了,袁总最后也没过问什么。现在出了问题,你倒是想回来找袁总帮忙了,你说袁总会帮你吗?况且这片子因为邱杨东的缘故,没上映风评就已经很差了,补拍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谁愿意做无用的投资呢?” 第94章 程以津挂了电话,又试图询问从前合作过的几位投资方,都很快被拒绝,顿时感到绝望。 忽然间他收到薄枫给他发的消息,再点开一看,才发现薄枫一天内陆陆续续给他发了几条了,他一直都没空回复。 最新的一条停留在三分钟前:「今天很忙吗?」 程以津立刻在对话框打字想回复,忽然又对自己把他冷落这么久感到抱歉,就把那些字都删掉了,打算直接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程以津就感受到对面温和的笑意,一下子觉得焦躁的情绪被安抚了。 “以津。” “对不起,不是故意不回你的!” 薄枫笑了下,说道:“没关系。今天是有事在忙?不过我看到你的日程表上是空着的。” 程以津在房间里踟蹰了几步,开口回道:“就是……《飘摇岛》被禁的事。这部片子是闵导的心血,也是大家几个月努力的结果,我想重新找投资方换演员重制,不过不太顺利。好像真的没有办法了。” 薄枫沉吟片刻,然后安慰他道:“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我来想想看。” “你……你支持我的想法吗?”程以津咽了咽口水,小声说道,“没有人支持,连闵导都说算了……” “嗯,我支持你。” 程以津听见这话瞳孔微张,感觉沮丧的情绪被挽救了,但《飘摇岛》中薄枫只是三番,为这件事四处奔波其实对他而言并不划算,程以津一下子觉得很感动。 电话那头轻声笑了下,又说:“即便是很难的事情,也要尽力尝试过才知道可不可行,你问了别人,但还没有问过我,不是吗?我来找我的渠道再想想办法。” 程以津认真地听他说这番话,一瞬间被鼓励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说:“谢谢。” “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谢谢吗?”薄枫换了种轻松的语调,最后说,“别烦恼了。今天要一起吃晚饭吗?我来接你。” 程以津情绪高昂起来,立刻说:“要!” 蔺亦川坐到餐桌面前的时候,以为薄枫是想通了。 “怎么着,今天来找我,是打算换换口味了。” 薄枫微笑着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给他,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手示意他翻阅。 蔺亦川不知道薄枫卖的什么关子,一边轻佻地挑起嘴角看了他一眼,一边翻开文件来看。很快,他笑容就逐渐消失在脸上,越翻越皱起眉头。 “你调查蔺家?” 薄枫不置可否,只说:“这些灰色地带的产业一旦被人举报,就不止是损失金钱那么简单了,还会危害品牌形象。” 蔺亦川冷笑了一声,说道:“蔺家餐饮业并不在我手上,你拿这个东西给我,对我没有任何影响,就算你去举报又怎样。” “我知道。这是您三哥蔺亦鸣的产业。” 薄枫将文件收回来,又继续说,“首先,他这样踩在违法边缘做大利润,一旦事发将会危害整个蔺家的形象,覆巢之下无完卵,您自己的其他产业必定也会受一定影响。这些都是定时炸弹,对蔺家来说必须要提前拆除。” “其次,我知道您在蔺家一直不太受宠,所持产业占比最小。如果这份文件被交给蔺董事长,不仅可以提前帮蔺家解除隐患,还能打压您二哥的地位。” 蔺亦川名门世家出身,祖上开始就富得流油,因此从不拿正眼看待娱乐圈明星,即便有玩得好的,也只当他们是一群适合一起消遣的花瓶。 这回轻易应薄枫的约,也不过是馋他美貌,毕竟没得手的总是让人心里惦记。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地,以平等的目光来看待面前坐着的这个人。 “呵,我主动跑去我爸面前揭发我三哥,这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吗?坐收渔翁之利的不过是我大姐和二哥罢了。” “您说得没错。”薄枫笑了笑,又继续说,“所以这份文件,我需要发给您的大姐和二哥。” “我大姐和二哥老谋深算,更不会这么蠢,主动去揭发。” “不会直接揭发确实不错,但这样好的机会,必定不会轻易放过,会采取一定行动。假如此时有人再向您三哥放出风声,您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了。” 蔺亦川闻言笑了下,手搁在桌上来回地轮指轻叩,静了半晌才问道:“你这么帮我,打算要什么好处?” “《飘摇岛》因邱杨东家暴丑闻被禁映,需要资金重制。” 蔺亦川略微惊讶,说道:“这片子你又不是主角,用得着这么花心思吗?这份文件准备很久了吧,不像是一时就能拿出来的。把筹码用在这种地方,不觉得太浪费吗?” “用在我觉得值得的事情上面,就不算浪费。” “行吧,”蔺亦川懒散地靠到丝绒椅背上,“但我从没投资过影视,如果首次投资就是一部明显不会有经济效益的禁片,会引起我爸的警觉。不过……” 蔺亦川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普通白色名片和一张金边红色名片,一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白色这张,是元鸣计划的赵鸣永,文娱业的龙头,你就算没听过他的全名,也知道他出品的剧吧。前段时间他一直试图搭上蔺家的关系,但我几个兄弟姐妹不好声色犬马,只有我爱参加酒会,因此他便时常借机同我搭讪讨好。” 薄枫盯着“赵鸣永”那三个字,一时间没移开视线,蔺亦川见状便问:“怎么?认识?” 薄枫抬起头时已换了一副轻松的神色,说道:“不算吧。只是有次慈善晚宴,和赵总有几句争执。” “你放心。没什么问题。”蔺亦川又用手指点了点金边红色的那张,“这张是我的名片。金边红面是我家级别最高的名片样式,从不轻易给人,你带着这张名片去找他,相当于受我引荐,他巴不得攀上蔺家,必定不会拒绝你。” 薄枫思忖片刻,然后将那两张名片收进了口袋。 第86章 一级派对 程以津盖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一半,便开始没心思起来,只是低着头不断拿怀里捧的爆米花来吃。 “不好看?”薄枫问他。 “嗯?”程以津反应过来抬头看他,忙道,“没。挺好看的。” 薄枫也伸手从他的爆米花桶里拿了几颗,一边把他搂过来,两个人顿时贴得很近。 “还在担心电影的事情?” 程以津点点头。 “我会有办法。别总是想着这件事了。” “真的?” 薄枫把他怀里的爆米花桶拿到茶几上放着,又抽了张纸巾替他擦拭唇角,慢悠悠地说:“当然是真的。不要总是走神,我们都很久没有……” 他话音未落便吻上来,程以津愣了一秒钟便开始回应,一面想到年后他们两人工作繁忙,确实很少相见。 薄枫吻得非常温柔,程以津逐渐沉迷其中,记不得何时被他压倒在沙发上解开上衣,然后感受他的吻逐渐往下,便将手随意地搭在他后脑勺上。 薄枫的手掌伸/进他衣服里垫在他背后轻抚,程以津体会到一种酥//麻的触感,直到那只手继续往下到臀//部,他一瞬间屏住了呼吸,浑身紧绷起来,掐住他肩膀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薄枫感受到他身体反应,便撤开手去,略抬起身来吻了吻他的嘴唇,温声说:“别害怕,我不继续。” 程以津艰难地喘出一口气,又把他拉近,小声说:“没关系的,你想做就可以做,我愿意的。” “我知道,你还不太适应这种方式。”薄枫一边说一边轻抚他的脸颊,又十分怜惜地吻了一下,“因为太想你,所以刚才有点过火。没有真的打算碰,别紧张。” 程以津闻言,又实在觉得薄枫很好,便伸手环抱住他,气息扑打在他面颊上,轻声说:“最近发生太多事了。不过还好,有你一直在我身边。等这些事情过去以后,我会努力学习,怎么做一个更好的爱人。” “你已经很好了。”薄枫垂眼,低声说,“有没有我在,你都很好。” 程以津猛然间因他握住的动作吸了一口气,转瞬又放松下来,咽了咽口水,低喘着抬头看他。 薄枫又用另一只手将他的手也拉过来,说:“帮我吧。” …… 从程以津家下来坐到车里,薄枫打开手机正好收到许明锐给他的回复。 「资料研究过了。和你之前猜测的一样,小樱姐在短信里提到的朋友“艾岚”应该是个艺名,所以资料上没有这个人的名字。  我调查了名单上所有人的家庭背景和籍贯,结合小樱姐短信里已有的一些信息。目前锁定了这个人,李仪雅」 薄枫紧接着收到一张图片,画面里是一个长发女生,笑容温婉。 「她资料上的手机号码已经换了机主,我又去她老家打听了一下,都说她离家工作很多年了,没看见有回来过。」 薄枫对这个消息早有心理准备,距离当年她姐姐北上培宁已经过去六年多了,信息已经过时,即便拿到这份资料,也很难再找到当事人。 第95章 「知道了。」 薄枫简短地回复以后,便把手机收起来,准备先赶去赴赵鸣永的约,把电影投资的事情快速处理完。 赵家。 在薄枫将蔺亦川那张金边红面的名片放在桌上的那一秒钟起,赵鸣永便不自觉瞳孔紧缩,再抬眼看他的时候,已是换了一副平和的神态。 “蔺家的红名片,你倒确实有本事。” 薄枫微笑,语气谦逊:“只是蔺少好心愿意帮我引荐罢了。”接着他停顿了下,又说:“上次宴会上发生的事,希望您别介意。” 赵鸣永眼神幽暗,语调缓慢地说:“我知道你是替小程解围。不怪你。但投资的事……” 赵鸣永眯着眼举起那张红名片看了会儿,继续说:“薄枫啊。我希望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赵鸣永将那张名片轻轻平放到桌上,然后站起来绕到他身后,随意地将手搭在他肩膀上:“你难道不知道,蔺家是整个培宁城,最大的金主吗?” 忽然他又露出一个略带轻蔑的笑,说:“做演员有什么好的,对外光鲜亮丽受人追捧,实际上被公司拿捏,被资方拿捏,现在还要这样为了一部戏低声下气地求人,不难受吗?你想不想,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薄枫略侧过脸抬头看他,笑意未达眼底:“请教赵总。那我应该,如何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呢?” “你是聪明人,我喜欢和聪明人合作。你有蔺家的关系,我有财富的钥匙。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和你共享这把钥匙。这整个娱乐圈,都是猎场。” 薄枫微不可闻地呼吸震颤了几秒,手指握成拳头,但马上又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勾起唇角答复:“我当然愿意,非常荣幸。” 赵鸣永听见他的话笑了一下,转瞬间像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那样,语气随和地说:“在我这里用晚餐吧。吃完晚饭,我需要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晚饭吃得随意,薄枫没太多心思在这上面,等准备出发的时候,赵鸣永拦住他想上车的动作,说:“你最近势头正盛,车牌号恐怕早就被狗仔记录在册。保险起见,要跟我们的车去。” 薄枫转了身,笑道:“您说得有道理。” 赵家的车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才终于停下来。等到他下车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早已完全暗下来。 眼前是一栋地处偏僻的别墅,窗户透着不明晰的幽光。 几个保镖在前面引路,薄枫和赵鸣永跟在后面,到了门口人脸识别,电子屏映出赵鸣永的脸,很快便听见咔哒一声,门开了。 薄枫很自然地准备跟进去,忽然旁边的保镖伸手拦住他。赵鸣永像是才想起什么一样,笑眯眯地说:“手机得留在车里。你放心,不会有人动。规矩就是这样,娱乐圈嘛,被录音录像是常有的事,你应该能理解吧?” “当然。”薄枫将手机一转,递过去。 进了门,穿过一小段昏暗的走廊,越往里走便越传出男男女女的笑语声,夹杂着酒杯碰撞的声音,薄枫逐渐感到不适。 赵鸣永没领他到一楼大厅,而是从侧面一个小楼梯上去,悄无声息地到了二楼环廊,从这个位置刚好可以俯瞰整个一楼纸醉金迷的样子。 薄枫眼神随意地向下扫视了一圈,在心里默记整个大厅里出现的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 有侍者端了两杯红酒过来,赵鸣永一边拿起一杯酒啜了一口,一边随口说道:“投资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让人和原投资方谈项目共创,这样爆雷的片子有人还肯中途跟投,他们算是白捡便宜,不难谈。” “那就……多谢赵总。” 赵鸣永伸手朝酒杯示意,薄枫便顺势拿起另一杯,和他碰了一下杯身。 “你看上去很淡定。我还以为你见到底下这些演艺圈熟面孔,会起码流露出一点惊讶。” 薄枫嗤笑一声,说:“这个圈子不就这样吗?” “在上面看派对,是不是比在下面要好一些。” “那是自然。” 赵鸣永侧目看了眼他泰然自若的表情,忽然话题一转,问道:“我突然好奇,你为什么要为《飘摇岛》动用蔺家的关系?你又不是一番,这么做是为了谁?小程?” 薄枫沉默地转过头,一时间没作回复。 赵鸣永看见他的表情,便漫不经心地笑了下缓和气氛,说:“不用太紧张。我和小程,本就在一条船上。你跟他交好,我反而放心。” 赵鸣永眼神微醺,摇晃了一下酒杯,一边倚在栏杆上一边自顾自地回忆:“小程是我看着长大的,没有我,就没有他的今天。现如今,只要你想,你也可以和他一样分到一杯羹。” 薄枫闻言静了几秒,淡淡道:“是吗。” “不过……”赵鸣永停顿了一下,又说,“进了我这里,就没法干干净净地出去。我一般不给人选择的机会,但既然是合作,我当然要给予你一些尊重。你是想当座上宾,还是……” 薄枫不咸不淡地笑了下,问:“有什么区别吗?” “一个花钱,一个赚钱。” “那还是座上宾吧。” 赵鸣永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保镖,立刻便有人递上一本册子。 “挑一个吧。想要男的还是女的。” 薄枫眼神掠过第一页图片,淡淡地说:“女的吧。” 赵鸣永略感惊讶,说:“我还以为你是……” “换换口味。” 薄枫点了点其中一张图片,说:“我要她。” 他进的房间带着一些复古格调,侍者颔首示意后便关门出去了。 等待的间隙,薄枫在房间里看似不经意地四处走动,很快在床板下面摸到一枚窃听器,便伸手取了下来,扔进热水壶里,又将红酒浇在里面,再把盖子盖上。 没多久,房门响了一下,从门口进来一个年轻女人,低垂着眼朝他慢慢走近。 “您好。” 薄枫背对着听见声音,笑了一下,转过身来,语气温和:“你好啊。” 女人此时才怯生生地抬头去看,看见他的长相瞬间睁大了双眼,一时怔在那里没动弹。 薄枫望见她的表情,便走近一步,笑吟吟地说:“我好像见过你。” “见……见过吗?” 薄枫若有所思地说道:“嗯……可能是一见如故吧。” 他刻意将“如故”那两个字咬得很重,女人一下子听懂了他的意思,忽然间情绪激动地蹲下身啜泣起来。 薄枫没伸手去扶她,而是继续警惕地检查房间每处角落,等全部确认完毕,才算松了一口气。 女人此时才摇晃地扶着桌子站起来,勉强止住了哭意,哽咽地说:“你和小樱长得真像。姐弟俩,一个比一个出挑。” “先坐下吧。” 薄枫拉开那把绛红复古椅示意她坐下,自己便坐在床沿,正好可以面对面说话。 “我应该称呼你艾岚,还是李仪雅。” 李仪雅听见这话凄凉地笑了下,说:“真是很久都没有人喊我的真名了。”她抬眼看他时眼里已是通红,“叫我仪雅吧。不过我现在即便在外面,也不叫艾岚了。他们给了一个新艺名。” “仪雅。”薄枫顺着她的意思这么喊,很快便切入正题,“我姐姐当初的事,你知道多少?为什么刚才你看见我,忽然哭了。” 李仪雅逐渐平复了情绪,说:“都是怪我,小樱才会被……其实她很早就和我表达过训练太累想回家的念头,是我一直劝她再坚持坚持,她才继续留着。如果我没有劝她的话,说不定她就不会……” “你知不知道,是谁?” “还能有谁。”李仪雅心痛欲绝,眼神无力地望了望那扇门,显然是在示意,“他男女通吃,只要最漂亮的那一批。” 薄枫手指微微颤抖,又竭力克制住情绪问:“他和繁星娱乐,是什么关系?” 李仪雅摇摇头,如实说:“不清楚。但他们会从繁星夏令营中选人过来,无非就是说有甲方有意向给资源,哄骗我们过来。留在这里的,有人为钱有人为名,有人受胁迫。总之,很难彻底脱身。” “那你呢?” “我……”李仪雅欲言又止,移开目光去,只低声说,“我没办法。” “你想知道伏樱现在怎么样了吗?” 李仪雅叹了口气,说:“她自从离开培宁以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可能是恨我,或者是……” “她死了。” 李仪雅听见这个消息脸色煞白,双目不可置信地瞪大了,断断续续地问:“怎么……怎么可能……” 薄枫语调平淡地叙述事实:“从培宁回到家以后,她在某天从顶楼跳了下去。已经六年多了。” 那一刹那她眼角涌出泪水,情难自禁地痛哭起来。 薄枫默默坐着看她哭,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你想不想彻底摆脱他,从这里离开。” 第96章 李仪雅满脸泪水地抬起头,听见薄枫继续说:“我需要你替我一些事情。” 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赵鸣永早已不在二楼走廊,薄枫便问旁边的侍者他的去向。 “赵总有事先走了。” 薄枫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便试图在别墅内逛逛,但刚转身向另一个方向,便被保镖拦住,语气生硬地说:“不好意思。结束了就请您回门口车上,我们会送您回去。” 薄枫冷静地看了保镖一眼,没多说什么,跟着他们出去了。 回到赵家的车上,他终于重新拿到手机,打开一看发现有两个程以津的未接来电,还有几条消息。 「这周六是我话剧最后一场谢幕演出!我已经给你找好位置了!绝佳的视野。快看!」 「是在忙吗?打你的电话也打不通。」 「在吗在吗??呼叫薄枫~」 「不要不理我~我生气了!」 薄枫面无表情地盯着程以津的名字,脑海里反复响起赵鸣永方才说的话。 “我和小程,本就在一条船上。” “没有我,就没有他的今天。” 车内氛围低沉压抑,夜色掠过车窗,景色逐渐从荒僻转为繁华。 薄枫心绪烦躁,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按了息屏键。 第87章 覆水难收 程以津的话剧巡演收官站恰巧又是在培宁大剧院。 谢幕后大约十点半,同台的演员们都已在后台收拾完毕,更换了常服。离开前,剧团的同事们询问程以津是否一起去聚餐,程以津摆摆手婉拒了。 “我回家还有点事,没办法去了。我们有空再聚!” 大家略表遗憾,但也没坚持。 等到演职人员三三两两地散了个干净,程以津才探头探脑地从后门出来,瞄准巷子角落那辆熟悉的迈巴赫,快速地溜了过去。 绕到副驾驶把门打开,座位上又是按惯例放了一束向日葵,程以津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惊讶,但心里还是甜了一下,把花捧起来,然后关上车门。 “这次是什么品种?” “柠檬碧翠。” 程以津低头看了半天觉得很喜欢,赶紧又把安全带系好,兴冲冲地说:“我坐好啦。” 车子开起来,驶过梧桐巷老旧的城区小路,程以津捧着花乖乖地坐在副驾驶,脸蛋被空调热气吹得白里透红。 “今天好高兴,有很多粉丝赶过来看我。而且我觉得最后一场我演得比第一次好多了,台词和行动线调度都比以前更熟练。剧团的姐姐们都夸我,叫我干脆入他们的编制算了。你觉得呢?我演得怎么样?” 程以津等了半天,都没听见他答复,倾了下身子去看才发现薄枫像是完全陷入深思,视线一直放在眼前的道路上没有移开。于是他便伸手去碰了碰薄枫的肩膀。 “薄枫,薄枫!” “哦……”薄枫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侧过脸朝他笑了下,温声说,“我觉得你演得很好。” 程以津对他的反应不甚满意,小声嘟囔:“是真心的吗……” “真心的。我有认真看,演得特别好。特别是结尾的爆发戏,台词很有穿透力。” 程以津听见这话觉得心里暖暖的,又同他说了好多剧院排练的事,接着又把话题引向马上要来临的毕业大戏。 “虽然我很想你来看,但毕业大戏会有很多人盯着,你肯定是不能来的了。真可惜。” 程以津语带遗憾,但很快听见薄枫安慰他:“没关系,我看了这么多次排练,也像是看过了。提前祝贺你,毕业顺利。” 提到毕业,程以津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把早已萌芽的想法对他说出口:“薄枫。” “嗯?” “我们现在……住得好远。你来我家,一直都不方便。我在想,要不等毕业了,我不用再跑学校排练了,就干脆搬到离你近一点的地方。或者、或者我们住在一起。你觉得,行不行啊?” 程以津说到后面语速做来越慢,然后去瞄薄枫的反应,盼望他会答应。 “以津。我觉得……” 薄枫侧过头看他,见他满含期待的眼睛宛如星子一般熠熠生光,心里咯噔一下,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转而说了句谎话:“好啊。等到你毕业,我们就住在一起吧。” 程以津抱着花靠到椅背上,一下子开心得不行,自顾自说道:“我会去看一下房子,选一个适合我们住的,隐蔽性比较好的……” 没多久,车子驶入程以津家的地库,准备下车的时候,程以津半天没动弹,薄枫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程以津清了下嗓子,低着头没敢看他,小声说:“那个,你要不要去我家过夜啊,就是……我买了一些要用到的东西……” “以津。” “这次我不会再躲开的!”程以津见他沉默良久才说话,立刻跟他保证,“你想做什么都行,我会听话的。” 薄枫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用手托着他的脸颊轻声哄道:“你今天演了两个小时才结束,已经很累了。这件事不急在一时,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程以津舔了舔嘴唇,又觉得他的吻清冽好闻让人上瘾,忽然万分舍不得他离开,眨眨眼贴近了问:“真的不留下吗?” “不留了。”薄枫揉了下他的头发,说,“好好休息,乖。改天我们再见面。” “好吧。” 程以津抱着花慢吞吞地下车,还没走几步,又小跑着折返回来亲了他一口才肯离开。 薄枫只是望着他笑,挥手道别。 周三下午,许明锐如约来射箭馆找他,薄枫正结束一组,坐在小桌旁喝水休息。 “最近都联系不上你。” “最近忙。” 许明锐蔑笑一声,若有所指地问:“是吗?和谁在忙啊。” 薄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握着那把弓走到箭道旁,从箭筒中抽取了一支箭,搭在弦上拉满了,一边说道:“谈正经事,别扯一些有的没的。” “行啊。赵鸣永和袁印芳的关系极其隐蔽,两家公司明面上没有任何合作,两人在公开场合也没有特别多的交集,所以之前一直都没查到他身上。现在深入挖掘,才发现,他们二人很可能在程以津成名以前就已经勾搭上了。” “嗯,继续。” “赵鸣永早年就有因性侵案件被提起过诉讼,但因证据不足,原告方败诉了。原告上诉两次后仍败诉,后面就没有再上诉了。” 许明锐又接着说了详细的调查过程和结果,以及对这整个链条运作原理的猜测构想。 说到一半他拿了杯水喝,又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严肃地说:“袁印芳和赵鸣永名下有好几处资产纠缠在一起,这桩事说不清谁是主谋,程以津与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看看上面的受益人名字。踩着别人尸骨给程以津铺路,真是好有手段。” “我一会儿再看。” “是一会儿再看还是不想看。” 薄枫回过身来,表情冰冷:“明锐。” 许明锐脸色极差,将文件一把甩在桌上,怒极反笑:“我挺奇怪的,怎么我一提到他,你就情绪波动这么大。怎么,心软了?你忘记小樱姐是怎么死的了?” “我没有忘。该做的我都会做。你有必要顾左右而言他吗?” “什么叫顾左右而言他,我有哪句话说得不对。” “我们在说袁印芳和赵鸣永。” “程以津是受益人,他没有关系吗?他难道能不知情?从幼时家境一般到如今摇身一变坐拥巨额财富,他不过就是一个吸血鬼!薄枫,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在替谁说话。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薄枫看了他一眼,对这番激烈的辩驳只平静地回了一句:“我不建议你带着私人情绪和我说话。” 许明锐跟他夹枪带棒地争执了几个回合,终于被他这句话气到无可忍耐,将文件夹摔到地上,纸张被撞出来散了一地。 “好。很好。” 许明锐努力平复呼吸,冷笑了一声:“这事说到底跟我也没多大关系。我只是从小就受小樱姐的关照,才冒着风险一路陪你到今天。” “既然这样,以后这条路你自己走。” 第88章 恨者生爱 苗晓汐跟着薄枫给的坐标找了半天,才终于在一条城郊小路旁发现一辆黑色越野车,环顾四周无人以后,她伸手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露出那半张凌厉清冷的侧脸,副驾驶车门解锁发出咔哒声。 “进来。” 苗晓汐坐了进来,随手关上车窗,又把墨镜取下来,见面第一句话就不太客气:“我冒着风险来找你,你能给什么好处。” “能让李益真把对你做过的事,全部在他自己身上施加一遍。” 苗晓汐对他直白的语气愣了下,像是没想到他改换了之前那副正义又苦情的套路,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说:“你倒是知道我要什么。” 第97章 “上次你忽然反悔,是受了胁迫吧。现如今又愿意冒险赴约,我想你还是不甘心。” 苗晓汐嘴唇抿得冷硬,扬了扬下巴说:“是。老娘受够了。我就是死也要拉他们一起下地狱。” 薄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你不会下地狱,只有他们会下地狱。” 苗晓汐看了他片刻,又移开视线,毫不客气地说:“先说好。我是跟你合作,并不是听你差遣。我有我自己的计划。” “当然。我告诉你赵鸣永派对的秘密,还不算有合作的诚意吗?” 苗晓汐再次听见这三个字,不受控制地情绪激动起来,手肘撞了一下车窗:“这群杂种,我联系到仪雅才知道居然……” 薄枫转入正题,说道:“我不方便联系她,所以她这边搜集到的证据,需要你来做整理。同时,我还需要你列一份涉案人员名单。先列你知道的,我会用图神经网络模型排查关联人员。” 苗晓汐情绪平复下来,冷笑了一声,说:“薄枫,你不会真以为,搜集证据起诉就能搞垮他们吧,这么多年你以为没人起诉过?有谁成功过?他们的保密措施做得很好,这个链条上的所有人几乎都留了把柄在赵鸣永手上。非核心圈的人,比如我,甚至到现在才知道他们说的‘上面’原来指的是赵鸣永。” 薄枫未做反驳,而是冷静地说:“我要先根据全部资料做判断,有万全把握才会提起诉讼。不会让你的心血白费。” “算了吧。”苗晓汐轻慢地笑了声,又转了种平静的语调,“我看,你不妨跟着我的计划走。” “说说看。” “我的方法就是——舆论战。” 薄枫沉默了一下,盯着她没再接话。 苗晓汐便继续说下去:“其他人么,知名度不高,发起舆论没什么作用,群众不感兴趣,包括赵鸣永,大家也只是知道他出品的剧,没几个人知道背后金主的全名。但是程以津就不一样了,假如……” “不行。” 苗晓汐似乎是早就料到会被他打断,觉得万分好笑,抱着手臂说:“怎么了,舍不得啊。” 她没等薄枫回话,就收敛了笑容,说道:“随便试你一下而已。这么容易就被我试出来了啊。” 苗晓汐冷哼一声,又说:“程以津又能是什么好东西,你跟他站一边,还口口声声说要和我合作啊。别招笑了。你说你要替我们起诉,行啊,你把程以津一起告上法庭,你舍得吗?” 薄枫唇色苍白,沉默片刻后说:“我同样会查清楚是不是和他有关系。” “查?”苗晓汐笑了两声,说,“你有什么可查的,你没有背景你能查到什么?报了案警察自然会查。你不敢,不过就是怕真的和他有关系,到时候没办法保他,对吧。你根本就不敢赌。” 苗晓汐见他表情凝重,语气悲凉又狠厉:“有私心还想装大公无私伸张正义啊。真好笑。你们男人就是这样互相包庇,我不会再信你们一个字。” 苗晓汐准备下车,要开车门的时候忽然兴起,叹了口气说:“薄枫,有时候我看你真的挺可怜的。跑来跑去折腾这么久,却不知道你所维护的人,实际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从兜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用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递到薄枫耳边,慢条斯理地说:“听听这个,听听你爱的人,都干了些什么。” 那段音频播放起来,起先是一段很闷的杂音,像是录音笔被放在衣服里摩擦到布料,过了十几秒逐渐清晰起来,稍远处传来三个男人和一个女生的声音。 那啜泣声正是伏樱。 薄枫瞳孔微张,无意识地抓紧了方向盘。 “快点走。听话点。”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散去,最后只剩两个男人还留在原地。 “这次这个长得不错啊。” “小少爷亲自挑的。” “呦?你说程以津啊。” “我们这儿还能有第二个小少爷?” “小少爷眼光不错啊,不过小少爷今年才十五吧,难道都懂这个了?” “十五有什么不懂的。我十五都开过荤了。” 那两个声音逐渐远去,最后只隐约听见猥琐的笑声:“改天让小少爷也帮我挑一个……” 苗晓汐全程饶有兴致地欣赏薄枫的表情变化,最后把手机关掉收进口袋里。 苗晓汐见到他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不断起伏的胸膛,忽然想看一个冷静到极致的人是怎样失控的,便继续添了一把火。 “我认识伏樱的时候,她一直和我说起她有个优秀的弟弟,她以你为骄傲。要是她知道,你竟然跟迫害她的罪魁祸首搞在一起不清不楚,不知道她九泉之下会是什么想法。” 苗晓汐笑意盎然地盯着薄枫的脸,期待一些爱人反目的戏码,但薄枫只是脸色苍白地坐着,始终没说话,于是她又觉得无趣,叹了口气准备拉开车门走人。 她把手指扣住把手拉了一下,车门竟然毫无反应,笑容一下子消失在脸上,接着她又快速拉了几下。 车门被锁住了。 苗晓汐猛地看向薄枫:“你什么意思?!” 薄枫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然后立即发动了车子,踩了油门。 “你干什么!”苗晓汐被车子瞬间启动的推背感惊得瞳孔一颤,大声喊道,“你放我下去!!” 苗晓汐惊恐地盯着车子越开越快,直直地冲向不远处的湖泊,整个人颤抖起来,喊道:“你疯了吗?!薄枫!你这个疯子,快停下!” 那片湖水越来越近,在车轮滚进浅滩的那一刻,苗晓汐仿佛感受到了被溺毙后的窒息感,大脑空白地喊出:“救命!救命——啊——” 突然猛地一记刹车,车子在临近水面的那一刻停住,苗晓汐因为惯性整个人往前撞了一下,又被安全带勒住,此时才劫后余生地睁开眼来看,脸上已经出了涔涔冷汗。 等到她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着平复了下来,才又恶狠狠地去看薄枫:“你到底想干什么?!” 薄枫的脸庞毫无血色,冰冷地看着她说:“这段音频会成为永远的秘密。” 苗晓汐怒目圆睁:“你——” “不要试图对程以津动手。” “我是要保他,那又怎样。” “你要是做不到,我不介意跟你一起沉入湖底。” 苗晓汐被他的举动震撼到说不出话,明明手握证据占据上风的人是她,但此刻任何威胁的话语在一个不要命的疯子面前都将毫无效果。 于是她只能语气生硬地妥协:“我发誓,不会说出去,这总行了吧。放我下车。” 车门被咔哒一声解锁,苗晓汐打开了准备下车,忽然听见薄枫又说了句。 “我和你保证。一个月之内,我会了结所有事情。假如如你所言,没法靠诉讼解决,我会亲自动手。” 程以津毕业大戏最后一次彩排,却怎么也联系不上薄枫,直到所有人散去,程以津还锲而不舍地躲在道具室里等待。 很长时间没见,实在是很想他。 也许,是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所以才没回复呢? 等到下午6点,程以津手机才终于响了一下,他赶紧拿出来看。 「来了。」 程以津心里泛上一丝喜悦,便默默坐在道具室里,仔细注意门口的动静。 没一会儿,先是听见b组剧院大门响了一下,然后脚步声临近,程以津赶紧去开道具室的门。 薄枫面色清冷地出现在他眼前,迈了几步走了进来。 程以津对他想念万分,急忙关紧道具室的门,然后抱上去,迷恋地嗅了一下他身上的气息,在他怀里小声说:“我好想你啊。” 薄枫很缓慢地伸手回抱住,却没说一句话。 程以津抱了一会儿逐渐意识到不对劲,松开手退了一步,拉着他的手关切地去看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薄枫表情冷淡地垂眼看他,又一步步向他走近,程以津不明所以地后退,踉跄了几步最后被他逼到墙边。 “薄、薄枫?” 忽然间薄枫伸出手来,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程以津双眼睁大,下意识用手去抓他手腕。 脖子上的力道很轻,只象征性地掐了两三秒钟。松手的那一瞬间,程以津扶着他的肩膀咳了几下。 “咳、咳……薄枫,怎么了?” 薄枫依旧没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看,然后用手指托起他的下巴,低头吻住了嘴唇。 程以津对他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只惊讶了一秒钟,便很快接受并主动回应。 过去他们时常在b组剧院偷偷见面,刚在一起那一阵子,也经常像这样一进来就迫不及待地吻在一起。 但是这个吻太深也太凶了,唇舌全部被他占领,毫无抵抗之力。程以津被他吻到快要站不住,用手抓紧他的衣角,忍不住发出一些喘声。 片刻后他感到拉链被拉开了,手指微凉的触感裹上来,他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刺激得没忍住咬了一下薄枫的下唇。 第98章 这期间他们听到剧院的大门被打开了,好像零散地有一些学生进来,叽叽喳喳的,有在聊晚上食堂的饭太难吃的,有在和同学推荐新开的美甲店的,更多的是谈到舞蹈相关的东西。 程以津在意识沉浮之间,从愉悦中不合时宜地想到,这段时间的剧院好像不仅是被表演系的学生用于排练毕业大戏,舞蹈系音乐剧系也会过来排练,因此他并不能估算出什么时候剧院是空着的,随时都有可能有人进来。 突然他感觉到薄枫手指轻轻抬起他下巴,视线落在他嘴唇上,嗓音低沉地提醒:“专注点。” “我没……”程以津艰难地出声。 “看着我。” 他在快要失力的时候拽住薄枫的衣角,突然想到以前上台词课的时候,老师夸他声音清亮台词发声饱满,是演话剧的好苗子。其实他并非天生就台词功底很好,十四五岁的时候跑剧组,台词不对就会被导演指出来,有次他听到组里其他演员背地里议论他,怎么童星出身台词还说成这样。 然后他就自己惩罚自己练台词。 但自罚和被人罚还是不一样,台词的内容,叫的声调,说台词时喘息的节奏,都被控制着不可以有偏差,更进一步便是演员表演时的神态,让人满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喜欢吗?” “喜……欢……” 程以津觉得快站不稳,没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丝呜咽声。 薄枫扶住他,然后把手指轻轻按在他嘴唇上,警告:“不许出声。” “不,不会的。我会忍住的。” 意识恍惚间他盯着薄枫衣服上白金色胸针看,他记得那是他们初见的时候,薄枫别在西服上的,花纹很特别很好看。 薄枫喜欢白金色的饰品,不管是胸针还是袖扣。但对于其他的东西,他又喜欢蓝色,比如喜欢蓝莓…… 不行了,程以津紧紧攥住他的衣角,指尖发白,只就差一点就可以够到了…… 临近的那一瞬程以津感觉自己又坠了下来,那种感觉近乎折磨。他又回到混沌的湖水里,那湖水里密密麻麻地泛着一些气泡。 他猛地松开薄枫的衣角,大口喘气。 薄枫抱住他,声音依旧冷淡:“再一次。” 他咽了咽口水,低头去看薄枫的衣角,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可他不是故意的。也许以后可以赔他一件。 “难受吗?” 程以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 于是薄枫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让他含到嘴里。 “奖励。” 程以津把糖嚼碎了,凉意从嘴里散开,然后又被咽下去。 “继续。” 薄枫又开始吻他,先是额头,再是眼睛,然后是脸颊,最后是嘴唇。 程以津感到自己被很温柔地吻着,心里的那片湖水下起软绵绵的小雨,忘记了其余的一切,但那只手又继续作祟。 “啊。” 剧院的舞台离道具室还有点距离,外面的人暂时不会靠近这边,他们应该是舞蹈系的,不需要用到道具,理应……不会过来开门的吧。 他在短促的呼吸间近距离去看薄枫的脸,薄枫手指勾着他的下巴,嘴唇若有若无地与他相碰,很痒。 故而程以津被引诱着抬头想去吻,薄枫在双唇即将触到的那瞬间撤开了,然后又垂眼去看他那副落空的神态。 程以津觉得难受,想强行去吻他,但薄枫仿佛意识到他想通过接吻获得代偿,于是用另一只手扣住他的下巴,强行分开了,然后说:“不行。” 太坏了,亲一下也不肯。 程以津感受着,好像觉得世界都安静了不少,门外,那些学生们闲聊排练的声音,像是扭曲了一般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传到他耳朵里,他很费力地去理解。 “唉,你们说表演系的毕业大戏什么时候排啊?” “你打听表演系的干嘛?” 女生娇嗔地说:“哎呦,那不是表演系有好多帅哥嘛,想一饱眼福呗。” 另一个女生一边压腿一边回她道:“好像是下午?我就听说下午有排练了。” “啊!那不是他们刚走吗?太可惜了差点就能碰上了!” 程以津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晕眩,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假,又继续抬眼盯着薄枫的脸看。 他一直知道自己喜欢薄枫的长相,太喜欢了,又从眉眼看到嘴唇,每一个地方都好喜欢。 薄枫仍是那样穿戴整齐地站在他身前,淡淡地看着他,没特别的表情。于是程以津咬着牙把声音压进胸腔里,尽量显得不那么狼狈。可是真的…… 他是在玩蹦床游戏,被控制着往上跳,天花板上方有薄枫给他准备的礼物,是被透明气球包裹着的蜜糖,那种滋味像是近在咫尺又像远在天边,他伸手去够,好像只需要再跳高一点就可以够到了…… 薄枫照例在那一刻放开了,但这次程以津耍了心眼,在即将跌落的那一霎那突然抬头去看他的脸,想象和他接吻的感觉。 然后他终于很轻地触到那份礼物,这一下已经足够,气球轻易地裂开,里面的蜜糖朝他淋下来,他颤抖到不能自已。 私自失守的那一刻他伏在薄枫肩上,终于酣畅淋漓地大口呼吸,感受体内绵长的余韵。 “刚才没忍住吗。” 程以津心头一紧,觉得很不好意思。薄枫说了要再一次才会给,但他私自提前了。 “是因为最后看了我一眼吗?” “对不起,我……我太着急了。” 外面不知是谁大声喊了一句“排练了”,学生们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又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谁踩到我鞋了”,一场普通的排练搞得兵荒马乱的。 程以津低头看薄枫的手指。 弄脏了。他想。 待到他缓过来,薄枫已经从桌上取了一张纸巾擦掉了手上的液体。 程以津喘息着,想到,他们应该不会是毕业班的,这样吵吵闹闹的,更像是音乐剧系或者舞蹈系大一。真是毕业班的话,会更关注自己以后的工作发展,哪还有空关注表演系。 接着程以津又低头看到,也想着帮他,于是伸出手去,但薄枫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腕。 薄枫揉了揉他手腕内侧,声音冷冽:“换种方式。” 外面响起了音乐,节奏错落有致。 是音乐剧系学生们终于开始进行排练。 那音乐悠扬动听,后面开始加入一些难懂的意大利语歌词,那陌生的歌词进入音乐的时候语调缓慢,唱腔温柔,逐步地占满整条音轨,和伴奏相溶于水。 薄枫一只手撑着墙壁低头去看他,另一手抚摸他柔软的黑发。 “牙齿。” 手指伸进他口腔里,程以津被迫松了松嘴唇,又按他的指示调整好继续。 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总是显得生疏,程以津不清楚别人有没有帮薄枫做过,可他知道自己做的很笨拙,但薄枫教了他几次,于是便慢慢走上正轨。 外面的音乐声很响,程以津其实很难分清楚耳边那一堆晦涩难懂的唱词里是否夹杂了几声头顶上传来的克制的喘声,但那唱腔显然是悲伤的,他像是共感了一般觉得口腔很痛。 太深了。他怎么…… 程以津感到下巴被他的手指微微托起,于是费力地抬眼去看,薄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毫不犹豫地又往前了一点。 他出不了声,只能皱着眉抓紧薄枫的裤腿,努力去承接。 薄枫看到他乖巧地跪在地上鼓着脸费力地仰头,睁着那双乌黑漂亮的眼睛看他,突然有些动容。 于是他松开手,刻意将目光移开,又毫不留情地继续。 剧院里那意大利语歌声慢慢过渡到副歌,唱腔变得激昂起来,像是痛苦又像是愤怒,一句一句都震得人耳膜钝痛。 最深的那一下,程以津背脊撞上墙壁。 薄枫停了一会儿终于退出去,程以津克制不住地双手撑地,剧烈地呛了几下,液体从嘴角流下来,因为方才近乎窒息一般的刺激而眼角泛出泪水。 程以津大口喘气着缓了一会儿,没多久就有一只手将他拉了起来。 “转过去。” 程以津心跳剧烈,隐隐意识到了他想做什么。 薄枫语气冷淡地问他:“不愿意吗?” 程以津抓住他的衣服,咽了咽口水,犹豫着建议:“我们、我们回家做行不行?我、我有买一些要用的……” “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我不勉强别人。” 程以津闻言呼吸一滞,想到自己曾经因为不太适应用后面而多次拒绝薄枫继续,一面觉得万分抱歉,一面又怕他此刻是在给自己下最后通牒,便立刻说:“不是的,我愿意,愿意的。” 薄枫垂眼望他:“你这么不配合,让我没有兴致。” “配合的。我、我会乖的。” 他努力眨眼时,眼里水润的泪渗出来沾湿睫毛,显得眉目更黑白分明楚楚可怜。 第99章 薄枫用手指帮程以津拨了一下凌乱汗湿的额发,默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很轻地吻了一下,然后又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完全拽了下来。 程以津深呼吸了一次,慢慢转过身去,把手臂交叠起来靠在墙上撑住身体,微微弯了腰等着他进。 被抵住的时候他整个人颤抖了一下。 薄枫停下,把手搭在他腰上,又问:“我再问一遍,你愿意吗?” 程以津啜泣着,断断续续地说:“愿意……愿意的。” 门外舞蹈系的学生先后从台上下来,鞋底踩得木质地板咯吱作响,剧院里开始逐渐响起学生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跳得好累啊。老师为什么非要选这么难的剧目让我们毕业考核。” “啊、” “再排练几次就好了。就是一开始训练的时候会比较痛苦,等到后面习惯了越跳越带劲。” “觉得疼?” “但愿吧,一会儿还得排一遍。结束以后我们去吃门口那家麻辣火锅怎么样。” “不……不疼……” “不行,那家火锅只有重辣,舌头吃得很痛。” “还没进到底。” “那吃什么,要不你给个建议。反正我不打算吃食堂。” “不想要?” “吃披萨吧,还是吃披萨。最近门口新开了一家披萨店。可以试试。” “要的……要你。可以的,动吧……” “我觉得可以,那就吃披萨吧。” 剧院里的学生们休息了一会儿,便又互相招呼着要继续排第二遍,纷纷收拾东西准备上台,三三两两地从道具室门口路过,一时间没人注意那里面发出的微弱哭声。 薄枫看不见程以津的表情,只听到痛苦的呜咽声,温热的眼泪断了线一般落下来,打湿他搭在他腰上的手。 他浑身颤抖得太厉害,薄枫做了一阵就又停下,冷声道:“放松点。” 没有任何准备,要怎么能放松。 忽然间道具室的门动了一下,程以津心速飙升,一时间不敢呼吸。 那人发现门打不开便又开始敲门:“有人吗?里面有人吗?” 薄枫吻了一下程以津的耳垂,压着声音在他耳边警告:“别出声。不想做吗?” “想……想的。” 程以津竭力克制住发抖的肌肉,身体已经痛到麻木,但眼泪仍旧不断从眼眶里不受控制地疯狂溢出,他干脆举起手咬住自己手背,把那些痛苦的声音咽下去。 “奇怪,怎么没人还锁门。” “算了,去别的地方找找吧。” 脚步声逐渐远去,程以津力竭地松开手大口喘气,泪珠仍旧垂在睫毛上,手背上被湿湿地咬出一排牙印。 “继续。” 逐渐地,外面的舞步声从轻盈舒缓变得沉重,好像舞蹈系所有学生都上场了,到了最后一幕那音乐突然转了调,唱腔变得又急又快,那歌者像是变得悲愤,不断激烈地发泄着内心情感,舞者们的节奏紧随着加快,几乎快要跟不上。直到歌曲末尾的重音直直地落下,一切终于恢复平静。 “薄、薄枫……” 最后那一下结束,他颤抖着哭出声。 薄枫抱紧他汗湿的身体,去吻他肩头,在他身体里停了很久。 第89章 死亡回响 进家门的时候,程以津一路窘迫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些,在他怀里顺手把客厅的灯按亮了。 “到家了。可以、可以放我下来了。” 薄枫没理他,一言不发地把他抱到卧室,让他趴在床上,又拿了一个软枕垫在他小腹的位置,然后半跪下来给他脱鞋和袜子。 程以津全程很乖地任他摆弄,直到感觉到他双手扣在自己的腰际,想往下脱裤子,立刻警觉起来,按住他的手腕,语气里带点哀求:“不……不要了。可不可以,下次再做。” “没有要做。我看一下伤口。” 程以津想到他是要检查那个位置,便觉得更加羞赧,说:“我没事的!不用看了。真的不疼!” “要看一下。” 程以津仍旧僵持着不肯松开手,直到薄枫轻声说:“如果受伤了不处理会感染的。只有我看而已,没有外人。” 程以津于是慢慢松开手去,很快就感到下身一凉,明明没回头看,却已经想象出了薄枫是怎么盯着自己那个位置看的,立刻满脸通红地把整个脑袋捂进枕头里。 时间很长,薄枫一直没怎么说话。程以津只听见他走来走去的声音,又感受到他用温水沾湿的毛巾轻柔地擦拭那个部位。 刚碰到的第一下,那种撕裂感像是放大了一样,程以津皱起眉来,整个人微微颤抖了一下。 “疼吗?” 程以津抓紧了床单,摇摇头说:“不,不疼。” “我轻一点。” 第二次程以津果真感觉他动作轻了很多,又听见几次换水的声音,然后便听见他叹气。 “要弄出来。” 程以津知道他的意思,耳根红了,便小声说:“不用了。没关系的。” “留在里面会严重。” 程以津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弄,害怕地瑟缩了一下,说:“真的不用。” “受伤了,手指不能伸进去。所以要你自己排出来。我不会看的。” 薄枫又抱他去浴室用温水坐浴,在门口等了几分钟,然后再抱他出来,替他擦干净身体。 程以津泡了温水,又趴到软绵绵的床铺上,感觉脸颊发热,整个人晕晕乎乎地困倦起来,只有下半身有冰凉的药膏触感,是薄枫在小心地给他上药。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薄枫又在问他是不是疼,他觉得脑袋沉重,思绪混乱地不知道答了些什么,然后就视线重叠地看见薄枫担忧地走过来抱他,伸手探他的额头,最后给他喂了不知什么药丸。 等到再稍微清醒一点,程以津发现卧室的灯已经关了,自己不知何时靠在薄枫怀里睡着,姿势仍旧是趴着。 薄枫抱着他,又提了提被子将他捂紧了,看见他迷迷糊糊的样子,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程以津觉得身上湿湿的像是出了汗,再发声时声音黏黏糊糊的:“好像有点冷,又有点热。” 薄枫立即松开他想起身下床,程以津抓住他的手臂,小声说:“别走。” “不走,我替你擦下身子。” 程以津便乖乖地趴在枕头上没动,视线跟着他的动作来回移动,又按他的指示抬手,好让他替自己把湿了的衣服脱下来,换上一套干爽的新睡衣。 “我是不是,发烧了啊。” 薄枫闻言动作停了几秒,垂下眼睛,低声说:“对不起。以后不会再那样了。是我的错。” 换完衣服,薄枫又躺回原来的位置,让程以津伏在他胸口睡着。程以津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他,小声问:“今天我太紧张了,你是不是,也没有很舒服。” “自己都受伤了,还管我舒不舒服。” 程以津很缓慢地眨了眨眼,轻声说:“第一次可能是会这样的。以后我习惯了就会好的。” 程以津说到一半,在黑暗中隐约听见微弱的啜泣声,于是便又往上挪了挪身子,去摸薄枫的脸,担忧地问:“怎么了?” 薄枫握住他的手又塞回被子里,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轻声说:“我没事。睡吧。我陪着你。” 薄枫贴身照顾了程以津五天,直到确认他完全恢复,才继续开始正常工作。 程以津毕业大戏那天,他正在雁城拍杂志,趁着拍摄间隙喝水休息的功夫看完了网上流传的现场切片,便打算趁着出差给他准备毕业礼物。 拍摄结束后即将离开影视大楼的功夫,忽然有人搭了一下他的肩膀,叫住了他。 “好巧啊。好久不见,聊聊?” 薄枫回头看见那人是谁,面色立刻沉了下来,将手机收起来跟着他一路步行至清净的顶楼天台。 天台位置绝佳,正对下是热闹的商业广场,可以窥见整个雁城繁华全貌。 正值春季,阳光铺满整个地面,映得人脸颊生暖,浑身轻快起来。 黄纯轩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和一支打火机,先给自己点了一支,又另取了一支递给薄枫。 “抽支烟?” 薄枫礼貌婉拒:“谢谢,不抽烟。” 黄纯轩见他客气疏离的态度却并不生气,而是笑了下,将那支烟收回烟盒内。 “好学生就是好学生。” 他声音沧桑,透着一点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感慨的笑意。 薄枫理了理袖口,脸色冰冷地看他,若有所指地说:“从我十七岁认识你到现在,已经快五年了。” “是吗?”黄纯轩眯着眼回忆了一下,“原来都这么久了啊。” 他又转过身看他,袅袅烟雾从唇间吐出,显得整个人轮廓模糊。 “可是薄枫,其实你一直都没怎么变,看似冷漠又功利,实际骨子里依旧是那一副天真的理想主义者的样子。” 第100章 薄枫未做反驳,神情依旧冷淡。 黄纯轩停顿了下,继续望向远方,感慨地道:“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好像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最后都能做成。但是现在我又觉得你挺可怜的,辛苦这么多年一条道走到黑,最后却爱上不该爱的人。” 薄枫听见最后一句,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黄纯轩转头见他神色警惕,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这么紧张。苗晓汐第一个列的人名估计就是我吧,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们就没必要拐弯抹角地说话。老朋友叙旧,放松点。” 他又凑到薄枫的耳边,语气变得冷厉:“你以为你调查这么久,真的没人知道吗?” “为什么要这么做?” 黄纯轩听见他这么问,有点悲哀地笑起来:“薄枫,你难道不知道,身不由己这四个字吗?” “被胁迫?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 “别天真了。”黄纯轩打断他,“你以为你是谁?我不妨告诉你,这整个圈子沉疴已久,已经烂透了。繁星娱乐和元鸣计划只是牵头人,有多少人牵扯其中你根本就无法想象。当然,这其中是有几家是干净的,不过,你以为他们就完全不知道?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毕竟生意还是要做,不可能完全断了商业合作。” 薄枫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今天你来找我,不止是要和我说这些吧?其实从那次综艺开始,你就被派来盯着我。我说得对吗?” “果然是好学生,猜得很准确。小少爷身边的人,上面一向是要一一排查过才能放心的。” 薄枫想到那天赵鸣永几乎毫无保留亲自放他进派对现场,便又猜测道:“但是你对我放水了。” “是啊。所以你应该感谢我这个老朋友,念着一点旧情,放过了你。我早就发现你行为异常,却一直没有上报。” “那这次呢?” “这次啊。你太过火了。即便我不说,也会有其他人发现。” 薄枫走近一步,眼神冷冽:“说说吧,你想怎么做?” 黄纯轩将烟在墙壁上摁灭,又随手把烟头丢在地上,说道:“我来,是奉命办事,警告你最好别想着做一些异想天开的事,我知道,你很聪明,说不准真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但是真可惜,谁让你有了软肋,而且还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软肋,足够让你像我一样为人走狗。” 薄枫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黄纯轩,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像你一样甘愿当一条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做我想做的事。袁印芳不能,赵鸣永也不能。” “那程以津呢?”黄纯轩笑容生硬,又继续说下去,“上面说了,他自己要是落网多半是死刑,一旦事发他会立刻攀咬出程以津,让他也一起坐牢,你最好考虑清楚。” 薄枫沉默片刻,唇色苍白地说:“是吗?我既然能拉他下马,自然也有办法保住程以津。想用这种方式威胁我,未免想得太多。” 黄纯轩闻言却没什么情绪波动,而是漫不经心地说:“别在我面前强撑了。保他?你要怎么保。说到底,程以津实际牵扯有多深,你根本就没把握吧。还是你要主动问他?你敢问吗?万一问出一些你不想面对的事来……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就收不回去了。” 忽然间起风了,吹得两人的衣角作响,薄枫依旧面色冷静地站在那里,半晌才继续说话:“要是我说,我还是不打算停手呢?” 黄纯轩低了头,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冷笑了一声:“那就……” 他突然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锋利的水果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过薄枫的手臂,然后将刀抵在了他的咽喉处,接着大声喊叫起来,嘶哑的声音像是生锈的刀片那样刺耳。 声音吸引了楼下杂志社的摄影团队,没过一会儿便浩浩荡荡地有十几个人匆忙爬楼到天台,每个人一见到这场景都惊慌失措地吵嚷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你,你别激动!” “来人啊!有人要杀人了!” “报警,快报警!” “有什么话好好说,先放下刀好吗?” 黄纯轩看见来的人越来越多,隐约听见楼下有警车的声音,甚至有嗅觉灵敏的新闻记者已经火速赶到现场,于是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 薄枫被挟持着,刀锋距离颈动脉不过一毫米的位置,但他没作反抗,始终面色镇定,丝毫没有慌乱和害怕。 黄纯轩侧目见到他不为所动的表情,忽然笑出声来,然后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你知道么?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是我眼里最接近终点的那个人。” 薄枫冷静地问他:“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薄枫,我是个罪人,其实早就应该了结自己,之所以苟延残喘到今天,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看见有人把那群畜生置之死地。如果有那一天,我愿意第一个死,用我的血来为你开路。” 薄枫正张口欲言,就见警察赶到了天台,试图大声安抚他:“别冲动!有什么事都可以好好商量,先把刀放下好吗?” 黄纯轩双目通红,扯着嗓子喊道:“钱!我要钱!给我准备一百万。我就放了他。” 薄枫视线一转,见到那天挽着黄纯轩走的那个女人也赶到了天台,便低声说:“你看,你女朋友也来了,先别冲动。” 黄纯轩自顾自笑了两下,对他说:“什么狗屁女朋友,不过是赵鸣永安插在我身边监视我的罢了。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女朋友。赵鸣永最喜欢用互相监视这一套来控制人。” 提到感情,薄枫便顺势换了种说法劝说他:“你这样自我放弃,上了新闻,焕霖看了会怎么想。” 黄纯轩不自觉把目光转向不远处记者的镜头,仿佛在那个小小的盒子里看见了某个人,随即眼里流露出一些哀伤:“我不配。” 忽然有几个人试图从侧面包抄,黄纯轩反应过来,立刻拿着刀向空气中划了几下,又很快再次抵上薄枫的脖子,大声吼道:“你们都不许过来!不然我就杀了他!” “好好好,我们不动,你别激动!别激动!不要伤害人质。” 等到那些人退开一些距离,黄纯轩才又继续说下去:“下月初六,赵鸣永打算乘坐私人游轮逃至海外避风头,不过他贼心不死,游轮上依旧会举办派对。海上他孤立无援,届时如果你能混入其中,有很大概率能拿到关键证据。不过同样地,你也会孤立无援。” 薄枫沉默片刻,没去询问他为何突然倒戈,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黄纯轩忽然大笑起来,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引来这么多人吗?因为只有上了新闻引发群众猜测,那群人才会有所忌惮,狗急跳墙的时候往往最脆弱,你的胜算才会更大。” 薄枫呼吸一滞,猛然间猜到他要做什么,立刻想阻止他:“轩哥,你不能……” 黄纯轩用刀抵着他带他到天台边缘,最后在他耳边说:“薄枫,我做了错事,这辈子也没有资格再站在他身边。我要去赎我的罪了。” “告诉焕霖,我一直都爱他。” 黄纯轩说完,转身从天台一跃而下。 第90章 “我们分手吧” 失眠到第五个晚上,薄枫又一次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惊醒,醒来时房间漆黑一片,背脊上沁出一层薄汗。 安眠药带来的副作用让他头痛欲裂,喘着气缓了片刻才想起刚才又梦到了什么,于是便立刻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手机。 暗夜里屏幕的亮光映着他的脸,显得苍白没有血色。 薄枫在搜索框打下「黄纯轩」三个字,跳出来的新闻界面一如他梦境里发生的一切。 此刻他才思维迟滞地承认,这一切都是真的。黄纯轩死了。 薄枫心跳剧烈,又颤抖着手指去搜程以津的名字,看了几分钟才终于艰难地喘出一口气,眼眶已经不自觉有湿意。 还好,程以津还活着。 梦里只有一半是真的。 他被连续几夜的梦魇折磨到快要崩溃,自高中复学以来,就不曾再有过这样难熬的时刻,而如今却像鬼魅一样缠着他不放,剥夺他的睡眠,让他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薄枫将手机随意扔到床上,去客厅倒了一杯水喝,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几分钟的决断后,他给自己订了一张飞往绥海的机票。 清晨的航班抵达绥海国际机场,落地后薄枫租了车前往绥海墓园。 富有生机的春季带着一些柔软清新的草木气息,显得黑白墓碑也不那么沉重起来。 薄枫照常摆了一束紫罗兰在伏樱墓前,和她的照片对视良久,最后缓缓开口。 “姐姐。好久不见了。” “最后一次来你墓前,等不到明年清明了。” 照片上的少女依旧是那张明艳清丽的脸庞,依稀能听见她旧日里爽朗的笑声。 “我可能要做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第101章 “我这辈子活到现在,为了你,为了妈妈,为了许家。我可以做任何事,但只有这样一个自己的愿望。我希望他平安地过一辈子。你别怪他,要怪就怪我吧。要是他真的做错过什么事,那就由我替他还。” “不过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和你相见。” “到那个时候,我当面和你说对不起。” 薄枫最后伸手碰了碰那张照片,忽然露出平和的笑容,说:“见了面再说吧。” 苗晓汐和李仪雅在城郊那处烂尾楼旁边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才终于看见那辆熟悉的越野车往这边驶过来。 薄枫不慌不忙地从车上下来,脸色冷淡。 苗晓汐脾气爆,立刻想冲上去质问,李仪雅拉了她胳膊几下,细声细语地劝了几句,她才勉强站在原地没动。 等到薄枫走到跟前,苗晓汐才没好气地问:“你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更改计划?这种时候了你想退出?你知不知道我冒了多大风险?!黄纯轩都已经死了,下一个就是……” “我自己动手。” 苗晓汐突然被他打断,生生愣在了那里,嘴边的话没再出口。 李仪雅柔声问:“自己动手……是什么意思?” 薄枫冷淡地看了她一眼,说:“下月初六,赵鸣永会乘坐私人游轮逃往海外暂避,我会在船上亲手了结他。” 他明明面色平静,但苗晓汐却觉得恐怖,头皮发麻地不自觉退了几步,语言混乱地指着他说:“你……你疯了……杀人是犯法的。” “是。所以我没打算活着。” 李仪雅觉得不可思议,劝他道:“薄枫,你没必要这样,我们还是有一定的把握,通过正当的……” “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出于私人原因,想要自己解决。” 薄枫停顿了一下,看了她们一眼,语气平淡:“今天和你们碰面,就是想告知你们我的这个决定。正事我会自己做,不会牵连你们。如果你们能在游轮上替我照应,当然更好,如果不愿意也没有关系,今天就可以选择退出。我会另想办法。” 苗晓汐对他这个决定感到震撼,联想到之前在车上的那次争执,也隐约猜到了他说的私人原因是指什么。 李仪雅挽着苗晓汐的胳膊,沉思了片刻后小声说:“这太危险了,不是我们不愿意,只是你这样……” “结束后我会立刻投海自尽,不会有审讯环节。你们不用担心我扛不住压力出卖你们。同时,我会规避所有会波及到你们的风险,不会让你们成为共犯。” 苗晓汐气得不行,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骂道:“你是不是有病!?他值得你为了他这样?伏樱不是说你很聪明脑子很好使吗?所以呢,这就是你想出来的狗屁的两全之策?发疯也要有个限度,我们两个才不会帮你,你自己一个人去死吧!” 苗晓汐最后恶狠狠地推了他一下,然后牵过李仪雅的手,转身就走。 李仪雅被她拉着踉跄了几步跟上,又回头看了一眼薄枫,小声说:“晓、晓汐……我们真的要……” 苗晓汐闷着头往外走,吼道:“谁打算管一个疯子,我们走!” 天空下起濛濛细雨,没多久地上变得泥泞不堪,薄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望了一眼她们离开的背影,便一个人上了车。 方文洛再见到程以津的时候,见他戴了一只口罩,便问:“我去,你也感冒了吗?看来最近那个新毒株好像是挺猛的啊。” 程以津心虚地应声:“嗯。” 其实他没感冒,只是那一次薄枫做得太狠,把他咽喉弄伤了,嗓子疼不想说话,干脆就假装感冒。 这么装感冒装了两个礼拜,又吃了点药,程以津才终于把口罩摘了。 再次见到薄枫的时候,是在程以津家里。 这段时间程以津忙着毕业的事,故而自上次道具室一别,竟是一直没有和他见面。 “最近我给你发消息,你好像一直都很忙的样子。” 薄枫把带给他的礼物放到桌上,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温声说:“对不起,不是有意回得晚的。” 程以津上前一步抱住他,说道:“我好想你啊。” “我也想你。” 程以津觉得他的怀抱温暖,贪恋着不肯放开,忽然间又想起前几天的新闻,低声啜泣说:“你都不知道,我下了戏,看见你被挟持的新闻有多害怕。” “没事。”薄枫把手放在他背上轻抚,又随意地提起,“嗯……毕业了,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程以津吸了吸鼻子,松开手来看他,抬着头问:“什么?” 薄枫笑着揉了下他的头发,说:“没有想和我一起做的事吗?为了庆祝你毕业。” 程以津眨了下眼睛,认真地说:“可是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行。” “你最想做的事呢?” 程以津想了半天,终于说:“我最想和你一起去旅行!可惜我们的身份又不能见光,上次吃个饭都会被人发现。” 薄枫沉吟片刻,又笑开来,说:“没关系。既然在国内会被人发现,我们就去国外旅行。你想去哪里?” 程以津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感到心动,犹豫间薄枫已经在低头刷手机,便走近了想一起看:“我还没想好,也许是欧洲,你让我再……” “嗯,瑞士的圣莫里茨。怎么样?” 程以津对这个地名不太有印象,但既然是薄枫提议的,他就觉得都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忽然薄枫将手机举起来示意了下,说道:“机票买好了。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程以津愣住了,不知道薄枫是怎么记得他的护照号码和签证有效期。 “可是、可是我还要准备准备!” “不需要特别准备。我看了你的日程表,只有三天时间有空,我们很快就回来。” 程以津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着急,只有三天时间,意味着花十个小时飞过去,但只能在瑞士待一天,太匆忙也太累了。 “薄枫,我们可不可以,把旅行放到我毕业以后?到那时我就会空闲一些了,我让洪姐帮我空出一个长长的档期,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 “等不及了。” 程以津皱了皱眉,仰着脸问:“为什么?” 但薄枫只是看着他笑,语气轻松地说:“怎么办,我现在就想和你一起去。我一想到可以和你一起,就觉得好高兴。” 次日程以津被薄枫带走,两个人分别拎了只黑色的行李箱,戴着帽子和口罩十分低调地开车前往机场。 他们从机场独立贵宾楼被小巴送出来登机,等到飞机逐渐升空,引擎的轰鸣声震得座椅微微发颤,程以津被薄枫揽着靠在他肩上,看见窗外骤然变化的天空和云朵,才终于从那种不可思议的虚幻感中挣脱出来。 他和薄枫真的要一起出去旅行了。 “怎么了?困吗?” 程以津眨眨眼:“没有。就是觉得开心。” “我也很开心。” 圣莫里茨独有的香槟气候带着一种特有的甜,粼粼湖水被清晨的暖阳酿成一壶冰蓝清冽的果酒。 远处山脊的积雪几乎完全撤退,只露出湿漉漉的草色,程以津穿着一件黑色羊角扣大衣,盯着湛蓝的天际发呆。 薄枫让他等,自己却没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他身后默默凝望他的背影,片刻后才转身走向旁边一家小店,那复古的橱窗里摆着一些小玩意儿。 几分钟后他走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程以津眼神活泛起来,兴冲冲地去看:“你买了什么?” 薄枫没答,从纸袋里拿出一台拍立得,装好了相纸,然后举起来对准程以津。 “站在那儿别动。” “唉——” 程以津试图伸手去挡,但没来得及。 咔嚓一声,相纸跟着吐出来,薄枫把它捏在手里看,照片里的程以津略带惊讶,漂亮圆润的脸颊因此变得生动无比。 薄枫忍不住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去抚摸,嘴角微微上扬。 “把我拍得好看吗?”程以津凑过来瞧,看见那被抓拍到的表情,立刻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太奇怪了!这张作废!” 程以津作势去抢,却被薄枫举高了不肯给。 “我觉得好看。你不要,就归我了。” 午后他们牵着手在小镇的石板路上漫步,四周是彩绘的墙,缤纷的鲜花簇拥着绕过铁艺栏杆溢出窗台。 步行至一处小广场,周围是富有瑞士特色风情的建筑和雕像,充沛的阳光映得人脸颊生暖,薄枫偏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我们合张照吧。” 程以津跟着停住脚步,说:“好啊。说起来,我们还没有拍过合照呢。” 远处有位外国面孔的中年女士正坐在椅子上喂鸽子,薄枫走过去同她说了些什么,女人莞尔一笑,站了起来。 “right here is fine.” 薄枫替她指了位置,又走回到程以津身边,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腰上,又侧过脸用手指替他理了理头发。 第102章 程以津没料到他这么认真,于是也赶紧低头整理了下衣服,眨了眨眼问:“这样可以吗?” 薄枫笑得眼睛弯起来,说:“可以。很好看。” “look here! smile. 3,2,1——” 咔嚓。 相纸缓缓从拍立得里吐出来,程以津赶紧地跟着薄枫走过去看,图像渐渐显现出来,画面里他们两个人靠在一起,显得十分亲密。 “真好看!”程以津忍不住说。 薄枫只是低着头盯着那张合照看,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光线,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片刻后薄枫抬起头来再次开口请求那位女士:“perfect. but……one more please?” “还要再拍吗?”程以津问。 “嗯,再拍一张吧。” …… 圣莫里茨的春季白昼漫长,直到晚上八点,日光才带着一种舒缓的、慵懒的气质慢慢沉入阿尔卑斯山脉。 他们在老城区一家复古餐厅里用晚餐,壁炉里烧着柴火,墙上挂着古老的鹿角标本。 程以津点了奶酪火锅和一份恩加丁焦糖核桃塔,薄枫点了鹿肉栗子泥。 等菜上桌的时候,薄枫冷不丁地出声:“你知道吗?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好像是第一次,为自己活一遍。 程以津听见声音,在昏昏欲睡中猝然清醒过来,眨了眨眼睛,随即扬起笑脸说道:“和你在一起,我也觉得特别开心。” 薄枫朝他笑,又用手去抚摸他的脸颊:“谢谢。谢谢你陪我。” 程以津握住他的手,偏头去吻他手腕边的那颗痣,轻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用饭到一半,程以津忽然敏锐地捕捉到几句中文,立刻心头一紧,还没等反应过来,薄枫就先他一步拉着他快步从餐厅走出去。 程以津在黑夜里跟着他一路小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最终拐进一处偏僻无人的小巷停下。 “薄、薄枫……呼……” 程以津靠在墙壁上平复呼吸,突然感到眼前一黑,薄枫捧着他的脸,朝他吻下来。 几乎快要溺毙的十分钟过后,程以津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嘴唇被咬破了。 更要命的是身体被他勾出强烈的反应。 推开酒店房门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急切无比地在床上滚作一团,衣服在相互爱抚中被扯得凌乱不堪。 “跪着。” 程以津于是顺从地跪到毯子上,仰着头去含,直到把脸弄脏。 “我这次做得好吗?” 薄枫垂眼,轻轻擦去他唇边的污渍,说:“这次很好。” 程以津沉迷于他的全部,把剩余的咽了下去,又脱干净身上的衣物主动跪趴到床上,等着他过来。 但薄枫没有动作,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位置,声音里带着怜惜:“伤刚好。不能再……” 程以津低声说:“没关系的。” “转过来。” 薄枫贴到他身上,手指在他身体各处轻抚,最后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沉声说:“不进去。用腿吧。” …… 飞回来的那日,程以津被反复跳跃的时差弄得困倦无比,在薄枫肩上靠着睡了一路。 落地时正值傍晚,培宁机场人流密集,他们又只能兵分两路,从不同的方向坐上同一辆车。 程以津在车上终于思维振奋起来,一面看着旅行中拍的照片,一面笑着说起对他们两个人未来的畅想。 包括毕业,包括一起住的房子。 进了家门,程以津把口罩和帽子迅速摘到一边,忍不住亲了一下薄枫的嘴唇,问道:“我拍毕业照的时候,你会来看吗?我知道会有很多媒体在,但是也许你可以在车里,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结束就能……” “不太合适。” 程以津被他果断拒绝的语气弄得怔了一下,搭在他腰上的手松了开来。 但程以津随即又想到毕业照现场人流量密集,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两天在瑞士肆无忌惮地和他在公共场合牵手,兴奋到头昏了,才试图叫他过来看自己拍毕业照。 想到这里,程以津调整好略带失落的心情,又向他扬起笑脸,说:“没关系!其实……其实我也觉得不太合适,人太多了!万一被发现的话,会给我们两个带来麻烦。我们是要长久地在一起,不能因为这样的事情就……” “我们分手吧。” 第91章 别再喜欢我了 程以津怔在原地,听到那句话像是灵魂出窍一般,几秒钟之后才艰难地理解其中的意思。 他拉住薄枫的手臂,露出一个勉强的笑,装作没听见一样继续说下去:“我已经看好了我们要一起住的房子,就离你家不远,等到、等到你也看过了,觉得满意的话,我就付定金……” 薄枫强行把他的手拿下去,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分手吧。” 程以津退了一步,眼眶红起来,说话时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要分手?” 他想起过去相处的点点滴滴,仍旧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靠近他急切地问:“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和我说,我可以改的!” 程以津看见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回应,便开始自顾自地回忆,思绪混乱地反省:“我可能……找你太频繁,让你感到烦了,对不对?我会、会减少频率,会学会一个人待着的。你不喜欢和我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我以后会避开的,以后我们只在家里见面,好不好?还有在床上,如果你喜欢……” “我只是厌倦了。”薄枫打断他,“和这些都没有关系。” 程以津觉得心脏宛如被重击一般,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厌倦了……厌倦了是什么意思。” “我早就提醒过你。”薄枫走近一步,语气平淡,“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爱。我不会和别人保持长期关系,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程以津眼眶湿润,看着他的眼神悲伤到不能自已,固执地重复:“不可能,不可能的,明明……昨天还好好的。” 程以津用手背擦去泪水,努力振作起来,鼓起勇气拉过薄枫的手一路走到阳台。 阳台的角落里摆满了十几盆向日葵,花叶饱满地簇拥在一起,热烈蓬勃。 “我……我把你每一次送我的向日葵,都养得很好,可不可以,不分手?” 程以津嘴唇颤抖着,拉着他的手苦苦求他:“我会好好珍惜,你给的我都会珍惜……我和别人不一样的,你能不能……能不能不分手?” 薄枫背过身去,盯着那些向日葵看了很久,随后慢慢弯下腰,伸手拔起其中的几支,然后把花从阳台上扔了下去。 向日葵在濛濛细雨中坠下去,很快被风吹得凌乱,金黄的花瓣散落各处。 “我的花!” 程以津呼吸一滞,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转身从家里冲了出去,甚至没来得及等电梯,直接顺着步梯一路小跑到楼下,开始四处寻找被他抛下的那几支向日葵。 天空下起细细密密的小雨,薄枫站在阳台边向下看,视线中程以津冒着雨在楼下一遍又一遍地蹲下身从草丛和树干后面拾取向日葵花瓣。 朦胧的雨雾逐渐洇湿了他衬衫后背,细小的水珠绕在他发丝上,笼成一张柔润的网,闪着破碎的湿漉漉的光。 他看见程以津转过身来,怀里小心翼翼地拢着那几支残缺的向日葵,潮湿的睫毛宛如蝴蝶一样在雨中轻颤,漂亮的脸庞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只是带着一如既往的执拗。 薄枫眼神微动,手指搭在阳台边沿不自觉地越抓越紧,最后拿了一把伞,转身下楼。 程以津蹲着身捡到一半,忽然见到眼前出现一双黑色皮靴,怔了一下,然后仰头看去,见薄枫撑了一把伞遮到他头顶上,垂着眼望他。 程以津吸了吸鼻子,慢慢站了起来,把怀里的向日葵给他看,语言混乱地说:“我、我把你给的花都捡起来了,我有好好珍惜。就算你丢掉了,我也还是会、还是会把它捡起来,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喜欢你,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程以津说到最后泣不成声,每一句哽咽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地撕扯出来那样,宛如溺水的人想拼命抓住求生的浮木,却一次又一次落空。 薄枫撑着伞站在他面前,手握着伞柄,骨节泛白,伞面不自觉往他那边倾斜,脸上的表情淡得像隔了一层雨雾,看不分明。 “我没什么值得喜欢的。” 程以津拼命摇头,脸上的雨水混着泪水流下来,说:“值得。我觉得值得。” “你没看出来吗?我自私自利,阴晴不定,性格恶劣。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你能喜欢我,只能说明你很蠢,识人不清。” 他怀里的花掉出来,薄枫蹲下身捡起一支,举到他面前,语调冷淡地说:“花,我不止送过你一个人。大可不必视若珍宝。” “他们就像你一样,光看长相就肤浅地追着我说喜欢,其实根本不知道我是一个多么恶劣的人。我从来不会把那些喜欢放在心上。” 第103章 程以津急忙否认,仰着脸说:“不是,不是的。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是……” “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在道具室那样羞辱你,还是喜欢我把你的花扔进雨里?程以津,我这么对你,你真的觉得自己很高兴?” 伞面的沙沙声一直未停,雨丝穿进伞底拂过程以津的眼睛,凉意顺着眼尾滑下去。他在几秒钟的悲伤后,恍然意识到自己被薄枫话里的情绪所欺骗。 “不是的,你不是那样的!你明明很好,你明明就……” “你生日后的那束向日葵是我从垃圾桶里随手捡的,亏你还当个宝一样。在小岛上故意让你淋雨发烧,就是想让你错过回培宁的机会。还有,在李益真家后山,你跌下去是因为我故意引你到有石子的地方,我救你是为了卖你一个人情,以便向你提出要求。我早就知道那个山崖很浅,底下是软草不会有事,所以才拉住你,我不会为任何人让自己陷入危险。还有其他的一些谎话,说多了,连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程以津听他一件一件细数过往真相,脸色逐渐转为惨白,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让他快要喘不上气。 忽然间他感到手腕被抬起,薄枫动作轻缓地将伞柄塞进他手里,淡淡地说了句:“别再喜欢我了。” 程以津一手抱着几支残花,一手撑着伞站在原地,看见薄枫转身走进春雨中逐渐远去,细密的雨丝让他的身形变得模糊不清。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程以津将伞丢到一边,终于忍不住放声哭出来。 第92章 未寄信 街角的香樟枝叶繁茂,五月的阳光透过新叶洒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有草木生长正盛的味道。 夏凌人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戴着墨镜和口罩,十分低调地推开餐厅的门,穿过走廊,在地毯吞没的脚步声里走进约定好的包厢。 进门的时候薄枫正望着窗外的街景出神,直到她包带的金属扣偶然间敲到门板上发出脆响,他终于回过神来。 夏凌人把墨镜摘下来放到餐桌一边,抬眼看他,说道:“很少见你单独找我。” “先喝点茶吧。” 薄枫拎起茶壶给她面前的杯子里倒茶,水流声细细的,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茶水不错。温的。”夏凌人抿了一口又放下,开门见山地问道,“有什么事要找我帮忙,直说吧。” 薄枫把茶壶放回原处,往椅背上靠了靠,用轻淡的口吻说:“有没有兴趣听一个故事。” 夏凌人没应声,只是点了下头。 他便开始讲,从六年前那起坠楼事件说起,声音不高,不疾不徐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午后的光从翠绿的香樟枝叶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他说了挺久,中间只停下喝了一次茶,杯子端起又放下。 窗外偶尔有风,吹得树叶窸窸窣窣地响,等到他讲完,她杯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夏凌人沉默片刻,又展颜露出一个浅笑,问道:“为什么找我?” “我想了一圈,我身边亲近的人,大多都与袁印芳有仇,我不放心把他交给他们。至于他身边的朋友,我没有很多了解,不清楚他们的品性,唯一相熟的方文洛,个性又太冲动,不适合托付。只有你我觉得可以。” 夏凌人思索了一下,手指握着茶杯,豆沙粉的指甲轻敲杯沿,用开玩笑的口吻问道:“把这么重大的秘密告诉我,就不怕我说出去?” 薄枫笑了下,淡淡地说:“你不会。你是我见过最懂得守口如瓶的人。你从来只旁观,不会主动介入别人的因果,因此也不会阻止我要做的事。所以你最合适。” 夏凌人眼睛眯起来,笑着问:“我挺好奇的。你怎么就确认我是这种人。” “其实在小岛上,你就已经发现我们互相喜欢,对吧。甚至比我们自己意识到还要早,但你没有挑明也没有任何举动。我就知道,你喜欢做局外人。” 夏凌人顺着他的话回忆起去年秋天,小岛上咸湿的海风,沙滩上的烟火,薄枫和程以津每日形影不离的身影,一切都历历在目。 接着她把茶杯放下,缓缓开口:“既然如此,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是不可能帮你……” 薄枫知道她心中顾虑,便出言打断:“没有要你帮我做别的,袁印芳的我会另外安排人去做。只是有一些和以津相关的事,希望你替我代为处理。你放心,不会让你牵扯其中。” 他说着低头从包里拿出两份文件放到桌上,推至她面前。 夏凌人将茶杯移到一边,扫了一眼,看清了上面的标题,笑容顿时收敛。 厚的那份有着深蓝色的硬质封面,上面印着信托公司的烫金logo,方正地用大宋体写着《信托契约》,而另一份轻薄的文件上则写着《保护人履责说明》。 “这是律师做的。”薄枫说,“我账上剩两千多万需要处理。一部分给许家,一部分给我妈妈善后,其余的想全部留给以津。前两者我会留信件给明锐,让他代为处理。但给以津的这部分,我不放心让他做。所以才恳请你帮忙。” 薄枫又用手指点了点那份轻薄的文件,说:“这是《保护人履责说明》,我希望由你来做保护人。你放心,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在我死后,信托公司会每月自动拨款给以津,他不会知道这笔钱是谁给的。但信托公司需要有一个人盯着,如果有问题,你有权换掉他们。假如未来以津有紧急的事,需要大笔资金,信托公司也会征询你的意见进行额外放款。” 夏凌人直到此刻才对他方才口中一心赴死的决定有了实感,垂眼看着那两份文件,手指握紧了茶杯,缓缓吸了口气说:“你也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吧。” 薄枫无所谓地笑了笑,说:“除了被我的执念困在病床上的我妈妈,我没有任何亲人了。没有别的法定继承人,财产肯定是要提前想办法处理好,没什么好避讳的。他现在是不缺钱,但等袁印芳死后,我怕他一个人过得辛苦。” “另外……”薄枫顿了顿,又说,“之后帮我多关照他吧,那毕竟是他妈妈,他知道之后可能会很……” “你只想到他失去妈妈会伤心,就没有想过你死了他会伤心吗?” 薄枫极不在意地笑了下,说道:“一个满口谎话的前任死了,有什么值得伤心的,再过两年也就忘了。” “那你呢?” 薄枫沉默良久,想起他们在圣莫里茨的那张合照,又忽然笑开来,眼神望向窗外,缓缓说道:“我有纪念品。已经足够了。” 谈话结束的时候,日光已经偏移到最西边,硕大的红色落日沉在街道肩头,被建筑玻璃反射出一点碎金。 夏凌人将薄枫给的那两份文件收进包里,然后两人一同起身出去。 行至地下停车场,眼见车门旁边蹲着一个人。 夏凌人止住脚步,侧目扫了一眼薄枫,又用眼神向他示意了一下那个位置。 薄枫默默盯着那个蹲着的背影看了片刻,最后抬起手按了车钥匙解锁,车灯亮了几下,程以津被惊了一下,立刻站了起来转身去看。 “薄枫。” 薄枫表情冷淡,问:“你怎么在这里。” 程以津面色惨淡,眼神恍惚,站在他面前有些不知所措,紧绞着双手往前凑近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才鼓起勇气开口:“我……我查到你车子的定位,所以……所以找来这里。我能……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夏凌人注意到程以津的眼神看向她,便打算识趣地离开,刚退了一步,就感受到薄枫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拉了回来。 “不用。” 薄枫又拿出手机,从梅赛德斯app上解除了先前共享给程以津的车辆定位授权,然后将手机收进口袋里,语气随意地说:“之前忘记了,现在已经解除了共享。跟过来这种事,以后还是别再做了。” 薄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夏凌人,说:“我们走吧。” “你不可以走!” 程以津张开一边手臂,抵在主驾驶的车门上,神色委屈地望向他,眼眶微微泛红。 薄枫皱着眉叹了口气,迈出的脚步只能收回来,沉声叫他的名字:“程以津。” 夏凌人见状,默默走到副驾驶位置上了车,关上车门将他们谈话的声音屏蔽在外。 程以津喉头滚动,声音带些喑哑:“薄枫。我想过了。要是你不要我也没有关系,我……我重新追求你,好不好?我会……” “我已经有新的伴侣了。” 程以津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薄枫绕过他上了车,才恍然醒过来,再抬眼去看,车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里。 夏凌人坐在副驾驶,禁不住去瞥了一眼薄枫的表情。 神色倒是一如往常的淡定,但仪表盘上显示的车速却越来越来快,最后夏凌人忍不住皱着眉提醒:“你要超速了。” “压在限速上,不会超速。” 第104章 夏凌人叹了口气,转而提起方才的事:“他看上去好像十分爱你,不会轻言放弃的样子。” “刚开始失恋是这样的。时间久了或是找到新的人了,就会好了。谈恋爱不都是这样。没人会一直执着于同一个人的。” “未必吧,他要是知道你打算为他……” 薄枫冷冷地警告了她一眼,说:“那就更不能让他知道。一辈子绑定在一个死人身上,有什么好的。” 夏凌人看见他的表情,换了一副温婉的笑容安抚道:“别这样看我。你放心,我是不会说的。” 次日在家中收拾必备的物品,薄枫收到蔺亦川的回复。 「电子邀请函转到你名下了。」 薄枫退出去看了一眼短信界面,然后默默背下了上面的全部信息,最后回复道:「多谢。」 「不过你要上赵鸣永的游轮做什么?别怪我没提醒你,游轮可是个危险的地方。茫茫大海之上,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 薄枫打了个微笑的表情,随意地回复说:「见见世面。等回来了,我请你喝酒。」 「成啊。到时候我介绍我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薄枫关了手机,又坐到电脑前打开电子邮箱,沉思片刻后先抬手在邮件里打下了许明锐的名字。 太多事要仰仗他帮忙,邮件分门别类地写了很长,一直写到晚上八点,才终于完全交代完毕。 薄枫在打下句号的时候,不禁又回想起少年时期寄养在许家的那段时光,许明锐作为他的挚友,一路以来帮助了他很多,却没想到最后是以吵架收场。 不过,等他看到信,想必会谅解。 写完这封,他又想起黄纯轩临走前的嘱托,便又从列表里翻了好一会儿,找到陈焕霖的邮箱地址,替黄纯轩给他写了一封信。 两封邮件全部定时在五天以后,到时他们便会知道一切。 薄枫最后打下程以津的名字,想和他说很多话,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删删减减,只克制地留了两三百字,大抵是问候和祝愿。 他写完,把投递时间定在五年后,光标移动到发送键的时候又犹豫了。 五年后,程以津应该已经有了幸福的家庭,有了那个真正爱他,对他好的人陪伴在他身边。他不再需要一个回忆里面目可憎的前任,来打扰他的平静生活。 薄枫又觉得自己好笑,这些话只是他一厢情愿地想对程以津说,而程以津未必需要知道。 发给程以津做什么呢?加重他的愧疚感?让他更不好过? 薄枫盯着程以津的名字默默看了一会儿,最后把那封信删掉了。 第93章 淋漓 方文洛在门口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开,只能用那副大嗓门喊他:“程以津!程以津!再不开门我踹了啊。” 等了十几秒,房子里仍然没有动静,方文洛挠了挠脑袋,心想难道程以津真不在家不成? 但之前他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方文洛便特意去问了洪姐,洪姐回复说是程以津这几天称病休假在家,把好几个活动都推迟了。 方文洛听到当即激动起来,生了病怎么都不跟他说!?还不回消息。于是便特意赶来他家看。 “奇怪了。不在家能在哪,难道去医院了?” 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咔哒一声,门开了一道缝,在漆黑一片的楼道里泄出一点暗黄的光,把程以津憔悴的面容分割成两半。 方文洛被他那种神情惊得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才支支吾吾地开口说:“我去……你……你这是怎么了?” “方文洛。” 那声音听上去虚弱无力,方文洛再次被他吓到,立刻走上前拉着他的手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奇怪地说:“不是儿,到底哪儿病了,胳膊腿儿都全的,怎么人成这样了?” 程以津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勉强吐出几个字:“头疼。胃疼。心也疼。” “啊?”方文洛手指托着下巴沉思片刻,当即给他下了定论,“我看你就是憋坏了!憋出来的!你看你都多久没跟我们聚了。” 方文洛大手一挥,打算想拉着他出门:“走走走!我这刚有个朋友组局喝酒,咱俩去聚会上玩一玩!保证你立刻活蹦乱跳的。” 方文洛拉了他胳膊一下,没拉动。 “哎呦,你就听我的吧。周围一热闹你就好了!” 在副驾驶昏昏欲睡了半个小时,程以津终于被方文洛拍醒,朦胧的视线里是一栋居民楼。 方文洛替他解了安全带,一边领他上楼一边解释道:“这是我之前录音认识的一朋友,关系特好,他学医的,但是业余会写歌词。这回听说是医学论文还是科研的有什么成果,反正我也听不懂,总之就是在家里邀请朋友聚会庆祝。我带你也认识认识!” 程以津如同行尸走肉一样跟在后面,机械地嗯了一声。 门敲了两下就被打开了,房间里溢出明亮的暖黄色光线,欢声笑语撞入他耳朵,不合时宜地让他鼓膜生疼。 房子的主人身形高大,气质稳重,微笑着出来同方文洛寒暄了几句,视线移到程以津身上,又说:“这位是……程以津?是吗?我看过你的电影。” 方文洛朗声笑起来,拽着程以津的胳膊说:“对对对!他名气可比我大得多。拿过金梅奖最佳男主的!” “太荣幸了。你好,我是秦瞻。” 程以津抬头,勉强扯了扯嘴角,然后伸出手去礼貌地同他握了下。 “你好。” 方文洛勾肩搭背地揽着程以津进门,立刻对着房间里的朋友们招呼起来,程以津记不得他们说了什么,只觉得宛如天外来音一样模糊不清,声音扭曲成一片。 站了片刻他便觉得腿脚发酸,用力握住方文洛的胳膊,咬着牙艰难从双唇间吐出一句:“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太吵啊。” “嗯。” 方文洛想了片刻,又说:“这样吧,咱们俩一会儿出去吃烧烤。你不是觉得身体难受吗?秦瞻是学医的,虽说还在实习吧,但成绩特好,私下咱们聊聊。我看你别是心理问题。” 聚会结束得很早,程以津在厨房边的岛台边一个人默默坐了会儿,直到人群三三两两散去。秦瞻取了车钥匙,主动提出由他来开车带他们出去吃夜宵。 开车到一半,街上突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逐渐有转为倾盆之势。 秦瞻开了雨刮器,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便礼貌询问道:“雨好像下大了,我们还去吗?” 方文洛点开天气预报一看,发现今晚凌晨时分有雷阵雨,心想真够不巧的,怎么偏偏在今天,刚想张口说回去算了,突然耳边传来程以津虚弱但坚决的声音:“去。” 秦瞻闻声便继续踩了油门,雨水被疾驰的车轮卷起一道低矮的雨幕。 烧烤店孱弱的灯光在雨夜里显得摇摇欲坠,三人推了门口厚重的塑料帘子进来,室内干净明亮,在大雨的影响下食客稀少。 进了店内唯一一间包厢,程以津将口罩和帽子摘下来,露出那张被雨水打湿,却依旧轮廓漂亮的脸。 “说说吧,到底是什么地方不舒服?洪姐说你连医生都不肯去看。” 程以津抿着唇,只是垂眼开了瓶汽水,又仰起头往喉咙里灌了大半瓶。 秦瞻和方文洛面面相觑。 “没不舒服。”程以津抬手抹去唇角的汽水渍,忽然间情绪失控,“就是讨厌一个人,我讨厌他,我快恨死他了!” 方文洛慌张地四处张望了下,刚想开口提醒他声音小点别惊动其他食客,但见到他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眶,还是把那句话收了回去,转而问道:“你……还好吗?这是谁惹你了。” 方文洛见他不说话,想起之前去蔺亦川酒会的那次,便大着胆子猜道:“薄枫?你又跟他不对付?” 程以津听见这个名字,攥着汽水瓶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不许提这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咬得太狠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把瓶子往桌上一磕。汽水晃出来几滴,溅在他手背上。 “我讨厌他!”程以津盯着那几滴水珠,眼眶慢慢红了,“像他这种没有心肝的怪物,为什么不直接消失在世界上!” 方文洛小心翼翼地问:“他……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 “他有做过什么好事吗?虚伪、自私自利,把别人的心放在地上踩,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 方文洛见他只顾着发泄情绪,说了半天也没说到正题上,正想开口问,转眼又见他那副毫无血色的憔悴脸庞,便转而附和着安慰他道:“没事儿,别气了。你要不理他了,我以后也不理他了。” 秦瞻默默听了一会儿,出声道:“你说的薄枫,是演《再见冬至》的那位吗?” 方文洛替他答:“对,没错。因为一起拍综艺的缘故,我们之前关系还挺好的。” 第105章 秦瞻沉吟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说:“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我和薄枫是初中同学,他应该不像你说的那么……” “我去,真的假的。这么巧?”方文洛嘶了一声,恍然大悟地指着他,“我想起来了,你也是绥海考上来的。” 秦瞻点了点头,说道:“初中的时候是同桌,准备数学竞赛的时候他姐姐会邀请我去他家一起复习,虽然是竞争对手,但他经常毫无保留地辅导我,所以我觉得他应该不会是你说的那种自私的人。” 方文洛拿了把烤串囫囵地塞到嘴里,随意问道:“薄枫还有姐姐?怎么没听媒体提起过。亲姐吗?” 秦瞻沉默不语,最后叹了口气:“他姐姐现在是不在了。他中考结束以后家里出了点事,而且我恰好搬了家,高中我们也不在一个学校了,从那以后我就逐渐跟他失去联系了。” “不在了?什么意思?” “听说是被……潜规则。然后跳楼了。他姐姐人真的挺好的,经常会给我们摘枣子吃。” 程以津闻言脸色惨白,手攥紧了玻璃瓶身,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他姐姐,叫什么名字?” “嗯……时间太长,有些记不清了。当时只顺口喊姐姐,全名倒是有点忘了。” 秦瞻放下筷子,努力回忆了一下,“印象比较深的是他跟他姐姐不同姓,所以当时我还特意问了是不是亲生姐姐。好像是姓……伏。” 玻璃瓶猛地从桌面掉下去,滚在地上发出脆响,汽水带着白泡从狭窄的瓶口涌出来,湿了一地。 程以津紧紧抓住秦瞻的胳膊,嘴唇颤抖着问:“是不是叫……伏樱?” 秦瞻被他一提醒,恍然想了起来,应和道:“对。是这个名字,他们姐弟俩的名字都很特别。” 程以津的手松开了。 他匆忙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沿,桌布被扯了一下,几瓶汽水晃荡了几下又被方文洛堪堪扶住。 “程以津!!” 前廊门边的碳火架子正冒着烟,火星子被风一吹,他经过的时候被呛得咳了几声,却没眨眼。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雨点急促地砸进地面,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他直到不管不顾地走进雨里,才想起些什么,转身走了回去。 秦瞻和方文洛追出来看见他的时候,他肩头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洇湿,头发被打湿大半,水珠顺着脸颊轮廓往下淌。 方文洛赶紧从前台抽了几张纸巾替他擦拭。 “我去!你这是干嘛,外面下大雨呢!怎么不吭一声就要走。” 程以津忽然眼神镇静地看向秦瞻,把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麻烦你,可以借我车吗?我很快,就会还你。” 秦瞻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方文洛,最后还是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放到他手心。 冰凉的触感一落到手心,他就立刻握紧了,二话没说便再次转身走进雨里。 周遭的声音被雨水糊成一片,黏稠得听不分明,只隐约传来见方文洛在背后喊他打伞的声音。 车速很快,完全不像他的风格。 程以津坐在主驾驶竭力克制着焦躁不安的心跳,脑海里反复浮现每一次薄枫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刻。 潜规则。跳楼自杀。伏樱。 薄枫接近他是为什么?叫他做那些事是为什么?现在毫不犹豫地抛弃他又是为什么? 心里明明有答案,但那个真相太过残忍,他不肯相信,一定要当面问清楚才算甘心。 暴雨来得如此不合时宜,雨势失控一般地侵袭整个城市。 他最终拐进那个小区,接近了那个熟悉的、陌生的、从来不被允许去的,薄枫的家。 熄火,拿钥匙,开车门。 那一瞬间他全身被暴雨浇透了,刺骨的寒意渗进皮肤,冷得发颤。 程以津跌跌撞撞地奔向那栋建筑,连电梯也不肯等,顺着楼梯一步步跑了上去,身上的水珠滴了一路。 走到那扇黑色大门面前,伸出手的一瞬间他又犹豫了。 假如装作不知道会不会更好。 假如欺骗自己,薄枫也有爱过他,会不会不那么伤心。 程以津转而想起过去的一切,想起每一次甜蜜的时刻,从来都是自己在向他示爱。薄枫从没亲口对他说过喜欢,更不要提爱。 原来是这样。 他以为他起码曾经得到过薄枫,哪怕是短暂的拥有也足够他回味,但到头来发现原来从头至尾都是一场骗局。 薄枫不爱他,连一丝一毫也没有。 那一刻他忽然出奇地冷静,伸手按向门铃。 门铃声响了几下,厚重的黑色木质门缓缓打开,露出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 他浑身湿透地站在薄枫面前,唇色苍白地看向他。 “薄枫。” 第94章 双杀 薄枫出声的语气仍旧平淡:“还来找我做什么。” 程以津抬起眼皮,质问道:“伏樱,到底是谁?” 薄枫望着他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最终开口说:“我和我姐姐不同姓,一个随父,一个随母。你说,伏樱是谁。” “她现在是在……”程以津声音艰涩。 “十八岁那年暑假她参加繁星娱乐的夏令营,九月于家中跳楼自杀。现在么,她在绥海市墓园已经长眠了六年,怎么,你想去陪她。”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 薄枫很轻地笑了一声:“你不会真的觉得,我爱上你了吧。” 程以津站在原地,苍白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水珠从发梢淌下来不断地滴落地面,他忽然眼神平静地抬头看向薄枫,声音缓慢:“既然你要利用我……为什么不利用得彻底一点?” 程以津退了几步,又说:“我能做的事,远比你想得要多。” 他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转身欲走,薄枫皱了下眉,立刻握住他的手腕,沉声喊他的名字:“程以津。” 程以津用力将他的手甩开,毫不犹豫地转身奔向楼梯间。 双脚刚准备下第一级台阶,胳膊就被人死死地拉住,整个人被猛地往回一拽。 他回头去看,薄枫追出来,头发被吹得凌乱,低声问他:“你要做什么?先回来。” 程以津喘着气,伸手去拼命推他,但薄枫抓得太紧,丝毫不留余地。 “放开我!” 推搡间他踉跄了几步,差点跌下台阶,又被薄枫揽住肩膀拉回来,撞进怀里,被那双手臂虚虚地环了一下,宛如一个拥抱。 程以津站稳了,在几秒的温暖以后又立刻清醒过来,猛地推了他一把,然后狠狠朝他甩了一个耳光。 薄枫没躲,站在原地生生挨了他一巴掌,被打得偏过头去,碎发遮住眼睛,神情看不分明。 有什么东西从他口袋掉了出来,落在程以津鞋面上,程以津低头去看,是那张他们在圣莫里茨的合照,照片上他们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程以津觉得碍眼,蹲下身捡了起来,把那张拍立得撕了个粉碎,又朝薄枫身上扔过去。 破碎的相片扬到空气中,盘旋片刻又落下。 程以津伸手握住楼梯扶手,胸膛一起一伏,眼底带着一点哀伤:“我做什么事都和你没有关系!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说完,他飞快地从楼梯里跑了下去,迈步走进雨里。 登船的日子天气晴朗,全然没有昨夜暴雨突袭那样让人狼狈,空气中草木清新气息蔓延,飞鸟顺着湛蓝的天际滑向远方。 卡口迎宾的服务人员有着亚欧混血的面孔,却操着一口非常流利的普通话,依次检验宾客手中的邀请函。 人群熙攘,薄枫先是远远地站在码头最外侧观察入口的情况,不多久手机响了一下,苗晓汐给他发了消息。 「10:05左右,跟着那对深蓝西装的一起上。只有门口有人脸识别闸机,船上没有。」 薄枫把手机收起来,抬眼望过去,远远地看见苗晓汐戴着顶白色花边太阳帽,从二层甲板的栏杆处看向他。 腕表的指针渐渐指向十点整。 还剩五分钟等待。 薄枫在检查刀具的时候忽然伸手摸到那张拍立得,手指停顿了下,又取出来看最后一眼。 捡起来用胶水拼了一晚上,还好还能看,除了有点皱以外一切都好。 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一些,将照片又贴身收好。 十点零五分,卡口处出现骚动,有几个人不知因为什么出现了激烈争执,验票处堵成一片,宾客开始出现不满。 薄枫抬眼瞥见苗晓汐所说的那对深蓝西装,便跟在后面一起过去。 为使宾客尽快登船,匆忙间验票处只让第一位扫了脸,见电子屏幕里出现最高等级的金色边框,便只让后面跟着的同伴快速验了电子邀请函。 薄枫紧跟着出示,屏幕里跳出蔺亦川那张邀请函,也是金色的。 登上游轮后,他先找到了蔺亦川的那间房间稍作休息,同时给苗晓汐发了定位。 第106章 等待的十分钟内,薄枫将房间全部检查了一遍,确认了没有问题后,苗晓汐刚好到房间门口。 进了门,苗晓汐依旧脸色冰冷,抱着臂看他:“提前告诉你,我们俩来完全是看你可怜,不代表听你使唤。” 薄枫勾了下唇角,说:“我明白。” “第一天有启航派对。所有人都会去顶层甲板,到时候船上其余地方都没人,你可以先把结构摸清楚,仪雅会在派对上看住赵鸣永不让他离开,我替你放风。” “多谢。”薄枫顿了下,“但假如有问题,你们先保全自……” 苗晓汐烦躁地挥了挥手,没好气地说:“得了得了,别装假好人了。先把你自己遗言想好吧。” …… 深夜,时间指向凌晨一点。 程以津下了车,凭借着年少时的记忆找到了那幢别墅的方向。 灯都关着,和他想象中的有所出入。 走到铁质镂空的花园大门前,程以津看了一眼侧壁挂着的密码锁,手指轻触了一下点亮。 他思索片刻,按下了一个他妈妈常用的密码,很快屏幕亮起绿色,大门咔哒一声打开。 程以津小心翼翼地进入,关门,又穿过小花园行至别墅门口。 门口照样挂了一个密码锁,程以津按照大门的密码又按了一遍,但这次提示错误。 密码会是什么呢? 他努力去回想他妈妈有可能设置的所有密码,先试了两遍,很快电子屏亮了红框显示错误。 都不是,那还能是…… 他忽然想了起来,很快去按下数字,直到手指要碰到最后一位密码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别墅里好像有鼾声。 有人在守着。 程以津收回了手,花了几分钟绕了房子一圈,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有扇窗户没有关紧。 他手脚并用地从窗户爬进去,进到一个漆黑的房间,从内向外把房间门打开。 大厅里没有一个人,但眼前一切的陈设都让他感到错愕。 程以津深吸一口气,从此刻开始回忆那年他第一次被闵利舒选中,开始面对镜头演戏,再到移居培宁,到繁星娱乐成立。 依稀记得十岁的时候,他还在这间别墅里住过一阵子,赵鸣永时常来家里作客,经常关心他的工作和生活。 后来时间久了,来别墅拜访的客人越来越多,他妈妈就带他搬了出去,自此他和赵鸣永也慢慢生疏起来。 十年过去,这间别墅已经变成了这番让人作呕的模样,程以津恍惚得不敢置信。 假如薄枫所以为的是真的…… 不,他妈妈绝不会做这种事。 程以津脚底发软,勉强扶住墙壁,强撑着继续四处探寻,又偶然撞进一间监控室,他按照先前猜出的门口密码,成功解锁了屏幕。 文件夹很多,很乱。 程以津取出特意带的u盘试图将资料拷贝过去,但显示无法获取。他想了一下,打开了手机的视频录制,对准了电脑屏幕,一页页滑下去。 二十分钟以后,他看见了带有伏樱名字的视频,霎时手指颤抖起来,感觉整个人头脑发懵,呼吸困难。 会是什么视频? 为什么真的会有伏樱的名字? 程以津犹豫着点开了那个视频,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 由于时间久远,画面不是很清晰。他只隐约看见那个女孩的背影,被推搡着扔到床上,脸颊被压着的人遮住看不分明。 视频有整整三个小时,程以津呼吸颤抖着拉到后面,跳了几次时间轴,画面里越来越重的折磨让他看得脸色惨白,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滑落下来,哭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把手捂在嘴唇上,又用牙死死咬住手背。 程以津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那间别墅里走出来,整个人宛如失了魂魄一般坐上主驾驶,握着方向盘缓了一刻钟也难以平复。 胃里骤然反酸,他打开车窗猛地呕吐出来。 …… 启航派对安排在第一天晚上。 等到顶层甲板的灯亮起,薄枫在震天响的音乐声里悄悄潜入三层住宿区。 苗晓汐站在三层甲板上靠着栏杆看海,夜风吹得太阳帽上的淡绿色绳带飘扬起来,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点燃,在茫茫夜色中火星子亮起来,很快化作袅袅烟雾。 约莫一刻钟以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突然收到薄枫的消息。 「能来一下吗?311旁边隔层有人被关着。」 苗晓汐皱了下眉,将手机收进口袋里,环顾四周无人后压低帽檐往311的方向过去。 她路过转角时听见墙壁被敲击的声音,停住脚步后掀开311旁边的巨型挂画,里面竟然有一间房。 薄枫知道她来,把门开着,于是她一眼就看见里面被关着一个女孩,裙子上和脸上都被泼了油漆。 “她行动不方便,我得抱着她出去,麻烦你帮我抬一下门口的挂画。” 苗晓汐看见那情形握紧了拳头,应了一声好,便又走出去用手抬起挂画保持不动。 快速行至薄枫的房间,女孩恰好转醒,先是剧烈挣扎了几下,等苗晓汐过来和她说明了事情原委,才终于安静下来。 洗掉油漆,女孩露出一张白皙的脸庞,气愤填膺地说道:“我爸爸是律师,他们居然敢这样拐骗我,等我出去了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我叫苗晓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连沐莹。” 薄枫站在房间窗口处望了一下茫茫大海,默默说了一句:“时间不多,五天内船就会靠岸。要尽快准备完毕。” …… 程以津进到他妈妈家里的时候,袁印芳正坐在书房喝茶。 袁印芳瞥了一眼,问:“你怎么来了?” 程以津心情低沉,但碍于家中保姆还在一侧给他添茶,便尽量将表情收敛起来,接过茶杯道了一声谢。 “小程好久没回家了。袁总可想你呢。” 程以津低头抿了一口,茶叶是上好的乌龙,汤色晕染成清澈的琥珀色。 他把茶杯放下,偏头对保姆说:“刘阿姨,我和妈妈有事要谈。” 保姆怔了一下明白过来,连忙说:“哦哦,那我把门替你们关上。” 门一关上,程以津的脸色便立刻阴沉下来,将他从繁星娱乐偷拿来的一份资料甩到桌上,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袁印芳把茶杯放下,用手指轻扶了下金丝眼镜,只淡淡扫了一眼,说:“这就是你和妈妈说话的态度?” 程以津呼吸急促起来,胸膛一起一伏,但仍旧竭力控制着说话的语气,问道:“你和赵鸣永,到底在做什么勾当!我现在觉得,好像完全不认识你一样!”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袁印芳轻笑了一下,又拉住他的手说,“小宝,你昨晚去了那栋别墅,你不会以为妈妈真的不知道吧。所有的监控都是联网的。” 她毫不犹豫的承认让程以津更觉天崩地裂,整颗心宛如被生生撕成两半。 程以津甩开她的手,站起来的时候脚底发软,手扶着书架堪堪撑住身体,眼眶渐渐发红,问道:“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你怎么能和赵鸣永做这样的事!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们伤害的人,他们会有多痛苦!” 袁印芳将西装袖子挽起来,随意地靠到椅背上,望着他说:“小宝,你还年轻。很多事都不懂。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财富和资源的总和是固定的,你要得到什么,就得有人失去什么。” “财富和资源应该要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而不是用这样的手段去残害活生生的人!” 袁印芳笑了下,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努力争取?我的乖宝贝,怎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长大。先前允许你独立门户就是想锻炼你,可你现在还是这样,未来妈妈要怎么放心交给你啊。” “你们这样做会遭天谴的!” 袁印芳笑着摇了摇头,望着他那副气愤填膺的样子,揉了下他的脸蛋,语气忽然变得温柔:“宝贝,要是妈妈要遭天谴,那你也得跟着一起遭。你这些年的好日子好生活,都是这么换来的。你说这些话,可真让妈妈和你赵叔叔寒心啊。” 程以津从她话语里捕捉到赵鸣永的名字,抓住她的手臂,声音颤抖地问:“是不是……是不是赵鸣永强迫你做的这些……” “你这样错怪你赵叔叔,枉费他对你这么好了。” “什么意思?” 袁印芳转身,将茶杯往桌上一扣。 “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做的明星,怎么上的培宁。” …… 在房间里为连沐莹简单梳洗以后,苗晓汐犹豫了一下,还是委婉地问她是否遭受了什么经历。 连沐莹朝空气中呸了一声,说道:“那个绑架我的杂种才没有得逞呢!但他们见我不从就往我身上泼油漆取乐,气死我了!我爸爸可是红圈所的合伙人,专做最高院的案子,这几年还没输过,居然敢打我的主意,他们就等着吧!” 第107章 薄枫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皱了眉:“别出声。” 突然房间外传来咔哒一声,薄枫心跳一滞,伸手去按门把手,低声道:“不好。” 苗晓汐和连沐莹立刻凑了过来,连忙问:“怎么了?” “门被锁住了。” 连沐莹慌了神,也伸手去尝试开门,门把手嘎吱嘎吱地被他们疯狂按了几下,都完全没有反应。 薄枫眼神凌厉地瞥了一眼窗户,当机立断地说:“跳窗。” “什……什么?” “跟着我。” 薄枫大步流星地绕到主卧边的唯一一扇窗户,利落地拧起窗户把手,要向外推开的那一瞬间忽然被一双大手按住了。 那一巴掌隔着玻璃拍过来,声音极重,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赵鸣永穿着件老式深色西装,笑容诡异地站在窗外看他。很快,舷廊的柚木甲板上由远及近地响起脚步声,几个亚欧面孔的侍者依次站到赵鸣永的两边。 “薄枫,你倒是比我想得有能耐。” 连沐莹声音颤抖起来,看了眼薄枫,问道:“完了,怎么办……” 苗晓汐倒是镇定自若,无所畏惧地抱着手臂说:“能怎么办?一起写遗言呗。你说是吗薄枫?” “别胡说。” 脚步声三三两两地绕着房间转了一圈,最终停在门口。 门从外头被打开来,赵鸣永笑眯眯地走进来,表情从容和蔼,先是扫视了一下站在他身侧的苗晓汐和连沐莹,又对薄枫调侃道:“左拥右抱,好福气啊。小程知道吗?” 话音未落便有几个侍者走上前来,用绳子将他们三人分别捆到椅子上。 赵鸣永从胸口的袋子里取出条手帕,优雅地轻拭了额上的汗,朝薄枫走近了一步,又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说道:“这么完美的一张脸,却干这种心狠手辣的事。杀了你都有点可惜,这张脸要是能割下来收藏就好了。” 薄枫淡淡地说:“杀人犯法。” “你不也打算杀我?” 赵鸣永笑起来,从他身上摸出那把刀往桌上一扔,脸色又沉下来,说道:“等到船驶入公海,一切就会神不知鬼不觉。茫茫大海,扔一具尸体也会无影无踪。等我在公海换船,谁也不会知道我去了哪里。” 薄枫冷笑了下,说道:“是吗。那我还真的挺害怕的。” “脾气这么硬,估计把你上了也能不吭一声,真没意思,到底怎样能让你低头啊。” 赵鸣永在房间里故作深思地徘徊了几步,忽然一笑,问道:“我把小程骗过来当着你的面玩一下,怎么样?毕竟是我从小养大的,应该别有一番滋味……” 捆着他的那把椅子忽然动了一下,赵鸣永见他终于有点情绪波动,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别急。开玩笑的。托你的福,我都只能出海了,估计再也不会回中国了。至于你么……” 赵鸣永站直了身子,饶有趣味地说道:“要不然先饿上几天,体会一下那种饥肠辘辘濒临死亡的感觉?” 薄枫很轻地笑了一声,抬起眼看他,语调缓慢:“那我们就看看,谁先死在这里。” …… 晚上十点,袁印芳家中。 程以津听完她的这句话,满目不能置信地后退了几步,脑海里开始回忆童年时期那些几乎快要遗忘的记忆。 七岁,年仅三十岁的闵利舒路过县城的一间影楼,看到墙壁上他拍的写真展示图,随即向老板问了他妈妈的联系方式,然后找上家门。 八岁,他主演的第一部电影上映,一炮而红,影视资源纷至沓来,很快他们有钱搬到培宁生活。 他的赌鬼父亲曾经在他走红后不断骚扰他们要钱,但从某一天开始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生活太顺,星途太顺,他在一片美满中长大,却忽略了这其中难以解释的种种疑点。 袁印芳看见他恍然大悟的样子,满意地笑了下,说道:“你八岁的时候,家里钱被你爸赌博花光了,当时如果不是你赵叔叔替你出学费,你就辍学了,这个你不知道吧?还有,是他帮我们摆脱了你爸,又接我们到培宁给你在圈内搭线发展,要不然你现在做得成这风风光光的大明星吗?你不会真以为,只是演个闵利舒的电影,就能这么顺利进入娱乐圈吧?” “宝贝。”袁印芳又亲昵地唤他,拉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迟早是要长大的。” 程以津面色如枯木槁灰,怔了片刻后缓缓移动视线去看她。 他的妈妈,从小抚养他长大的妈妈,竟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程以津屏住了呼吸,用力将她的手甩开了,袁印芳未及反应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以津!”袁印芳站稳了,冷酷地看着他,喊道,“妈妈都是为你好。你这种态度,是想跟妈妈断绝关系吗?” 程以津张了张僵硬的嘴唇,说道:“我确实不想再做你的儿子。这辈子都不想。” 他将这句话说完,转身推开了茶室的门,大步迈向别墅门口。 “以津!” 身后传来袁印芳愤怒的声音,他充耳未闻一般地继续向门口走去,低声对自己说:“一切都会结束的。” 推开别墅大门,他忽然被袁印芳握住手腕,耳边传来他妈妈气喘吁吁的声音。 “你要干什么!程以津,我养你这么大,你真敢跟我断绝关系?你知不知道我为你付出多少?要不是为了你,我犯得着做这种事!?要不是你赵叔叔,我们娘俩早就被你那个醉鬼爹给打死了。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程以津神情冷淡地挣开她的手,只说了句:“我会去报案,我会把你们做的一切事情都公之于众。” “你疯了!程以津!” 他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往马路对面走去,不再理睬背后他妈妈那些撕心裂肺的怒吼。 忽然间一辆车疾驰而过,激烈的碰撞声响起,程以津惊得回头去看。 他妈妈倒在血泊里,没有合上双眼。 …… 在游轮上的第三日。 连续的饥饿使得连沐莹浑身乏力,虚弱地向苗晓汐讨要水喝。 “鱼缸里,最后几口了。省着点。” 捆在他们身上的绳子早已被薄枫想办法解开,但没有食物始终是难题。 过了十分钟忽然有脚步声从窗口处传来,苗晓汐赶紧又将自己和连沐莹身上的绳子捆好。 例行巡视的侍者走过来,这次换了个吊儿郎当的瘦光头,往室内看了一眼,便无所事事地拿出根烟抽。 薄枫恰巧把椅子挪到窗前,喊了他一声,瘦光头转过身来正想凶一把,但一打眼见眼前人笑容温和,又生了一副极为优越的皮囊,一下子便消了气。 “干什么啊!老实点。” “兄弟,我待好久了。能不能……” “没饭吃!上面吩咐了不给吃的。” “不是,我是说……”薄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手上的烟,笑盈盈地问,“给支烟抽,行不行?” 瘦光头想了下,最后拿了条烟,打开窗递进来,又给他点上。 薄枫咬着烟,含糊地说:“多谢。” 不消片刻,烟雾便在房间里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很快火警警报声响彻了整个游轮。 “滴——” 船上开始乱成一片,人群纷纷逃往最高层的甲板,瘦光头接到通报让他上去支援,便知道自己间接闯了祸,便狠狠地剜了薄枫一眼,又将窗户死死关紧了,才转身离开。 连沐莹被烟雾呛得咳了几声,问道:“你……你这是干嘛?” 薄枫将身上的绳子松开,拿上藏在床底另一把刀,快步行至门前,又将刀插入门缝往下。 “这能行吗?” 苗晓汐慢慢走过去,却见薄枫没几下就把门锁给破解了,顿时有些惊讶。 连沐莹见他解得轻松,顿时又生气起来质问道:“你早就知道怎么解,还让我们饿这么久!” 薄枫开了门,淡淡地说:“没到动手的时机,出去又有什么用。” “那现在呢?” “现在就是时机。” 薄枫出了门,又去厨房取了打火机,点了几块毛巾,等到烟雾弥漫起来,再把火苗熄灭了。 船上彻底乱了,惊叫声起此彼伏,人群拥堵在顶层甲板的楼梯上无法动弹。 苗晓汐和连沐莹一路跟着薄枫走过去,最后到了一间陈列室。 李仪雅脸色惨白地守在门口,看见薄枫的身影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宛如见到救世主一般奔过去,不太利索地说:“我……我按你说的,把赵鸣永引在陈列室里锁住了……” 薄枫点了点头,拍了下她的肩膀安抚,说道:“你很勇敢。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吧。你们可以撤退了。放心,第一晚我就把这里的监控破坏了。没有人会查到是你。” 苗晓汐抱着手臂冷哼了一声,说道:“算了吧,你一个人真行?我还是一起吧。” 第108章 连沐莹不知道他们指的是什么,但一想到方才被绑架的事也感到万分愤怒,说:“我也要一起!我还没好好揍这个狗东西呢!” “想发泄只有一次机会。”薄枫冷声道。 “行。你动手的时候我们出去。” 陈列室里,赵鸣永晕倒在地,再醒来时已经被捆在一边。 苗晓汐用力踢了他一脚,又用鞋踩在他脸上,语气里满是愤恨:“你这个畜生。你知道你害了多少人吗?” “你……你们……”赵鸣永没说几句就又被她用力踩了几下,疼得啊啊地叫起来。 “啊!!饶命!饶命!女王饶命!” 连沐莹又朗声喊:“闪开!我来。” 苗晓汐松开脚,转头见连沐莹捧了一盆油漆,用力朝赵鸣永泼过去,赵鸣永叫了一声,便被泼得浑身五颜六色狼狈不堪。 连沐莹把盆一扔,笑了起来:“让你绑架本小姐。活该!” 薄枫站在陈列室外,等了十来分钟,眼见大海远处有直升飞机,心头一紧。 有同伙救援。 他当机立断转身进了陈列室,冷声道:“好了。结束了。你们出去。我要动手了。” 连沐莹看见他冷静的样子,好奇地问:“你就不骂他两句?” “我只看结果。” 门被关上,薄枫从怀里拿出刀具,居高临下地冷眼望着赵鸣永狼狈的样子,靠近了。 赵鸣永顿时剧烈挣扎起来,面色惊恐:“不!不要!杀人是犯法的!要偿命的!你难道不想再做明星吗?要不……要不你放了我,好不好。我、我出去以后捧你,我拿所有的钱捧你,就像捧程以津一样。不、我会把你捧得比他还厉害,行不行?求你……别杀我……” 直升机轰隆的声音越来越近,门外响起连沐莹拍门喊他的声音。 薄枫没回应任何一个人,始终面色沉静,半蹲下身去,手指沿着赵鸣永脖颈往下,摸到颈动脉的位置,然后用刀扣住了,抬手往下一挥—— 第95章 血夜长别 砰的一声,门被连沐莹撞开。在那把刀即将落下的一瞬间,她急忙大喊道:“等等!警察……警察要来了!” 刀锋在皮肤表面堪堪停住,血管鼓动着,那脖颈因强烈的恐惧而透出红色,赵鸣永闻言睁开了眼,屏住了呼吸,再次求饶道:“放……放过我吧。” 薄枫手指握着刀把,维持着那个不退不进的姿势没有动作,看不清楚表情。 连沐莹着急起来,又快速走了几步上前,说:“你干什么呢!我现在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你不要命了吗?你会坐牢,甚至会被判死刑!快一点啊,警察马上要来了,快走。” “薄枫。”苗晓汐皱了眉,冷声道,“不知道是谁报案了,总之警察来追捕了。你现在做这些已经毫无用处,案子依旧会被受理,你所有的打算都会落空。没必要了,赶紧走。” 大约过了几秒钟,薄枫才把手腕一转,将刀收进刀具里,利落地起身,其余三人紧跟其后。 往陈列室门口走了几步,他又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问:“直升机大概多久停靠?” 苗晓汐回想了一下,说:“再三分钟吧。” 薄枫闻言又转身走回了赵鸣永身边,取出刀蹲下身给他割开绳子。 “不是!你干嘛呢!”连沐莹急起来。 赵鸣永眼神阴鸷地盯着他给自己松绑的动作,在恢复自由的那一瞬间变了脸,朝薄枫猛地扑过去,将他按倒在地。 剧烈的动作撞到桌脚,陈列架上的花瓶摇晃了几下依次摔下来,发出碎裂后的脆响,地面上油漆和瓷片混在一起,凌乱不堪。 连沐莹顿时尖叫起来,想上前又不敢。 薄枫被掐住脖颈,艰难地喘着气,却没什么反抗的动作。 “哈哈哈哈,你想杀我,怎么又不敢了。今天老子就让你看看,谁才是最有种的——” 赵鸣永面目狰狞,准备下狠劲。 忽然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门很快被破开,十几个警察举着枪对准他。 “不许动!放开人质!” 赵鸣永余光里看见手枪,在一瞬的惊惧之下不自觉松了松手上的力道,这一刻薄枫忽然伸手扣住他虎口内侧,按着他手背往反方向一折,赵鸣永吃痛地啊了一声。 薄枫借着这个姿势站了起来,快速拽住他胳膊反剪到背后迫使他跪下,再用膝弯微微抵住他后背。 警察见此情景立刻上前从薄枫手里将他接过来,十几个人将赵鸣永团团围住,给他戴上了手铐。 赵鸣永满身油漆,脸上汗水和泪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高声大喊着:“凭什么抓我!你们怎么不抓他!他刚才想杀人,他刚才真的想杀人!你们别被他骗了。” 警察并未理会一个嫌疑犯的胡言乱语,而是站在他面前说:“有人指证你涉嫌绑架、强奸、组织卖淫、人口买卖等多项罪名,现在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吧。” 等到赵鸣永被带离陈列室,苗晓汐瞟了一眼薄枫脖子上的红痕,抱着臂语气冷硬地说:“你倒是真敢赌,警察要是再晚来几分钟,或是赵鸣永下手再狠点,你估计就死那儿了吧。” 薄枫垂眼整理了下衣服,淡淡地说:“不会。我有分寸。” 连沐莹惊魂未定,问道:“什么意思?我怎么都听不懂你们说的。薄枫刚才差点就被那个老杂种给掐死了!真的吓死我了。你干嘛要解开他啊!” 苗晓汐哼了一声,说道:“还能为什么,洗清嫌疑呗。” 稍作休整后游轮往回行驶,速度比来时更慢,约莫一周后才逐渐靠近陆地,信号变得好起来。夜晚,他站在甲板上拿着手机看新闻。 微博上袁印芳去世的消息已经挂了好几天,从热搜一位逐渐降下来,但点开话题仍旧能看见当时的情况。 他手指慢慢往下滑,在某条热门中发现了一张程以津戴着黑色口罩出现在医院门口的图片。 记者们围堵在他身边,将长长的话筒举到他前面,程以津身形消瘦,脸庞憔悴,低着头伸手拨开人群,额前的头发遮住了一半眼睛,表情看不分明。 薄枫默默地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准备退出的时候,页面上方滑进来许明锐的电话,他犹豫了下然后接通了。 刚开始的两三秒谁都没说话,许明锐像是没意识到这次能接通那样,愣住了。 薄枫便出声:“明锐。” 许明锐揪住的心放了下来,劫后余生地深呼吸了一次,接着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话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你人在哪里?你疯了?!谁让你去干这种事,你现在要去死,你让我怎么跟我爸妈交代?你现在给我滚回来,立刻滚回来。你留的邮件我看见了,你想得倒美,我才不会帮你做那些狗屁事。你最好给我立刻回来,你要是死海上了我绝对不会帮你去收尸!” 薄枫对他激烈的指责不为所动,而是转而问了句:“袁印芳是怎么死的?” 许明锐稍微冷静下来,没好气地说:“听说是车祸。我看这就是报应。”他顿了下,又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夜风吹得他发丝凌乱,他望着沉静的大海,手指握在栏杆上,说:“还要再几天吧。” 由于国际管制,游轮按合法路线驶回浅港的时候,距离他登船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赵鸣永在落网时就被直升机直接带走,故而在他落地绥海时,网上狗仔已经把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但没有官方消息,谁也不敢说是真的。 在绥海休整一晚以后,他飞回培宁,很快被传唤去公安局做笔录,他条理清晰地一一答完,没出什么问题。 案件还直接涉及连沐莹的绑架案,好在她父亲有不少司法人脉资源,因此事情推进得很顺利,他自己也并没有受到波及。 薄枫向连沐莹道谢,她故作谦虚地两手一挥,说:“其实我爸爸也就是确保程序进行顺利,不会有意外。我听我爸说,主要还是报案人提供了大量完善的证据,所以赵鸣永这次是没得脱罪了!” 薄枫沉默了一下,又问:“批捕会是什么时候?” “嗯……快了吧,就这两天。我爸说批准逮捕书一周前提交检察院了。” 六月十一日上午,薄枫在杂志拍摄间隙收到许明锐的消息。 「正式批捕了。快看热搜。」 他打开微博,第一条挂着“赵鸣永被逮捕”,他没点进去,手指继续往下滑,然后在“程以津”这个词条上停住了。 点开话题,广场上是不堪入目的揣测和辱骂,他冷眼看着那些评论,紧握着手机的手指逐渐发白。 中午十二点,程以津工作室发出正式通知,傍晚6点,他将在培宁媒体中心向大众解释近期的舆论风波。 六点钟薄枫结束拍摄通告,被助理簇拥着匆匆走下影视大楼。 许明锐把车停在显眼的地方,正站在马路边抽烟,见他来了把烟头灭了扔进垃圾桶,然后挥手朝他示意了一下。 第109章 上车前,薄枫叫助理坐公司的商务车回去,不用再跟着。 车门被关上,阳光透进来,香薰的味道被夏日热气蒸得愈发浓烈,薄枫稍微开了点窗,将安全带系好,淡淡地说:“开吧。” 许明锐把车子发动了,往栖宁路方向驶去,余光看见薄枫从包里拿出一个pad,正在看程以津的新闻发布会直播。 画面里程以津被长枪大炮围堵着,现场乱了十分钟才终于安静下来。 程以津穿了件白色衬衫,脸庞苍白没有血色,神情中带着一丝愧疚的悲悯,那双眼睛缓缓地看向屏幕外,沉默地注视了几秒,然后他语气沉重地开口:“非常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来到这里。我是程以津,袁印芳是我的母亲……” 许明锐冷哼一声,评价了一句:“作戏。” pad猛地一声被他关上,许明锐惊了一下,侧目望去,发现他脸色极差,便犹犹豫豫地说:“我说你也……” “去培宁演艺中心。” 许明锐皱了眉,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先前消失一个月,爽约了多少通告?圈内名声已经很差了,要是再……” 薄枫侧过头看向他,语气平静地说:“不耽误,晚上七点的饭局,还有时间。我不会让你为难。” 许明锐知道他的决定没人能改,于是只能极不情愿地从前面的路口调头,声音冷硬地提醒他:“警告你,别想着上去,只能围观。别再做出格的事。要不然公司那边我也没法保你。” “知道了。” 车子驶入培宁演艺中心地下停车场的时候,他再次将pad打开,画面已经从报告厅切到了外面的走廊,程以津垂着眼,被经纪人护着从拥挤的人群中走出来,现场吵嚷声乱成一片。 程以津走进电梯的那一刻,他从直播间里听见有人骂了非常难听的一句话,话音只到一半,直播间信号就立刻被切断了。 许明锐坐在主驾驶上看着他把pad收起来,冷笑着问道:“怎么?不会他空口白牙地说两句不知情,你就信了吧?” “明锐。”薄枫皱眉,语气不算太好,“我不想再跟你吵架。” 许明锐想出声反驳,但见他那副冷冷的表情,便又将话咽进肚子里,妥协道:“行行行,我以后再也不提他。这总可以吧。” 安静的地下停车场忽然传来零碎的脚步声,许明锐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见程以津跟着他经纪人从电梯里下来,半个身子都湿透了,发梢上挂着水珠。 “人来了。”许明锐问他,“要下车吗?” 薄枫说:“没必要。” “你最好是。” 两辆车子停得不远,程以津慢慢走近了,却在距离还剩三米的地方停住了,视线默默地移向他们的方向。 许明锐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神随意地看向窗外,见程以津驻足片刻后又向右迈步转向他自己的车。 突然副驾驶的车门被打开,许明锐坐直了身子,转头看见薄枫要下车,像是早就料到那般没有阻止,而是跟着一起下了车。 薄枫站在他面前,目光从他的脸滑过他身上的每一寸,程以津像是意识到自己太过狼狈,眼神躲闪地转向别处。 一个月没见了。 记得上次见面,他面对自己还不是这样的神情。 薄枫看见他握紧了拳头,垂了下眼睛准备从旁边走开,便从自己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递到他面前。 那一瞬间程以津怔住了,但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垂眼盯着那块手帕看。 薄枫没收回手,固执地维持地那个姿势不动,直到程以津眼神松动,小心地把手帕从他手里抽出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程以津随后侧过身迈了几步上车,薄枫站在后面默默看着他的动作,直到车子发动机响起,很快那辆车便顺着停车场出口方向驶出去。 许明锐先行上了车,嗤笑道:“我还以为你要做什么。原来就这样。” 薄枫在原地站着,忽然瞥见角落里有一个细长眼睛的男人抬眼望了一下程以津车子的方向,然后低头疾步上了一辆越野车,车子飞快地开出去,驶进夜色里。 那人的外貌特征太过显眼,他在李益真家见过一次便印象深刻。 薄枫攥紧了手指,莫名涌上一些不好的预感。 许明锐见他还不上车,便没耐心地敲了敲车窗,催促道:“走了。别耽误时间。” 薄枫站到主驾驶的车窗边,淡淡地说:“先下车。” 许明锐见他表情凝重,不明所以地解了安全带,从车上下来,问:“怎么了?” 薄枫利落地进了车子,说道:“我有点事,马上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许明锐未及反应,车子便快速驶了出去。 “喂——”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车子顺着主干道一路行驶,薄枫踩了油门追上去,在模糊的视线里终于看见那辆可疑的越野车。 雨势渐渐变大了,二十分钟以后那辆车驶出繁华的城区,拐进一条隧道,随后来到宽阔的郊区马路,雨水溅起地上的黄土,滚进泥泞的车轮里。 薄枫冷冷地抿着唇盯着那辆车抄近路所要去的方向,果不其然看见了远处闪烁的车尾灯,车牌号在雨水里看不清晰,不过他认得车型,程以津就是乘坐那辆车离开的。 越野车忽然变了道,像是瞄准了程以津车子的位置,猛地往前冲过去。 薄枫心跳剧烈,跟着猛踩了油门,几乎是贴着越野车的车身驶过去,快速变道超车拦在了前面,然后缓慢减速,迫使它也减缓速度。 越野车几乎被逼得撞向一边,但又立刻向右侧变了道想要超车上来。 薄枫冷眼看着后视镜里那辆车的动线,此刻才真正确定了它的企图。 有人想撞死程以津,并伪装成交通事故。 他早先便料到事情不会有那么顺利,程以津贸然揭发,让长达十几年的地下交易骤然见光,本就动了别人的蛋糕。赵鸣永只是组织者,而参与者牵连太广,警方一一清算还需时间,程以津把证据握在手里,相当于握住了这些人的命。 亡命之徒,是根本不在乎再多搭上底下人的一条人命的。 他们想把程以津灭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薄枫在那一刻忽然出奇地冷静,视线盯着远处程以津渐行渐远的那辆车,握紧方向盘将油门踩到了底,卡着车道线边缘向旁边那辆试图超车的越野车蹭过去。 越野车被高车速下的剧烈剐蹭逼得几乎方向失控,但没过几秒钟又立刻回正,继续尝试超车。 雨下得越发大了,水珠直直地砸向地面发出噼啪的响声,车轮滚过溅起一道道雨幕。 越野车被他强行拦截几次后,像是意识到只有先解决他才能解决程以津那样,宛如发怒了一般,以疯狂的姿态向他的车子撞过去。 薄枫猛地一打方向盘,再次将车子横在它面前拦住,这次越野车毫不停留地撞了上去。 在濒死的前几秒,世界安静下来。 他恍惚听见车玻璃碎裂的声音,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心脏像是贴在鼓膜边跳动一般,清晰到有点不真实。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去看,眼前的血雾和雨水混成一片,远处程以津的车牌号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还好。他没事。 还好。这么多年了,总算能救下一次重要的人。 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失去力气,垂了下来。 意识宛如枯灯一般渐渐熄下去,他嗅到自己身上极重的血腥味,车外的雨声、叫喊声、救护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又像是隔了一层雾一般听不明晰,宛如天外来音。 他恍惚听见许明锐一边哭一边喊他的名字,又看见医院摇晃的灯光,被粘在脸上的血块透出红色阴影,很好看。 “让!都让开!” “几级?” “四级。要开颅。玻璃扎进去了。” “家属呢?” “他没有家属。” “血压一直在掉,备血呢!?快!” “血库还在配。” 他听见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觉得越发吵闹,便闭上了眼。 太累了,真想好好睡一觉啊。 一点轻微的刺痛注入他身体,他在一片朦胧的梦境里看见他姐姐伏樱站在前面朝他挥手,旁边端正地立着的,正是他过世多年的父亲。 伏樱见他来了,露出了印象中那样爽朗的笑容,十分惊喜地对着他喊道:“小枫!!” 薄枫微微一怔,不记得自己身处何处,也不记得如今是何年何月,但眼前的幻象宛如蜜糖一般引诱着他过去。 忽然之间,他妈妈伏惠芸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边,笑容温和地喊他:“小枫。” “妈妈……” “你辛苦了,休息休息吧。事情结束了,和妈妈一起回家吧,爸爸和姐姐都在家里等着你。” 伏樱站了一会儿便开始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对着他嗔怒道:“快来啊!怎么这么慢!我等你好久了,我们都好想你啊。” 第110章 他印象里一向严肃的父亲此刻也对他露出笑脸,说道:“你做得很好。过来吧。我们一家可以团圆了。” 团圆。圆满。 薄枫听见这两个字,像是被引诱一般不自觉地慢慢迈出脚步,朝对面走过去。 是该休息休息了。 等他走到了对岸,忽然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 “薄枫。” 薄枫怔住了,又抬眼去看,程以津从他们背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束香槟玫瑰,笑得甜甜地抬头看他。 那一刹那他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一般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得冰冷。 “程以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来陪着你。” 薄枫顿时感到呼吸困难,大喊道:“我明明已经……” 程以津感到疑惑,乖巧地凑近了看他,认真问:“我来,你不开心吗?薄枫,我说过,我会永远爱你,陪着你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薄枫猛然往后退了几步,觉得大脑剧痛无比,情绪失控地对着程以津嘶喊道:“我不想看见你。谁让你自作主张?我根本不需要你,你给我滚,滚啊! ” 幻境里的程以津面露失望,抱着花小声啜泣着,问:“薄枫……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要我了……” 他竭力克制自己想回头去看的冲动,发了疯一样地往回跑,但眼前的幻境转瞬间全部变成了程以津。 他看见程以津从高楼坠下。 他看见程以津车祸身亡。 每一幕都让他恐惧无比,几乎快要发疯。 只有……只有醒过来才行。 要活着,想活着。 他在一片嗡嗡的低鸣声中醒过来,竭尽全力睁开了眼。 第96章 怪圈 他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在床上坐起来,背脊上出了一层冷汗。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着,暴雨依旧没有停歇。 额头后方那道疤痕开始隐隐作痛,混乱的梦境让他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六年前的那台手术上死去了,还是侥幸活到了现在。 他手指无意识地抓紧被角,低着头喘了片刻,才终于平复剧烈的心跳,慢慢把现在的事情想了起来。 他呼吸一窒,立刻转头去看。 程以津睡在他身边呼吸绵长,窗外微弱的夜光透进来,纤长的黑睫在侧脸上投下阴影,眉眼一如记忆中那般。 是幻境……还是…… 薄枫颤抖着,朝他伸出手去,先慢慢碰了脸颊,然后一路滑到脖颈,再到胸口,直到把掌心贴在他心口的位置,感受到那清晰的跳动声,才终于又是欢喜又是疼痛地松出一口气。 程以津还活着。 不是假的。 薄枫默默坐着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又想到最近发生的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如果没有试图再次靠近,程以津也不会走到想要自毁的地步。 明明要求不多,只是希望他好好活着而已,但等到真的见了面,这六年的思念又疯长起来,他开始贪心地想要更多。 想要他的爱,他的陪伴。 但老天爷会惩罚贪心的人,会试图毁掉这六年来他一直苦苦守护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哪有两全其美,既然上天允许他几次三番地以命换命,把程以津强行挽留在这世上,又大发慈悲地也放他一条生路,他就不该再索要太多。 其实早就该料到的,他们之间本就隔着血仇,他的身份是定时炸弹,即使重逢后他一直刻意地闭口不提,试图淡化那桩案子在他们之间产生的天然隔阂,可该面对的终究还是会面对。 程以津可以和任何人在一起,但是大概永远也无法坦然自若地和他相处。 昨夜的割腕只是上天给他的一个警告,提醒他,要记得初心是什么,别再想要太多。 薄枫在黑夜里望着他的睡颜,不敢再闭上眼睛,又从被子里摸索到他的左手轻轻握住不放,接着凑了上去,很小心地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程以津醒来的时候,外面的风雨已经有停歇的迹象。 被子里很暖,头还是很痛,缠了纱布的那只手被人握着,手心软软的很舒服。 睁眼的那一刻,他正好对上薄枫的视线,忽然怔了一下,立刻把手从他手心抽了出来。 薄枫侧躺着,离他很近,呼吸扑到他脸上,没介意他躲闪的动作,而是很温柔地用手指替他理了理头发,说:“你看,我说过你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他垂着眼不敢去看,只轻轻嗯了一声。 薄枫坐起来了些,问道:“要起床吗?还是想再睡一会儿?” 程以津想了下,低声说:“不想再睡了。” “好。我扶你起来。” 程以津缩了下手,婉拒了他帮忙的动作,然后慢吞吞地走进卫生间。 在洗漱池刷牙洗脸的时候,他听见薄枫用指背敲了下门,声音从门后透过来:“以津,你好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程以津把沾了水的牙刷放到一边,过去开了门。 薄枫像是没猜到他会直接过来开门,敲门的手还停在半空。 “进来吧。我……我马上就走。” 程以津觉得自己打扰到他,低着头打算从他身边走开,手腕又突然被他握住,便侧过身去看。 “没有要赶你的意思。只是想看着你。” 薄枫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回洗漱台前面,又把牙刷柄塞进他手里,站在身后用手臂围住他,手掌撑着台面,说道:“洗漱完,我们吃早饭。” 程以津感受到身后温热的身躯,又看见镜子里薄枫的脸,觉得局促起来,另一只手动作缓慢地去拿牙膏。 忽然耳边低沉的声音响起:“要我帮你吗?” 程以津惊了一下,连忙加快了动作,说:“不……不用。” 他手忙脚乱地拧开牙膏盖子,一不小心盖子掉到地上,骨碌碌地转了一大圈,于是他又蹲下身去捡。 薄枫伸手握住他胳膊将他拉起来,主动捡起了那个盖子,然后望了一眼他手腕上缠的纱布,自顾自地说:“手受伤了,行动不便,我来替你挤牙膏。” “不、不用的。” 他又不是行动不能自理的婴儿,连这样的小事都要叫薄枫帮他做。 程以津想拒绝,但薄枫眼疾手快地替他做好了一切,然后把牙刷递到他手里,又默默站在后面盯着他看。 “嗯,可以了。你继续吧。我等你。” 程以津只好低头含了一口水,然后举起牙刷开始刷牙,余光不时地去瞥镜子里薄枫的表情。 那目光一直牢牢地锁在他身上,很快让他觉得浑身不适。 “我好了。我想……” 他刚一转身,就立刻被握住了右手,薄枫忽然朝他一笑,温声说:“既然洗漱好了,那就该吃早饭了。我和你一起。” 程以津被他带到餐桌前,面前是丰盛的早餐,但他食欲衰退,根本毫无兴趣。 薄枫坐到他身边,替他盛了一碗咸菜玉米粥,又摆到他跟前,说:“吃吧。我知道你爱吃这个。” 程以津眼神无力地盯着那碗粥,移开视线,抿了下嘴唇说道:“薄枫,我想离开。” 薄枫充耳未闻一般,把碗拿了起来,自顾自地说:“对,你手不太方便。我来喂你。” 他舀了一勺粥,先自己吹了吹,然后递到程以津唇边,温声说:“喝吧。不烫。” 程以津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喉咙滚动了一下,说:“我想走了。” 勺子砰地一声落进那碗粥里,薄枫深吸一口气,问道:“走。你说的走,是指离开我,还是指什么?” 程以津本能地躲避这个问题,侧了下身,小声说:“我想回家。” “在我家不好吗?” “我想回合兴。” “我陪你去。” “我想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待着……”薄枫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闭了下眼睛,重新整理了心情,握住他的手耐心劝解,“以津,我没想强留你,等你好起来,你想要我走,我会走的。只是现在……” 程以津声音低落:“我不会好起来了。” “谁说的,你会好起来。” “我要回家。” “我陪你。” 程以津把手抽出来,又侧过脸去,丝毫没有要妥协的意思。 薄枫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问:“好,程以津,你说你要一个人回家。你想做什么?” 程以津垂着眼,低声说:“和你没关系。” 薄枫盯着他,然后故作轻松地说了句:“好,你说和我没有关系。” 薄枫起身走向客厅,从茶几底下找出一把美工刀,对着自己的手腕划了下去。 程以津双目睁大,惊恐无比地立刻过去想阻止他,但是他动作太快,手腕已经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源源不断地滴到地板上。 程以津眼泪涌出来,慌张失措地去按住他的伤口:“不要……你在流血,怎么办……我……” 第111章 薄枫又单手翻出药箱,扯出一条纱布给他,示意他替自己包扎。 程以津立刻替他包上了,薄枫低头看他的动作,说:“以后你对自己做什么,我就对自己做什么。程以津,你想给我选哪种死法。” “我不值得你这样。” “我觉得值得。” 程以津看着他,没再说话。 薄枫又把他带到餐桌前坐下,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递到他嘴边,固执地维持着那个动作不变。 程以津没办法,把嘴唇凑上勺子边沿。 次日清晨,方文洛气势汹汹地把大门敲响,那声音接连不断,快要响彻整个楼道。 “薄枫!你给我滚出来!” 方文洛从他表哥蔺亦川那里偶然听见秦瞻跟他的对话,方才知晓程以津抑郁症复发被薄枫关在家里,当下便愤怒万分。 薄枫明明找到了程以津,但是却不告知他,还趁着程以津生病就把他据为己有,从未见过这么会趁火打劫的人。 “你这个……” 没等他继续骂完,门就被打开了,薄枫露出半张脸看他,眼神仍旧淡然。 方文洛愣了一下,然后又咬牙切齿地道:“你还知道出来,程以津人呢?我要……” 他刚往里探了下身子,还没等目光搜寻到程以津的影子,就立刻被薄枫挡在跟前,然后被用手抵住肩膀无法继续往前。 “你什么意思?!”方文洛原先只当他是知情不报,没成想是真的想故意隐瞒,一下子便火大了,问道,“你还真想把他关在你家里不成?薄枫,我警告你,他不是你的所有物!你赶紧的,立刻,立刻把他交出来。” 薄枫冷冷地看他,此刻才终于启唇:“他不会跟你走的。” 方文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脸颊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大喊道:“他已经被你逼成这样了你到底还想怎么样!他原先好好的,你知道他花了多长时间才走出来吗?为什么一回国,一碰上你,就落到现在这样的境地!你是不是真的想害死他,说啊!你是不是真的想他死!?” 薄枫看着他大吼大叫的样子,仍旧不为所动。 方文洛情绪激动,伸手抓住薄枫的衣领,想要强行闯进去,但尝试几下后又被猛地往外一推,踉跄了几步一屁股摔倒在地上,等他再抬眼看去,薄枫已经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薄枫神情淡漠,仍旧重复那句话:“我说了,他不会跟你走。” 很快不远处的电梯门开了,秦瞻和许明锐匆匆赶过来。 秦瞻见此情景赶紧扶起了方文洛,然后试图劝解:“文洛,你别激动。好好和薄枫说。” 方文洛眼眶通红,用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指着薄枫说话时声音带点哭腔:“你有必要做到这样吗?我知道,之前他妈妈是对不起你家,但是他又不知情。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尽可能地去弥补了,你一定要这样报复他吗?六年了,还不够吗?你能不能放过他,求你了……” 许明锐上前一步,咳了一下,说道:“薄枫,你把人交出来吧。这样不是办法。” “明锐。”薄枫缓缓把目光移到他身上,然后冷冷地说,“你应该知道我怎么想。连你也要劝我?” 秦瞻见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便站到他们中间,尽量表情放松地拍了下薄枫的肩膀,对他说:“薄枫,不管以津跟谁走,总是需要尽快看医生的,大家都是为他好。你还是……” “秦瞻,我先前就在电话里和你说过了。他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否则一切都免谈。” 方文洛低着头休息了片刻,终于缓过来,接着又冲上前去,语气坚定地说:“薄枫,你给我听着。你没有任何权力囚禁一个人,你不肯放他,我就去报警。我迟早会把他带走,带到一个安全的、永远都见不到你的地方!” 说完方文洛便立刻转头从楼梯间奔下去,许明锐和秦瞻见状互相示意了一下,然后共同决定先去阻止方文洛报警,两人最后望了一眼薄枫,便一起跟着跑下去了。 方文洛步伐极快,他们一路跟着也没拦住,等到气喘吁吁地跑下楼,方文洛已经快速上了车,只看见他最后关车门的动作。 车灯亮起来,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剧烈的摩擦声,方文洛很快开车扬长而去,徒留秦瞻和许明锐喘着气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许明锐力竭地往墙上靠了下,问道:“我怎么感觉刚才薄枫有点不太对劲。” 秦瞻扶着膝盖将气喘匀了,然后才说:“你也看出来了。” “什么意思?” “创伤后应激障碍,又叫ptsd。指个体在经历或目睹他人实际死亡或重大伤害后,产生的心理障碍。一旦遇到特定的事件就会触发,可能有噩梦、惊惧甚至更严重的症状。不过……” “不过什么?” 秦瞻缓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怀疑他从六年前就有。有一种人,有强大的伪装和自控能力,即便患有心理疾病也能表现得和正常人无异。民间又叫高功能ptsd。” 许明锐沉默了下,想起了薄枫车祸后沉寂的那两年近乎固执的举动,似乎能印证秦瞻的说法,与此同时他心头又涌上一点愧疚。 已经习惯了薄枫能独自处理好一切,十五岁能亲自签字火化他姐姐,成年后他妈妈每次进icu也是他自己彻夜陪护,包括六年前那次车祸…… 当时完全没有往心理疾病的方向去想过。而且后来程以津出了国,薄枫就慢慢恢复了正常作息,除了工作拼命一些,其他的也没什么不一样。 “其实我昨夜就在电话里和他谈过,他跟我提到以津想自杀,我和我的一位心理医生朋友正好在一起,当时讨论的结果是,需要先把以津从他身边接出来,暂时分开一段时间治疗,但是他不同意。” 秦瞻说完又叹了口气:“如果真是我们想的那样就麻烦了。高功能心理疾病患者是最难劝解的。他们甚至不太承认自己有心理问题,更加不会配合。薄枫现在这个状况,很容易和以津一样走向极端。” 许明锐听完,语带凄凉地笑了声:“两个病人凑在一起……估计离死也不远了。” 秦瞻沉吟片刻,下了结论:“现在我们要做的事,就是要想办法把他们分开,分别治疗。” “很难办。你也知道薄枫,警惕性很高,根本没法从他手上把人带走。” “我们回去再一起想想办法吧。现在先去阻止文洛报警,我找亦川一起劝他,效果应该好点。” 许明锐点了点头,最后说:“行吧,之后再碰面讨论。” 两人说完便分别上了车。 薄枫站在楼道的窗口处,冷眼盯着他们几人的举动,直到看见三人都从开车从小区离开,才终于眼神松动。 没有人可以把程以津带走。 任何理由都不行。 他在窗口站了片刻,等到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才恍惚间想起,六年前他和程以津告别的时候,好像也是在这个季节。 不过还好,现在程以津还在他身边。 薄枫转了身,准备回去,刚过走廊拐角就看见房门大开着。 他血气上涌,呼吸颤抖地奔过去,像疯了一样在家里每个房间找了个遍,可是哪里都没有程以津的影子。 程以津逃走了。 第97章 深疚 下午一点十五分,培宁前往合兴的高铁缓缓启动,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牵引力,窗外的景色慢慢向后滑过去。 程以津气喘吁吁地在车厢门附近靠了一会儿,然后取了个一次性纸杯从饮水机接了杯水喝。 出来匆忙,除了手机以及随手抓的一顶帽子和一只口罩,其余什么也没拿,连身份证都是临时去高铁站补办的,为此差点没赶上发车。 喝水的时候太着急,水珠滚落到衬衫前襟,程以津把纸杯放到一边,赶紧低头去擦。 手刚拍了几下衣料又停住。 身上这件衣服还是薄枫的,皮肤贴近布料就仿佛是在和他拥抱,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程以津又难过起来,想到早上薄枫自行划伤手腕的举动。 已经给他带去太多麻烦了。就算是打算离开这个世界,也不应该选在他家,还被他看见了,一定是吓到他了。 落叶归根,如果能回到家乡再离开,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程以津站在原地反思自己的过错,没一会儿就走乘务员过来询问他的座位号。 程以津醒过神来,把帽子压低了,只露出一半的眼睛,低声说:“我知道座位号。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很长时间没有坐过国内的高铁了,从前做明星的时候基本都是飞机出行,因此他在买票的时候,只随手买了一张最便宜的二等座,等到了高铁站才猛然想起这是在国内。 程以津一面祈祷没人认出他,一面把帽子压得更低了。 “15f靠窗……是在……” 程以津小声念着座位号,终于看见不远处的标识,赶紧走了过去。 第112章 15d过道的位置已经坐了人,那人穿着件黑色衬衫,戴着顶米白色的帽子,抱臂靠着椅背小憩。 程以津从后面轻轻拍了下那人的肩膀,一边走上前去一边礼貌询问“你好,我……” 话才说到一半又噎住,他猛然看见那人熟悉的脸颊轮廓,立刻浑身僵硬,然后拔腿就想跑。 “站住。” 小臂被握住,他整个人被强行拽了回来。 眼前那米白色的帽檐缓缓上抬,露出那人锐利又清冷的双眼。 程以津看着他,有一种逃跑被抓了现行的背叛感,咽了咽口水没敢动弹。 “坐到我旁边。” 薄枫让了让,握着他的手臂带他坐到靠窗的位置,然后又把手指沿着他左手掌心滑进去,慢慢与他十指紧扣。 “这是你的座位,买了票不坐,又想去哪里?” 程以津沉默着没回答,片刻后又问:“为什么你会坐在我旁边?” “和别人换座。” “你怎么知道我坐在这里。” “用了一点特殊的方式查到的。” 程以津看着他平静的眼神,终究不知道该再说什么,连指责的话也说不出口,毕竟薄枫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他会照单全收。 既然是最后的日子,他不想再让薄枫不高兴了。 程以津面对着他有些许的不自然,很快侧过头去装作看窗外的风景。 没过一会儿手掌被他握着抬起,耳边传来关切的低语:“纱布呢?怎么不见了?” 程以津一怔,低头看了下结了血痂的手腕,然后悻悻地说:“哦。赶路太匆忙,掉了。” “我给你换药。” 薄枫松开了手,然后弯腰从地上的包裹中取出一只方型软面小布箱,又拿了个海绵手托,将他的左手腕小心地搁在上面。 程以津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看着薄枫低头仔细为他清理黏在血痂上的纱布碎片,很快嗅到一丝血液的腥甜,随即禁不住“嘶”了一声。 “疼?我轻点。” 程以津摇摇头,接下去忍住了没再发声。 过了十来分钟,手腕被重新包上纱布。 薄枫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了句:“我总是让你受伤流血。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流一滴血。” 程以津慢慢把手腕收回来,不晓得该回应些什么,只是忍不住同样去看薄枫的左手。 在心里犹豫了几次,他终于出声询问:“那……那你呢?你的手,需要换药吗?” 薄枫像是才听见他在说话那样,抬了下眼,反应了一会儿,才把视线移到自己同样缠了纱布的左手上,然后说:“我没事。换过了。” 程以津微微抬了下身想去看,但薄枫很快把手垂到一边,没给他看。 后来的一个小时谁都没再说话,距离合兴还剩一分钟的时候,高铁上的广播进行了最后一次播报。 “前方到站,合兴省洧章站。请下车的旅客携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程以津挪了下坐得僵硬的身体,垂着眼轻声说:“到了。我要下车了。” “嗯。”薄枫侧过身,怜惜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专注地盯着他看,“是我和你一起下车。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陪你的。” 下了站台,时隔四年重新站上故土,程以津感到了久违的亲切。 原本是打算先在淯章转一圈,然后再去给姥姥上个坟,最后在那间老房子里了结自己的。 他记得那庭前有一棵石榴树,夏天的时候叶子油亮,风一吹沙沙作响,秋天的时候便结满了热烈的石榴果。 假如能埋在树下,应该是个不错的结果。不过如果有可能,他还是希望可以埋在向日葵花地里,这辈子罪孽深重没能见得了光,换到下辈子,他还是心向烈日。 但如今,全部打算落了空,薄枫拽着他不肯放他走,他甚至连死都不被允许。 “想什么呢?” 程以津回过神来,目光往身边一转,又坠入他那种执着的眼神里,微微怔住了。 薄枫笑得眼睛弯起来,问:“说吧,想去哪里?” 程以津想了想,然后说:“能不能,让我先上个厕所。” 薄枫笑容收敛起来,然后慢慢朝他走近一步,说道:“我陪你去。” “不……不能一起进去的。” “可以的。” 程以津从他那种眼神中感到了一丝畏惧,退了半步,低声说:“薄枫,你这样,让我觉得……” 薄枫缓缓呼吸了一次,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表情温和:“好吧,我在门口等你。” 第98章 红绳 在门口等待的时间里,薄枫收到了秦瞻的来电,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起。 “喂?” “薄枫,你在家吗?能不能开一下门,我带了……” “不在。” “哦……那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在培宁。” 秦瞻举着手机站在薄枫家门口,和旁边的精神科医生周行晖面面相觑。 “那以津是?” 薄枫才在高铁站厕所门口站了没一会儿,就警惕地察觉到不远处有人在举着手机拍他,便将帽檐压了压,转过身往侧边走了几步,低声对着电话那头回复:他从我家跑了出去。不过还好,我在合兴找到了他,他现在跟我在一起。不会有事。” 秦瞻把手机开了公放,然后举到周行晖面前好让两人一起听。 “是这样,我找了我们医院的精神科周医生,可以上门给以津看病,这样你也不用跟他分开,我们在你家门口呢。” 电话那头沉沉地嗯了一声,然后说:“谢谢。不过我们可能要在合兴待一阵子,等回来的时候,我再联系你。” 周行晖皱了皱眉,用口型无声地示意:不能拖。 秦瞻于是便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道:“你们……现在是在哪里?要不我和周医生直接去合兴找你们也行。” “不太清楚,可能是……” 电话那头话音只到一半,忽然变得嘈杂起来,隐约传来零碎拥挤的人声,接着手机掉进口袋里,和布料摩擦着掩得声音朦胧一片。 “快看,是薄枫!” “谁?” “我去,薄枫啊,他怎么在合兴。” “快拍快拍!!” “唉,你们都在拍什么明星呢?” 那些手机镜头从隔着十几米的试探,到一步一步越挤越前,最后几乎要怼到他脸上。 薄枫不想在公共场合和路人粉丝起冲突,只略带烦躁地转过了身去,把口罩又往上提了提。 还没等站几秒钟,他目光偶然从人群的肩膀上方越过,看见程以津默默往他这里看了一眼,然后一个人飞快地朝远处小跑离开。 薄枫觉得心跳骤停了半秒,瞬间感到头晕目眩,毫无顾忌地冲着周围的人低声说了句“滚”,然后用手臂拨开人群追了上去。 高铁站人群熙攘,他一路跑跑停停穿越人流,最后气喘吁吁地站在候车大厅里朝四周环视,几乎要把每个穿白色衬衣的人认成程以津。 他感觉心脏越跳越快,几乎要夺体而出,眼前的幻象让他觉得头开始像千斤坠那般疼痛起来。 找不到。怎么办。 万一程以津出了事…… 薄枫单手扶着一把公共座椅缓了会,终于慢慢恢复正常的神色,冷静下来以后,他想起程以津说的想回家,于是走出高铁站打了一辆车。 上了车,衣服口袋里的声响终于变得清晰可闻。 “薄枫?薄枫?你怎么了?” 他把手机重新举到耳边,开口时的语气已变得不太好:“你说的事我知道了。之后再联系。” “等……等等!” 秦瞻和周行晖听见方才电话那头的声音,已隐约有了不好的猜想,便斟酌着语气开口问:“薄枫,你刚才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我没事。” “那个,我们其实还是觉得,你现在的状态,需要好好休息,不太适合……” 电话那头声音忽然冷下来:“怎么,你觉得我救不了他?”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我能救他。”薄枫呼吸微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重复道,“我能救他。六年前可以,现在也可以。” 秦瞻叹了口气,说道:“这不一样。抑郁症是……” “有什么不一样。秦瞻,我能救他一次、两次,也能救他第三次。”他说到后面忽然间克制不住情绪,“如果不是那天你们来,我怎么会没看住他。你们总是要这样逼我。假如我这次找不到他,假如他真的、真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想我……” 秦瞻听见他的语气,赶紧劝解道:“薄枫,你别着急,会找到以津的。我们来合兴一起帮你。” 通话猝不及防被挂断,秦瞻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周行晖。 周行晖扶了下眼镜,然后说:“和你猜测的差不多。” 第113章 秦瞻把手机收起来,有点不好意思:“行晖,麻烦你大老远白跑一趟了。这样,我先带人去合兴找,等有消息了,再联系你帮忙一起过去看病。” “行。” 程以津打了车先去小学后门的那个湖边绕了一圈,蹲在一旁把石子投进湖水里,石子打着旋从水面飘过,惊动了一旁的野鸭子。 直到夕阳西下,他觉得浑身疲惫没有力气,便拿出手机找了下原先那栋老房子的地址。 离得不算远,可以步行过去。 他一路上走得很慢,等望见那栋熟悉的建筑,已经过了晚饭时分。 记得六年前刚离开培宁的时候,就是住在这栋姥姥留下的房子里,随后他便在这里暗无天日地度过了两年时光。到现在,已经有四年多没回来了。 老式楼梯已经掉了漆,手一扶上去,木头渣子便簌簌地滚到脚边。 程以津慢吞吞地行至三楼,然后从门口装牛奶的箱子里摸索出那把钥匙,把门打开了。 灯怎么亮着? 程以津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又转身想逃。 “别走。” 秦瞻再次收到薄枫的消息,已经是一周以后。 彼时他已经和许明锐方文洛在合兴火急火燎地找了四五天,收到消息的那一刻感到喜出望外。 方文洛凑过来看,急忙问:“怎么说怎么说?” “他就给了我一个地址。拜托我带医生上门去给以津看病。” 方文洛紧绷的神经终于暂时松懈下来,没好气地说了句:“算他还有点良心!” 许明锐抱着臂沉吟片刻,说道:“长期这样还是不行。他也得接受治疗。” 方文洛皱了皱眉,质问道:“你什么意思?程以津治病就不重要吗?” “不是。我哪句话说不给程以津治病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们这种人都是一丘之貉!现在开始装好人了,之前伤害别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许明锐听得烦,打断道:“我的意思是他们必须要分开,你借题发挥有完没完?” 方文洛一拍桌子站起来,气道:“谁借题发挥了?说的本来就是事实。好啊,我巴不得薄枫离程以津远点,谁稀罕他那点假情假意!” 眼见着两人要吵起来,秦瞻赶紧劝解道:“好了好了,别吵了。大家都是为他们好。” 秦瞻想了想,又说道:“明锐说的有理,他们确实得分开一段时间。这样吧,趁着这次带周医生上门,我会观察下他们的情况。之后也会多上门几次,慢慢放松薄枫的警惕。到时我们再里应外合把以津带走。” 几人最终达成一致,便决定按照这个方案进行。 秦瞻带周行晖上门的时候,已经又过了三四天,周行晖虽是他朋友,却也是他们医院的王牌医师,难得才抽出时间赶过来。 开门的时候,薄枫和程以津双双站在门口迎他们,秦瞻心里漫上一丝怪异的情绪,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等坐到了沙发上,周行晖温和地笑了下,提出让薄枫暂时到别的房间回避下。 “不用了。我需要坐在他旁边。” 秦瞻见状站起来劝他:“薄枫,只是做个谈话诊断,很快的。你要不先……” 薄枫眼神冷淡地看他,没回应。 秦瞻只能又坐回原处,同周行晖低声解释了几句。 “好吧。”周行晖拿出本子和笔,开始对程以津提问,“最近有没有情绪低落的时候?” 程以津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最近睡眠怎么样?食欲怎么样?” “挺、挺好的。”程以津心虚地回。 但薄枫忽然在他身边出声:“不太好。他夜里会醒。食欲也不太好,早午晚加起来只有一顿饭的食量。” 周行晖记到一半,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片刻,问程以津:“他说得对吗?” 程以津只好应了声:“嗯。” 随即程以津又开始感到丧气。他压根就不想看医生,更不想认真回答问题。可是薄枫坐在他身边,他没办法撒谎。 这些天,薄枫24小时看着他,几乎知道他的一切。 常规的问题问了五分钟,周行晖便进一步提起:“会再次产生自杀的念头吗?” 程以津感到被十指紧扣的那只手忽然收紧了一次,便垂下了眼,沉默了。 周行晖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叹了口气,然后把本子收了起来,说:“先不谈话了。做个量表吧。我听秦瞻说你以前有病史,应该知道什么是量表。” “嗯。” 周行晖拿了一份纸质版量表,递到程以津手里,又给了他一只笔让他填写。 “按自己真实情况填。不要受任何因素干扰。” “好的,医生。” 程以津拿起笔,低头开始填起来。 秦瞻见状将周行晖叫到一边,低声交谈了几句,最后周行晖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另一份量表。 “薄枫。” 秦瞻把那份量表递到他面前,态度轻松地说:“你要是看着以津填,他心理压力会很大的。要不然你也填一份,消磨下时间。” 薄枫淡淡地盯着那份文件看,最后伸手接了过来。 问诊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结束,周行晖最后说了些注意事项,然后表示会回到医院再开具电子处方,药物会让秦瞻代取并邮寄过来。 临走时,薄枫和程以津又同时起身送他们,秦瞻摆摆手叫他们不用送,在门即将关上的时刻,视线偶然向下瞟见他们的袖口,顿时怔住了。 薄枫和程以津的手腕上,分明系着一条红绳的两端。 第99章 跪吻 门被关上,薄枫终于将手松开来,露出袖子里藏着的一截红绳。 绳子从他们中间坠下来,垂成一条松垮的弧线。 程以津动了动右手腕,只轻轻一下就被他察觉,然后立刻到了跟前查看。 “绑得太紧了吗?” 程以津任由他握着右手翻来覆去地看,毫无反抗的姿态,只低着头小声说了句:“没有。” 薄枫仔细调整了打结方式,又在绳结上涂抹了一些润滑油,最后才替他收进袖口里,小心地用衣服盖好。 “捆着,会难受吗?” 程以津垂下眼,没说话,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薄枫靠近了,伸手抱住他,手指慢慢轻抚他的头发,在他耳边低声解释:“我只是怕你跑,怕你不在了。等你康复了,我就会解开。我没有别的意思,乖……” 程以津嘴唇抵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地说:“你做什么都可以的。” “先吃饭吧。” 薄枫又带他到餐桌边坐下,给他盛了一碗米饭,照例把菜夹到碗里,然后取了只勺子,一点点舀起来喂他。 程以津安静地坐着,就像过去这些天所做的那样,机械地张嘴接受他给的食物,然后嚼碎了咽下去。 “好像这个吃得多一点。喜欢这个吗?” 程以津盯着那盘色泽鲜亮的炒莴笋,其实心里对任何食物都毫无兴趣,薄枫再怎么费尽心思变着花样给他做,他都尝不出一点滋味。 但薄枫这样问他,他还是答:“喜欢。” “那再多吃一些。”薄枫一边喂他,一边继续说,“中午都没怎么吃,如果觉得吃饭负担太大,一会儿我泡麦片给你吃,以后我们少食多餐,好不好?” 程以津没提出什么意见,只是顺从地应了一声:“嗯。” 吃完饭,薄枫把碗筷收拾了,准备去厨房洗碗,一手牵着他一手搬了把椅子到洗碗池旁边。 “我来搬椅子吧。” “不用。”薄枫笑了下,手指揉了揉他的脸颊,又说,“你帮我拿碗,好不好?” 程以津点点头,很听话地把几叠餐具捧在手里。 “坐一会儿。我很快洗好。” 程以津把碗碟放到厨房桌面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看着他洗碗。 他们之间连着一条2米长的红绳,除了上厕所的时候薄枫会把绳子沿着门缝伸出去,站在外头等他,其余做任何事他们都得待在一起,无法离开太远。 有时候薄枫要做家务,就会像这样搬一把椅子在旁边,让他坐着休息。程以津一开始想要帮忙,但薄枫拒绝几次,他便只能听话。 程以津发自内心地觉得,他该满足薄枫的一切要求,因此薄枫说的话,他不敢不听,连手上系的绳子也是一样。 他不明白薄枫为什么肯不计前嫌,原谅他六年前的过失,但无论如何他无法原谅自己。 这样被薄枫拿绳子拴着,像小狗一样被锁在家里供他取乐,顺从他的一切要求,反而让程以津觉得内心安宁一些。 不知道薄枫打算这样养他多久,但无论如何总有玩腻的一天,到时候他就可以安心离开这个世界了。 “嗯。洗完了。” 程以津听见薄枫轻快的声音,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去看。 第114章 薄枫把干净的碗摞到一边晾干,又把橡胶手套摘下来随意搭在挂钩上,最后洗了一遍手,然后牵他的手把他拉起来。 “时间还早。”薄枫想了想,又说,“听一会儿轻音乐,然后我念书给你听,好不好?” 程以津跟在后面,红绳拖到地板上,发出呲啦呲啦的摩擦声,时刻提醒着他自己的身份。 他是一只被薄枫饲养在家里的小狗,主人说什么都该听从的。 程以津于是轻声回复:“好的。” “坐下吧。” 薄枫把他安置在沙发上坐好,又拿了一条薄毯盖在他膝盖上,接着把pad移到他膝盖上问他:“想听什么音乐?” “听、听什么都好。” “好吧。”薄枫低着头在歌单里找,最后指了一首英文歌,问道,“这个怎么样?可以吗?” 程以津没仔细看,象征性地瞟了一眼,然后就应声:“嗯。好。” 轻柔舒缓的旋律慢慢响起,流淌进程以津的耳朵里,他觉得全身都放松了些,然后又见薄枫拿了一本散文集,语调温柔地念给他听。 他选的文字太过深入人心,程以津莫名其妙地眼眶湿起来,心脏一抽一抽地无法控制。 薄枫一直为他读到晚上九点,念完了大半本才终于把书合上。 “时间差不多了。我替你洗澡,然后睡觉吧。” 程以津听见这两个字,开始紧张起来,低声说:“不、不用洗了吧。” 薄枫握住他的双手轻声劝解:“要洗一下,身子冷,洗完澡会热一些。好吗?” “嗯。好。” 程以津被带着到淋浴间,默默站着等薄枫开浴霸,试水温,直到他转过身来。 “可以替你脱衣服吗?” 程以津咽了咽口水,赤身裸体会让他感觉尴尬,但是薄枫想要脱也没什么不行。 “可以的。” 薄枫慢慢解开他衣服,一点点把他身上的衣物都除干净了挂在旁边的架子上,又把自己的衣服也脱了下来,然后牵着他的手站进淋浴房。 程以津垂着眼默默站在那儿,感受到薄枫的目光由上及下一点点地从他身上滑过,觉得自己像一个物品那样被他观赏。 “瘦了很多。” 他小心地抬起眼去看,从薄枫的眼里窥见一丝怜惜,有点不解地后退了半步。 “别退。” 手腕被握住,那条连在他们之间的红绳因这动作而摇晃了两下。 薄枫开了花洒,慢慢打湿程以津的身体,温热的水流从肩头淌过,室内白色的雾气蒸腾起来,让他觉得浑身生暖。 程以津在一片朦胧中才敢直视薄枫的脸庞,热热的水汽像是把心脏也捂暖了,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如同六年前那般,对薄枫一眼心动,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转过去吧。我替你洗后背。” 程以津慢慢转过身去,克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接着他听见薄枫在他后背出声。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什么时候吗?” 程以津神情微怔,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以前,但还是答道:“在培戏的路演上。” “不是。”薄枫轻轻地笑,又说,“十五岁那年,我想去繁星娱乐讨个公道,于是一个人偷偷飞到培宁,但他们不让我进,我在门口蹲了一整天,什么也没蹲到,最后看见你从里面出来。” 程以津一颗心沉下去,水汽打湿了睫毛,垂眼时几乎看不清一切。 “所以你就很讨厌我了。” “嗯。那个时候是不太喜欢。” 他听见薄枫终于承认讨厌他,手指掐紧掌心,想到,果然是这样的,薄枫非常讨厌他。 “后来有机会和你见面,我们一起拍戏,朝夕相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慢慢觉得,你好像不是我想的那样。” 程以津胸膛微微起伏了下,忽地抬起眼睛。 “你这么热情,勇敢,又真诚。不应该会做那样的事。” “嗯……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好像很难说清楚。但是我一直都记得,你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在你家,你捧着一束香槟玫瑰向我告白,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无比心动。” 程以津呼吸急促起来,手心撑住墙壁,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砸到湿漉漉的地面上,顺着水流一起淌走。 六年前那些美好的记忆他只敢一个人在黑夜里默默咀嚼。他已经知道薄枫讨厌他,接近他从来都抱有目的,但明知道是假的,他也要反复从中咂摸出一点甜来。 当初在得知真相之后,他不是没想象过,自己当时那些热烈的示爱,薄枫实际会在心里怎样取笑他。 可现在薄枫说他很心动。 怎么会呢? 薄枫应该笑他傻,然后很讨厌他才对。 一定、一定是因为他现在快死了,薄枫看在他可怜的份上,为了安慰他才这样说的。 “嗯。洗好了。” 薄枫说着便把花洒关了,然后迈出几步取了一条干毛巾想替他擦拭身体,回头看见程以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笑了笑,轻轻捏了下他的脸颊,说:“怎么这么乖呀。” “抬手,我替你擦干净。” 程以津垂着脑袋,任由他给自己擦拭身体,脑海里还盘旋着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挥之不去。 薄枫花了十分钟替程以津擦拭完,然后另取了一条毛巾将自己的身体也擦干了,最后把他抱进怀里,慢慢轻抚他的后背。 “洗完澡,会不会舒服些?” “嗯。” 薄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把手臂收紧了些,轻声说:“以津,我好爱你啊。” 程以津听完,在他肩头控制不住地啜泣,手指颤抖着想回抱他,但犹豫片刻又收回来,手腕上那条连着的红绳摇动着轻轻打在腿上。 和渴望的人肌肤相贴,程以津很快起了反应,随即又察觉到薄枫的东西抵在他小腹上。 才刚触到那么一下,薄枫就松开了怀抱,然后立刻退了半步。 程以津垂眼去看,没等他说便双膝一弯,主动跪到地上,仰着头张嘴想替他含。 忽然手腕上的绳子被拉了一下,他整个右手被迫抬起来。 “起来。” 程以津不解地睁眼,泪珠还挂在眼角没干。他被绳子牵着慢慢站起来,像犯了错的孩子那样无措地站在原地,不明白为什么薄枫不需要他服务了。 薄枫不喜欢这样使用他吗? 程以津想了想,慢吞吞地背过身去。 但他等了十几秒都没等到薄枫进一步的动作,只听见他在背后叹气。 “转过来。” 程以津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转过来面对他,垂着眼绞紧了手指不敢看他。 薄枫凑近他,抚摸他的脸颊,轻轻念了一句他的名字:“以津啊。” 没等程以津反应过来,他就看见薄枫跪了下去,一瞬间惊慌失措地想叫他起来。 “薄、薄枫……你快起来。” “别动。” 薄枫跪在他腿间,然后吻住了。 被湿//润//口//腔//包//裹的那一刻,程以津屏住了呼吸,伸手按着他的肩膀,一面沉/沦在愉/悦中难以自拔,一面看见薄枫的姿势又感到无比愧疚。 薄枫很仔细地伺候他,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位。他在无上的快///感与罪恶感之间反复跳跃,几乎快要崩溃。 最后他释/放在薄枫嘴里,薄枫擦了下唇角,然后全部咽了下去。 程以津从顶/峰的那种空白感中慢慢回过神来,见到薄枫把他的东西都咽了,立刻慌了神,眼泪又快要掉下来,想伸手扶他起来:“别……别咽。” 可是薄枫仍旧跪在原地没起来,笑着抬头看他,反问道:“为什么不能咽?你的任何东西我都喜欢。” 程以津靠着墙,不知所措地看他。 薄枫就着这个姿势去握他的双手,轻轻捏了一下手心,很有耐心地解释道:“我喜欢你,所以才愿意为你做这个。只有因为喜欢才可以做,别的都不行,明白吗?” “你要是觉得跪着替我k是代表别的意思,我不接受,也不允许你做这些。” 薄枫又把视线移到他们手腕上相连的那条红绳上,说道:“是我做错了。我没和你解释清楚,绳子的意思。” 薄枫从自己左手腕的那头绳结开始,捋出了一截,然后递到程以津手里让他握住。 “拉一下。” 程以津怎么敢用绳子拉他,疯狂摇着头拒绝:“不……不行的!我怎么能……” “乖,拉一下。把我拉起来。要不然我就只能跪着了。” 程以津眼眶里涌出大颗的泪珠,颤抖地握着那截红绳,然后很轻地拉了一下。 薄枫没勉强他用力拉,见他肯做,便主动站了起来,然后又笑了笑,对他说:“你看,我可以拉你,你也可以拉我。我们是平等的。” “怎么哭了。”薄枫取了一张纸巾替他擦拭泪珠,然后又一边用平常的口吻和他说,“我把你当作珍宝,但你要自轻自贱,叫我怎么办?我只好也自轻自贱了。” 第115章 “不、不要!”程以津立刻说。 “好了,擦干净身体了,我们去睡觉。” 程以津点点头,又被他牵着手走。 第100章 春天 换上睡衣,他和薄枫一起躺到床上。 薄枫替他掖了掖被子,抬手把灯关了,然后轻声说:“乖,睡觉了。晚安。” 程以津半张脸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一直等到薄枫闭上眼,他才用很小的音量偷偷说:“晚安。” 薄枫听见了,却没睁眼,只是微微扬起唇角,然后从被子下握住了他的右手。 夜晚的房间静谧一片,很快他听见薄枫的呼吸声慢慢放缓,变得绵长。 程以津始终没睡,只是侧过身子默默盯着薄枫的睡颜,眼睛也不肯眨一下。好像只有这样,今天才算没有过完,薄枫刚才说的话还能算数。 那些话就好像溪流的一样慢慢汇入他心头,在不知不觉间掀起波澜,把一切旧有的认知和顽固的秩序全部都冲刷了一遍。他的世界轰然倒塌,在这一刻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重新拼凑自己。 程以津从被子里慢慢伸出手去,很轻地碰了下薄枫的脸颊,宛如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那般小心翼翼。 好想吻他,特别特别想。 程以津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微微起身凑过去,把嘴唇一点点贴近了,薄枫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脸上,让他觉得无比紧张。 在快要触到他嘴唇的那一刻,程以津忽然又退缩了。 薄枫待他这样好,他怎么能趁人之危。 他不该从薄枫这里索取任何东西,更加没资格碰他。 本来也活不长了,临走还要从薄枫这里满足一下自己的欲望,实在太无耻了。他不能做一个恩将仇报的人。 程以津手指蜷缩了一下,最后还是退了开去,又继续在薄枫身边躺好。 热水澡洗得太舒服,等他把自己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一想完,已经困得不行,很快便陷入沉沉的睡眠。 薄枫忽然从黑暗中睁开眼,侧过头默默注视程以津的脸庞,过了很久才回过身去。 程以津一觉睡到早上十点,醒来的时候薄枫正靠在床头看书,见被子动了一下便把书放下了,很亲昵地用手指揉他额头。 “醒了?” 程以津瞟了一眼窗帘外隐约透过来的日光,大概知道时间不早了,便有点不好意思地立刻从床上爬起来。 “对不起,我睡晚了……” 手腕上绳子连着,他要是很晚起,薄枫也得很晚起,很可能让薄枫饿肚子。 程以津心生懊恼,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一觉睡了快十二个小时,以前从来不这样的。 “没事。” 薄枫俯下身,轻轻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后说:“洗漱一下,我给你做饭吃。” 程以津被他突如其来的吻弄得心砰砰直跳,脸颊烧得厉害,忍不住用手背去盖住,好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尴尬。 薄枫率先掀开了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又牵他的手带他下床。程以津默默跟在后面一起进了卫生间。 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刷牙,程以津总是忍不住去看镜子里薄枫的脸,好几次被他发现了又看回来,程以津便赶紧低头装作没发生的样子。 薄枫动作利落,很快完成了洗漱,程以津见状,便加快了刷牙的动作。 等到他低头去含杯子里的水漱口,忽然腰上一紧,薄枫从背后抱住了他,微微弯腰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程以津感受到背后相贴的温暖身躯,差点要把水呛出来,局促地抽了张纸巾擦拭唇角。 “别急。”薄枫侧过头用手指划过他侧脸,轻声说,“只是想抱你。不介意吧?” 程以津摇摇头,强装镇静地把最后一口水漱完,然后把杯子放下,小声提醒:“我……我洗漱完了。” 腰上的手松开了,但薄枫很快握着他的胳膊让他转过身来,然后捧着他的脸颊对着嘴唇吻下去。 程以津瞳孔微微睁大,手心向后撑了一下洗手台,在他舌头探入的那一刻心跳变得快起来。 已经十多天没有过这样的深吻,再次得到的这一瞬间程以津觉得脚底发软,浑身酥麻,在一片眩晕中慌乱地去抓洗手台上的东西,弄得凌乱一片。 薄枫由浅至深地吻着他,在湿润的口腔里辗转交1缠,发出黏腻的水声,一只手插进他柔软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到后来忍不住从睡衣下摆伸进去抚摸。 那只手贴上腹部皮肤的那一瞬,程以津颤抖了一下,慌乱中不小心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薄枫立刻把手撤开了,微微分开嘴唇,睁眼去看他。 程以津喘息着,低垂着眼不敢看他,腰上仿佛还停留着他手心的温度,让他觉得整个人都灼热起来。 “不喜欢?” 程以津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照旧说:“你做什么都行的。” “你总是说……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薄枫用手指抬起他下巴,迫使他抬头直视,问道,“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 程以津看着他那被吻得水光潋滟的嘴唇,让他整个人都沾了些许性感和情欲,便越发觉得喉咙发紧,声带像是被一团湿透的棉花堵住了,出不了声。 “我……” 薄枫见他说了半天还是没说出来,眼神缓和下来,只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朝他温柔地笑笑:“对不起。不该再逼你说。我们慢慢来。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程以津被他牵着手带到客厅,悄悄舔了下嘴唇,仿佛还能回味出刚才那个吻的甜蜜滋味。 他突然有点懊悔,薄枫还会再吻他吗? 中午照旧是薄枫做饭,程以津很主动地多吃了些,每多吃一口就瞟见薄枫的笑意更深一些,于是他便努力吃得更多一点。 下午,薄枫提出要带他出门去。 “一直在家待着会发霉的。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春天到了,外面的景色很好看。” 程以津想,薄枫好像是有特殊的魔力,为什么从他口里说出“春天”这两个字,他就莫名感到眼眶湿润,能想象出窗外的勃勃生机,和他心里灰败的世界一点也不一样。 老房子位置偏僻,处在县城一个古老的小巷子里,一迈出楼房大门,就有午后明媚的阳光打在脸上,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巷子口有一颗高大的白毛杨,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花穗,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程以津被薄枫牵着走进阳光里,有些不适应地用手遮了遮。 “别怕。” 手被薄枫握住放到唇边吻了一下,程以津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一些,又局促地用眼神征求薄枫的意见,想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办。 薄枫弯了下眼睛,好像明白他的意思,对他说:“我们在街边走一走,好不好?” “嗯。” 洧章市城巷老旧,经济发展落后,年轻人大多都跑去大城市打工了,剩下的只有一些老人和留守儿童。 他们在巷子里漫步,看见一群幼童拿着手工小风车跑来跑去,叶片跟着他们的动作被风吹得呼啦啦地转成一个彩色漩涡。 孩子们的笑声脆生生的,咯咯咯地往外蹦,好像玻璃弹珠在地上跳跃一样鲜活得无与伦比。 程以津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他们,不知想起了什么。 “也想要吗?” 他在薄枫的声音中醒过神来,然后又垂下眼睛,轻声说:“没有。” “嗯……那边有。”薄枫牵着他往一个方向迈步,笑着说,“我们去买一个。” 程以津被他带着迎着阳光走,视野里全部被他填满,无论是走路的姿势,背脊的线条,还是牵住不放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都让程以津沉溺其中,在脑海里反复回忆出六年前薄枫牵他的每一次,太难忘了。 “老板您好,买一个风车。” 小卖部的老板是位上了年纪的大爷,一打眼望见两张极其养眼的脸,赶忙站了起来,笑道:“两位帅哥,想买哪一种?” 薄枫侧过身去,温声问:“以津,喜欢哪种颜色?” 程以津下意识又想让薄枫做主,刚想开口这样说,但又在余光里瞟见薄枫认真又期待的眼神,内心挣扎了几秒钟,终于鼓足勇气,断断续续地开始表达。 “蓝、蓝色的。” 第101章 明年的今天 程以津说完,松出一口气,然后又去看薄枫的表情。 薄枫很高兴地朝他笑,然后指了指架子上最旁边那只风车,语气轻快地对老板说:“要那只天蓝色的,谢谢。多少钱?我付您。” “好嘞。五元一个。” 大爷转身从架子上把风车取下来递给他,然后又摸了摸下巴,皱着眉说:“我怎么看你们这么眼熟呢?感觉像哪个电视明星。” 薄枫客气地笑了笑,回道:“经常有人这么说呢。” 第116章 “明星脸,绝对的明星脸。你们俩去做明星,那不得吊打那些个小鲜肉。” “谢谢您夸奖,但还是算了吧。娱乐圈太乱了。” “你说的也是。” 薄枫无意再聊下去,最后道了个别,便牵着程以津的手转身离开了。 “嗯,拿着。”薄枫把风车塞到他手里。 程以津盯着手里那只天蓝色的风车,终于想起,在他年纪还非常小的时候,姥姥也给他买过一个风车。 当时他还不怎么会说话,想要什么也说不出口,但姥姥一眼就知道他看上了街边卖的小风车,主动去买了逗他开心。 时间太久远,他差点都忘了。 直到身边有人像从前一样,即便他不说,也能细心地发现他想要什么,主动为他去买,他才恍惚间想起来,自己也曾这样被好好爱过。 “坐一会儿吧,晒晒太阳。” 薄枫突然出声,他连忙应了一声好,然后被牵着到湖边的长椅上坐下。 阳光从垂柳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湖面上铺成极细碎的金色,水面粼粼地颤动着,宛如笼了一层柔软的欧根纱那样朦胧浪漫。 程以津坐在长椅上,一阵微风吹过,带得手里的风车呼啦呼啦地转起来。 薄枫眯着眼抬头:“嗯……今天阳光真好。我看书上说,多晒太阳,心情会好一些。” “来,把手给我。” 程以津不明所以,但仍旧很听话地把右手伸出去放进他手心里。 薄枫见状笑了开来,说道:“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他很迟钝地去想,但想不明白。 很快手腕便被握住,薄枫带着他的手伸出去,直到被阳光完全洒满,程以津偏过头,不敢问什么,只是很慢地眨了眨眼。 “感受到了没?阳光。” 程以津又去看自己那只手,好像真的慢慢暖起来,手心里溢满了太阳的温度。 “今天的太阳真好。”薄枫停顿了一下,又用很随意的口吻说,“希望明年的今天,我们还能一起晒太阳。” 程以津忽然间明白他的意思,那一瞬间鼻子一酸,眼眶红起来,然后手指微微颤抖着收回来。 薄枫转头看他,问:“先坚持到明年好不好?我们定一个小目标。也许明年的今天,会有更好的事情发生。你要是不在,那多可惜。” 温热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手上的风车一下子掉到地上,被风吹得转了几圈又停下。 程以津把手背捂在嘴唇上,拼命克制着自己不哭出声,但泪水还是簌簌滚下来,脸上很快湿了。 这十几天来,薄枫一直小心地避让他想自杀的话题,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这是第一次,他主动直面这个问题。 明年的今天会更好吗?他不知道。只是莫名其妙地想象出薄枫抱着他的骨灰盒一个人落寞地坐在湖边的样子,看起来很孤单。 他想起手腕上的绳子,想起薄枫说“你想给我选哪种死法”,想起落在脚边的小风车,忽然觉得进退两难,心脏快要炸裂开来。 薄枫拿出纸巾轻轻给他擦拭眼泪,然后又把他抱在怀里低声地哄:“不哭了。你一哭,我就很难过。” 程以津靠在他肩头,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平复情绪,最后哭到累了便闭着眼安静地把脸颊贴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这样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直到太阳西斜,薄枫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们回家吃饭去了。” 程以津揉揉红肿眼睛,又竭力眨了眨,然后跟着他站起来。 刚要迈步,忽然薄枫蹲下身去,一边问:“风车不要了?” 程以津急忙说:“要的。” “嗯,给。” 程以津接过那只天蓝色的风车,拿在手里跟着薄枫走,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进了家门,薄枫先给他泡了一杯麦片吃,看着他喝完了,才进厨房做饭。 程以津站在一旁看着他切菜,犹豫了半天,才小心地问出口:“我可不可以,帮你一起做饭呢?” 薄枫神色微怔,侧过脸看了他一下,笑着说:“嗯……动动手也好。但是刀不能碰。” 程以津听完他的话,下意识瞟了一眼他手中的菜刀,薄枫注意到他的视线,脸色冷下来,立刻警觉地把菜刀束之高阁,然后还锁了起来。 程以津看见他飞速上锁的动作,顿时有些尴尬,连忙说:“我……我没有想。” 薄枫没听他解释,而是默默领他到洗菜池旁边,把一篮子菜放到他面前,说:“洗洗菜就好。” “好、好的。” 水龙头被打开,清澈的水流细细地淌下来打湿菜叶,程以津把袖口卷上去,用手指一点点揉绿油油的叶片,洗到后面已经心不在焉,时不时想要侧过脸去看薄枫备菜的动作。 但这眼神很快又被误会,薄枫立刻把燃气灶关了,幽蓝的火苗熄下来。 “今天做炒菜,油烟重。在外面等吧。” 手上的绳子动了一下,程以津被迫把菜篮子放下,感觉自己像只小狗一样被主人牵到外面。 薄枫替他把袖口卷下来,又给他搬了一把椅子坐着,最后拿了只白色的抱枕丢进他怀里让他抱着。 “乖,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做好。” 程以津抱着软绵绵的枕头,把下巴抵在上面,眨巴着眼睛盯着那条红绳跟随着薄枫的脚步独自往厨房里去,最后咔地一声被厨房门夹住。 程以津顿时感到郁闷得不行。 这次是真的没有想……明明只是想看他的脸而已,并不是在看菜刀或者火苗。 可是和薄枫一起动手做饭的感觉真好。 没过多久,厨房门就被打开。薄枫把做好的菜端了出来。 程以津慢吞吞地把椅子抱起来,跟着薄枫的脚步挪动到餐桌边。 “吃饭了。” “好。” 饭吃到一半,忽然门铃声响了。薄枫把筷子放下,过去开门。 程以津站在后面偷偷瞄了一眼,发现他签收的那个快递标签上有“舍曲林”三个小字,顿时又沉下心去,拿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发抖。 薄枫把门关上,拆了快递盒子,把那几盒治疗抑郁的药物放在桌边,然后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自从看见那几盒熟悉的药物,程以津食欲又开始消退下去,心情变得阴郁,没吃几口就默默把筷子放下了。 但薄枫这次倒是没再劝他继续吃,而是安静地把自己那份吃完,然后照旧收拾了餐桌洗碗。 晚上的时候,薄枫在客厅放了一部主题是保护动物的自然纪录片,然后搂着他坐在沙发上一起看。 程以津根本看不进去,除了满眼清新的草绿色,便记不得剧情放了什么。 薄枫给他弄了杯果汁消磨时间,他捧在手心里,无意识地用牙齿咬着塑料吸管,直到快咬坏了也没喝掉多少。 他又不自觉地往餐桌上那几盒药瞟,惴惴不安地等待薄枫强迫他服药的时刻。 饭后没有,那也许是睡前。 想到这里,他开始满脑子预演自己该如何强烈反抗,甚至想好了要冲出去找一把剪刀把绳子剪断了逃跑。 电影放了九十分钟,直到字幕滚完,薄枫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电视机关了。 “睡觉了。走吧。” 程以津手里的果汁被薄枫拿走放到茶几上,他怔了下,然后又乖乖地被薄枫牵着手走去卧室。 直到卧室的灯被关上,薄枫都没有提起那几盒治疗抑郁症的药物。 程以津浑身的戒备逐渐退去,但很快感到不解,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遍,都没有想通。 他翻身的动作很快把薄枫吵醒。 “睡不着吗?” 程以津惊了一小下,又用手把被子提起来遮住半张脸,小声说:“没。” 薄枫侧过身,脸颊贴在枕头上,用手指去拨开他额前那几缕因为太久没剪而快要戳到睫毛的发丝。 程以津被这个动作弄得眼睛痒,控制不住地眨了几下,激出一些生理性的泪水,又隔着一片朦胧去看薄枫略带琥珀色的眼睛,觉得越发着迷。 “出来十几天,头发长了。明天我替你修一下。” 程以津嘴巴捂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以前是怎么过的?” “嗯?”程以津对上他的眼睛。 薄枫又慢慢去抚摸他的脸颊,轻声解释道:“刚开始的那两年,在这间房子里。” 程以津才明白他在问自己出国前的那两年,同时对他突然的转变话题感到些许的不适应。 他吸了吸鼻子,垂下眼睛,低声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有时候会画画。” “这样啊……”薄枫凑近了一些,然后在他额头上吻了一次,“以津……” 程以津不知怎地,又回想起暗无天日的那两年,此刻被他轻声唤自己名字的这一句触到心头最脆弱的那一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打湿他的手指。 第117章 薄枫注意到他哭了,一只手掌附到他脑后,将他揽在怀里,然后轻轻地安抚后背。 程以津将整个脸埋进他的胸前,单手抓住他睡衣衣领,控制不住地小声啜泣着。 “没能陪着你,对不起。” 第102章 如何说爱 程以津哭得断断续续,哑着声音自暴自弃地说道:“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我……” “以津。”薄枫出声打断他,“你知不知道,我妈妈当年为什么会出车祸,为什么会变成植物人卧床数年。” 程以津声音痛苦:“因为……因为听到你姐姐跳楼的消息。” “准确地说,是因为我给她打了那个电话。我目睹了我姐姐跳楼的全过程,头脑发昏,不知所措地想寻求帮助。打电话时我没有注意我妈妈正在高速上,就将那个噩耗脱口而出,所以才导致她出了车祸。” “每一天我都在后悔。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能镇定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都是因为我太软弱,内心不够强大,不够独立,所以才立刻拨通她的电话,渴望有人能站在自己身边。” 程以津从他怀里出来,对着他疯狂摇头,急忙说道:“不是这样的!不是你的原因。” 程以津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事,从来都不知道他会这样想,可是薄枫当时才十五岁,怎么能要求他镇定自若地面对亲人的突然离世呢? “后来我被寄养在许明锐父母家里,我性格不好,整个人情绪状态又很糟糕,给他们带去许多麻烦。但他们还是愿意包容我,我中途想转考表演,他们也全力支持,就这样一路供我读到高中毕业。” “在我十五岁到二十八岁的这十三年里,我很少有过快乐的时光。头先几年,我妈妈几乎每年都会进一遍icu,有的时候,我会产生和你现在一样的想法。好像只要离开这个世界,就不用再这样苦苦支撑了。” 程以津听到这里,惊恐地睁大双眼,拽着他的衣角拼命摇头,说:“不可以的!不可以!” 薄枫不在意地笑了下,又用手指去擦他眼角的泪珠,然后温柔地看着他说:“可是那时,你在我身边,你总是用你的一切来温暖我,让我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煎熬了。” “这么多年,一个人在黑暗里踽踽独行,漫长得好像看不到尽头,直到你出现。你就好像一束光……照亮我灰败的世界。” “那么现在,能不能也让我做你的那束光。” 程以津听到最后,才明白今天他说这番话的真正意图,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下来,整个人在他怀里哭到颤抖。 从前他觉得活着没意思,无非是像行尸走肉一般日复一日地看太阳东升西落,在冰冷的房间里咀嚼食物让自己维持生命体征,夜里还会被痛苦的回忆折磨得睡不好觉。 但这些天,薄枫努力让日子变得有意思。同样是在这间房子里,一切却和六年前不太一样。 既然六年前他有重新开始的勇气,为什么现在却没有了呢? “我以前吃过药。”程以津抬起湿润的眼睛,哽咽了一下,“吃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虽然不会感受到强烈的痛苦,但同时也感受不到爱意了。我会变得没有情绪,冷漠。你对我的好,我都会感知不到。” 薄枫很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说道:“没关系,我们慢慢来。我不介意。不要害怕暂时关上感知力,反正我的爱一直在这里,等你好起来再重新打开。” 程以津小声问:“你爱我吗?” “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 他又听见薄枫说了一遍爱,一面贪婪地想据为己有,一面又觉得好沉重,在欣喜之余感到喘不过气来。 根本就负担不起薄枫的爱,承不起他的情。 他一无所有,更患了严重的心理疾病,全身上下都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把一颗破破烂烂的心捧过去,想必他也不会要的。 程以津无声地张了张嘴唇,想回应但仍旧像是失语了一般,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句话。 “没事。没事。”薄枫把他抱到怀里,在耳边轻声说,“不用说什么。你知道我爱你就足够了。” 程以津在他怀里,情绪慢慢安稳下来,最后小声地承诺:“明天,我就开始好好吃药。” 薄枫眼睛一弯,轻声地笑:“好啊。” 第二天吃完午饭抬起头,程以津就看见薄枫在拿着那几盒药片看说明书。 “吃完饭了?” 程以津把筷子放下,紧张地搓了搓手,简单地应了声:“嗯。” “饭后服,我问过周医生,最好先从半片开始,慢慢适应。” 程以津手指握着水杯,默默盯着他把那铝箔板剥开了,按出那一颗药片,又用手指卡住那道刻痕,轻轻掰成两半。 薄枫把那半枚药片放在自己掌心,递到他唇边,说:“吃吧。” 程以津长这么大没被人喂过药,一想到现在的年纪又更觉得不好意思,按理说应该自己把药片拿起来吃。 可是看见薄枫的眼神,他又莫名其妙地慢慢低下头去,用舌尖去勾他掌心的药片,嘴唇收起来的时候轻轻触了一下他手心。 那一刻程以津心跳得很快。 好像很久都没有,像这样主动为自己的欲望迈出一步。虽然只是借机吻了一下薄枫的手心,但他还是体验到了久违的兴奋。 药片含在嘴里被唾液化开,苦涩的滋味顺着舌苔流进喉咙里,程以津反应迟钝地去拿水杯,在嘴里那一片粉末全部消失的前一秒把温水灌进了喉咙。 薄枫皱眉,用手背去轻触他的侧脸:“脸怎么红了。难受吗?” “没!” 程以津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耻,立刻一推桌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低着头含糊地说:“我觉得困,要去睡觉。” 薄枫手腕上的红绳被他的动作拽了出去,勉强走了几步跟上,在他背后问:“现在就要睡吗?” “嗯。现在就想睡。” “那我陪你。” 程以津快速到床上躺好,背过身不敢看他,脑子里又开始反复回味刚才吻他手心时的触感,那种滋味宛如偷欢一般让他感到心跳加速。 薄枫的手心是软软的,温热的,亲上去的时候…… 他很快被沉重的困意席卷大脑,思维变得迟钝,尽管他再怎么挣扎,最后还是被卷进黑暗里,昏沉得毫无知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周边一片昏暗,窗帘外已经透不进一丝光亮。 他觉得自己嘴唇很干,大脑像是被重新拼凑了那般沉沉的,心情宛如一条直线那样平淡无味。 “醒了吗?” 程以津睁开眼,侧过脸去看见薄枫像往常一样对他温柔地笑,于是便挣扎着想回味在睡觉之前,那种吻到薄枫的激动,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去想,心里都没法感受到一丝波动,只有可怕的安静。 “饿不饿?你睡了好久。快七点了。” 程以津揉了揉眼睛,然后拿出手机看,果然已经是晚上了。他想起六年前他自己独自一人在这间房子,好像也是这样,吃了药便嗜睡到分不清白天黑夜。 程以津平静地答:“有一点。” 薄枫握住他的手,带他站起来:“我们去简单洗漱一下,然后我给你做晚饭吃。” “好。” 吃晚饭的时候,薄枫又照例给他添菜。 程以津慢吞吞地拿了筷子一点点吃,饭碗才刚剩到一半,就听见薄枫含着笑意出声:“今天吃得很多。表现很好。” 程以津怔了一下,抬头去看,薄枫眼里带着鼓励,又往他碗里夹了一些他往常爱吃的豌豆苗。 那些菜看上去很好吃,可是程以津尝不出滋味,他只是想把所有东西都填进胃里,好弥补身体里那种空洞感。 “是不是觉得好一些了?” 程以津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说:“胃好了一些。” 薄枫听到他这么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高兴,用手轻轻抚了一下他的脸颊,说道:“睡了这么久,晚上给你泡泡脚,会舒服一些。” 程以津低头扒拉饭碗,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吃完晚饭,程以津跟着薄枫去了浴室。 老房子没有电动泡脚桶,只有最普通的塑料水盆。薄枫烧了一壶热水倒到盆子里,又用冷水调了调温度,最后把手放进水盆里感受了一下,才把他叫过来坐好。 “我自己脱。”程以津连忙说,“我……我自己来就行了。” 薄枫甩了甩手上的水渍,没再坚持。 “好。那你自己泡一会儿。” 程以津把脚放进水盆里,水面由此泛出一点波纹。他透过层层水纹盯着自己的倒影,又重新开始回忆过去发生的一切。 可是即便他拼命去想,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伤心没有,快乐也没有。 他又抬头去看薄枫,薄枫仍旧是那样对他好,朝他温柔地笑。可他越想却越觉得恐慌。 第118章 他好像感觉不到自己爱薄枫了。 第103章 不知归处 在家昏昏沉沉地待了五六天,药物带来的头痛和嗜睡状况终于缓解了一些。 早晨,程以津恹恹地靠在床头,等着薄枫给他送早饭过来。 远远地闻见厨房飘过来的小米粥香气,程以津便知道薄枫又悄悄起得很早替他煮粥喝。 他动了动手腕,看见手上那根红绳被解开放在了一边,于是便出神地盯着看。 这几天他因药物作用嗜睡,薄枫需要打理家务,也要买一些东西,所以会趁他睡着了悄悄解开绳子,再在他醒来之前回来重新系上。 程以津不是没发觉,但他知道,薄枫爱他,信任他,所以才愿意偶尔解开绳子。那么,自己既然答应了要好好治疗,也不能辜负薄枫的信任。 忽然间,碗碟碰撞的声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脚步声。 程以津惊了一下,立刻躺倒了假装在睡觉,然后把手腕摆回原来的位置。 他感受到薄枫手里端着一碗粥走近了,又把粥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取了红绳的一头捆到他右手腕上。 程以津吞了吞口水,等待着绳子在皮肤上缠紧的那一刻,忽然很喜欢这种被他束缚的感觉。 但还没等到打结,耳边就传来薄枫的声音:“以津。” 程以津装作没听见,缓慢地呼吸着,尽量让自己睡觉的样子看起来真实些。 手腕上绳子的触感忽然消失,那种落空的感觉让他心里的空洞感又更深了一些。 “起来吃饭吧。我知道你醒着。” 程以津被戳穿,只好睁开眼睛,有些局促地坐了起来靠在床头。 “对不起。我……” 薄枫没提他装睡的事,而是一手端起粥来,舀了一勺吹了吹热气,然后递到他唇边。 程以津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推开去,摇了摇头。 “不好喝吗?” 程以津眼神平静地看他,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右手伸出去,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条绳子,小声问:“能不能,继续捆着我。” 薄枫把碗放下,看了一眼他光洁的右手腕,又抬眼问他:“为什么?” “因为……因为……” 程以津说不出口,他总不能说,他感知不到自己爱薄枫了,所以才想用激烈一点的方式,将他们两个捆在一起。也许这样,就能把自己心里的感情唤醒。 薄枫盯着他看,直到他窘迫地侧过脸去,讪讪地把手放下来塞进被子里。 “手给我。” 程以津怔了一下,听见他命令的语气,右手又不自觉地主动从被子里拿了出来,伸到他面前。 程以津盯着薄枫拿绳子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绳子在自己手腕上收紧打结,忽然觉得心里被填满了些,仿佛他和薄枫的链接又被激活了一样。 “可以喝粥了吗?” 程以津反应过来,连忙说:“可以。” 下午的时候,薄枫准备带他出门走动,前一晚便已经预约了做陶艺的活动。 程以津做什么都愿意被他安排,因此就乖乖地跟在后面去。 “周医生说,做一些手工活动可以转移注意力,保持心情愉悦,所以我带你来这里。” 程以津坐下来由着薄枫给他卷袖子,鼻尖嗅到一些泥浆的气息,盯着不远处飞速转动的转盘偶然陷入呆滞。 “以津?” “哦……”程以津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移动视线看他,“好的。我会好好做。” 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认真做陶艺,程以津最后和薄枫一起做出两只形状漂亮的泥杯,然后把它们交给老板烧窑。 “明天我们来取。可以自己做手绘吗?” 老板笑了笑,说:“当然。” 晚上回家吃过饭,程以津便看见薄枫取了一把剪刀过来,立刻用手握住了绳子。 薄枫怔了下,笑着把他的手拿下来,说:“在椅子上坐好。我给你修一下头发。” 程以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然后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等他。 “闭眼。” 程以津于是乖乖闭上眼睛,额头上略微感到剪子冰凉的触感,然后有几缕发丝从眼睛前面飘落,又滑过鼻尖,弄得他有点痒,差点想要打喷嚏。 他听见薄枫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是随和的,带一点温度:“嗯……这样好一些了。” 程以津依旧闭着眼睛,薄枫没下指令,他就不会私自睁开,但他很想知道,薄枫究竟剪成什么样。 空气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薄枫的笑声,脸颊又被他揉了一下。 “可以睁眼了。总是闭着作什么。” “哦……” 程以津睁开眼睛眨了眨,又就着薄枫手里的一面随身镜去看自己的样子,等看清了,刚要扬起的嘴角又立刻垂下去。 剪得太难看了。 薄枫简直没有审美。 “嗯……这是什么表情。不好看吗?” 程以津尽力装作满意的样子,说道:“没。我觉得好看。” 薄枫又用手指整理了一下他的头发,笑着说:“这样不会遮到眼睛,生活比较方便。也显得你很可爱。” 程以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心想:这个发型哪里可爱,薄枫滤镜也太厚了。 还没等他腹诽完,就见薄枫看上去心情很好地跟他说:“明天下午我们去取烧好的素胚,然后自己动手画图案,好不好?” 程以津点点头。 第二天下午,程以津顶着一个他觉得很难看的发型跟薄枫去了陶艺馆,全程都躲在薄枫后面不敢见人。 进了小房间,薄枫拽着绳子把他拉出来,担心地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程以津掐了掐手心,小声否认。 薄枫握住他的手,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关切地说道:“你要是觉得出来太累,我们就回去。” “不用的。吃了药,脑子有点晕。现在已经好多了。” “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的。” 薄枫于是坐下来,将他之前做的那只素胚放到他面前,又从pad上找图案给他看:“画这个,怎么样?” 程以津擅长绘画,对他而言这些图案都没什么难的,于是点了点头。不过他担心薄枫画不好,图案毕竟有些复杂,假如没学过美术,很难画得准确。 手绘的过程里,空气变得异常安静。 程以津手里握着一支细毛笔,蘸了釉下彩颜料对照着图案十分仔细地在胚体上画起来。 长时间地动手做一件事,让他觉得自己的思绪不像先前那样散乱,而是变得专注起来。经由他的笔而流淌出的色彩,以及逐渐成型的图案,让他感觉踏实,像是四处飘走的灵魂重新回到身体里那般舒服。 忽然薄枫在他耳边笑,说道:“也教教我。” 程以津怔了下,转头去看,薄枫画得很慢,图案只到三分之一,不过线条很干净。 薄枫又反手转了下程以津画的那只素胚,将他画完的图案展现到面前,称赞道:“画得真好,以津,你好厉害。” 程以津被他夸奖,理应觉得暖心,觉得胸口的位置被柔软的爱意填满,可程以津努力回味了几遍,都没觉出什么滋味来。 他知道薄枫带他来做釉下彩绘的用意,薄枫特意选了他擅长的事,就是为了帮助他找到自身价值感。 薄枫夸他,鼓励他,但一切的话语就好像一颗石子扔进枯井,程以津等了很久,都没从心里听到回音。 程以津对自己有一点烦躁,忽然将笔重重地放到桌子上,撇开脸去。 “怎么了?” 程以津不说话。 薄枫想了想,把笔放下了,牵住他的手站起来:“我们不画了,回家吧。” 一路上程以津表情都不太好,对自己毫无波动的情绪感到失望。薄枫对他很好,可他感受不到,也无法给出回应,心里的那片湖水平静得让人讨厌。 洧章晚上刚过七点就没什么人了,老巷子只有一盏破旧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程以津沉默地走在他后面,被他巨大的影子笼罩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 薄枫也许会对他的表现感到生气吧,他知道自己是个累赘,吃了药也没见得好到哪里去,抑郁症就是这样,任何时候都可能反复发作,一不小心还会伤害到别人的感情。 忽然手腕上的绳子动了一下,薄枫停住脚步转身看他:“走在后面做什么。过来。” 程以津赶紧迈了几步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 薄枫伸手搭在他的腰上,贴近了搂住,语气随意地问道:“以前是怎么想到,要去学设计?可以和我说说吗?” 程以津满脑子都是自己刚才冲薄枫甩脸子的场景,完全没想到薄枫提起别的话题问他,于是便开始回忆当初回到合兴的那两年时光。 “每天待在家里……日夜颠倒,脑子里总是想很多事。画画的时候能让心里安静一些。后来在医生的建议下,想要出国去,我没什么擅长的,除了会演演戏也就是画画勉强还行。设计专业对美术功底要求不算特别严格,所以就选了设计。” 第119章 “没什么擅长的……”薄枫重复了一遍他这句话,又用手揉了下他耳边的头发,笑道,“你知不知道从前在培戏,柳老师说你是她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 程以津听见他提起柳老师,忽然想到当初他要退出娱乐圈,柳老师找他彻夜长谈想劝解他,但他最终还是辜负了柳老师的好意,没能继续发展下去,按她所盼望的那样站到国际电影节的颁奖礼上。 “我……我没什么天赋的。”程以津垂下眼,用手指搓了下鼻尖,声音低下去,“我拿的奖,后来你也拿过,并且拿得更多。你比我有天赋。” 薄枫揽着他慢慢在路上走,说话的语调平和从容:“我是个完全没有表演天分的人,靠着不断下苦功夫,才强行迈入这个圈子。而你不一样,你非常有灵气,是天生的演员。看上去我拿的奖比你多,但相比起你,我想要达到同样的成就,可能要付出几十倍的努力,花费更长的时间。” “在设计这件事上也一样,你当时生着病,这么辛苦还能如此出色地转行到服装设计领域,成为一名优秀的设计师。以津,我特别为你骄傲。” 程以津听完,忽然停下脚步,低着头沉默了几秒,才终于问:“你刚才,会生气吗?就是、就是我对你……” 薄枫笑声轻松,捏了下他的脸颊,问道:“我生什么气?嗯……情绪反复是正常的。” “要是、要是我好不起来,我总是这样的话那就……” “那我也不会生气。你会好起来的。” 程以津抬眼盯着薄枫的面庞,路灯把他发丝照得晶莹发亮,柔软得好像一团雾。 薄枫又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语气随意地提起:“过阵子清明节,我们去给你姥姥上坟吧。” 程以津不明白薄枫是怎么知道他回合兴是想去看看姥姥,不过现在薄枫说要和他一起去,他心里还有点紧张。 第104章 别离 来到洧章市第二公墓的那天,天空下了迷蒙的细雨。 程以津撑着一把伞站在那里,薄枫蹲在伞下,正用一把不太锋利的折叠刀修理墓碑旁边的杂草。 空气中混着春泥的气息,有草木生长的味道,程以津慢慢把那味道嗅进鼻腔里,想感知一些不一样的情绪,可是仍旧没有。 水泥地面逐渐被春雨打湿,程以津低头看见薄枫把那堆杂草清了出来堆到一边,便往后站了两步。 “去扔掉。”薄枫站起来说。 程以津点点头,听话地把那堆杂草抱起来,没走两步就感受到手腕上的绳子被拽了一下。 “算了,我去吧。你撑伞。” 他们把多年未清理的那些杂草搬到山坡下面的垃圾桶里,然后又慢慢走上去。 程以津面对着姥姥的墓碑,原以为自己应该会很哀伤,可是此刻却因为药物作用而平静得可怕,完全忘记了自己应该要说什么。 最后是薄枫站在他身边先开口:“以津来看您了。” 程以津眨了眨眼,转头看他。 “我是薄枫,我是他的……”他忽然语塞,停顿了片刻,但又很快调整好了,转换了话题,“他很想您,只是因为生病了,所以才好久没来。不过您现在见到他了。” 薄枫忽然拍了下他的手背,轻声示意他说话:“以津。” 程以津愣了下,连忙走上前一步,盯着墓碑上那个名字看了半天,最后艰难地开口:“姥姥,我……我……” 程以津越着急便越说不出话来,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完全丧失了表达情感的能力,由此变得更焦虑。 薄枫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下他的手心安抚,小声说:“没事,没事。慢慢说,不用急。” 程以津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口:“我……我很想您!” 程以津把第一句话说出口,感觉呼吸顺畅了些,然后又继续一点点地从喉咙里挤出话音:“本来,我是想,来见您。但是,现在,我想,活着,试试看。” 薄枫全程认真地看着他说,见他脸颊被热气涨得红扑扑的,宠溺地用手指碰了碰。 “以津他过得很辛苦。”薄枫又把视线转到那黑色的墓碑上,“是我不好。我没照顾好他。” 程以津扯了下他手腕上的绳结,小声说:“不是的。不是你的原因。” “不过他现在在吃药治疗,他会慢慢好起来的。我保证,我会让他后半辈子都平平安安的。” 在山顶公墓待了一上午,他们终于从山上下来,午饭薄枫怕他饿,便在山脚下买了一份简易的青椒炒肉丝盒饭先拿给他吃。 这几日程以津的食欲好了一些,能琢磨出一点滋味来,于是便把一整条盒饭都吃完了。 薄枫看了很高兴,一边牵着他走一边说:“下午周医生会来做复查,如果你想睡午觉,我们得快点回去。” 程以津把快餐盒子丢到垃圾桶里,朝他点了点头。 家里的门在三点钟准时被敲响。 薄枫牵着程以津一同过去开门,一打眼就见秦瞻陪同着周医生站在门口。 “薄枫。好久不见。” 薄枫朝他点了点头,侧了身让出一条道:“快进来吧,麻烦你们了。” 秦瞻笑了下,跟着周行晖一起进来,视线不自觉地往他们二人交握的双手那里瞟,那袖子底下隐隐约约见一点红色。 看到那条绳子这么多日仍旧捆在他们手上,秦瞻感到不妙,一边走一边用手从背后搭了一下周行晖的肩膀,然后对他皱了下眉。 先前来的时候他们几人就已经商量好了对策,因而周行晖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下头。 周行晖简单坐下问了几句话,便转了视线对薄枫说:“想要确切了解患者的病情进展,可能需要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谈话。” 秦瞻仔细关注着薄枫的表情变化,发现他这次没有像那天一样那么固执和抗拒,便坐到他旁边一起劝。 “薄枫,我们出去买点吃的回来吧。周医生谈话很快的,而且你看,以津现在已经服药有一阵子了,状态也有好转,你不用太担心。” 薄枫捏了捏程以津的手心,眼神和他对视了几秒钟,终于松口说:“好吧。那我先去买晚饭。你乖乖听医生的话,我很快回来。” 程以津点点头,然后就见薄枫把手指伸进他袖子里,将他腕上那根红绳解开了。 薄枫将整条绳子收进自己的袖子里面,然后站起了身,跟着秦瞻一起出去了。 外面太阳正好,秦瞻是一路开车来的洧章,车子正停在巷子口那棵白毛杨旁边。 “以津吃药以后,是不是比以前好一点?” 薄枫在他身侧走,淡淡地说:“嗯。现在情绪稳定了一些,不像刚开始的时候经常流眼泪。” 他停顿了下,又问:“治疗周期大概会是多久?” “急性期大概三个月能稳定,不过这个阶段纯粹是拿药物压制情绪,主要是防止患者自杀,先保住性命。后面的巩固期和维持期会很长,需要坚持服药,像以津这样的复发病例,可能需要更久,也许一年?两年?谁也说不好。” 薄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知道了。谢谢。” 没多久他们行至车旁,秦瞻给车门解锁,等薄枫在副驾驶上坐好,才动身上主驾驶位。 “你啊,不要一心扑在以津身上。也多想想自己。” 薄枫把安全带系好,声音平淡地问:“你什么意思。” 秦瞻一边启动发动机,一边慢悠悠地说道:“有时候太过执着做一件事,也会让自己受伤的。” 忽然间咔哒一声,安全带的卡扣被按开,薄枫以飞快的速度开车门,下车,朝老房子的方向奔去。 秦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急忙挂了p档下车,在他身后追着喊:“薄枫!薄枫!你先停下……” 上楼,开门,眼前是空荡荡的客厅。 薄枫呼吸急促起来,一只手撑着门框,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让他感到头脑眩晕。 人呢?程以津呢? 在哪里? 他像发疯了一样在每个房间找,东西七零八落地被扫到地上,可是无论怎么搜寻,都没有程以津的半个影子。 “薄枫,你先冷静一下……” 他恼怒地推了秦瞻一把,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抵在墙上,声音低沉:“秦瞻,你骗我。亏我那么信任你,你竟然骗我。你把他带去哪里了?说啊!” 秦瞻背脊猛地撞在墙上,痛得他闷哼了一声,然后慢慢劝解:“薄枫,你听我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不太正常。” “我正不正常我自己清楚。” “等一下,你先放开我。” 秦瞻按着他的胳膊强行从自己肩膀上拿了下来,然后走到沙发边从包里拿出一份诊断说明递给他。 “这是你上次做的量表结果。你是个聪明人,我想你自己应该也有感觉。” 薄枫冷淡地瞟了一眼那张纸,却没伸手去接,而是陡然冷笑了一声,说:“你以为那天你们给我做问卷时候,我不明白那些题是什么意思吗?但是那又怎样。秦瞻,这对我来说不重要。我最重要的事,就是要保证他的安全。其余的一切我都不在乎。” 第120章 “你拿绳子捆着他,也是在保证他的安全?” “这样他才不会跑。” “他本身就有严重的自厌倾向和低配得感,你一面对他好,一面又用绳子捆着他限制他的自由,这样会导致他认知错乱。对他的病情没有任何帮助,只会加剧。” “根本就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薄枫说完,便试图从家门冲出去。 秦瞻转身,在他背后喊:“你这样不仅没办法保护他,还会让他的状态越来越糟糕。你难道希望他的病情再反复吗?” 薄枫走了几步又停下,右手按着楼梯扶手,袖间的红绳坠下来摇晃了几下最后拖到地上。 他想起程以津第一次被系上红绳时那种胆怯的顺从的眼神,又想起程以津主动朝他跪下,主动伸出手腕要求再次捆绑。 秦瞻见他态度有缓和的迹象,便又上前了一步,解释道:“你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现如今已经有躯体反应了,但却一直自己强撑着,这样下去会恶性循环的。你难道没有发现,你和以津完全分开的那几年,两个人都逐渐好转,能正常工作生活。但一旦重新凑到一起,却又开始重复那种……” “你说得对。”薄枫忽然自嘲一般地笑了一下,“我不在的时候,他就能过得很好,即便是得了抑郁症,也能靠自己走出来。而我一到他身边,就把一切都毁了。” 秦瞻愣了一下,急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薄枫转了身,望向他的时候眼神又恢复那种冰冷的平静:“你们把他带去哪里治疗?” “回培宁了。这样可以直接上周医生门诊去看病,频率就可以高一些,比等待周医生有空过来合兴来得好。 平日里文洛会照顾他。我和亦川也会去看他。” 薄枫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咬住手腕上那个绳结的一端,然后一边用右手配合着把绳子解了下来,最后丢到了地上。 “谢谢,谢谢你帮他。” 薄枫轻声说完,便转身走进那间房子,想要把门关上,秦瞻立刻握住他胳膊,说:“你也跟我回去,做创伤脱敏治疗。” “我知道。”他声音疲惫地说,“让我休息一晚吧。明天我会回去。” 秦瞻最后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明晰,像是神情凝重地嘱咐了几句,然后便从房子里离开了。 夜幕缓缓降临,薄枫一个人坐在空荡的房子里,没有开灯。 他望见餐桌上那只程以津画的素胚,知道永远也没办法把它烧成瓷瓶送给他了。 第105章 他有多爱你 两个月后。 程以津拉着两只行李箱,被方文洛和其他几个朋友陪同着到培宁国际机场候机。 半个月前他从sienna那里得到消息,说是公司在欧洲有个设计研讨会,是个难得的学习机会。鉴于他目前身体状况还未完全恢复,直接回来上班sienna怕他吃不消,便推荐他去参加,恰好可以趁此机会沉淀沉淀。 同时,sienna向他建议,研讨会结束后可以选择留在英国总部,公司会为他发放工签,五年以后就可以转为永居。 程以津当时听完,不置可否,只是接过了研讨会的邀请函。 此刻在机场,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大约还有4个多小时登机,时间还很充裕。 方文洛神态稳重,拍了下他的肩膀,说道:“到了那边会有朋友接应你。你在那儿待过四年,应该比我清楚。” 说到此处,方文洛又叹了口气:“你这一走。我们估计很难见面了。不过没关系,只要你过得好,做兄弟的就高兴。” 夏凌人从包里拿出一只黑胡桃木底座的黄铜鸽哨摆件,外面用透明亚克力包装起来,显得非常精致。 “以津,这是我托朋友要到的培戏一百周年纪念品,送给你。” 程以津接过来,说道:“谢谢你,凌人。” 几个朋友纷纷拿礼物和他道别,又一一拥抱了,方文洛最后眼角泛出泪水,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下,说:“程以津,我会去看你的。你可别忘了我。” 程以津被朋友们簇拥在中间,反应慢了半拍才依次道谢,然后又仔细地把礼物都装进包裹里妥帖收好,拉上拉链。 明明收到很多爱意和关心,可程以津总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好像再多礼物都装不满。 一直以来服药,昏睡,像一个空心玩偶那样不会哭也不会笑,被朋友和医生照顾着,推着他往更好的未来走,但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要什么。 程以津往后站了站,然后伸长脖子往人群后面看,用眼神去找那个熟悉的人。 “别看了。他没来。” 方文洛站到他跟前,挡住视线。 程以津眼里黯淡下去,抿了下唇,问:“是他……自己不想来吗?” 方文洛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抱着手臂冷冷哼了一声,说道:“他那种人不就那样,忽冷忽热又不是第一次。你都在他身上栽了几回跟头了,难道还想再栽吗?” 程以津沉默着,慢慢把手放到行李箱把手上拉住。 “你别担心。英国那边你们ceo都给你安排好了,你还是住那四年住过的房子。之前在国外给你治疗过的心理医生,我也给你联系好了,这次回去还是可以在他那里复诊。” “以后,你就留在英国吧,别回来了。之前你一个人在国外过得就挺好的,你在那里也有了设计圈子的朋友。反倒是在培宁,你退圈远走这么久,很多事都发生变化,你待着肯定没那么舒服。” 方文洛最后拥抱了一下他,说话时带一点伤感的情绪:“好好生活,好好治病。我会想你的。” “嗯。” “我们走了。”方文洛抹了一把眼泪,跟他挥手告别。 程以津站在原地看着朋友们一步步远去,最后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 他把包重新背到身上,然后两只手推着行李箱往办理托运的柜台走去。 办完托运,程以津拿到了纸质登机牌,盯着上面那条飞往希思罗机场的航线,真切地感受到他是真的要离开培宁迈向新生活了。 重新回到培宁的这几个月,就好像是做了一个模糊的梦,让他分不清是真是假。 安检的队伍很长,程以津默默站到队尾,将口罩和帽子都戴紧了,等待着队伍一点点向前蠕动。 站在前面的是两个年轻女生,百无聊赖地在讨论一些美食和旅游的话题,程以津偶尔也竖起耳朵听听解个闷,虽然他其实感觉不出什么滋味。 那两个女生聊了十来分钟,忽然将话题转到追星。 “你担又好久没出现了吧。” 黄色帽子女生啧了一声,回道:“什么叫又,他过两天马上进组了。再说了,我担这么劳模休息休息咋了。” 蓝白短袖的女生抱着手臂感叹道:“确实劳模,去年壹只娱统计内娱年产出量最高男演员,你担以一年4部电影2部电视剧位列榜首。对了,他出车祸是几年前的事来着?” “六年前。” “对。后来是病床上躺了一年吧?换成我绝对珍惜生命,从此远离工作。” 黄帽子女生叹了口气:“没办法,他就喜欢拍戏呗。提起这个就生气,六年前最红的那阵子出了车祸,空窗了一整年,好不容易恢复了,该死的幻维又冷藏他。” 程以津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幻维”两个字,忽然间感到呼吸困难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登机牌。 她们说的是谁?谁出了车祸? 不……不对,幻维有那么多艺人,不一定说的就是他,一定、一定是指的别人! 蓝白短袖的女生手指摸了摸下巴,疑惑地问:“不过,我挺好奇的。你担不是幻维台柱子吗?幻维那种小破公司,能上市全靠他一个人拉起来吧,为什么之前要冷藏他。” 黄帽子女生气愤地拍了拍栏杆,解释道:“还不是因为有人造谣。” “什么造谣?” “他当时脸受伤了,撞他的那辆车冲击力太大,车窗玻璃渣子扎到了他脸上。就有对家买黑料造谣他毁容了,说他从此演不了戏了。商务、代言,表面上是出于人道主义没解约,实际又签了新的艺人做替补。戏约就更不用说了,没人会等你一年再开机。” “哼,幻维当时还想换人捧,没想到吧,我担沉寂两年,最后还是靠自己爬起来了。幻维费劲吧啦地捧了一堆,结果全是废物。” 蓝白短袖女生听完,叹了口气:“你担真不容易啊。祝你担早日跟狗公司解约。” “啊……都几点了。这队伍动得真慢。” 程以津站在后面,呼吸急促起来,微微向左移了几步,去看那个黄帽子女生的手机,那张映出时间的手机屏保赫然是薄枫的照片。 是薄枫,她们在说薄枫……不……薄枫怎么会出车祸? 什么车祸?他怎么完全不知道。 程以津心跳杂乱,头脑发蒙,身体里长久被药物压制的情绪在此刻汹涌而出,几乎快要让他承受不住。 第121章 他回想起除夕那晚他替薄枫吹头发,手指无意间碰到他额头后方的那道疤痕,薄枫警觉地躲开,只说是拍戏时受的伤。 为什么会是这样? 程以津觉得脸颊湿润,迟钝地用手去摸,才发觉泪水已经控制不住地淌出来,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他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样,又觉得痛苦又觉得畅快。 他转身推开人群冲了出去,毫不犹豫地往机场外面奔去,先从手机上打了一辆网约车,然后拨通了许明锐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语气依旧不太好:“喂?什么事。” 程以津竭力控制住啜泣的声音,哽咽着问道:“许明锐,你能不能告诉我,六年前的所有事。” “呵,所有事?你是指什么?” “他出过车祸对不对,为什么会出车祸?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终于知道关心他了啊。”许明锐打断他,语气冷硬,“我还以为你完全不在意他这六年是怎么过的呢。你看上去很爱他的样子,实际连他车祸的新闻都不知道。”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程以津扶着墙壁,哭到声音颤抖,拼命地摇着头解释,“我……我那两年生病了,关闭了一切的社交媒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许明锐,求求你,告诉我好不好……求你了……” 许明锐从电话里听见他哭得心力交瘁的声音,烦躁地咳了一声,最终还是心软了,语气缓和下来,说道:“你觉得你是一个人,对吗?” “但其实你在合兴的那两年,他一直都在你身边。” “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有多爱你。” 第106章 搁浅 手术做到凌晨一点还没结束。 许明锐靠墙站了五六个小时,眼睛已经酸到发涩,但仍旧不敢闭上,而是紧紧地盯着手术室门口的那盏红灯看。 薄枫被送进来的样子太过吓人,头发混着玻璃碎片黏在脸上,血几乎溅满了全身,吓得他看到的那一刻眼泪当场流了下来,接连不断地喊着薄枫的名字想叫他别睡。 没过一刻钟,灯灭了。 许明锐眼眶通红,立刻冲上前去,声音颤抖地询问:“医生,手术怎么样?” 主刀医生看了他一眼,把口罩摘下来:“命保住了。颅内血肿和异物都清理干净了,去骨瓣减压也做了。现在去icu,接下来的一周是关键期。” 许明锐听到这句话,紧绷那根弦终于放松下来,力竭地靠到墙上,小声地念:“太好了……太好了……” “他还没醒,顺利的话明天开始慢慢减少镇静药。别的,等他醒了再说。” “好的,谢谢医生。”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轮子碾过地胶的声音,闷闷的。许明锐于是抬头去看。 薄枫闭着眼躺在转运床上,头上缠着雪白的纱布,气管插管从嘴角伸出来,连接着床边一个简易的呼吸球囊。 许明锐被护士拦着站在原地,看着他被送进电梯,转入三楼的icu病房观测。 等到电梯门缓缓关上,许明锐看见自己的父母正匆匆赶到了医院,他妈妈一进来便是一副哭到不能自已的模样,被他爸爸勉强搀扶着走过来。 “明锐啊。小枫……小枫还好吗?你说说,好好的怎么会碰上这种事啊。一家三口人,一个年纪轻轻跳楼没了,一个植物人躺了好几年了都没醒,现在小枫又……小枫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惠芸交代啊……” 许明锐抱住他妈妈拍了拍背,安慰道:“妈。别太难过了。刚才医生说手术顺利。薄枫一定会没事的。” 走廊很长,灯很亮。 许明锐带着父母一同去icu病房隔着玻璃窗往里看,忽然觉得唏嘘不已。 这场景似乎过分熟悉,只是从前那里面躺的人是薄枫妈妈,而现在是薄枫自己。 术后大约一周的时间,薄枫终于熬过最危险的那段时间,顺利从icu转到普通病房。 许明锐带了一壶他妈妈熬的鸡汤,前去看薄枫,到的时候见他正靠在床头闭目小憩,但一听见脚步声便警觉地睁眼了。 “算你福大命大。”许明锐一边把保温壶放到床头,一边说,“医生说,那块玻璃片再往里进两毫米,你就没命了。” 薄枫平淡地转动视线,略带琥珀色的眼珠带着一点血丝,开口时声音喑哑:“明锐。” “喝点汤?我妈亲自熬的。医生说你现在能吃流食了。” 薄枫没理会他递到眼前的那一勺鸡汤,而是盯着他,语气严肃地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许明锐问:“什么忙。” “有人想杀程以津灭口,帮我找人去看着他,需要一直到结案为止。时间很紧迫,上次失败以后,他们估计很快就要再动手。” 许明锐心头漫上一股厌烦,松了手,勺子掉到汤碗里发出清脆的碰壁声。 “你是不是疯了,你还记得自己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吗,还有空关心他的事!” 许明锐又回想起他奄奄一息满身鲜血的那晚,便更觉愤怒:“薄枫,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程以津,是袁印芳的儿子!你到底还记不记得小樱姐是怎么死的。” “明锐,我从来都没有忘,如今赵鸣永已经入狱,袁印芳已经死了。” 许明锐将那碗鸡汤重重地放到床头柜上,气到胸膛上下起伏不断,质问道:“所以呢?所以你为什么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去拦车?程以津说了些道貌岸然的话,你就全部信以为真?” 薄枫嘴唇苍白,冷静地回道:“程以津现在手上有大量证据,正在配合警方调查,如果他死了,万一被人销毁证据最后翻案,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许明锐冷笑一声,语带讥讽地问:“呵,你到底是怕有人翻案,还是怕程以津出事?” 许明锐见他沉默不作回应的样子,终于认定心头的猜测,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缘分真是有些好笑,是怎样能把不该在一起的人,偏偏凑到一块儿去。 “薄枫,你喜欢上他了。是不是?” 薄枫听见这句话,嘴唇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没几秒又平静地抬眼,说道:“我现在没有精力和你讨论这些,你到底帮不帮我。” 许明锐撇过头去,没好气地回道:“别想着指望我,我不会去的。他就是死了也活该。” 薄枫眼神锐利地看着他,僵持了一会儿,然后艰难地从床上起身,拖着虚弱的身体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我找小夏。” “找小夏……”许明锐气极反笑,走近了几步一把抓过那只手机摔在地上,“找什么小夏!” 薄枫盯着那只被摔坏的手机沉默片刻,然后利落地拔掉手上输液的针头,试图起身:“我自己去。” 许明锐正在气头上,余光瞥见他竟然想下床,又赶紧把他按到床头上:“你不要命了是不是!我去总行了吧。” “薄枫,我看我是上辈子欠你的。” 程以津回到合兴的那天,正巧是培戏毕业典礼的日子,他取了毕业证书,人却没去。 洧章的天灰蒙蒙的,很久都没有下过雨了。他拖着行李箱在街头走一阵子,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 小县城的好处就是街头巷尾议论他的人会少一些,在培宁即便他闭门不出也有无数狗仔在楼下蹲守,更别提他去公安局的时候,有多少长枪大炮对准他的每一个表情。 在培宁最后的那段时间,他要处理妈妈的丧事,面对媒体,配合公安调查,已经筋疲力尽,等到终于想要抽身出来,却想不到到底什么地方才能接纳他。 这个世界上大抵是没有人爱他的。 他妈妈不在了,公众唾弃他,粉丝抛弃他,薄枫也不要他。 程以津顶着大风在街上无所事事地流浪了几个小时,终于从记忆里找出了那个唯一爱过他的人——他的姥姥。 他凭着记忆摸索到曾经住过的那间老房子,还好姥姥把房子挂在他名下,他得以找人开了锁配了一把钥匙。 进门的时候他被漫天的灰尘弄得咳嗽了好几下。这房子已经很久都没有人住过了,不过他还是需要靠这间房子来攫取一点被爱的记忆。 程以津随意地收拾了一下,很快便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闭门不出的第七日,程以津终于从漫天的疲惫中缓过神来,忍受不了乱七八糟的垃圾桶,准备下楼扔个垃圾,顺便买瓶酒喝。 出门的时候正是凌晨一点,程以津浑浑噩噩地分不清白天黑夜,直到下了楼站在夜幕下,才迟钝地发觉这会儿街上早就没人了,这又不是在培宁,上哪里去买酒喝。 程以津拿出手机搜了好半天,终于在地图上距离三公里的位置发现一家尚在营业的便利店,于是便打算步行过去。 走了四十几分钟到达,程以津买了几罐啤酒,本来是打算在便利店坐着喝,但他最近太过出名,便利店大姐时不时朝他这边看,他喝了一小半,只好很快离开。 第122章 边走边喝酒让他逐渐感到晕眩,醉意很快侵袭大脑,让他既觉得痛快又觉得脸颊发麻难忍。 喝醉了挺好的。什么也感受不到。 爱也消失了,恨也消失了。 程以津睁着朦胧的眼,慢慢沿着公园旁的湖水走,莫名觉得好像有人在跟踪自己。 第107章 湖底深眠 晚上10点半,薄枫从噩梦中惊醒。 起身的时候背上已经出了一层汗,脸色煞白无比,心跳剧烈不能控制。 过了十几秒钟,他终于从那种惊惧中回过神来,眼神渐渐有了焦点,然后疲惫地打量四周。 病房很安静,只听得到他自己的呼吸声。 梦里的一切是假的,那梦外呢? 薄枫撩起头发用手贴着额头缓了一下,然后干脆利落地把手背上贴着的留置针头给撕了,接着下床换了自己的常服。 他警觉性极高,悄悄步行至医院楼下时没有惊动任何医护人员。 坐上主驾驶位,遮阳板旁的夜灯自动亮起,薄枫抬手摸到脸上贴着的医用胶布,迟疑了一下,然后将遮阳板放下来了,露出那面镜子。 车前镜四周的柔光灯亮起,他得以看清自己的脸。 左侧额头和两边脸颊都贴着减张贴,是拆线后为了加快愈合和疤痕消除的,至于他的脸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从术后就没人敢给他看。 那晚玻璃碎渣印在脸上的触感还能清晰地回忆出来。 假如…… 他盯着那几条胶布看了几秒,指尖按上其中一条胶布的边缘位置,轻轻地揭开了一个小角去看。 胶布贴得很牢,扯动皮肤的时候带着痛感,他忍着疼痛去看镜中的自己,胶布下面露出粉红的皮肤,是刚长好的嫩肉,而中间有几条凌乱的划痕,颜色稍深,在他漂亮五官的对比下显得狰狞无比。 薄枫默默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半晌,然后把镜子合上了。 车子绕过最拥堵的车道,最后驶上高速一路往西南方向驶去。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到后半程他觉得头晕加剧,但仍旧抓紧了方向盘强忍到最后,一边克制地呼吸一边调整状态。 要见到程以津,无论如何都要见他。 梦中的那种恐惧深深地攥住了他一切的神思,支持着他一路行驶到洧章市内。 薄枫先把车停在了程以津现住址门口,然后透过车窗去观望程以津住的那间房。 这么晚了,灯还一直亮着。 他还没有睡吗?他在想什么呢?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忽然间那盏灯灭了。 薄枫一怔,然后赶紧把车窗升上去。 他远远地看见程以津从楼道里走出来,衣服穿得乱七八糟,脚上的鞋子都不是同一双,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没什么精神。 一个人,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薄枫等他走得远了些,便解了安全带从车上下来,站到地上的那一刻额头后方的手术刀口又开始作痛,他扶着车身缓了几秒钟,判定自己还是无法长久步行,于是又上了车,不远不近地驱车跟在后面。 洧章城巷老旧狭窄,便利店的位置不方便车辆靠近,薄枫便在街口的拐角处停下,坐在车里远远地盯着程以津的动作。 他看见程以津在便利店买了几罐啤酒,待了没一会儿便出来了,脸色酡红,走路有点摇晃。 薄枫皱眉,怎么喝这么多。 回去的路线程以津选了一条稍远的小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醉了认不清,薄枫想了想,还是决定下车跟过去。 夜色森森,薄枫戴着帽子和口罩远远地走在程以津后面,因为术后虚弱而步伐很慢。 程以津一边沿着公园的湖畔慢悠悠地乱走,一边仰头往喉咙里灌啤酒,整个人喝得七荤八素的,摇摇晃晃差点绕到另一个方向去。 忽然间斜次里窜出来一个高大黑影,像是早就瞄准了程以津的方向,以飞快的速度走到了程以津身侧,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猛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入湖水中。 程以津在失去重心的那刻清醒了半分,但很快整个人就沉沉地砸入湖底,水疯狂涌进呼吸道,他挣扎了几下,最后失去意识,身体跟着手中的啤酒罐一起在湖水里坠下去。 没多久,水面扑通一声溅起巨大的水花,有人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进来。 一只手朝着程以津的方向艰难地伸出去,拼命去够他的身体,吐息时带出的气泡在湖水里狂滚,夹杂着一些伤口裂开时冒出的深红血液在水底散开。 过了五六分钟,薄枫拼尽全力抱着程以津上岸,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狼狈不已。 那种头晕的感觉加剧了,脸上的剧烈刺痛伴随着血腥味侵袭他的大脑。 薄枫坐在岸边,双手撑地缓了一会儿,然后立刻去查看程以津的情况,拍打他的脸颊低声唤他:“以津?以津?” 薄枫心下一沉,马上俯下身对他做人工呼吸,一边又做心肺复苏。 过了几分钟程以津猛地呛出一口水,黑色的睫毛颤抖地动了几下,整个身体也开始动起来。 薄枫身体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下来,长长地喘出一口气。 他在休息的间隙视线偶然落到湖水上,在倒影中望见了自己满是伤口的丑陋的脸,于是在程以津睁眼的前一秒,呼吸急促地慌忙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躺在地上的那人虽然醒了但仍旧醉意朦胧分不清楚状况,喃喃地胡言乱语:“谁……谁把灯关了……我看不清了!” 薄枫手指覆在他眼睛上,微微颤抖着,回忆起了过去程以津是怎样痴迷地盯着自己的脸,夸自己好看。 他自觉性格恶劣难相处,除了一副极好的皮相惹人注目,其余的也不剩什么足够吸引程以津。 既然无法长久陪伴在程以津身侧,起码在他的回忆里留一个完美的自己吧。 薄枫拼尽全力抱着程以津起身,用手按着他的脑袋到自己肩膀上,好让他视线朝后,然后极其缓慢地挪着脚步艰难走到了车子旁边。 程以津被放进后排座位时,又昏了过去,薄枫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启动车子飞快地开往最近的医院。 夜深霜重,整个医院只剩急诊室还亮着灯,薄枫停了车,急忙再次抱出程以津,连帽子口罩也没来得及戴,匆匆往急诊室里去。 湿透的衣服淌了一地的水,一路上有几个零散的病人看见了薄枫满布伤口的脸,惊讶地小声叫了出来,然后纷纷举起手机拍。 薄枫丝毫不在意路人的视线,一心盯着怀里奄奄一息的程以津,进了门便马上和医生护士说明了情况。 程以津被带去做检查,薄枫没进去,而是站在急诊室门口的角落里默默盯着看。 等到看见程以津再次醒了过来,薄枫才些许放松,然后终于抬手摸了摸脸,医用胶布掉了不少,指尖上黏糊糊的,全是从伤口渗出的血,此刻自己的容貌一定比之前更吓人。 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他在转角听见急诊门口两个护士的对话。 “唉,你刚看清薄枫的脸了没,他脸怎么伤成这样了,营销号说的毁容掉资源居然是真的啊。” “完了,暴殄天物啊,他才二十出头啊,内娱要少一个神颜了吗。哎对了,楼上骨科的小芸是不是他粉丝。” “对啊,从他刚出道就爱得要死要活的。这要让她知道薄枫脸毁了,估计梦碎了。” “唉,不过没事,娱乐圈补货速度快,估计还会有新的……” 忽然间她们听见脚步声,急忙住了口回头去看,见到薄枫神色冷淡地站在那里,顿时感到尴尬无比,不清楚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其中一个护士连忙找补:“那个,我们都是开玩笑的。这个伤口看起来不深,好好静养,还是有机会不留疤痕的。我们都期待你复出。” 薄枫没理会这个话题,转而问起程以津的情况:“他怎么样了?” “哦哦哦。他已经醒了,没什么事,没有肺部感染,就是呛了几口水,休息休息就能好。” 薄枫朝她们微微颔首,说:“谢谢。今天的事,麻烦替我保密。” 两个护士忙不迭地答应:“你放心!你脸伤的事,我们绝不会说出去的。” “不是。”薄枫望了一眼急诊室内,说道,“我是说他。别让人知道他在这家医院,也别让他知道是我救的他。” 两个护士愣了一下,答应下来:“好,我们不会说的。” 薄枫最后要了一只医用口罩,然后脚步缓慢地从走廊走向出口,隐约听见背后她们在揣测他跟程以津的关系。 他强撑着身体走到车子旁边上车,在驾驶座上缓了快半个小时,差点昏过去,等到稍微好受些,才启动了发动机原路返回,顺着高速路彻夜开回培宁。 驶入家中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六点半,天边透出一些光亮。 薄枫吊着最后一口气拼命维持清醒,将车安稳地停在车位上,熄火。 第123章 一切事情顺利做完,那点精神力瞬间散开去,他像是一只蜡烛那样,不计代价地燃烧完最后一截,整个上半身无力地倒向方向盘。 他虚弱地喘着气,然后伸手去够副驾驶座的手机,拨通了许明锐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他还没说话,许明锐便率先开口了:“喂?你人呢?护士说早上查房就发现你偷偷跑出去了,你去哪儿了?” 薄枫疲惫地睁了睁眼,低声说:“我在家。” 许明锐没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而是质问道:“你一个人回家干什么?你伤还没好透呢!医生说你起码得住院观察两个……” 薄枫觉得电话那头的声音开始扭曲,朦胧得像是隔了一层雾,最后张开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明锐,来接我吧。我好像有点……” “喂?喂!薄枫?你怎么了?” 第108章 风筝断线 两年后。 试完最后一幕戏,薄枫跟着周导从摄影棚出来,一位女助手跟在后面。 “周老师。”薄枫停下脚步转身,神情恭顺,示意他给点意见。 周导穿着件土其色的马甲,卷了卷手中的剧本,神色为难地犹豫了会儿,说道:“薄枫啊,其实我是很想再和你合作的,毕竟你出道第一部剧就是我导的,成绩也非常好。只是……” 薄枫抿了抿唇,认真说:“周老师,您和我直说就行,没关系的。” “那我就直说了,我觉得你今天试镜时,好像很抗拒进入角色内心,整体表演比较流于表面。是不是最近有什么心事啊?” 薄枫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笑了笑,说:“没什么心事。周老师,我知道是我表现得不行。我知道结果了,但还是谢谢您给我这次机会。” 周导最后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薄枫和他道别,下楼时隐约听见周导和女助手的对话。 “可惜了,完全没有刚出道那时的灵气了。可能是车祸造成的心理阴影?原先这么有天分的年轻演员,外形又好,前途本来一片光明,真是可惜了……” 薄枫停顿了下脚步,又很快继续往楼下走去。 刚走到一楼大厅,忽然迎面走来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演员,周身名牌,笑容带着点傲气。 “薄师兄,真是好巧。没想到又碰到你。” 薄枫皱了下眉,终于记起他是谁,那个在蔺亦川生日酒会上殷勤地问他加微信的杨……杨什么来着? 杨灏名见他没说话,全当他是伤心失落,挖苦的语气便更加肆意:“听说你前年出了车祸,脸上的伤好得怎么样呀?真是不好意思呢,抢了你的男主。” 薄枫听见这句话,回忆了一下,这人大概说的是他出事前定下的一部戏,后来资方找了替补,不过他压根没去打听是谁。 于是他意味深长地回道:“如果是靠自己试镜拿到的男主,又有什么可抱歉的呢。” 杨灏名脸色突变,扬声道:“我当然是靠试镜!” 薄枫抬步欲走,忽然记起什么,又转身补充:“另外,培戏第一年不允许学生接戏,我听柳老师说,你大一违规接戏已经被学校劝退了?这声师兄我可当不起。” 杨灏名盯着他的背影,气急败坏地在后面大骂:“现在戏约都没有一个还在这儿狂什么!真以为还是刚出道那会儿呢!” 出了门,他知道许明锐在不远处的停车场里等他,不过他没直接过去,而是趁这个间隙走到视野盲区,拿出了手机。 「今天的照片呢?」 群里很快有了回复。 「发了。老板。看看邮箱。」 薄枫面无表情地退出去,点开邮箱查看了那几张高清照片。 「我要正脸。」 「老板,您别为难我了。不是我不认真拍,今天他一天就下楼扔了两回垃圾,实在是拍不到正脸啊,要不您将就下用昨天的图解解馋算了。」 「他一天都没出小区?」 「没有。兄弟们都时刻关注着大门呢。」 薄枫又点开那几张照片看了看,手指小心地去碰屏幕,仿佛能抚摸到他的脸颊。 又瘦了。 他想起一件事,又切回微信界面。 「上次让你们查他的留学申请信息,查到了吗?」 「这个查了的,哎呦,这活太难干了老板。我特意找人去应聘那家留学机构,干了俩月才把资料搞到手,那家机构是天天加班,我兄弟都累垮了……」 「会加钱。好了,资料呢?」 那头对话框明显殷勤:「发您邮箱了,您注意查收~」 群里没动静了。 领头的那个转到他们兄弟小群里,有人出来感叹了一句:「老大,你说这老板到底是什么身份,咋那么有钱呢?」 「啧,这你就不懂了。这种都狂热私生粉,很变态的。」 「足足跟了两年,果然够变态。」 许明锐看着他上车,给他递了瓶水,默契地没问他结果,而是说:“休息下?” 薄枫把安全带系好,淡淡地说:“不用了,直接去下午那家试镜吧。剩下的时间我再通读一遍剧本。” 许明锐发动车子,随意地说:“下午那家就是个四番角色,用不着特别准备。” 薄枫没理他,翻出剧本仔细阅读起来。 下午三点,fiume意式餐厅包厢。 刘赴坐在餐桌的一边,手指随意地摆弄一只异形打火机,语气客气中透出点轻蔑:“之前呢,你出名,我这种小导演也不敢打你的主意向你邀戏约,没想到今天还能有机会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薄枫倒了一杯酒,主动推到刘赴面前。 刘赴盯着他的动作,笑了下,歪歪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下巴看他,说道:“这样吧,这个角色也不是不能用你,只要你再答应我一个条件。” 薄枫问:“什么条件?” 刘赴没直接答,而是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抱着手臂啧了一声:“长了这么一张脸,怪不得出道就能火。” 薄枫面色冰冷,从椅子上抬头直视他。 “放心,我不做别的什么。我只是要你……”刘赴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跪下来伺候我一次。让我弄在你脸上过过瘾。” 薄枫站了起来,忽然间笑了:“哦,我以为多大的事,原来是这个。” 刘赴听完,面色兴奋地问:“怎么,你给多少人k过,是不是之前的戏都是……” 忽然间薄枫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动作阴狠地摔到地上,瓷片碎了一地,差点扎进刘赴的脚面。 “你……你干什么。”刘赴声音颤抖。 薄枫弯腰捡了最锋利的一枚瓷片拿在手上,走近了,慢条斯理地说道:“但是我觉得相比这个,血溅在我脸上会更好看一些,很艳很漂亮,你觉得呢?” 刘赴被他森冷的表情吓到,惊恐地一步步后退,最后靠到墙上:“你疯了,你要干什么,你要对我动手吗,你还想不想混了!” 那枚瓷片被薄枫抵在刘赴的脖颈上,丝丝血迹渗了出来,刘赴被他极具压迫感的气场给吓得无法动弹。 “刘导,你觉得我划哪里比较好啊?” 刘赴嘴唇颤抖着,感觉裤子湿了,面上还是强撑着对他喊:“我会去报警的!我会去报警的!” “死人怎么报警。” “你打算杀人,不可能!!杀人要坐牢的你怎么敢杀我,你简直是疯子!!” 薄枫忽然将那枚瓷片从他脖子上松开了,然后退了一步,露出诡异的笑容:“刚刚我演得怎么样啊,刘导。够拿到这个角色吗。” 刘赴松了口气,愤怒地大喊:“我会去报警的,你等着被封杀吧。” 薄枫把瓷片一扔,冷冷地说:“你要是报警,那我就和警察好好聊聊你刚才想对我做什么。” 临走前他又忽然回头,补充道:“对了,赵鸣永前几天刚被枪毙你应该知道吧,敏感时期,刘导还敢对我提这种要求。” 从包厢下来,许明锐正在楼下等他,一眼瞧见他手上的血迹,心中一跳,赶忙上前问:“你怎么回事?手受伤了?” 薄枫毫不在意地用口袋里的纸巾擦了一下,淡淡地说:“没事。不是我的血。” “你……!”许明锐闻言,更是睁大双眼,压低声音,“你把刘赴怎么样了,你疯了吗??” 薄枫把擦完的纸巾暂时放到另一个口袋里,语气平静地说:“只是刮了个很浅的口子让他长长记性,你放心,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 许明锐气极反笑,叉着腰背过身去平复了下情绪,又回过身指着他说:“薄枫,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刘赴就算人品真不行,你不接就是了何必撕破脸,你以前不是最会处理这种事情,为什么现在整个人变成这样?我要给你兜底到什么时候!” 最后一句话刚出口,许明锐就后悔了,面色缓和下来,连忙补充说:“我……我不是那个意……” 第124章 “对不起,明锐。”薄枫垂下眼,沉声说,“一直都是我连累你。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许明锐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先……先回公司吧。看看接下去怎么办。” 两人脚步匆匆地进了幻维的公司大楼,小夏正在走廊上拿着一张纸神情沮丧地走过来。 薄枫叫了他一声,小夏便慌忙地把那张纸折了起来,但薄枫依旧眼神锐利地从那一瞥中捕捉到纸上有裁员的两个小字。 “手里拿的是什么?” “没……没什么!” 薄枫问:“为什么裁你?” 小夏神色失落,揉了揉鼻尖,低声说:“公司决定呗。” “我去找高总。” 总经理办公室里。 高总听薄枫说完,背着手走了几步,然后才开口道:“薄枫啊,原先你算是幻维台柱子,我给你配的团队,工资都远高于市场价,我也给你足够的自由做决策。” “但是你回报给我的是什么?之前你出车祸进icu,后面又花了一年做康复没接一个通告,我都没说什么,你团队这些人我花着高工资白白养了他们整整一年。” “那你现在呢?你有心思工作吗?我原先觉得你挺有能力的,你肯好好沉下心来一定能发展得不错。这一年我给了你这么多次机会,但是结果呢?娱乐圈更新换代的速度是很快的,外貌再突出,一旦消失在大众视线里一年、两年,观众早就把你遗忘了。” 薄枫沉默地站在原地,最后开口说:“我的团队,工资全部从我账上出,直到我拿到最佳男主。高总,这个建议怎么样?” 许明锐在茶水室焦急地等了半天,终于见到薄枫从总经理室出来,赶紧将他拉进来,关上门问。 “你都和高总谈什么了?” 薄枫垂眼理了理衣袖,淡淡地说:“没什么。” 许明锐坐到沙发上,叹了口气,说:“你这一年试镜一直都不在状态。假如真的不想再演戏,那就别勉强自己了。反正你现在赚的也够花,存银行吃吃利息,够过下半辈子了。” 薄枫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我是可以不演戏,那你呢?也跟着我从幻维离开,从此不再做经纪人?” 许明锐移开视线,随口说:“你走了我再带新人就是了,公司会给我分配的。” 薄枫冷笑一声,说道:“真有这么简单?娱乐圈这帮势利眼,拜高踩低的家伙。当初我出道就火,有多人明里暗里忌恨我们,现在就有多少人落井下石,巴不得把我们踩得实实的,永远也翻不了身。” “明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饭局和那些人应酬的时候,是怎么被刁难,被当成狗一样戏耍?我能这样一个人离开吗?即便我不再演戏,也不该是在这种时候走。” 他停顿了,视线又移向落地窗外培宁璀璨的夜景,喉咙滚动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这两年,因为我自己的原因,我状态不好,生活和工作都很混乱,甚至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连累了很多人。现在我打算结束这种病态的生活。” 许明锐怔了一下,抬头问:“结束?是指什么意思?” “他要出国了,我会趁这个机会彻底放手。” 许明锐想到自己在他手机里偶然瞥见的那九千多张程以津的照片,又想起当时质问他是不是打算一辈子过这种生活。 “你真放得下?” 薄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什么人是不能忘的。” 茶水室安静了几秒钟,许明锐坐了一会儿,还是从包里拿出一份剧本,递给他。 “这个,电影的本子,周五选角会。但我先跟你说,大概率是陪跑,毕竟除了被禁的那部,你都没有接触过电影拍摄,影和视毕竟是两个赛道,片方估计不会用你。但先试试再说吧。” 程以津上飞机的那天是个天色清丽的日子。 他拉着行李箱默默坐在候机大厅,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看到不断滚动的航班信息屏,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那张登机牌。 巨大的落地窗外,停机坪在苍白的日光下泛着灰冷色调,外面的世界广阔而平静。 终于要去往新的目的地,生活会变得更好吗? 程以津坐在飞机里,手指碰了碰舷窗,看着培宁逐渐缩小成地图上的一块拼图,心中百味杂陈。 再见了,过去的一切。 薄枫一个人站在未名山山顶,抬头仰望着天空中划过的飞机线条。 不清楚到底哪驾飞机中坐着程以津,不过这并不重要,他只想最后送他一次。 风筝总要去往蓝天,把他的心也一并带走。 第109章 我喜欢你 “当初你主动揭发,让那些肮脏事见了光,有多少人恨你恨得牙痒痒。你以为你那几年风平浪静的日子是怎么来的。如果没有他一直盯着,你现在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为了你,他根本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和前途。你知道开颅手术有多危险吗?他差点死在手术台上。好不容易养到快出院了,又再次跳湖救你,二度进抢救室,这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身体都不太好。结果他拼命保下的人,现在说要放弃自己。” 程以津坐在车上,听着许明锐讲完这六年的所有事,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后说:“本来他是不让我说的。他说你本来就对他负罪感很重,再让你知道,估计你会更受不了。不过么,反正你现在都要走了,告诉你也无妨。既然走了就永远别回来,别再给他留什么念想。反正你又不喜欢他,就别再……” “不是的!”程以津哭到声音颤抖,拼了命地试图将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是……我是……” 许明锐见状轻蔑地笑了一声,说:“他为你做这么多,你却连一句喜欢都说不出口。还是算了吧。” 程以津无声地张了张嘴唇,可那两个字已经随着往事尘封在他心底太久,经年累月,上面的锁锈迹斑斑,任凭他多急切地想去打开,都无济于事。 他顺着许明锐的话,想起薄枫过去怎样问他,好多次。 他又痛恨自己,为什么这样狠心,竟然一次也不肯给薄枫回应。 薄枫是不是对他失望了,还会不会再等他? 如果……如果他想回头,薄枫还愿意吗? 程以津觉得心脏像被人攥住一样疼痛到喘不过气,声音断断续续地问:“我想见他,许明锐,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仍旧生硬:“还能在哪里,未名山顶。四年前你出国那天,他也是在那里看着你离开的。” “谢谢。” 程以津挂了电话,努力整理了一下情绪,告知了司机需要更改目的地位置。 未名山离培宁机场大约半小时的车程,一路上程以津心里都很乱,拿着手机死死盯着地图的路线。 “师傅,可以再快点吗?” 假如薄枫离开了怎么办?假如他再也没法跟薄枫表明心意该怎么办? 程以津很慌,不由自主地开始紧张起来。 司机回道:“已经很快了。” 窗外的风景逐渐变幻,程以津捏着手机,翻来覆去地想过去那些日子,想到薄枫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拥抱,每一次说爱他。 原来都是真的。 薄枫从六年前就真的喜欢他,不是因为现在他生病了才特意安慰他。 既然这样,为什么他就不能重新拾起勇气,将那句话说出口。 “您好,到了。” 程以津立刻开了车门,向着山顶狂奔上去,心中祈祷着薄枫千万别走。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他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山顶,然后从那个平坦的土坡上看见了熟悉的背影。 他扶着膝盖,站在原地喘息了一会儿,分不清浑身奔涌的血液是因为剧烈运动还是因为终于见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薄枫听见背后的脚步声,转了身,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怔愣片刻,然后喊他的名字。 “以津?” 程以津直起腰来,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眼眶却再直视他眼睛的那一刻又重新盈满泪水。 程以津走近他,脚步先是缓慢后来变成狂奔,几乎是撞到他胸膛里,然后紧紧拥住,又瞬间被他怀里那种窒息的温暖攥住心脏。 好想他,太想他了。 薄枫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后退了两步,才伸手回抱住他,不明所以地轻抚他的后背安慰。 “怎么了?你……” 程以津松开双手抬起头,然后伸手勾住他脖颈,闭眼时漆黑的睫毛颤抖着,对着他嘴唇主动吻了上去。 薄枫很快回吻他,两个人唇舌纠缠着一时分不清是谁更主动一些。 这个吻太过炽烈,烧得程以津仿佛失去了神智,满脑子都是他嘴唇的触感和他身上的气息,记不得自己身在何处。 第125章 结束时是薄枫轻轻扣住他下巴分开,然后又用手指去擦拭他挂在睫毛边的泪珠。 薄枫默默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喉咙滚动了一下,然后问:“今天不是上飞机吗?为什么来这里找我?” 程以津话音颤抖:“你为了我受过重伤是不是……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在了,我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薄枫这才明白程以津突然从机场跑来找他的原因,问道:“明锐告诉你的?” 程以津说到这里,脑海里又开始重复许明锐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仿佛真的看见了薄枫满脸鲜血奄奄一息地躺在手术台的样子,一下子便觉得更加痛苦,不自觉去看他额头后面的那个位置,试图伸手去碰。 薄枫下意识躲了一下,然后将他的手在空中抓住,放进自己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他都和你说了哪些?” 薄枫拉着他的两只手轻声问,见程以津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哭,又有点不知所措,连忙捧着他的脸哄道:“我没事的。真的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明锐他一定是讲得太夸张了。你别听他胡说。” “都是我的原因,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 薄枫听见这话,立刻感到不妙,连忙打断他说:“不是你的原因,和你没有关系。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程以津单手擦了下眼泪,垂着眼小声问:“你还要我吗?” 薄枫听见这话直起了身子,沉默着半晌。 “以津。” 程以津听见他终于出声,一下子觉得呼吸困难,仿佛在等待最终判决。 “我觉得,你没必要因为我救了你,就打算……” 程以津忽然明白他的意思,疯狂摇着头,然后凑近了一步,闭着眼睛努力酝酿那句话,又忽地睁开,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口。 “我喜欢你。” 这几个字出口的那一刻,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世界好像静止了,所有的恐惧原来都不复存在,他只望向薄枫的眼睛,那里有他期待很久的爱。 薄枫表情沉静地看着他,仿佛也停止了呼吸。 程以津见他没有反应,以为是他不信,便又着急地凑到他跟前,不断重复。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这句话像是一切情感的钥匙,让他不管不顾地得以把心底所有想说的话全部倾诉出来,好让薄枫相信自己爱他。 “我是因为喜欢你才想吻你的,是因为喜欢你才想待在你身边!我一直都喜欢你,不管是六年前,还是现在,我都只喜欢你……” 程以津急得不行,还想再继续多说点什么,但薄枫伸手把他抱进怀里,然后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程以津这才放松下来,靠在他肩上闷闷地说:“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也是。” 程以津有点害怕,松开怀抱拉他的手问:“那……那你还喜欢我吗?你还会……接受我吗?” 薄枫温柔地碰了下他的脸颊,说道:“我当然喜欢你啊。” 程以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有点沮丧地说:“我原先,以为你不要我了。之前是因为怕我自杀,所以才说的那些话安慰我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想。我是觉得……好像没有我,你反而会好得更快一些。”薄枫说完又自嘲地笑了下,“我好像总是无法带给你好的生活,在我身边,你总是过得不太开心。” “不是的!”程以津固执地强调,“我要和你待在一起才会开心。” 程以津万分依赖地抱住他,吸了吸鼻子说:“我不想走了。不想出国,不想离开你。” “不行啊。”薄枫用耐心的语气劝解他,“你答应sienna的事情,临时爽约的话,不尊重人家。而且,我也确实希望你可以去国外那个心理医生那里做个复诊。” 程以津其实心里明白薄枫说的意思,欧洲研讨会的名额公司很多人都想要,sienna分给了他,他不能感情用事说翘就翘。 可他确实十分舍不得薄枫。 分别两个月,才刚刚见上一面表明心意,却马上又要分开,他实在觉得难受。 薄枫看了一眼手表,温声提醒道:“以津,要赶紧回机场了,不然赶不上飞机。” 程以津把脸上的眼泪擦了擦,问道:“研讨会要两个月,你会等我吗?” 还没等薄枫回话,他又着急地说:“你等我,好不好?我会回来,真的会回来的。不要……不要喜欢上别人!” 薄枫笑了笑,说:“我一直都会等你,不论任何时候,我都会等你。” 回机场的路上,程以津坐在副驾驶上,忍不住一直盯着薄枫看,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心里觉得很不安。 “总是看着我做什么?” 程以津抓着安全带问:“我……我可以每天给你打电话吗?” 薄枫笑笑说:“当然可以啊。” 程以津觉得自己过分,小声问:“你在拍戏,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 “可是……可是英国和国内是有时差的!” “没关系。只要你想给我打的时候都可以打。我会接的。” 程以津问了一连串,得到了薄枫的保证,但等到薄枫在机场停车场把车子停稳,他又不舍得下车了。 “以津。” “我知道!我知道我该走了,但是……但是……” 程以津看着他,觉得心里很焦虑,指甲在安全带上无意识地磨,感觉无论怎样都找不到情绪的出口,只要一想到要跟薄枫分开,就感到无比痛苦。 薄枫将他那只乱动的手从安全带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又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看他表情。 “不想和我分开?” 程以津呜咽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薄枫温声安慰道:“我会等你的。两个月很快,很快我们就可以……” “一点也不快!”程以津眼睛红通通的,难过到快要说不出话。 “抱一下吧。” 程以津听了,很乖地朝他怀里靠过去,在他肩头温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慢慢平复情绪。 薄枫分开来,又轻轻吻了几下程以津的嘴唇,嘱咐道:“一个人去国外,没有人在身边照顾你,自己要记得按时吃药。我也会给你打电话,要是你愿意的话。” 程以津想,他怎么会不愿意接薄枫的电话,当然非常愿意。 “以津,真的该走了。” 程以津万分舍不得地看着他,然后慢吞吞地从车上下去,看着薄枫把车窗降下来无声地和他道别。 一路过了安检登上飞机,程以津在起飞前的最后几分钟又忍不住掏出手机给薄枫发消息。 「我上飞机了!」 「嗯。起落平安。」 程以津盯着薄枫秒回的那一句话,感觉眼眶湿湿的。要是能和他一直待在一起就好了。 第110章 好想你 落地伦敦的时候正是当地时间晚上八点半。 程以津在飞机上十个小时都一直红着眼睛没睡,他和薄枫先前就已经分别了两个月,而上飞机前那次见面实在太过短暂,有点美好得不敢置信,他很害怕睡完醒来一切就不存在了。 一下飞机,程以津就匆忙跑到有信号的地方,然后拨通了薄枫的电话。 一秒,两秒,三秒。 程以津心如擂鼓,直到电话被接起来。 “喂?以津。” 培宁时间凌晨三点半,背景音隐约有早蝉的鸣叫声。 历经十个小时的思念终于落地,程以津听见他的声音,觉得心头的焦躁感一下子被抚平了不少。 电话那头有隐隐的笑意:“怎么不说话?” “薄枫。我……我到了。我下飞机了。” “嗯。有人来接你吗?” “有的。”程以津咽了咽口水,又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反悔的吧?” “什么?” 程以津有点着急,原地踱步:“就是,就是你说你会等我!是……是真的吧。” “当然。”薄枫把手机贴近了嘴唇,低声说,“以津,我很爱你。” 程以津听见了,觉得心怦怦直跳,不自觉地去观察周围的人流,然后躲到一个柱子旁边,小声说:“我也是。” 程以津说完,又忽然意识到时差的问题,连忙问:“对不起!你……你是不是已经睡了。我打扰你睡觉了。” 薄枫轻轻地笑,然后说:“先前睡过一会儿了,我知道你落地的时间,所以特意醒着。万一你打电话给我,我不能接不到。” “我下次会注意的!” “不需要很注意,你想给我打电话发消息都行。只要你需要我,任何时候都行。” 程以津听完,又觉得心里难受,哽咽着说:“怎么办?我现在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我也很想你。”薄枫轻声哄他,“乖,再忍一忍。我们会见面的。” 第126章 程以津握着手机和他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看见他之前在国外上学时的几个同学过来接他,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把电话挂掉。 参加研讨会这段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程以津走了很多路,见了很多人,在充实忙碌的学习和工作里慢慢觉得整个身心舒展开来。 先前在国外那几年,他在csm认识了很多学长学姐,也有关系好的同届同学毕业后跟他一起进了eythra,只不过他们留在了英国总部,而他回了国。 这次回去,他还是和那群同学兼同事合租在一起,离研讨会以及培训学院的地址不远。 程以津每天下午都会在固定时间给薄枫打电话,特意挑了他在国内吃晚饭的那段时间,以便不打扰到他。 有时候程以津正在上课,就会把摄影头对准教室的黑板。 薄枫知道他不便说话,就会给他打字。 「和培戏的教室很不一样。」 程以津偷偷给他回:「我以前就是经常在这里上课!这里的教室都是平层的,会有一点点压力。」 过了一分钟,薄枫给他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像是临时切出去找的。 程以津看见了,心里像抹了蜜一样甜。他知道薄枫发消息一向简洁利落,倒是自己说话经常黏糊糊的,这还是薄枫第一次发表情包安慰他,估计是特意从网上找来的。 「研讨会是在学校吗?」 「是的!但主要是附带来参加一个培训深造的项目,项目是csm组织的。」 程以津怕他不明白,又解释了一句:「csm就是我在国外读的学校。全名是中央圣马丁学院。」 「嗯。我知道的。」 程以津一抬眼,发现正好下课了,于是便赶紧把手机揣进包里,跟着人群走了出去。 结伴的同事lily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饭,程以津借口有事婉拒了,想起手机还连着视频通话,便赶紧跑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做贼一样地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然后又戴上蓝牙耳机。 “薄枫!” 他一出声,视频那一头便点击了镜头翻转,将自己的脸露出来。 程以津看见薄枫出现在屏幕里,一下子觉得心脏被攥住了,完全移不开视线。 “现在是下课了?” “对。” “刚才我好像听见有朋友叫你去吃饭,不一起去吗?” 程以津坐到花池旁的台阶上,凑近了回他道:“可是我想和你多说说话。我想……想给你看看,以前的生活。” 就好像,那四年你在我身边一样。 程以津没说出最后那一句话,怕薄枫觉得有些矫情,也怕薄枫不愿意。 薄枫察觉到视频里程以津低下去的声音,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接着说道:“好啊。我也很想知道你以前的生活。之前没办法陪你,但是现在可以。可以和我说说吗?” 程以津一下子觉得心尖酸软,举着手机站了起来,小跑着站到那栋褐色建筑前面,把自己的脸移动到左下角,视频大部分区域露出建筑的全貌。 “这个长楼是我以前上课的地方!里面有很多教室,还有打版房。” “嗯。很有特色的建筑。” 薄枫看着视频里的程以津站在太阳下,眼里满是灵动的色彩,出神地盯了几秒,又顺着他的话问:“那下课以后呢?” 程以津又一路噔噔噔跑到另一个地方,脸蛋跑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膝盖喘了一会儿,看见镜头角度歪了,才赶忙直起身来调整。 “这里是学生中心!下课的时候会有学生在这里跳舞或者练瑜伽。不过我不怎么来。之前有一次为了庆祝什么节日,还有免费吃披萨的活动!” 视频通话界面里,薄枫很温柔地冲着他笑,说道:“看上去人很多,大家的穿着都很有特色。” 程以津又把镜头朝四周转了一圈,然后小跑着上楼,指了指旁边的一整排大玻璃窗的教室,说:“这里是workshop。可以动手做一些东西,例如拼贴插画之类的。不过要预约。我很喜欢待在这里!” “你动手能力这么强,一定能做出很多好看的东西。” 程以津兴冲冲地拿着手机在校园里跑了一整圈,直到看得没有东西可看,才终于又坐到一楼的台阶上。 薄枫全程盯着他非常欢快地跑来跑去,不自觉地弯起眼睛,最后看见程以津把整张脸都装进视频界面里,喘了一会儿气安静下来,忽然露出委屈的神色。 薄枫心里咯噔一下,问:“怎么了?” 程以津单手抱着膝盖,抽泣了几声,低声说:“我好想你。”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又继续重复:“我好想你。薄枫。怎么办?我好想你……” 薄枫看着视频里程以津伏膝哭泣的样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屏幕,语气怜惜地说:“我们会见面的。以津。” 一个月的日子像流水一样地滑过去,程以津在某个普通的午后,忽然收到薄枫的消息,当即从餐厅跑了出去,徒留几个一起的朋友在原地面面相觑。 “ewan?你干什么去?” “我有点事,先不吃了。” 程以津把包背到身上,拿着手机反反复复回味那句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在卡塔尔转机,伦敦时间晚上7点到希思罗机场,可以来接我吗?」 第111章 今晚回去吗 程以津想也没想立刻拨通了薄枫的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很好听,有隐隐的笑意:“以津。” 程以津努力把嘴里那口意大利面咽下去,连忙问:“你……你怎么会来!你不是在拍戏吗?许明锐说,总共要拍两个月。” “我和导演申请,集中压缩了几天我的戏份在一周内拍完,然后请了假出来。但是时间不多,之后还得回组。” 程以津有些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握着手机站到太阳下,犹豫着说:“我是不是……麻烦你了。其实我只是表达一下,也没有一定要……” “不想见我?” “想!”程以津立刻说,话音里带着一些克制不住的雀跃。 “那,可以来接我吗?” 程以津急忙说:“我来接你!你把飞机航班信息发我,我现在马上就去准备。住宿有订好吗?” “订了。离你们学校不远。” 伦敦时间晚上七点半。 程以津发消息问:「到哪里了?」 「在过边检了。」 程以津盯着那张薄枫发来的排队照片,心里感觉热热的,有种不切实际的虚幻感,薄枫真的要到他身边了。 「我在t2星巴克门口等你!」 「好啊。」 程以津手里拿着一小束漂亮的蓝星花,戴着口罩在星巴克门口焦急地等,不时地探头,视线跃过熙攘的人群去找薄枫的身影。 怎么还没到。 好想他,好想见他。 程以津没耐心地看了十几次手机,来回踱步好几遍,眼看着出口的人流量越来越大,几乎要遮住他的视线。 万一薄枫没看见自己怎么办? 程以津赶紧拿出手机又拍了一张位置的照片。 「我在这里!」 过了十几秒,他收到薄枫的回复。 「嗯。看到了。花很漂亮。」 程以津看见他的回复,心头一跳,立刻往前走了几步,用眼神去找薄枫的身影,但是接机的人实在太多,他挤不进去,差点被撞得踉跄几步。 程以津视线不经意掠过左侧落地玻璃窗的位置,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薄枫戴着一顶黑色的渔夫帽,穿着灰黑色宽袖t恤衫,脸上戴了一只白色口罩,正背对着和煦的阳光站在那里看他,然后笑盈盈地朝他张开双臂。 程以津感到霎那的悸动,泪意又疯狂涌上眼睛,立刻朝他奔了过去,猛地扑进他怀里。 薄枫被撞得后退一步,然后收紧双臂抱住他,话音里有沉沉的笑意:“以津。” 程以津微微低头把整张脸埋在他肩膀里,贪恋地汲取他身上的气息,过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说:“我好想你。” 薄枫慢慢地抚摸他的背脊,在他耳边说:“现在见到了。” 程以津擦干泪珠然后把手里的那一小束蓝星花递给他:“这个,送给你。” “很漂亮,我很喜欢。”薄枫接过来,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看见他灼灼期待的眼神又问,“是很难买到的花吗?” 程以津立刻点了点头说:“在伦敦很难买到!我跑了好多地方。我知道你喜欢蓝色的花,特意去买的。你会高兴吗?” 薄枫轻轻捏了下他的脸蛋,说:“我很高兴啊,以津。” 出了机场,程以津用uber打了一辆车。 司机是个小卷发的印巴中年男人,见他们二人都没有大件行李需要搬动,乐得轻松。 程以津用英语和司机核对了一遍目的地,然后便一起跟薄枫坐到了后排。 车子动起来,渐渐从机场附近开出去。 第127章 程以津一想到薄枫坐在身边,就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侧过头朝他口罩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能不能? 薄枫注意到他的视线,然后无声地摇了摇头,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司机的方向。 有人,不行。 程以津略感失望,只好把身子回正了。 车子往国王十字街区开过去要快五十分钟,时间太漫长了,根本就忍不住不和薄枫亲近。 过了几分钟,薄枫忽然伸手将程以津的口罩拉下来,程以津不明所以地回看。 薄枫略侧过身子压到他上半身以挡住司机的视线,然后对着他的嘴唇浅尝辄止地吻了一下。 程以津一下子脸红起来,慌忙把口罩拉上,做贼心虚地看了眼后视镜,还好司机的注意力全在前方道路上,并没留意到他们在后排的举动。 程以津舔了舔嘴唇,仿佛还能感觉到薄枫的气息,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拿出手机,点开薄枫的对话框。 「不是说不行吗?」 薄枫亦拿着手机回。 「想亲你。」 程以津看完把手机收了起来,感觉嘴唇上变得烫起来,便侧过头去悄悄瞥薄枫,那帽子下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终于在酒店门口停下。 办完登记进房间,在门锁咔哒一声锁上的瞬间,程以津便立刻按耐不住地抱了上去。 “你能待多久?” 薄枫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头发,说:“三天。” 程以津听闻有点失落,小声说:“这么短……” 薄枫笑容温和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转身打量了一下房间,再把那束蓝星花插到书桌前的花瓶里。 程以津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神全程没离开薄枫的动作。 “好像没有绳子。”薄枫转身看他。 程以津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幻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低下头小声嘀咕:“什么啊……什么绳子……” 薄枫笑了一下,伸手抬起他下巴,说:“哦……变成全自动小狗了么?” 程以津被他捏得脸颊鼓起来,睁大了眼睛反驳道:“我才不是小狗。” 程以津将薄枫的手拿下来,用舌头舔了舔酸软的口腔内壁,又背过身在椅子上坐下了,自顾自地说道:“我只是太想你了。所以才想看着你的……” “嗯。” 忽然房间内暗了下来,程以津一愣,转身去看。 “你关窗帘做什么?” 薄枫随手又开了窗边天花板的一排暖黄色小灯,然后慢慢朝他走过来。 “方便接吻。” 程以津还没来得及被他话里的暧昧掀起内心的惊涛骇浪,就猛地被抱起来坐到了书桌上。 双手被抓着搭到他肩上,程以津看着薄枫近在咫尺的脸,被暖光晕染得华丽,于是屏住了呼吸,颤抖地闭上了眼。 “喜欢我吗?” 程以津听见他问,便又睁开眼睛,轻声说:“喜欢。” “再说一遍。” “喜欢你。” 程以津怕他不信,主动往前挪了挪,然后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下,又重复道:“喜欢你,很喜欢。” 薄枫轻轻地笑起来,手指抚摸他的脸颊,说:“我也喜欢你。很喜欢。” 薄枫托着他的下巴朝他吻下来。 七月的伦敦已经有了盛夏的影子,燥热的环境让空气变得浓稠,喘息声交替着,伴着一点水声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以津觉得自己像是一块放在烈日下炙烤的巧克力,在他缠绵的吻中毫无抵抗地融化开来,从里到外甜得发腻。 “啊……”程以津在得以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慌忙抓住薄枫按在他腰上的手。 薄枫松开来,然后用手指去触碰程以津被吻得水光潋滟的唇瓣,笑了下说:“我还没吃晚饭,我们先去吃饭吧。” 程以津慢慢从那种头脑晕眩的状态下清醒过来,见薄枫退开了几步,便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我……我有安排晚饭的。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薄枫宠溺地看着他笑,说:“你安排什么我都喜欢。” 晚饭程以津预定了一家西非菜系的餐厅,打车过去不算太远。 “现在住在哪里?” 程以津用叉子扒拉着盘子里的食物,说:“和朋友一起住。离学校不远。他们是之前我在csm读书的时候,认识的一些研究生学长学姐。” 薄枫点点头,又问:“之前电话里提到,你在伦敦的那位心理医生,现在复诊结果有出来吗?” “医生说看起来有好转。但血检结果还没出来,还要再等几天。” 闲聊了一阵,用完晚饭,他们便从餐厅回到酒店。 薄枫略瞥了一眼程以津冒着热气的脖颈,拿了条浴巾过来给他,说:“外面热。先洗个澡吧。接送我忙了一天,辛苦了。” 程以津愣了一下,接过来:“我不辛苦。” 浴室水声响起的时候,程以津心不在焉地站在花洒下,黑发被浸湿了贴在额角,水雾朦胧间想到薄枫正与他一墙之隔。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伸下去。 大概过了快半个小时,程以津从浴室出来,洁白的浴袍带子扎紧了系在腰上,黑色的睫毛湿漉漉的。 “我洗好了。” 薄枫正在给蓝星花洒水,闻声把水瓶放下了。 “嗯。休息一下吧。接下来我去洗。” “哦……” 程以津垂眼让开,慢吞吞地走到床沿坐下,余光时刻注意着薄枫拿浴巾的动作,在他视线转过来的一瞬间又假装若无其事地在床头乱翻。 “我充电器呢……手机没电了。” 薄枫将浴巾搭在手臂上,静静地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然后走了几步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只充电器递到他眼前。 “用我的吧。” 程以津没敢抬头,缓缓伸手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浴室的水声再次响起来,程以津不自觉地去咬自己的嘴唇,纠结地在床边坐了几分钟,终于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打开自己的包检查了一下东西还在不在。 站在硕大的落地窗边俯瞰伦敦夜景,程以津觉得今晚在餐厅喝的红酒开始上头了。 水声停下来,程以津猛地把窗帘拉上了,然后往浴室的方向走。 “你……洗好了?” 薄枫穿着浴袍走出来,腰上的带子系得松垮。头发还在滴水,正被他用一条干毛巾擦拭。眼睛里带着些许湿润的雾气,靠近时身上的味道冷冽好闻。 “嗯。等久了。” 这话像是戳破了他的心思,程以津觉得有点难堪,慌忙找别的话题,说:“我刚才给蓝星花浇好水了!” 程以津正要转身去拿花瓶给他看,忽然间手被他拉住,再往后一拽到他怀里。 薄枫从背后拥住他整个身体,微微弯腰将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慵懒地闭眼小憩。 程以津觉得整个脊背都热得发烫,温度直直地烧到脸颊上去,过了片刻才支支吾吾地出声:“你……” 呼吸打在耳畔,那人的声音很动听。 “今晚还回去吗?” 第112章 好乖 程以津觉得自己声音快低到地上去。 “可以、可以不回的。” “那……” 程以津忽然感受到薄枫的右手移到了自己浴袍的腰带上,然后解了开来。 “愿意的吧?” 程以津觉得心跳失速,浑身都热起来,声音里带点低落:“本来就是愿意的,是、是你自己不想要的。” “是吗?”薄枫手上动作未停,将程以津身上那件浴袍完全脱下来扔到地上,语调缓慢地在他耳边说,“我好像让你误会了。” 程以津周身一凉,不禁瑟缩了一下,但很快被重新拥入怀里。 薄枫一边仔细地吻他的耳垂,一边耐心解释:“我不想你因为别的原因,才答应和我做。我想要确认,你是喜欢我的。” “我喜欢你。” 程以津背脊贴上墙壁,闭着眼感受着他的吻一路从脖子往下,攥紧了手指克制皮肤的轻颤,只不断重复那句话。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薄枫,我喜欢你。” 薄枫忽然又直起身来,嘴唇离开他皮肤,握着他的手关切地问:“一直在颤抖,很冷吗?” 程以津为自己的青涩感到窘迫,磕磕绊绊地否认:“没、没有。” 他又鼓起勇气伸手去勾薄枫的浴袍腰带,眼神闪躲着问:“你……你要吗?” 薄枫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问:“你想吗?” 程以津小声说:“想的。” 膝盖碰到地毯的那一刻有点痒,程以津仰着脸抬手去解他浴袍的腰带,心跳剧烈。 “靠近一点。” 程以津咽了咽口水,然后很乖地往前挪了挪,扶住他的腿把嘴唇凑上去。 第128章 薄枫略垂了眼看他的动作,伸出手一下一下慢慢地抚摸他头顶的黑发,带点鼓励的意味。 “好乖。” 没到终点,但程以津感受到鼓起的脸颊被轻轻拍了一下,头顶传来声音。 “可以了。” 程以津于是听话地退开去,唇角带出点唾液银丝,有些不解地仰着头看他。 薄枫低头看他,用手抬起他下巴,见他眼睛水汪汪的,嘴唇被弄得通红。 程以津正想问他舒不舒服,忽然从余光里瞟见薄枫右侧腰际往腹部靠前的位置,纹了一小支横卧的向日葵,一时间愣住了。 “这个是……” 薄枫注意到他的视线,用手指去碰那枚纹身,含着笑意说:“哦……这个吗?一个月前,我从sienna那里得知你要出国,所以去纹的。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程以津觉得眼睛酸酸的,哽咽着说:“我……我没有要走。” 薄枫伸手把他从地毯上扶起来,轻轻捏了捏脸蛋,说:“后来知道了。是我做得不好。以后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的。谁也赶不走。” “嗯。” 程以津被他抱着,靠在他肩头啜泣,感受到在背后轻抚的那只手忽然滑了下去。 “啊、” 薄枫将手指拿出来,吻了下他耳后,轻笑着问:“自己准备过了?” 程以津脸颊腾地红了起来,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怕你想要,然后就……自己弄了一下。这样方便你进。” “以津,你好可爱。” 程以津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天旋地转,一下子被他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亲吻和爱抚持续了十几分钟,薄枫抬起一点身体去看身下躺着的人,温声说:“这次会舒服的。” 程以津垂着眼嗯了一声,又继续手上的动作去抚慰薄枫。 薄枫从床边柜里拿出一小包塑料包装的东西,正准备撕开来,就见程以津抬手按住他手指。 “嗯?” 程以津犹犹豫豫地说:“别、别了吧。” 薄枫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程以津觉得脸颊烧起来,大着胆子抬眼看他:“第一次的时候也没戴的。” “所以你受伤了。” “不是的!我今天已经、已经自己做过r.滑了,不用戴也可以的。我想、我想你直接进。” 程以津咽了咽口水,又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 薄枫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一抬手把包装袋朝垃圾桶的位置丢了进去,又俯下身去吻他嘴唇。 程以津被吻得七荤八素头脑混乱,身体热得不成样子,只有体内的东西温凉,有点难受。 “放松点。” 程以津喘着气努力适应,又主动用手去勾他脖颈想要继续接吻。 薄枫从善如流地吻上去,舌头探到他口腔里纠缠,吻得程以津浑身酥软,更加放松下来,想接纳更多。 …… “好了,乖。” 薄枫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松开手。 程以津咽了咽口水,微微把腰抬起来。 “我慢一点进。” “嗯。” …… 呼吸逐渐急促起来的时候,程以津摇晃着,手指抓紧床单,连声喊薄枫的名字。 薄枫照旧低头吻他汗湿的脸颊,没停下动作,只是问:“快到了,是不是?” “薄枫……我……受不了了。” “乖,很快就舒服了。” 失神的那一秒,程以津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不受控制细微地颤抖,眼神变得涣散,波浪一般的陌生感受蔓延全身。 程以津过了快半分钟才回过神来,开始长长地喘出一口气,整个人像一滩水一样化在床上。 薄枫停在他体内,低头去看,然后用指尖蘸了一点涂到他小腹的皮肤上。 程以津觉得脸颊烧起来,用手臂挡住了眼睛不敢去看。 “怎么了?” “你……你别这样弄。” 薄枫轻轻地笑起来,按住他的腿往前了一点去俯身吻他的嘴唇,程以津被体内的位置变化惊得啊了一声,然后被动地抬起下巴和他接吻。 一吻完毕,薄枫用手背抚摸他的脸颊,轻声问:“刚才舒服吗?” 程以津小声回应:“嗯。” “嗯……”薄枫回味了一下,开玩笑一般地说,“有点快。” 任凭哪个男人被人说快都会暴躁得跳起。 程以津那点不好意思瞬间烟消云散了,瞪着眼反驳道:“我才不快!明明是你太……” “太什么?” 程以津语塞,扭了脸过去,小小地哼了一声。 薄枫抱着他,眯着眼回忆:“我记得……六年前的第一次你好像也是这样,太敏感了,看着我做的话很容易就……” 程以津立刻捂住他的嘴,虚声警告道:“不许提!你快点忘记!” “背过去做。” 程以津未及反应便被他翻了个身,脸颊陷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喊他的名字。 “薄枫。” “我还没有啊,以津。”薄枫往里推了点,“该让我舒服了吧。” “没说不行啊……” 薄枫先俯下身吻他的耳垂,轻声说:“这次要和我一起。我没到的话,不可以自己到。” …… 最后一下结束,程以津颤抖着被薄枫从背后抱住,勉强从枕头里抬起一点头,不断地大口喘气。 薄枫慢慢退出来,带出一点,然后将程以津翻过身来去吻他嘴唇。 程以津迷糊着被动接受他的吻,身体的浪潮渐渐被安抚下来。 “我身上湿了。” “没关系。” “我想靠着你。” 程以津被抱起来,整个人得以伏到薄枫身体上,觉得浑身丧失了力气。 这样安静地休息了一会儿,等待体内的浪潮完全退去,程以津微微往上挪了挪了身子去看薄枫的脸。 程以津仰脸看他时眼尾泛着一种水润的红,声音带着一点慵懒与软糯:“你觉得舒服吗?” “很舒服。” 程以津犹豫了下,又无比认真地看着他问:“和别人比呢?” 薄枫闻言愣了下,说:“什么别人?” 程以津低下头去:“就是……就是……” 薄枫终于想起六年前骗他那几句谎话,轻笑着捏他的脸蛋,说:“除了你,我哪有别人。” 程以津默不作声地搂住他脖颈,过了会儿小声嘟囔:“真的吗。是哄我的吧。明明之前那样说……” “之前是骗你的。我一直只有你啊。” 程以津决心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我出国的那几年呢?你有没有喜欢别人?” 薄枫用手指去拨他汗湿的碎发,一边说:“那几年我除了工作,没有心思再做别的事情了。我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想到你。所以只能让自己不断忙碌。” 程以津听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听完把脸埋在他肩膀蹭了几下,薄枫于是去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高兴,头有点晕晕的,好像不是真的那样。” 程以津听见薄枫沉沉的笑声,然后主动往前挪了挪,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轻声说:“好喜欢你。” 程以津又晕乎乎地趴到他身上,声调懒懒的:“你在我身体里的时候,就好像才真的拥有你一样。” 薄枫搂住他的腰,抬起他下巴问:“累不累?一起去洗个澡,好不好?” 程以津慢吞吞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正转了身想下床,就一下子失去重心被他横抱起来。 “抱你去。” 程以津主动勾住他脖颈,惊险地挪了下身体,让自己在他臂弯里待稳了,然后小声嘀咕:“我们出了好多汗,澡都白洗了。” 薄枫笑意盈满了眼睛,说道:“嗯……那下次边洗边做。” 浴室的门被关上,很快响起花洒的水声,偶尔夹杂着几句细碎的人语,从慵懒的语调逐渐过渡成急促的喘声。 第113章 我在追他 次日上午十一点半。 程以津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酸软,但一睁眼就看见自己就在薄枫怀里,顿时觉得心情极好。 一想到自己完全拥有薄枫的一切,他就感到幸福得不行。 程以津赤裸着身体,往前挪了挪去仔细看薄枫的脸,想起他曾经受伤过,又觉得万分心疼,看了半天忍不住去吻他脸颊。 “怎么只亲脸啊。” 程以津心里一跳,赶忙退开一点,就见薄枫笑着睁开眼看他。 薄枫拉住他的手不让他退,打趣道:“但是比上次想亲不敢亲来得好。” “什么……什么上次啊。”程以津撇了头过去,小声嘀咕,“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薄枫没打算继续提,但程以津已经警觉地把他的手推开,躲闪他的视线,然后慌忙打算从床上爬起来。 动作幅度太大,他挪动身体时感觉浑身像散架了一般,忍不住轻哼了几声。 第129章 都怪昨天,弄太多次了…… 程以津一面怪薄枫不克制,一面又怪自己不喊停。 但转念一想,他跟薄枫这么多年没有亲近,一时控制不住也是很正常的吧,都是昨晚做得太舒服,导致他晕头了。 “怎么了?” 薄枫见他这副样子,顿时笑容收敛,连忙想把他翻过身来去看。 “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没有!”程以津立刻说。 程以津脸颊通红,不禁想起六年前薄枫是怎么扒他裤子替他上药,赶紧退了几步没让他得逞,一边强调:“真的没有!我不骗你!” 薄枫把手收回来,眼神捕捉到程以津那副羞涩的模样,一下子放松下来,随意地靠到床头,笑着逗他:“真没有吗?还是检查一下吧?我觉得……” 薄枫刚一抬手,程以津就警铃大作,猛地往后一挪,在差点失去重心掉下床的那一秒被薄枫拉住手拽回来,又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小心一点。”薄枫把他抱到身上,轻声问,“说真的,身体没有不舒服吧。我应该……有帮你全部洗干净了。” 程以津被他温和的语调所安抚,懒懒地把脸颊贴到他胸口,回应道:“没有。我觉得很好,很开心。喜欢和你做这件事。” “嗯。”薄枫想了想,又问,“今天有什么安排?需要去学校吗?” 程以津听见“学校”两个字,才突然想起来,伸手在枕头底下乱摸一通,终于找出手机来。 看到时间的那一刻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糟了。我今天下午有培训课的!” 程以津顾不得身体酸软,赶紧下了床,薄枫不明所以地坐在床上看他。 “下午的话,应该还早的吧。” 程以津把衬衫扣子扣好了,手指把凌乱的头发拨顺,然后对着薄枫说:“下午要用的材料还在公寓里!我还得回去拿。” “别急。”薄枫掀开被子,拿了件衣服套上,说,“我陪你去吧。” 匆忙打车到公寓楼下,程以津还没上楼便迎面撞上了他在英国的三位室友兼同事。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性脸上挂着浓妆,手上做着长长的美甲,衣着过分潮流猎奇,举手投足骚里骚气。 “哦~小以津,my sweetie,这么着急干嘛去呢?” 程以津四年前就被他各种称呼乱叫惯了已经脱敏,但现在薄枫跟在旁边,让他顿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这个是我的室友ken。”程以津又用手遮着嘴唇凑到薄枫耳边小声解释,“他是个bottom。经常乱开玩笑的,你别介意。” ken话说出口才察觉到程以津身后跟着人,立刻收敛了轻佻的神色站好了,客气地朝他们笑了笑。 “你好。我……”ken一打眼看清薄枫的脸,顿时愣了一下,然后表情浮夸地说,“我没看花眼吧,你是薄枫吗?电视上那个。” 程以津赶忙解释道:“他这次来伦敦是私人行程,你们别往外说。” ken皱了下鼻子,露出赞赏的表情:“ewan,你都把人带出国了啊。” 程以津有点尴尬,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赶紧又给薄枫介绍旁边的另外两位女室友。 “这位是lily,你叫她莉莉就行。这位是kathrin,以前是我在csm的直系学姐。” 薄枫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道:“我是薄枫。” lily打趣道:“认识,我们品牌亚太地区的新代言人,没想到今天见到真人了。” 聊了几句话,程以津才终于想起回来干嘛来了,便着急地要上楼,kathrin听闻从包里拿出材料来,笑着说:“知道你落下了,所以特意给你拿上了。” ken抱着手臂捋了捋鬓边的碎发,扬着下巴邀功道:“还是我发现的呢。” 程以津喜出望外地接过材料,说:“谢谢了!” “还早,吃点东西再去上培训课?” 吃饭的地方选了一家不太出名的咖啡店,又找了角落有遮挡的位置落座。 几人看了菜单,各自点了些简餐,又点了咖啡坐着聊天。 程以津明显感觉到薄枫的在场让聊天的氛围没有以前随意,两位女生说话变得很客气,好在ken很会活跃气氛,逮着薄枫问东问西,搞得程以津都无奈扶额。 ken说了半天肚子叫了两声,便抱怨道:“怎么吃的还没好?” 薄枫见状主动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几人看着薄枫离开,都没做挽留,直到盯着他的身影消失,才开始又暗自活跃起来。 ken把椅子挪到程以津身边,窃笑着问:“昨天一晚上没回来,干嘛去了?” 程以津握着咖啡杯子抬起来,把嘴唇凑到边沿挡住脸,心虚地说:“没干什么。” ken一脸遗憾,故作夸张地说:“oh my god,小以津,你不会失身了吧!” 程以津差点呛到,放下杯子咳了几声,lily见状赶紧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程以津接过来擦了擦唇角,但仍旧没说话。 lily同样一脸八卦地问:“ewan,你跟薄枫……是我们想的那种关系吗?” “太不负责了!你们看看,我们小以津就回了趟国的功夫,他就把我们小以津搞上床了。这么可爱也下得去手?” ken说得气愤填膺,但转头又盯着程以津一脸诡异的笑:“跟他上床感觉怎么样?说真的,我还是头一次知道薄枫居然是同呢。” kathrin见状拍了下ken的手背,提醒道:“唉,注意点尺度,别问ewan这种问题。” “问问怕什么。”ken见他始终不肯说话,便凑近了故意问,“小以津,要不然你们做的时候带我一个?” 程以津这才瞪大了眼,强调说:“不行!” lily说:“刘志刚,你缺1缺疯了啊。” “去去去,别叫我中文名,难听死了。开个玩笑嘛,以津宝贝的人我哪敢抢。” ken又无比怜爱地看着程以津说:“唉,怎么办,好不容易把你盼回伦敦。现在你不会要跟着他走了吧。他靠谱吗?做明星又不能公开,不会是玩玩的吧。” “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薄枫主动端了餐盘过来,还没靠近,便远远地听见一阵轻快的笑声。 走过拐角,离得稍微近些,他看见他们四人一边笑一边互相打闹,氛围欢快得不行。程以津坐在侧面,脸涨得通红,伸手去掐ken的脖子把他摇来摇去地晃。 “哈哈哈哈哈好了好了,ewan,你放过他吧。他嘴贱又不是第一回。” “可爱的小以津,my honey,你再掐我就要晕过去了。饶了我吧。” “哼!这次饶了你!” 程以津落座,继续捧着咖啡喝,脸上的表情灵动又活泼。 薄枫没有立刻打扰,而是默默站在原地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等到他们安静下来,才继续走过去。 到了跟前,薄枫微笑着把餐盘放好,说道:“刚才店员忘记送了,所以我去取过来了。” “薄枫。”程以津把椅子挪回原位,示意了下,“坐我这边。” “嗯。” 下午程以津去上培训课,薄枫不好离人群密集的地方太近,于是便隔了一段距离停下了没再跟去。 程以津走到他跟前,犹豫了一下,说:“我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嗯。”薄枫没问为什么,而是拉住他的手温声说,“中午吃得太潦草,晚上会有想吃的东西吗?” 程以津回想了一下在伦敦吃过的东西,顿时兴致缺缺,说道:“白人饭其实吃什么都一样。我随便吃点就可以了。” “我在酒店等你回来。” “好!” 程以津在此刻特别想吻薄枫,但是碍于公共场合,只好作罢,依依不舍地被ken拉走。 薄枫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忽然身边出来个清亮的女声。 “ewan可是我们的团宠。” 薄枫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lily,没说话。 “我们都很宝贝他,之前国内的舆论对他很不好,好多年过去,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你真的会把他带回国吗?” 薄枫思考了一下,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我不会离开他。” lily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你们……到底是哪种关系?” 薄枫沉默几秒,反问她:“他是怎么和你们说的?” “我问了,但他总是支支吾吾的,所以我才来问你。” 薄枫想了想,然后说:“我在追他。” 第114章 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下午的时候薄枫去超市买了一点肉类和蔬菜类,准备晚上做饭吃。 酒店是公寓式的,他又订的是最顶配的套房,厨具一应俱全。晚上他收拾完,打开手机问程以津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约莫半小时,手机才震了一下,他收到程以津的回复。 「马上!再过大概一个小时!」 薄枫用纸巾擦了擦洗菜沾湿的手指,拿起手机回复。 「好。路上小心。」 第130章 回完消息,薄枫便开了酒店厨房自带的电磁炉做饭,菜品不多,但都是程以津爱吃的,另外又担心他加班肠胃不舒服,主食便多煮了一碗粥给他。 晚上七点半,薄枫把做好的菜都摆到桌子上,然后又发了一遍信息问他。 「结束了吗?」 程以津发了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包,回复道:「要再晚点。对不起……」 「没关系,你慢慢来。辛苦了。」 薄枫一个人坐到桌边,准备等着程以津回来一起吃。 墙上的时钟不停地摇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但程以津始终没回来。 薄枫担心他出事,又发消息问他,程以津回得很慢,只说快了。 晚上十点半,房间的门终于响了一下,程以津的声音隔着一道厚木门传过来,显得闷闷的。 “薄枫,我回来了!” 门卡滴答一声解锁,程以津风尘仆仆地进来,把手里那张薄枫给他的备用门禁卡随手放到吧台上。 程以津瞧见薄枫走过来,一下子扑了上去抱住不放,忽然又瞥见那一桌子菜,愣住了。 “你给我做饭了。” “是啊。”薄枫笑着揉了揉程以津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脑袋,问道,“下午的时候你说伦敦的食物不好吃,好不容易我过来一次,就打算给你做点你喜欢的。不过……现在这么晚了,有吃过了吗?” 程以津没想到薄枫还记着他白天随口说的一句话,但当时他的意思是会随便吃点再回来,毕竟他要…… 可是薄枫辛苦给他做了饭菜,程以津心里暖暖的,便赶紧到餐桌旁边乖乖坐好,说:“吃过也可以再吃,我想吃你做的菜!” “等等。”薄枫按住他拿起勺子的手,把那碗粥端了起来,“冷掉了。你要吃的话,我去热一下。” 程以津忽然觉得心头酸酸的,赶紧跑进去厨房从背后抱住他,小声道歉:“对不起,我今天……有一点事没办好,弄得太晚了。让你等得着急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这样了。” 程以津盯着薄枫把粥倒回雪平锅里,加了点开水重新煮,等电磁炉的灯亮了起来,便着急地凑到他跟前,仰着头微微踮脚吻了他一下。 “对不起。你会生气吗?” 薄枫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眼神,轻轻捏了下他的脸颊,然后又回吻了一下,说:“当然不会。一开始会有点担心你,后来知道你和同事们在一起,就比较放心一些。” 程以津有点着急,赶紧说:“不是故意的!我……我是……” “没事,先去坐着等我吧。乖。” “好吧。” 程以津只好回去,刚坐下没一会儿又按耐不住地在餐桌边转了三四圈,不断张望厨房的方向。 “热好了。”薄枫端着粥出来了。 程以津手指抓着勺子,眼睛盯着他手里那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粥,立刻拿了过来。 “小心点,有一点烫。” 吃完饭洗过澡,两个人躺在床上。 程以津靠在他肩上,忽然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薄枫搂着他的腰,侧过一点脸看他:“嗯?之前好像有说过。” 程以津翻了个身,趴到他身上面对面看他,一脸认真地问:“你喜欢主动的和乖的,还有没有别的呢?” “好像不是这样说的吧。” 程以津表情固执,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你就是这样说的。” 薄枫回忆起来,然后笑笑说:“我指的是在合兴我替你洗澡的时候,有说过。你让我觉得……纯粹又热烈,我没有办法抗拒。” “我知道你说过那些话。但是……”程以津低下头,小声说,“但是那是你六年前喜欢我的原因。现在又怎么样呢?” “现在?” 程以津心情瞬间低落下去,吸了吸鼻子说:“我好像,没办法回到以前那样。我怕你时间长了,就对我失去兴趣,我……我现在和以前很不一样,性格、说话方式、喜好和习惯,还有其他的一些,都很差劲。你要是喜欢以前那样的,我可能……” “我现在和以前差距也很大。” 薄枫出声打断他,然后用手指怜惜地抚摸他的侧脸,继续说:“嗯……比如额头后面有一个很深的疤再也好不了了,远看能遮一遮,如果特别近地看,就能看出来。不如以前好看了,你会嫌弃我吗?” “当然不会!”程以津一听他提起那个伤疤就觉得心疼得快要滴血,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还是个特别坏的人,利用过你,对你说过伤人的话,你会不会因此讨厌我。” 程以津抓着他的肩膀,赶紧抬起头回应:“我知道你是因为你姐姐,我不怪你的。” 薄枫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语气温柔地说:“你能原谅我这样一个坏人,说明你是一个特别大度特别包容的好人。像我这样的,长相也不够好了,性格又坏到骨子里,是压根没人要的。” “不是的!”程以津很着急,连忙说,“我要你,我要的!” “对啊,只有你肯要我。”薄枫笑得眼睛弯起来,“你这么好,我应该用我后半辈子来对你好。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程以津听完,觉得心脏一颤一颤,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浸湿了薄枫锁骨下面的一大片皮肤,几乎快要控制不住。 薄枫对他突然的情绪决堤有点措手不及,伸长手臂抽了一张纸巾替他擦拭眼泪,然后又把他抱在怀里慢慢安抚。 “我在呢。” “我陪着你,不哭了好不好?” “没事的。没事的……” 程以津哭了五六分钟,哭到累了才慢慢平复下来,恹恹地靠在他肩头,很快又持续陷入心情低谷,手指不停地揉搓着纸巾。 “我总是这样。”程以津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睛,“时好时坏。看了病也不见得能好得彻底,不知道什么时候情绪又不对了。” 程以津感到很沮丧,又向他道歉:“对不起,我又把一件好的事情给搞砸了。你这么远过来看我,我还……” “什么时候搞砸了?”薄枫揉了揉他哭得红通通的脸蛋,认真说,“以津,这两天我很高兴。不论是送我的花,还是你昨天安排的晚饭,我都觉得特别棒。” 程以津听见薄枫说高兴,心里好受了一些,又惴惴不安地问:“要是……要是我好不了呢?抑郁症很难完全治愈。你总是要不停照顾我的情绪,你会觉得很累,会不会有一天……” “我不觉得累。” 薄枫躺下了一点,让程以津完全伏在他胸膛上,一边抚摸他脊背一边轻声耳语。 “治疗的事情不用很心急,我们慢慢来就行,不需要强迫自己每天都变好。只好一点也行,和昨天一样也行。生病不是你的错,不需要和我说对不起。” 程以津垂下湿润的睫毛,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应了一声“嗯”。 次日早晨。 薄枫刚从睡梦中转醒,就见程以津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等他。 “今天醒得这么早?” 程以津疯狂点头,然后兴冲冲地说:“今天和明天,我都请假了。” 薄枫慢慢坐起来,拉过他的手问:“会影响到你吗?其实不用特别为了我……” “不会!”程以津连忙强调,“对我来说,我也很想陪着你,不是只有你陪着我。” 薄枫眼见他从口袋里翻出两张音乐剧的门票,兴高采烈地说:“我们下午去看音乐剧,好不好?” “好啊。”薄枫沉吟片刻,又问,“那上午呢?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还没想好,嗯……不过我们可以开车到人少一点的地方散散步。就好像六年前我们在圣莫里茨那样。” “嗯,我们再合一张照吧。” 提到那次短暂的分手旅行,程以津想起了当年分手时被自己亲手撕掉的那张拍立得,笑容忽然消失了,很难过地说:“那次的照片被我撕掉了。都是我不好。” 薄枫静静地看了他半晌,默不作声地起身穿好衣服,然后走到行李箱边,从里面取出一张皱巴巴的拍立得,照片已经破碎成一片一片,但被人拼好并用胶带粘了起来。 “谁说的。一直都在。” 程以津看见那张六年前的拍立得,顿时睁大了眼睛,惊喜得话都说不利索:“怎么……怎么会。” 他又用手指小心地去碰画面里依偎在一起的他和薄枫,那是他们二十二岁的样子。 “你为什么还留着!你还……把那些碎片拼起来了。” “我舍不得丢掉,所以捡起来了。我们的合照,我很珍惜。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 程以津把那张拍立得捂在心口,觉得万分遗憾,喃喃道:“要是我当时没有撕掉就好了……” 薄枫笑着安慰他:“没关系。二十二岁回不去了,但是二十八岁的照片还可以拍。以后我们每年都拍一张合照。” 程以津凑近了些,纠正道:“要拍很多张!” 第131章 “当然,拍多少都行。” 白天他们租了辆车,在伦敦周边逛了一整天,下午的时候又去看音乐剧,等到散场准备回去的时候,程以津突然提出想回一趟自己的公寓。 “怎么了?有东西要拿吗?” 程以津眼睛亮亮的,点点头说:“对!反正要回一趟。你可以陪我去吗?” 薄枫笑着说:“我当然会陪你。” 进公寓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半,程以津由原先的兴致勃勃变得心情忐忑,走路步子越来越慢,但最终还是领着薄枫到了自己的房门前。 “我在门口等着?你有室友一起住,我进去是不是不太方便。” 程以津连忙摆摆手说:“没关系的!我室友们……今天不在家。你可以一起进去的。” 薄枫没再推拒,应了下来:“那也可以。” 程以津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然后开了门。 “进来吧。” 门一打开,薄枫看见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第115章 正式给名分吗 整个客厅被布置成了非常漂亮的模样,挂满了鲜花和气球,桌子正中央摆着一个精巧的蛋糕,旁边还有很多水果和巧克力。 薄枫站在门口,隐约猜到程以津故意叫自己来的原因,但又有些错愕得迟迟不敢迈步进去。 程以津悄悄站到一边,用满含期待的目光盯着他看:“好不好看?” “嗯。”薄枫移动视线对上他的眼神,犹豫着问,“你是……” “等等!” 程以津欢快地跑进自己房间,然后拿了一束花出来,和六年前那束香槟玫瑰一模一样。 眼前一切的场景仿佛和六年前重叠了,薄枫不知道程以津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同样感觉到眼眶有点湿润,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默默站在原地看着程以津一步步走过来。 程以津又仔细检查了玫瑰花是否完好,还好这次没像六年前那样沾上奶油,于是便清了清嗓子,认真地准备开口:“薄枫,我……” “程以津。”薄枫打断他时的话音有点哽咽,含着泪光笑着说,“你怎么总是……总是要主动做这样的事。不肯给我机会吗?” 程以津捧着玫瑰花,凑近了说:“之前你问过我好几次,我都不肯承认,你一定觉得很难过。我是觉得,我应该要正式一点和你说才行。” 薄枫又觉得感动又觉得他可爱,喉咙滚动了一下,笑中带泪地说:“哦……正式给名分吗?” “什么给名……”程以津忽然间睁大了眼,语无伦次地解释说,“不是的!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爱的人……我只是……我怕你不愿意!” “我怎么会不愿意呢,以津。”薄枫一把从他怀里把香槟玫瑰接过来,说,“嗯,我愿意,我答应,我们在一起。” 程以津猝不及防地怀里一空,有点着急:“可是我都还没说!你怎么能先答应呢!” 薄枫看着他急切的目光,反应过来,把花还给他,向他道歉:“哦……对不起。我打断你了,是不是?你继续,我认真听着。” 程以津终于如愿把花抱在怀里,觉得安心了一点,深吸一口气之后,努力把自己调整到六年前的状态,然后开口。 “我想认真地和你表白一次。薄枫,我知道我现在没有特别好,比不上六年前那样活泼开朗讨你喜欢。但是我会努力的,我会好好治病,努力变回从前的那个程以津。我会陪伴你,对你好,让你开心幸福。我喜欢你,你……你愿不愿意……” “以津。” 程以津听见自己的话被打断,感到万分紧张,捧着花凑近了问:“怎、怎么了?” “你不需要努力变回从前那个程以津。”薄枫伸手抚摸他鬓角的头发,认真说,“我只希望你和我在一起可以轻松自在,不用有压力。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很爱你。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程以津听得心里热热的,又赶紧问:“那……” “我们在一起吧。” 他们最后坐在一起准备吃蛋糕,薄枫把蛋糕外面的透明保护罩取下来,但没有立刻开始吃,而是仔细地打量那个蓝莓蛋糕。 程以津在桌下双手交握,有点忐忑地问:“你不喜欢吗?” “我很喜欢。”薄枫笑着摸了下他的头发,又问,“是自己做的吗?” “嗯。我觉得自己做会比较有诚意!” 程以津说完,起身拿出来一把塑料刀具,小心翼翼地把蛋糕分好了,然后眼神在那几块之间逡巡了半天,把其中最大的也是花色最漂亮的那块推给了薄枫,小的一块留给自己。 “为什么给我最大的一块?” 程以津眨了眨眼,认真说:“给你的东西一定要是最好的才行!” “谢谢,不过……”薄枫把他们两个的盘子交换了一下,“我也想把最好的给你。” 程以津盯着那块蛋糕,说:“可是这是给你做的。” “但我也有吃到了。” 程以津默默拿起叉子吃那块蛋糕,然后又忽然抬头凑近了薄枫,一边用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脖颈,缓缓闭上眼。 薄枫见状把餐具放下,托着他下巴准备和他接吻,嘴唇快触到的那一刻,突然门口有人打了个喷嚏。 “阿嚏——” “不是你怎么这时候打个喷嚏。” 程以津立刻睁开了眼,慌忙坐直了身子,耳后根红了起来,后知后觉地才看向门口偷看的那三人,压着声音斥道:“你们怎么没走……” 三人面露尴尬地走了进来,互相笑了笑,ken摆摆手说:“哎呦,我们也是路过……路过哈哈……哈哈……” “要不然你们继续?” 程以津腾地站了起来,走近了问道:“都听见什么了?” kathrin笑了笑:“嗯……该听的都听了。” ken反手遮住嘴唇凑到程以津耳边说:“我看他还行,勉强放心把你交给他吧。不过小以津,要是哪天受欺负了一定跟我们说,我立刻从伦敦杀过来解救你。” 程以津别过脸去咳了一声,说:“知道了。但是他很好的。” 晚上结束以后,程以津跟着薄枫打车去他的酒店住最后一晚。 车上,薄枫问:“昨天晚上,你一直没有回来,就是在准备这些吗?” 程以津用力点点头,解释道:“我本来是想在你今年生日的时候,再和你表白的。但是我一看到你来伦敦,就有点忍不住了。我想早一点和你确认关系,这样你回国了也不会跑了。” 薄枫听见他这番想法,笑着捏了下他的脸蛋,问道:“我能跑到哪里去?” 程以津低下头转了转手指,小声嘟囔道:“我哪知道……你总是,陪伴我一阵子,突然又不见了。” “对不起。”薄枫拿过他的手放进自己手心里捏了捏,说道,“我不会在再‘不见’,不会再让你找不到我。” “你要说话算话。” “嗯,我说话算话。” 回到酒店,薄枫用昨天剩下的食材做饭给程以津,程以津闲不住,一步不落地跟在他后面帮忙。 晚饭后又照例滚到床上,衣服很快被扯掉,程以津仰着脖子仍由薄枫一点点地吻遍自己的身体。 这次进的时候没有什么不适感,程以津轻喘了一声,身体软得像棉花一样任他摆弄摇晃。 做到一半,薄枫忽然放慢动作,手指放在他小腹上,低着头若有所思地说:“太瘦了,最近吃得太少。” 程以津低头看到他摸着微微鼓起的位置,脸一下子红了,往上挣扎了几下说:“你别摸了。要做就好好做。” 薄枫俯下身亲他,说:“是希望你好好吃饭,你回国之后我会监督你。” 程以津撇开脸,小声嘀咕:“我看你就是故意往那个位置。” “这里,不舒服吗?” 程以津被他突然用力的动作弄得惊叫了一声,被直冲上脑门的快感激得浑身颤了一下,瞪着眼睛嗔怒道:“你就是故意的。” 薄枫笑了下,捧着他的脸宠溺地说:“以津,你好可爱。” 折腾了大半夜弄得浑身湿透,程以津被抱去洗澡,薄枫替他换上干净的衣服,两人又重新躺回到床上。 程以津靠在他肩膀上,摸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摆弄,有点低落地问:“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薄枫反手将他握住,温声说:“明天下午两点半。”说完,又安慰了一句,“没事的。再过一个月,我们就会再见面。到时候就可以一直待在一起。” 程以津没觉得好受多少,忽然翻过身紧紧地抱住他,鬓边贴着他耳后万分依赖地磨蹭,叹了半天的气又小声说:“我好舍不得你走。” “我也是。” 程以津又有点丧气地问:“我是不是,有点太黏人了。我知道你不会离开的,只是……” “我明白,因为我也是一样不想和你分开。你哪里黏人,我觉得很好很喜欢。” 程以津嗯了一声,又抬起一点身体,手指按在他肩膀上,犹豫着问:“那回国以后,我们……我们可以住在一起吗?” 第132章 “我很愿意。你呢,你愿意和我住在一起吗?” 程以津因着六年前被拒绝过一次,心里还觉得忐忑,但听见薄枫这么干脆地答应了,心里涌上一点喜悦,赶忙说:“愿意,当然愿意!” 薄枫听见了笑着摸摸他的头。 程以津忽然间掀开被子起身,噔噔噔地光着脚就踩着地板跑到桌子边,去翻自己的包。 “以津,别光脚走……” 薄枫眼见程以津从包里翻出一把钥匙,然后走到他面前递给他,说道:“之前我从你家对门搬出去,把一些自己的行李物品搬到了这个新地址,这个是钥匙。你可以,帮我搬到你家吗?” 薄枫视线下移到他手心的那把钥匙,然后慢慢伸手接过来,珍重地攥在手里,抬头说道:“嗯,我会好好保管钥匙,帮你把东西搬出来。” 程以津做完这一切,才松了一口气,又爬上床靠到他怀里,喃喃地说:“好想快点到一个月之后……” “很快就会到了。我们也可以继续打视频电话,发消息。” 程以津搂着他脖子抬起头看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黏糊糊的:“那你会想我吗?” 薄枫揉揉他的头发,笑着说:“嗯,会很想你。” “我也会很想你的。薄枫。” 第116章 回家了 八月初,有着培宁一整年里最热的天气。 程以津一过廊桥,就能透过玻璃窗看见光晕刺白的烈日悬在天空正当中,停机坪被炙烤得仿佛能冒出白烟来。 好在机场内冷气充足,程以津取了托运行李,然后火速拿出手机给薄枫发消息。 「我拿到行李了。」 消息滑进对话框,很快便等来回复。 「嗯。我在t3的b1停车场等你。车牌号你应该知道。」 程以津忍不住扬起唇角,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然后揣好手机赶紧往停车场的方向去了。 培宁国际机场人流量很大,程以津用帽子口罩墨镜将自己全副武装,遮得严严实实,在停车场的人群里左避右让连声喊“借过”,用眼神找了半天,终于看见了角落里停的那辆车。 程以津手指指节敲了敲副驾驶座的玻璃窗示意薄枫解锁,然后鬼鬼祟祟地进了车里。 “捂这么严实。不热吗?” 薄枫笑着问他,然后伸手把空调温度又调低了一点。 程以津一关车门就连忙把帽子口罩墨镜全摘了下来,脸颊已经被捂得通红,呼吸间不停地喘着热气。 “热死我了。停车场的空调一点儿都不够凉快!” “那还这么包裹自己?” 程以津一边从车上抽了张纸巾擦拭汗珠,一边解释道:“我一个人倒是还好,退圈这么多年,也没什么人关注了。但是今天要上你的车,我怕被人发现你在这里和我一起。” “发现也没事。我不会让媒体们,有写出去的机会。” 程以津火速系好安全带,然后就眼睛亮亮地扭头看着薄枫发动车子。 薄枫见状轻抚了一下他的脸颊,温声说:“我们回家了。” 程以津听见“家”这个字,从心底里漾出一股暖流蔓延全身,眼睛开始变得酸酸的。 自从六年前从培宁离开,他就居无定所,尤其是在国外那四年孤身一人,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该去往何处。 现在他有了归处,不管是开心还是伤心,都可以回到“家”里,家里会有薄枫在等他。 薄枫一边驶上高架一边跟他谈起新家的情况:“新家我买在你公司附近,你平时下班晚,早点到家可以早点睡觉。” “那你呢?会不会对你不方便?” “我没事。出差或是进组一般都不在培宁,住哪里都一样。” 到了新家所在的小区,薄枫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然后带着程以津坐电梯上去。 程以津并肩和他站着,实在觉得他太照顾自己,便低声嘀咕:“其实你不用换房子的……原先的,我可以住的。现在不会应激了。” 培宁房价昂贵,尤其是他公司附近这种黄金地段,假如他们要住面积可观的住宅,即便薄枫是明星出身,也是一笔巨大的支出,况且他还从许明锐那里得知,薄枫原先那套旧房子还挂在二手市场没卖出去。 他觉得很麻烦薄枫,但薄枫只是温柔地握住他的手安抚,然后说:“也不是完全因为这个。原先的房子一层两户,现在我们打算住在一起,对面那间就不会再租了。虽然因为租金昂贵,那间被租出去的概率很低,但是万一有人租或者买,我们的隐私性会变得很差。新家是一梯一户,一开门就是家里,不会有人打扰我们或者议论我们。” 说话间电梯门打开,新家的面貌逐渐展露在程以津面前,装修风格和原先的截然不同。 薄枫比较偏好冷色调,之前住的房子也是黑白灰偏多,但是新家是清新温暖的风格,灯光也多是暖色调,和程以津六年前自己家的风格如出一辙。 程以津看见了,感觉鼻子酸酸的,薄枫完全为他考虑,在各方面都努力给他营造一个安全感很强的环境。 “怎么了?不喜欢新家吗?” “没。我很喜欢。”程以津眼圈泛红,吸了吸鼻子,被他牵着进门。 程以津站在客厅打量了一圈,见到新家的冰箱没在厨房里,而是立在外面,便有点疑惑:“为什么冰箱在这里?” 薄枫便半开玩笑地对他解释:“你啊,有前科,所以这段时间呢,厨房我会锁门,不对你开放。要用冰箱就在客厅用就可以。” 程以津听到薄枫说的“前科”,心里知道是指之前在他家趁他出了门,进厨房拿刀回卧室自伤的事。 怪不得,原先他家里是开放式厨房,现在他们的新家改成了封闭式,还定制了一个带电子锁的推拉门。 程以津支支吾吾地说:“我不会了,实在不放心就把刀锁在柜子里也行。不用锁门这么麻烦的。” “不止是刀。”薄枫面对面和他站着,说,“还有火,灶台不允许靠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潜意识里想做什么。” 程以津被噎了一下,没想到薄枫居然看了出来,先前他抑郁症很严重的时候,确实有过把自己烧伤的冲动,盯着火苗就想靠近。 “要不要去看看我们的卧室?” “要!” 新家总共只留了一间主卧,一间客卧,他们两个人住,也不太爱招待外人,因此薄枫没留太多卧室,剩余的卧室空间打通了,把书房的空间加大了一倍。 “衣帽间左边是我的,右边是你的,放配饰围巾的格子共用。” 程以津拉着他的手,问:“能不能不要分?” 薄枫失笑:“混在一起的话,不会拿错吗?” “不会的!而且我们的衣服也可以混着穿。”程以津认真地保证。 “好,那过段时间我再整理一下。” 薄枫略微思索了一下,又说:“睡觉的话,必须要和我睡在一起。我知道你可能有时候生起病难受,想一个人待着。但是我会很害怕,上次那样的事我不想再经历了。实在想要远离我,我可以睡远一点,反正主卧这张床够大,但是离开我视线不可以。” 程以津知道上次他割腕的事让薄枫非常后怕,因此对他这个要求表示理解,况且他本来就想待在薄枫身边。 虽然抑郁症发作起来,严重的时候他不愿意见任何人,但是薄枫可以,他身体的抗拒感很轻。 “我会听话的。会和你睡在一起。不会乱跑的。” 晚上,程以津洗好澡从浴室出来,看见薄枫躺在床上看书,没敢打扰他,偷偷摸摸从另一边爬上床。 “嗯?洗好了?”薄枫听见被子窸窸窣窣的动静,把书放下,然后把程以津揽到怀里。 一同躺在卧室里,程以津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感受到他和薄枫住在一起,他和薄枫以后是一家人了。 “你在看什么?”程以津盯着薄枫微微敞开的睡衣领口,心不在焉地问。 “心理方面的书。” “噢……”程以津瞥了一眼,悻悻地缩回被子里,整个人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薄枫看得太专注,好像没什么心思。程以津有点失望地想。 还没等他纠结完是主动说还是放弃这个念头,一路的疲惫就迫使他先行陷入睡眠。 再醒来是感受到背后有一个热热的怀抱,程以津迷蒙着睁眼,发现卧室灯已经关了,他不知自己已经睡了多久,也不知薄枫是什么时候把他捞进怀里抱着。 “把你弄醒了?” 程以津听见他声音,知道他还醒着,于是便转过身去同他面对面说话。 “几点钟了?一回国又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嗜睡。才这么早就睡着了。” 黑暗中他听见薄枫温柔的笑声,接着又听见他说:“不算嗜睡,是一路奔波,你太累了。倒倒时差,这很正常。” 程以津往他的方向挪了挪,贴得更近,然后摸索着捧住他的脸,轻轻地在他脸颊吻了一下。 第133章 “好喜欢你。” “唉,程以津。”薄枫极为克制地呼吸了一次,把他的手拿下去,笑着说,“又勾引我。不许。” 程以津皱眉,小声嘀咕道:“亲亲都不行。太坏了。” “没说完全不行。在床上,容易让我起反应。到底坏的是谁?” 程以津听到他这么说,转了转眼珠,坏心思一发不可收拾地跳上脑海,直接朝他嘴唇吻了过去。 薄枫没推拒,反而是在双唇碰到的那一刻马上转为主动,程以津于是打开齿关,诱导他进来。 唾液交织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充满情yu意味,程以津伸手去脱自己的睡衣,把自己完全暴露在薄枫面前。 分开时伴随着剧烈的喘息,薄枫压在他身上,低头看他身体的每一寸,目光滑过的每一秒都让程以津感觉像是火热的手指在抚摸,但薄枫明明还一下也没碰。 程以津见薄枫喉头滚动了一下,克制地说:“你很累了。你不想的话就不做。” 程以津扯住他衣领,小声说:“没不想。” 薄枫静了片刻,然后沉声说:“我会慢一点。” “快一点也行。”程以津又吻上去。 程以津觉得,在黑暗中结合仿佛特别能激发体内的冲动。 欲望和爱不分你我地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灵和身体一样无法控制地颤抖,战栗,随即喷涌出滚烫的爱意,弄脏薄枫也弄脏他自己。 “薄、薄枫……” 程以津大脑空白,剧烈地喘着气,等体内余韵退去,双目失神地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够床头的纸巾,随即带动薄枫也移动了几寸。 “不用。”薄枫制止他,“一会儿再擦。” 程以津于是在黑暗中伸手去摸他的腹肌,湿漉漉的,是程以津作恶的证据。 薄枫俯身吻了一下他,温声问:“还能吗?” “当然,我要让你也……” 程以津话说得支离破碎,在颠簸中彻底满足他,最后时刻程以津用眼神挽留,再然后心满意足地接纳。 薄枫抱着他,在黑暗中喘息,热热的气体喷到程以津的脖颈上。 “累吗?” 程以津轻喘着回抱住他,说:“我怎么会累啊。在新家第一次做,好开心。好想和你完全融化在一起。” 薄枫低声地笑,然后慢慢从他体内退出来。 “转过去,我来擦干净,很快就让你睡。” 程以津很听话地翻了个身,乖乖趴着不动,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一边接受薄枫为他清理,一边小声说:“其实你不用这么小心的……我又不是瓷娃娃会弄坏。” “嗯?以津,你说什么?”薄枫像是没听清,又俯身凑过去听。 程以津耳根有些红,不自然地清了下嗓子,解释道:“我感觉你每次做都非常小心,但是不用怕弄疼我的,我又不会像之前那样受伤了。” 薄枫仔细想了一下他这句话,然后笑开来,若有所思地说:“哦……所以喜欢刺激一点,就像六年前在道具室做,有人敲门的时候我们还在……” “我也没有那样说吧!”程以津眼睛睁得圆圆地,凑近了他,“你怎么这样曲解我呢!” “嗯……知道了。”薄枫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把擦过的湿巾扔进垃圾桶,说道,“我下次注意改进。” “薄枫!” 薄枫笑起来,单手将他乱动两只手控制住,语气温和下来,轻声哄他道:“好了,不闹了。睡觉吧,你身体很累了。” 第117章 生日礼物 伴随着银幕上滚出第一行字幕,影院内亮起灯来,媒体及观众的掌声由零散逐渐集中起来变得响亮。 程以津坐在最后一排观众席,用帽子和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去看站在台上的薄枫和闵利舒以及其他主演。 “非常感谢各位媒体朋友和观众朋友观看我导演的新作《碎裂的杀机》。这是我导的第一部悬疑片,今天第一次展现在大家面前,我其实是感到紧张的,过去我曾经……” 程以津默默听着闵导在首映会上的发言,但很快就被薄枫的视线吸引了注意力。 他在看自己。 太明目张胆了吧,虽然现场人很多,但是也不能这样吧。 程以津不禁又往椅背上靠了靠,把帽子遮得更低了,试图躲避薄枫的视线,直到他听见闵导发言完毕,将话筒递给薄枫,才又重新抬起头来看。 薄枫戴着一顶米白色的鸭舌帽,穿着统一的黑底白字t恤衫清爽地站在那里,接过了闵导递出的话筒,开始阐述自己的感想。 “真的很感谢闵导,可以给我这次机会饰演裘严这个角色,大量的动作戏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我也很感谢所有的演职人员和投资方,能让我在这样一个高质量的剧组里完成自己的终极角色。我想,我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去全身心地投入一个角色……” 程以津原先还听得很认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直到旁边有观众窃窃私语。 “我去,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危险啊。” “什么意思?” “我怎么有种他要退圈的意思。什么终极角色,不会再有机会……” “前段时间好像是听说薄枫跟幻维的合约快到期了,应该是指出来单干的意思吧?不至于退圈吧?” “谁知道,反正我有圈内人脉的小道消息,说薄枫今年拒了好多工作邀约。” 程以津手指在椅子扶手越抓越紧,克制不住地呼吸加速,最后站了起来,悄悄从后门跑了出去。 室外烈日当头,程以津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停下,然后摘了口罩扶着膝盖休息。 什么退圈?薄枫为什么根本没说?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不行,绝对不行。 如果薄枫是为了自己不受流言蜚语才决定退圈,那他完全承受不起,也绝对不会答应。 首映会采访结束,观众和媒体陆续离场,程以津站在墙角看着人群全走光了,才又冲了进去,气喘吁吁地跑到薄枫面前站定。 现场只剩闵利舒和薄枫在叙旧,听见他跑过来的脚步声皆是一愣。 “薄枫,我有话跟你说。” 薄枫看了一眼闵利舒,然后还是被程以津拉走了,最后到影院的一个小角落停下。 “以津?怎么了?” 程以津把气喘匀了,问道:“我听见有人说,你要退圈。是不是真的?” 薄枫闻言沉默了,这让程以津心里更觉得传言是真,万分焦急起来,连忙说:“你为什么要退圈?你为什么不演戏了?” “以津。”薄枫按住程以津躁动的肩膀,试图安抚他的情绪,“你听我说。我只是不打算做幕前工作,并不是完全要退圈。而且也不是现在,我和eythra的合约也还在呢,不是吗?” “不做幕前?那做什么?你都没有跟我说!”程以津有些生气。 薄枫耐心解释道:“这件事还没有完全尘埃落定,所以我才没来得及跟你说,怕你担心。我是十八岁那年九月签入幻维,十年的艺人合约,再过一个多月就到期了。我和明锐都不打算再续约,目前有可能合作投资做小型的艺人工作室。以后会逐渐减少出镜,直至完全退居幕后。” 程以津听完稍稍平复了一些,但很快又抬头问:“那……那演戏呢?你以后都不再演电影了吗?为什么呢?” 薄枫握着程以津的双手揉了揉,低头静了片刻才又开口:“我觉得……一进组就是两三个月封闭式拍戏见不到你,太久了。” “我可以去探班!”程以津急忙说。 薄枫自嘲一般地笑了下,说道:“以我现在的热度,到处都有隐蔽的长枪大炮在拍路透,你不能来探班的。” “那……那……”程以津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薄枫碰了碰程以津的脸蛋,笑着说:“以后有更多时间陪你,不好吗?做投资人,时间自由,不会到处飞来飞去跑通告。” 程以津听见那话感觉有点诱人,但立刻又清醒过来,他不能因为自己觉得开心就又牺牲薄枫。 “我没关系的!我也没有那么黏人,你不在,我就乖乖自己上班下班,以前也不是没过过。可是我不想你放弃你喜欢的……” 薄枫眼睛一弯,打断他:“谁和你说我喜欢拍戏。” “……不喜欢吗?”程以津头一次知道有演员不喜欢拍戏,尤其是像薄枫一样已经拿过奖的,没有热爱怎么拿奖呢? “嗯……”薄枫眯着眼回忆了一下往昔,继续说道,“我其实最讨厌扮演别人了。我只想做自己,可惜入了这行,就只能拼命去做好。” 程以津问:“那你喜欢做什么?” 薄枫笑了笑,拉住程以津的手说:“以前喜欢什么不重要,现在就只想花更多时间陪你。本来就分别了那么久,我一天都不想浪费。” 第134章 闵利舒站在音响旁边拿着保温杯喝了半天的茶水,才终于看见那小两口说完了话朝这边走过来。 “和好了?”闵利舒打趣道。 在熟悉的圈内前辈面前,程以津一下子觉得脸红,下意识撒开了牵着薄枫的手,有点不好意思地侧过身去。 “哎呦。”闵利舒笑起来,“我也不是什么老古董,躲着我干什么。” 程以津见闵利舒没有惊讶的神色,便问:“您……您早就知道么?” 闵利舒瞧着程以津瞟了一眼薄枫,便为他正名道:“可不是薄枫跟我说的啊。他啊,嘴巴可严了。不过你们俩当年拍《飘摇岛》的时候就整天腻在一起,看着就不对劲。后来一起来我家看我,那氛围就更奇怪了。闵导我啊,也是看过同志片的,怎么会猜不出来。” “对不起闵导,一直瞒着您。不过……拍戏那时候确实还没在一起来着。”程以津说。 闵导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说道:“没事没事。放心,现在我也会替你们保密的。” 说了一会儿话,薄枫程以津和闵利舒道别,走的时候分头进了停车场,才坐到一辆车子里。 程以津坐在副驾驶等着车子发动,突然叹了口气说:“今天又接触到圈内相关,我忽然想到洪姐,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要是能再见一面就好了,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我气,毕竟因为我报案,她工作都丢了。” “洪玉吗?”薄枫把车子开了出去,“你走以后,我一直有关注她的去向。” 程以津听见这话,急忙凑近了问,“洪姐现在怎么样?她还好吗?” “刚开始那段时间,繁星娱乐倒闭,她失业了重新找工作,但因为舆论原因一直没找到,只能待业在家。后来结了婚又离了婚,带着孩子在培宁做艺考培训老师。这次我和明锐的工作室成立,第一个就想邀请她回来做大经纪人。” 薄枫微微侧过脸朝程以津笑,语气轻松地说:“以津,到时候恐怕还要麻烦你做说客。” 程以津听到前面的还觉得万分难过,但听见最后一句又雀跃起来,连忙说:“我可以的!我相信洪姐会愿意的,那是她喜欢的事业。” 回了家,程以津把帽子摘了随手挂到衣架上,忽然想起过几天薄枫生日的事,于是便从他背后抱上去,轻声问:“马上要到你生日,你想要怎么过?” “生日吗?”薄枫握住他抱在腰上的手然后转过身来,“以前公司会让我做生日直播,或是碰巧在剧组过。” 程以津啊了一声,忙问:“没有办法和我过吗?” 薄枫笑了笑,又说:“但是今年嘛……反正也快解约,有些安排可以不用听的。” “真的!?那我可以给你过生日了!” 程以津激动得不行,踮起脚亲了他嘴唇一下,又忽然有点难过地说道:“我都……从来没给你过过生日呢。六年前,还没到你生日,我们就分开了。” 薄枫揽住他的腰,宠溺地问:“哦,那你又想要准备什么?” “我还没想好!上次的构思在伦敦已经用掉了。” “不用特别准备的。我从前的生日,要不就是成名前一个人孤零零地过,要不就是成名后被一堆人簇拥着过,都挺疲惫的。对我来说,只要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一起分享蛋糕,一起许愿,就很幸福了。” 程以津抱住他,应了一声:“我也想和你待在一起。” 薄枫生日这天,恰逢培宁夏季难得的大雨,空气凉快了不少。 程以津进门的时候拎着一个大包裹,发尾湿淋淋的,不管不顾地要去解厨房的锁。 “以津,又光着脚走路。” 程以津听见薄枫的声音浑身一个激灵,像被抓了现行那样,赶紧跑去门口穿拖鞋,然后又站回来。 “那个,我下次会注意的!”程以津凑近了薄枫,讨好地眨了眨眼,问道,“可以帮我解厨房的锁吗?” 薄枫没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眼他手里拿的包裹,问:“买了什么?” “我买了一些做蛋糕的材料!我想亲手给你做生日蛋糕,好不好?可不可以帮我解厨房的……” “不行。” 程以津有点丧气,他其实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好了,但薄枫一听他提到厨房就会想起刀继而想起那天他自杀的景象,因此不论如何都不许他靠近。 “求求你了~”程以津松了手环住他的腰,袋子砰地落到地板上,“做蛋糕不用刀具的,也不用开燃气灶。要不然你盯着我做好不好?” 程以津在他怀里不停卖乖讨好,缠了半天,薄枫的态度终于有点松动。 “说好了,我看着你。不能乱动厨具,要经过我的允许。至于做蛋糕,我也可以帮你一起。” 程以津有点兴奋,亲了一口他的脸颊,说:“我都听你的,我会很听话的!” 做蛋糕花了几个小时,等到蛋糕端上桌插上蜡烛,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 程以津有点不满意,小声埋怨自己:“我做蛋糕做得太晚了,只有半个小时过生日了。” 薄枫揉揉他的头发安慰道:“没关系,其实按照出生的时间算,过了零点才算是我二十八岁生日的第一天。有你陪我一起度过,真是太幸运了。以津,谢谢你。” 程以津努力振作起来,然后抬手把灯关了,客厅里昏暗下来,外头下着雨没有月亮,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路灯光线洒进来。 “许愿吹蜡烛吧。”程以津把蜡烛点了起来。 “嗯。” 程以津双臂交错着趴到桌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薄枫闭眼许愿的样子,觉得真是太让他心动了。 突然视线一暗,薄枫把蜡烛吹灭了。 “我去开灯。” 程以津刚要起身,手腕忽然被薄枫握住,接着整个人被他带到膝盖上坐着,又往里抱了些将身体严丝合缝地贴紧了。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某些部位贴在一起让程以津立刻起了反应,然后顿时感到很丢脸,脑子里又想起了薄枫那天说的“很敏感”的评价。 于是程以津用手推了推薄枫的肩膀,在黑暗里轻声说:“别这样坐。我……” 薄枫却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轻笑了一声,贴着他耳朵问:“生日蛋糕有了,那生日礼物呢?” “我……我有给你买的。” “我不要那些。” 程以津隐隐意识到他的想法,但还是问:“那、那要什么?” 薄枫的手慢慢从他腰际往下。 “自己坐上来。” 第118章 宝宝 “不……” 薄枫笑了声,手指慢慢地抚过他脸颊,痒得有点过分。 “不想要吗?” 程以津动了下身体,喘着气去扶住薄枫的肩膀,被体内的渴望激得难受,随即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道:“你想要怎么样做?” “用你喜欢的方式。” 程以津借着窗外路灯微弱的光线去看薄枫的脸,伸手搂住他脖颈闭上眼,沉醉地朝他嘴唇吻下去。 薄枫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一边接受他的吻,一边坐到沙发上,由着程以津在自己腿上坐着。 程以津从来只是被动接受,被薄枫强行要求主动接吻的那几次,也是奉献为主不敢真的私心享受。但此刻程以津知道薄枫深爱自己,会接受自己的一切,便在他的鼓励下越发大胆,索取得彻底。 激烈的吻在喘息中循环往复,程以津磨蹭着他,一边吻一边向前扑过去,然后主动伸手将他的衣服往上拨。 薄枫强势地捏住他的下巴将这个吻分开来,然后说:“先自己脱。” “我……” “不会?” 程以津交叉着双手捏住自己的衣服下摆,往上一提,整件脱了下来丢到地上。 薄枫用眼神扫视他的身体,问:“喜欢我吗?” “喜欢。” “有多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薄枫拽下他裤子,说:“那就让我知道你有多喜欢我。” 程以津双脚落地,站了起来,没消片刻又重新回来原来的位置,然后蹲了下去。 窗外的雨下得淅淅沥沥,天气好像没白天那么炎热了,室内却依旧燥热,混着一点暧昧动人的声响,气味特殊。 程以津觉得自己到了极限,才没试着继续,咽喉的位置有点胀痛,不过却不要紧,他勉强动了动舌尖,从那上面滑过去。 头顶是薄枫的喘声,程以津觉得好听,喜欢,尤其爱他被自己的举动牵动感官的那一刻。 “起来。” 程以津于是又站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再按着他的肩膀,坐了下去。 试了几次没成功,程以津有点懊恼,忽然间薄枫揽住他的腰,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整个人往前扑过去。 薄枫抱着他后背,然后手指往下。 程以津有点难堪,以往都是他自己洗澡的时候顺便做好准备的,现在要薄枫帮他弄,实在羞耻,于是便将脸埋进他肩膀,尽可能不出声。 第135章 “好了。继续。” 程以津又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往下,到底的那一瞬浑身轻颤了一下。 薄枫笑了笑,轻轻吻了下他的嘴唇,说:“好乖。” 程以津的开始从青涩到熟练,咬着嘴唇摇摇晃晃地去拿薄枫的手,然后用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身体上。 自己攀上去的感觉不错,程以津背上渗出汗水,感觉脑子里的念头像疯了一样乱长,舒服,窒息,拥有,被爱。 “啊……” 程以津喘出一口气,浑身肌肉放松下来,慵懒地疲惫地靠到薄枫身上,声音喊到沙哑,说不出话来。 薄枫摸着尚未分离的位置,程以津敏感地动了一下身体,急切地说:“你……你别。” 薄枫于是在他耳边笑,猝不及防地抱着他一转身,将他压在沙发上。 “不、不要了。” “要的。” 程以津眼角红红的,摇摇头说:“不要了。” “要的。” 程以津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弄得啊了一声,然后双手搭到他肩膀上,犹豫了一下,建议说:“我背过去。” 很快他便被翻了个身,继续在薄枫的爱里沉沉浮浮。 出汗了,出了好多汗。程以津在不断袭击的空白里格格不入地想,最后的一瞬咬着牙抓紧沙发的布质扶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头喘气。 “主人。” 薄枫抱着他,一瞬间没了动静,问:“你叫我什么?” 程以津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急忙澄清:“不是。没有!我没说什么!你……你听错了。” “哦……” 薄枫从背后抱紧程以津,吻了一下他通红的耳朵,宠溺地笑着说:“宝宝。” 十月中旬,薄枫预约了周医生门诊,准备带程以津过去复诊。 一路上程以津都感到有点忐忑,吃了快七个月的药,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万一还是没有好的话,那该怎么办? 进诊室之前程以津先填了一张量表,然后拿在手里等着周医生喊他进去。 薄枫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轻轻捏了下,低声说:“别紧张。这次结果会好的。” 程以津深呼吸了一下,点了点头。 “进来吧。” 周行晖看见他们两人牵着手进来,笑了下,然后伸手去接程以津手上拿的量表,一边看一边说:“我先问一些常规的问题。之后的话,家属要回避。” “好。” 程以津耳朵里只听见“家属”两个字,怔了下明白过来是指薄枫,心里一下子美滋滋得冒泡,整个人高兴得晕乎乎的。 “睡眠怎么样?” 程以津立刻答:“睡得很好!精神也很好。” “吃饭正常吗?食欲怎么样?” 程以津又答:“一日三餐都是按时吃的。食欲挺好的,最近很喜欢吃甜食,我经常做小蛋糕吃。” 周行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薄枫,问他:“他吃饭是主动的,还是要你叫?” 程以津双手交叉在一起,仰起脸去看薄枫。 薄枫低头对上他的眼神,把手放在他头顶上摸了摸,温声说:“现在么,还是挺乖的。自己会好好吃饭,不用我催也不用我叫,食量也正常。” “那挺好的,比之前我去合兴做诊断的时候要好得多。” 简单的问话结束后,周行晖示意薄枫出去,然后单独和程以津聊了十分钟,最后再次喊薄枫进来。 “周医生。”程以津有点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偷偷去瞟诊断书上的内容,问道,“我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周行晖用黑笔在病历上写了一些内容,然后合上了递给他,说道:“从临床诊断的标准来看,你已经不符合抑郁症的诊断了。” 程以津两眼放光,把手放到桌子上凑近了又问:“那我不是病人了对不对?我已经好了对不对?” “可以这么理解。”周行晖笑着回复,“半年前我给你做量表的时候,phq-9量表的分数是23分,重度。今天是3分,正常范围。” 程以津心中雀跃,抬头看了一眼薄枫,期待得到他的夸奖。 薄枫注意到他的眼神,伸手按在他头顶上揉了几下以示鼓励。 周行晖看了眼病历,说:“半年时间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很不错了。很多重度抑郁的病人可能要治上一两年才有点好转。” 程以津激动地问:“那……那我可以停药了吗?” “可以开始减药,接下来四个月剂量减半,然后再减到四分之一,最后稳定了再停掉。这当中也许情绪会有波动,那是大脑在适应,不是复发,多注意休息好好调节。” 周行晖又看了一眼薄枫,嘱咐道:“看这个情况,这段时间家属照顾得很好,但之后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是有过复发史。仍旧要持续注意他的情绪,多鼓励多给正面反馈。” “谢谢医生,我会注意的。” 从诊室出来,程以津有点激动地握住薄枫的手臂,又见周围有人,只好压低声音虚声说:“我已经好了,我不是病人了对不对?” 薄枫牵住他的手,笑着点头,说:“嗯,现在你健健康康的。” 一路上程以津就这件事高兴得小话不断,薄枫没嫌他吵,只是觉得很可爱。 上了车把空调打开,程以津摘下帽子,冷气贴上脸颊,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感觉全身都很舒服。 “回家了。坐好。” “好!” 程以津系好安全带,望着培宁明亮的天空和川流不息的车海,觉得一切都生机盎然,他坐在薄枫身边,体会到那种被爱完全包裹的感觉,仿佛世界都截然不同了。 “以后,换我来照顾你吧。” 薄枫专注开车,听见这么一句便略微偏头去看,见程以津神采奕奕地看自己,语气十分认真。 “你照顾我吗?”薄枫笑着附和他,“好啊。” 程以津见他有些不信的样子,固执地补充:“现在在你面前的已经是完全健康的程以津了!可以照顾你的。我之前答应过,要对你好的。我要为你做很多事情,让你很幸福。” 薄枫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宠溺地说:“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第119章 知道错了 话剧看到最后一幕,舞台的灯光稍微变得亮了一些,情节到了高潮处,演员呐喊着,眼泪伴着愤怒簌簌而下,底下唏嘘声此起彼伏。 程以津和薄枫一起坐在靠边的角落位置,口罩依旧戴在脸上,灯光打到睫毛处落下影子,让薄枫在转头看他的时候足以看清他眼里的情绪。 程以津看得极其专注,尤其是最后这一幕,眼睛里一闪闪,亮亮的,似乎含着一点水光。 等到话剧落幕,全体演员上台致谢,薄枫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下。 先前来的时候两人就有讨论过,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一结束他们就要立刻离场,不能耽误。 可程以津盯着台上的演员,神情恍惚着,半晌都没反应。 “要走了。”薄枫凑到他耳边说。 “哦。”程以津缓过神来,眼睛终于转了转,忙说,“好,我们走吧。” 两个人回到家里,全程都没怎么说话。 薄枫把车钥匙放下,提起了关于他新工作室的事。 “前几天我和明锐把手续都办理好了,正在看场地,要不你帮我选选哪个比较好?” 程以津刚一坐到沙发上就被他捞过来搂到身边抱着,有点反应迟钝地去看他手机里的照片。 “嗯……这个吧,周边环境比较好,而且年租费是一年一付,比较划算。” “那听你的。” 薄枫说完又低头吻了一下他侧脸,温声问:“今天的话剧不好看吗?好像不太开心?” “没!”程以津连忙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同样也吻了他一下,说,“时间太长,我坐得有点累了。” 薄枫想了想,说:“明天我有朋友新店开业,要不要陪我去捧场?我的朋友也是合兴人,会做你们那边的家乡菜。要不要去试试?” 程以津没什么好拒绝的,便说:“那我也一起去吧。” 苗晓汐抱着手臂站在门口,冷眼盯着挂错两次横幅的工人,口里指挥道:“右边第二排第一个钉子,对,就是你小拇指旁边那个,别再弄错了。” 弄了半天终于把横幅正正当当地挂好,工人慢慢爬下梯子,苗晓汐随手拿了两瓶水,甩了一瓶给工人,自己又开了手上这瓶,猛地往喉咙里灌。 还没把瓶子喝空的功夫,就见迎面走来两个熟悉的人。 苗晓汐表面上仍旧淡淡的,不过对于朋友来捧场,心里还是有点开心。 “来了啊。” 薄枫牵着程以津的手,微笑着问:“仪雅呢?” 苗晓汐单手随意地叉着腰,扭头示意了一下里面:“里头呢。” 程以津早就忘了多年前的那一面,以为是没见过的新朋友,便乖巧地凑上去说了声:“你好。” 第136章 苗晓汐没回,抱着手臂转身进去了,一边说:“包厢早就留好了,302,赶紧去。一会儿来人了发现你们俩待在一起,我可不和媒体做解释。” 程以津有点郁闷,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孩子对自己敌意这么大。 “没事的。”薄枫笑了笑,然后带他进去了。 包厢位置很大,装修看起来奢侈,圆形餐桌能容纳二十个人同时就餐,显然是留了整个饭店最好的那一间给他们。 程以津沿着桌子走了半圈,感觉坐哪里都不合适,他跟薄枫只有两个人,坐这么大的桌子实在太浪费了。 最后还是薄枫拉着他到靠近门口的位置,一起坐了下来。 没多久李仪雅便进来了,手上拿着本菜单和一支笔,讲话一如既往地温柔:“薄枫,我给你们拿菜单来了。看看喜欢吃什么?” “谢谢你们招待。”薄枫又看了眼程以津,“以津,你来看看。” 程以津很客气地摆摆手:“没关系,我吃什么都行。” 最后选了几个菜,薄枫把菜单交还给李仪雅,随口问道:“饭店位置很不错,是怎么盘下来的?” 李仪雅抱着菜单笑了笑,说:“晓汐花了好多功夫才选的址,本来还要三十万转让费的,但晓汐可厉害了,特别会砍价,最后砍到十八万。算下来成本嘛,应该还好。” 等到李仪雅离开了包厢,程以津才忍不住好奇地问:“她们都是什么人?” 薄枫没仔细解释来龙去脉,一边替程以津整理碗筷一边说:“从前也是繁星娱乐的,曾经有帮过我的忙,算是朋友。现在她们合伙开饭店,也算是慢慢过上了更好的生活。” 提到“繁星娱乐”这几个字,程以津就算再傻也明白过来,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了,接着脑子里又回想起方才门口的那个女孩子,怪不得她对自己不太友好。 过了没一会儿李仪雅笑眯眯地端着一盘菜进来了,门还没关上,就被苗晓汐用手拉住强行打开进来了。 苗晓汐小心地接过李仪雅手中的那一大盘菜,皱着眉低声对她说:“不是让你休息吗?端菜的活你让招的服务员干就行了。” 李仪雅好脾气地笑笑:“没关系。这不是薄枫他们来了嘛,我想亲自来招待。” “那也不用你。你回去。我来吧。” 李仪雅于是在身上拍了拍手,然后对着薄枫说:“我去给你们拿饮料。” 苗晓汐依旧是那副冷脸,把那盘菜强势地放到程以津面前,盘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响声。 程以津惊了一下,略带歉意地抬眼看她,薄枫见状伸手揽了他一下,轻声安抚道:“没事的,她对谁都这样。” 苗晓汐看见程以津那种表情,极不情愿地自我反思了一下是不是太凶了,面色缓和少许,抱着臂对程以津说:“你用不着这么战战兢兢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能将功补过大义灭亲,我勉强原谅你了。再说了……” 苗晓汐又瞥了一眼薄枫,戏谑地说:“有人宁愿要跟我同归于尽也要护着你,我哪敢动你一下。” 程以津第一次听见这事,愣了下,问:“什么同归于尽?” 苗晓汐咳了一声,望见薄枫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说错话了,没好气地把那盘菜推了推,说:“没什么。赶紧吃吧,这个,正宗的合兴菜,他说你喜欢,我特意炒的。你们俩聊,我先去忙活了。” 程以津闷闷地埋头吃菜,忽然间猛地站起来,把薄枫吓了一跳。 “以津?” 程以津撒了个谎,说:“我去上个厕所。” 薄枫把筷子放下,没赶上拦他。 从饭店出来开车回家,程以津全程都没跟薄枫说话,脸色不悦。 薄枫开了一会儿就意识到他有点不对劲,尝试找了几次话题,但程以津只是哼了一声,扭过身去自顾自地刷手机没理。 到了私人车库,程以津率先打开车门下去,一个走在前面没等他。 薄枫察觉到他似乎是在生气,但一时间又没想出来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对,便跟在后面好声好气地喊了句。 “以津。” 程以津停住脚步,转过身大声问:“你有什么话要说?!” 薄枫略微思索了一下,问:“是不是晓汐和你说什么了?” 果然是真的! 程以津回想起方才拦住苗晓汐问出的那些事情,越想越气,脸涨得通红,大声质问道:“六年前,你上那艘游艇,其实是打算去送死的,对不对?” 薄枫沉默了一会儿,解释道:“我不是故意想瞒着你,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特意说,你看,我现在不是都好好地回……” 程以津猛地推了他一把,情绪激动起来:“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以津。” 程以津一边心里难受,一边又气得不行:“你为什么要自作主张?你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心上,没有想过要和我过一辈子!” “不是的。以津……” “你完全都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你说你把我当成最重要的人,可是我还是要从别人口里听到你的决定。不论是游艇的事,还是你打算退圈的事。你总是觉得是为了我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有可能我根本不需要呢?” 程以津走近了一步抬头,眼睛红通通的:“你总是要这样。” 薄枫扶住他,低声说:“我错了。以津。” 程以津努力克制住眼泪,抿了抿嘴唇,扬了扬下巴,问:“你知道错了?” “嗯。知道错了。” “你错在哪里?” “任何事情,都应该和你商量。” “你以后会改吗?” 薄枫捏了捏他的手心,向他保证:“会改的。” 程以津听见他的保证,终于觉得心里好受了些,一下子将他抱住,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气息。 “你要记住,你有我了,不再是自己一个人,我会牵挂你,你不可以一声不吭就自己做决定。” 薄枫同样回抱住他,说:“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我知道你爱我。” 程以津被他抱着,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很舒服,一下子忘了方才的不愉快,过了一会儿懒懒地在他怀里说:“那今天晚上我想吃红烧虾仁。” “可以。”薄枫捏了捏他的后脖颈,又问,“除了这个呢?” “嗯……等我想到再说。” 第120章 很多人爱你 “快点把灯关了!” 薄枫于是起身按灭了客厅的灯,然后又重新在餐桌旁边坐好。 蛋糕上插着一支象征着二十八岁的蜡烛,幽幽烛火摇晃着,映得程以津的脸温暖明亮。 程以津双手合十交叉紧扣,期待地闭上了眼睛许愿,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最后呼地一下把蜡烛吹灭了。 客厅陷入一瞬间的黑暗,但很快被薄枫重新亮了灯。 程以津在那一刻睁开眼,忽然发现薄枫的手中多了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程以津好奇,然后假装不高兴地撇撇脸,“我的生日你怎么还工作呢!” “不是。”薄枫把那份文件推给他看,“生日礼物,要不要看看?” 程以津感到疑惑,他以为生日礼物都该是很漂亮的爱心礼盒,为什么薄枫拿了一份文件给他,这里面能有什么东西。 “这能是什么……” 纸页随着他翻开的动作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就让程以津愣住了,手指颤抖了一秒然后又加快速度往后翻。 “剧本,”程以津呼吸都深了几分,急切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薄枫盯着他笑,解释道:“嗯……我和明锐合作了一个话剧巡演的项目,启动资金我来出,项目策划也是我做,后续谈赞助以及项目落地他来负责。这个剧本是我找了业内有名的编剧竞价拿下的,我觉得很适合你。” 程以津手指捏着剧本纸页,觉得脸上热乎乎的,心里很软,像是有一股暖流涌进全身,让他整个人都晕乎乎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始终热爱表演,确实很渴望重回舞台,但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没可能再演戏了,只好把那种渴望压回心底。 程以津不知道薄枫是怎么发现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可是……可是……我……” 薄枫很认真地看着他,问道:“所以程以津老师,你愿意做我的男主角吗?” 程以津不自觉地掉出几颗泪珠,又慌忙拿手去擦,感觉有点丢人,有点失落地小声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演戏了,我恐怕……都演不好了。万一……万一我……” “怎么会啊。”薄枫拿了一张纸巾替他擦眼泪,语气温柔地宽慰他,“表演这种事情是很靠天分的,只有会做和不会做,没有忘记的说法。你十八岁就拿了金梅奖最佳男主角,也有剧场演出经验,难道还怕演不好?” “嗯……就算退一万步说,有些不熟练有些生疏了,那也没关系,我会帮你一起对剧本,状态很快就会回来。” 第137章 程以津仍旧有点犹豫,问:“那,我重新上舞台,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毕竟六年前我都因为那件事退圈了。这个项目……别人应该一打听就能查到是你投资的。和我扯上关系的话……” 薄枫揉了揉程以津的头发,温声说:“这种时候,怎么还先想到我。” “难道不是吗?” “先回答你这个问题吧。”薄枫顿了下,继续说,“对我而言,我并不在意别人查到我们的关系。不高调公开是因为我觉得我的感情生活没必要特意和公众报备,但我也不会专门避嫌或是遮遮掩掩。” “其实,我更在乎的是你怎么想。” 程以津急忙说:“我不介意的!” 薄枫笑笑:“以津,你听我说完。” “好。你说。” “其实在买下这个剧本之前,我有过犹豫。虽然话剧相对于拍电影电视剧,会更纯粹一些,但我不知道重新面对观众,以及面临可能的评判,你是不是能够接受,会不会对情绪有影响?” “所以今天,我不是要求你演我的剧本,是在询问你的意见,你可以仔细考虑,如果你还是决定了想要演,我再和你签合同。” 程以津听完这一番话,觉得自己的情绪被很好地托住了,薄枫很在乎他,考虑他的感受,既然这样的话,他为什么就不能重新拾起勇气做喜欢的事呢? 程以津忽然间抬起眼,认真地盯着薄枫说:“我想演。我可以演的。我现在就可以签合同!” 薄枫看着他很高兴地笑。 程以津胡乱地翻到文件后面,果然在最后夹了合同页,然后起身去找了支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不看下演出费就签吗?”薄枫打趣道,“以津老师,要是你不满意我们还可以再谈。” “能有什么不满意的。”程以津一边签一边嘀咕,“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 薄枫歪着头支颐看他签字的动作,笑着说:“这么大方啊。” “签好了。喏,给你。” 薄枫把那份文件收回来,捏了下程以津的脸蛋:“合作愉快。以津老师。” 程以津签完了才意识到一件事,很紧张地问:“那要是票没卖完,你会不会亏本啊?” 薄枫一脸轻松地开玩笑说:“没事,我的钱也就是你的钱。” “不行不行!你再让我看看项目策划书。我找我以前剧团的朋友把关一下。” 首场话剧演出那天,程以津最后和其余演员一起上台谢幕。 他才刚拿到话筒,就有些哽咽地说不出话了,赶紧背过身去缓了一下。 观众席逐渐响起掌声,有人喊着“别哭”“演得很棒”之类的话语。 程以津听了觉得更感动,一下子收不住情绪,其余演员赶紧围过来安慰他。 过了十几秒钟,他终于深呼吸了一口气,竭力克制想哭的冲动,然后转过身来,将话筒举到唇边。 “今天真的很感谢,大家可以来支持我们。我们全体演员,包括我,以及幕后的演职人员,都花了非常多的心思,希望能在首场就呈现出最好的效果。感谢大家的信任。” 程以津朝观众席鞠了一躬,那瞬间又爆发出了热烈的鼓掌声。 “其实,我们今天台上的这些演员,有很多都是从前就和我一起合作演出过的。今天在台下,我也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好像几年前就看过我们的演出,虽然是不一样的剧目。我真的非常感谢,也觉得非常感动。” 程以津说到此处停顿了下,眼神掠过观众席,在剧院的最后面看见了靠墙站着的那个人。 薄枫很低调地戴着帽子和口罩,但程以津就是能远远地看清他的表情,感受到他眼里温柔的笑意,好像从头到尾都一直在用鼓励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谢谢你们,一直陪伴我,支持我,不论发生任何事,都愿意无条件相信我,站在我的身边。” 等到底下再次响起掌声,程以津才怔怔地反应过来,将目光重新移到观众席,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后台,程以津在化妆室卸完了妆。 薄枫拿了一大捧绿心向日葵花束走过来,笑着递给他:“演出很顺利,特别棒。” 程以津视线被那束向日葵吸引,愣了一下,想起了六年前他第一次演话剧的时候,薄枫也是送了一模一样的绿心向日葵给他。 “怎么不接?” 程以津又觉得想哭了,但竭力克制住了自己,缓缓伸手把那束花拿过来抱在怀里,才低头看了没几秒,又一下子放到椅子上,然后快速去关了化妆间的门。 “以津,你……” 程以津一转身,终于控制不住地扑上来抱住他,薄枫笑着退了半步,回抱住他说:“是不是很高兴?” “很高兴,特别高兴。” 程以津把他推到墙边,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去吻他,主动索取了好半天直到吻到嘴唇发麻,才气喘吁吁地分开来。 薄枫搭着他的腰喘气,对他极度热情的吻有些意外,笑着说:“这么主动。看来真的很高兴。” 程以津把侧脸贴在他肩头,很是依赖地小声说:“就是想亲你。刚才看见你在台下就想亲你了。你怎么这么好,我怎么这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你。”薄枫抚了一下他的脊背,用亲昵的语调问,“今天,觉得怎么样?会紧张吗?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刚站到台上的时候会有点紧张,但是真正演起来的时候就完全沉浸在角色里,不觉得紧张了。而且……” 程以津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眼里闪着熠熠的光:“你知道吗?今天我发现了有好多我以前的粉丝过来了。虽然她们很低调,没有像以前那样做应援,但是我从观众席认出她们了!我鞠躬谢幕的时候,我看见她们感动得快要哭了,连带着我也快哭了。” 薄枫认真地听,然后用手指去摸他的脸颊,温声说:“所以你看,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爱你。你这么好,值得被很多人喜欢。” 程以津又说:“现在我看待世界的方式,好像确实和从前生病的时候有点不一样了。其实以前退圈的时候,我真的很悲观地想,我的粉丝们会全部抛弃我,我以为没有人会愿意再喜欢我的。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不是这样。” “是啊。今天的演出特别精彩,你知道么,我在后面看,听见了好多普通观众夸你。” 程以津有点紧张地问:“夸、夸了什么?” 薄枫清了清嗓子,一瞬间切换了状态学起观众说话:“程以津不愧是程以津,退圈这么多年回来,还是演得这么牛。是啊,就现在那个谁谁谁,拿了这么多好资源拍戏,演得还是跟狗屎一样。说实话,真没有人是第二个程以津,人家可是给了资源就能全部接住。” 程以津被他绘声绘色的模仿给逗笑了,问道:“谁谁谁是谁?” 薄枫凑近了,小声说:“不能说,万一狗仔在门口听见了,第二天的头条就是 薄枫塌房,私下吐槽某某某,直言对方演得像狗屎。” 程以津一下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程以津抱着花很珍惜地仔细看,小声嘀咕:“我还以为,没有机会再这样收到你的花了。” “高兴吗?”薄枫一边启动车子。 程以津冲他疯狂点头,说:“我好高兴,就好像回到了六年前,每次我演出结束,你都会来接我,每次我都很期待打开车门的那一刻。真的没想到,我还能体验这样的日子……” “等等,”程以津说到一半,忽然停顿了下,有点别扭地问他,“你那会儿是真心的吗?不会是假的吧……” “当然是真心的。” 程以津生气地侧过身瞪他:“那你又说花是捡的!” 薄枫弯着眼睛笑,回道:“骗你的啊。当时又不是情人节,我上哪个垃圾桶去捡花。” “真心诚意给你买的。宝宝。” 程以津其实心里有数,薄枫好歹是明星,再怎样也不至于要去垃圾桶里捡花,这话并不是真的质问他,也就是跟他闹着玩儿。 但他一听见薄枫结尾的那个称呼,又一下子脸红了,回过身去把花抱得往上一点,好把脸蛋给遮住。 “你……你别这么叫。” “这么害羞啊。” 程以津倒不是嫌这个称呼腻歪,只是薄枫过去只在床上这么叫他,时间长了导致他现在有点条件反射,一听见就感觉要受不了。 “你知道为什么的。” 程以津想,薄枫简直是坏极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肯定是故意这样说的。 薄枫笑了下,逐渐收敛了神色,伸手把他的花往下移了一点:“好了,我不那么叫了。挡住后视镜了,乖。” 开了一段路,程以津才慢慢从刚才的窘迫中平复下来,按开手机看了眼时间。 快十二点,还挺晚了。 天气栏上面飘着雪花,程以津愣了下点开看,才发现今晚培宁会下雪。 第138章 “下雪了。” 雨刮器的声音忽然响起来,程以津听见薄枫的话抬头去看,白色的雪像绒毛一样飘飘扬扬落到挡风玻璃上,又在薄枫打开除雾的那瞬间化成水渍。 他们恰好赶上了培宁今年的第一场雪。 程以津忽然觉得有些感动,哽咽了下说道:“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重新见面了。” “嗯。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 程以津顺着薄枫的话回忆了一下,想起那时的他还是个伤痕累累的病人,表面看着已经通过四年的国外治疗,从抑郁症当中解脱出来了,但实际又脆弱得像纸一样,只要稍稍被触动一下,整颗心就又分崩离析了。 “我……我觉得不可思议,我竟然还有机会见到你。我很想靠近你,但又有点怕你。” “那现在呢?还会不会怕我?” 程以津摇摇头,心里一瞬间溢满幸福:“当然不会了。在你身边,我做什么都能被你包容。我觉得很安心。” “嗯,那说明我有进步了。” 程以津又凑过去问:“那你呢?那个时候你见到我,心里是怎么想?” 薄枫略眯着眼回忆了一下,然后说:“嗯……本来我是想去看你过得好不好,是不是有人陪伴,要亲眼见过我才会安心。但你好像不是这样。” 程以津听见这话才发现,竟然跟自己想得不一样!他以为薄枫肯定是想着复合才来生日会找他的,结果不是。 程以津不死心地问:“那要是你发现,在这几年间我已经有伴侣了。我过得很好,你会怎么办?” “这样啊。”薄枫仔细想了一会儿,说,“可能会主动离开吧。你过得好,我没有必要再打扰你。” 程以津觉得不太高兴,一下子坐了回去,赌气一般地说:“你不爱我!” 薄枫愣了一下,趁着红灯的功夫侧过身去哄他:“怎么了?没有不爱你。” “那你怎么能接受我跟别人在一起。你就是不爱我!” 程以津脾气发了半天,忽然回过味来,神色缓和下来,神色狡黠地问:“那要是当时你发现我跟余江在一起了……” “不行。他长相太普通,和你不匹配,你带出去会很丢人。” 程以津睁大了眼睛,平生第一次看见薄枫还有这么损地嘴别人的一面,平日的礼貌和风度统统消失了。 “不是,你怎么还贬低别人长相呢!” 薄枫神色淡淡,继续踩了油门过绿灯,用随意的口吻说道:“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他和我们压根不是一个层级的,你如果找了他,我才会觉得你真的过得不好,只能这样委曲求全。” 程以津抱着花靠到座椅靠背上,慢悠悠地说:“有的人看上去无私又大方,其实可小心眼了。” “我什么时候小心眼。” 程以津摆出证据:“刚见面那会儿,我就是带一下倩倩画设计图,某个人吃醋吃得不行。” “我哪有那么容易吃醋。”薄枫把车开进车库,停好熄了火,转头解释道,“那个时候你本来就受了伤,就应该在家里好好休息。带新人这种事情不应该是你来做。” 程以津见他说了一大堆就是不肯承认,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那我跟她在一起呢?” 然后程以津满意地看到薄枫瞬间被他的话噎了一下。 薄枫扭过头去,开了车门下车,一边说:“她年纪太小,不适合你。” 程以津跟在后面,心里开心得不行,嘴上仍旧嘀咕着:“这么苛刻啊。还非得要同龄人。我看择偶条件上再加一条吧,还得姓薄。你看这样行不行?” 薄枫顿住脚步回过身来,捏了下程以津脸颊,程以津瞬间吃痛,说:“放手放手放手!” “程以津,故意的是不是?” 程以津笑了,赶紧过去一脸讨好地抱住他,说:“就算有人喜欢我我也不要,我只喜欢你,我只爱你。我最爱你了。” 第121章 新年贺词 除夕,绥海市。 车子停在商场后面的停车场里,程以津身上盖了条薄毯,坐在副驾驶上被空调暖气熏得浑身热热的,睡梦中一抬手把毯子给掀到了一边。 忽然另一侧车门被打开了,程以津被薄枫进来的动作弄醒,黏糊地哼唧了几声,揉揉眼睛重新把毯子捞回来。 “你买完东西了?” “嗯,放后备箱了。”薄枫坐进来把车门关上,又把手里提着的一盒蝴蝶酥放到程以津腿上,“给你买的,先吃点垫垫肚子。” 车子开出去,先到了薄枫给程以津订的酒店,离薄枫在绥海市的家不远。 程以津坐在副驾驶默默地吃蝴蝶酥,眼睛一边看向窗外绥海市的景色。 华灯初上,除夕夜的绥海漂亮又祥和,路过江滩能看见大量携家带口的游客,而在富有烟火气的居民楼小摊附近又能看见排队买年货的本地人。 车里空调明明开得很热,但程以津仍旧觉得有点冷冷的,把吃了一半的蝴蝶酥重新盖上透明盖子。 “不好吃吗?” “没!”程以津整个人缩回毯子里,不说话了。 薄枫把车停好,然后带着他从贵宾电梯上去,直达酒店顶楼的豪华套房。 一进门,程以津就迫不及待地转身抱住他,闭着眼感受他怀里的温度,然后才小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吃完晚饭,大概待到10点,然后就回来陪你。” 程以津从他怀里抬头,两只手搭到他肩上,然后吻了上去,呼吸急促地去勾他的舌尖,发出唾液交织的细碎声响。 这个吻滋味太好,太诱惑人,很快点燃了全身,程以津被他肆意抚摸,无助地靠在他肩上喘息。 “想做……”程以津从一片空白中发出声来。 双手撑到酒柜台子上的时候,旋转酒架上倒吊着的玻璃高脚杯被震得晃了两下,发出几声脆响。 程以津微微弯了腰,盯着前面镜子里的自己,以及身上遍布的吻痕,舔了下嘴唇期待着他进。 薄枫从他背后严丝合缝地抱上来的那一刻,程以津闷哼了一声,然后又慢慢放松下来,随着他的节奏晃……动……身……体,一张一合地努力包……裹……迎……合,听到耳边薄枫那种享受的粗喘。 薄枫同样看着镜子里拥抱在一起的他们二人,然后低头去吻程以津的肩头。 “再抬起来一点。” 程以津于是把整个上半身趴到吧台上,整个人软绵绵的,在极致的空白里晕过去一次又一次,呜咽声伴动作有了音调起伏。 “舒服吗?宝宝。” “舒……舒服……喜欢。” 空气里飘散那股淡淡的,略带腥气的味道,像被体温蒸腾过的海水气息,带一点微咸的潮湿气,程以津觉得好闻,觉得安心,最后浑身失力地被薄枫抱起来弄到床上。 程以津在他怀里温存,喜欢他粗暴诱导,又喜欢事后极致的安抚,让程以津觉得所有的情绪都被释放出来,又好好接住了。 “要不,”程以津犹豫了一下,又说,“我们还是年后再见面吧。” 薄枫神情微怔,问道:“怎么了?为什么忽然要年后。” “去年除夕你就是为了陪我赶回来,今年还是待在家里陪你妈妈吧,我不能这样一直霸占你。反正,我们每天都可以见面,不差这几天。” 薄枫吻了一下他的脸颊,说:“可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程以津双手撑在他身侧,略微直起身来朝他眨了眨眼,认真说:“我可以自己待着的,也没有几天。到时候我们可以在培宁再见面的。” “我觉得不行。” 程以津被他坚定的拒绝弄得没话可以再反驳,一面感觉自己被他很好地爱着,一面又再次生出一点愧疚。 “以津,我会陪你的。”薄枫又把他抱在怀里,一只手慢慢抚摸他的后背,“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待着。” 程以津没办法,只好说:“那,那就按照原计划吧。嗯……我坐在车里等你,好不好?” “在车里会不会冷?” “不会的,我把空调开起来就不会。而且,绥海比培宁暖和多了。” 薄枫拎着年货进家门的时候,伏惠芸脖子上裹着一条红围巾,坐在轮椅上等他回来。 “妈。我回来了。” 伏惠芸笑着转动轮椅过来迎接他,说:“小枫,一路上辛苦了。”然后又转头冲着阳台喊,“老杨,别修剪你那颗发财树了,快过来,小枫回来了。” 杨卜建大喊着来了来了,拿着把剪子从阳台出来,然后把剪子随手放到窗台边上,脸上的笑容满溢着,眼角折叠起几条皱纹。 “哎呀,小枫回来了呀。” 杨卜建面对他这位继子还是有点尴尬和窘迫,但仍旧努力装作神情自然的样子跟他套近乎:“小枫快坐,饭马上就好。那个,你妈妈一直盼着你回来看她呢。今年是你妈妈本命年,你看这红围巾,是不是很好看?” 第139章 薄枫看了一眼满脸幸福的伏惠芸,语气变得温和:“杨叔,谢谢你一直照顾我妈。” 杨卜建听见这话放松下来,摆摆手说:“没有没有。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小枫,应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同意我跟惠芸领证。” 三人闲聊了几句话,杨卜建便又进厨房忙活去了,薄枫在沙发上和伏惠芸面对面坐着。 薄枫随手从茶几上拿了一块柿饼吃,说道:“今年的柿饼不是很甜,很好吃。” 伏惠芸感叹了一句:“唉,我想起来,从前你过生日,小樱还经常给你买柿子吃呢。” 提起她已过世的女儿,伏惠芸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今年你有去看你姐姐吗?” “还没来得及,过阵子吧。等天气暖和一点,紫罗兰开花了,我再去看她。” 伏惠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开始问起自家儿子的情况:“今年没带人来?” 薄枫愣了一下,拿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随口问:“什么?” “你真以为妈妈看不出来吗?”伏惠芸把轮椅摇近了一点,“小枫,你还想瞒着妈妈吗?” 薄枫抬起眼看她,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您能接受吗?” 伏惠芸看见他眼里执着的坚定的情绪,心里便对先前那几分猜测有了定论,用温和的语气回应他道:“只要是你喜欢的人,妈妈就会接受。小枫,你是个有责任心的好孩子,妈妈知道,你看上的人不会有错的。” “您知道是谁?” “妈妈已经猜到了。” 伏惠芸想起这些年她每次问,薄枫都遮遮掩掩不肯明说自己心里有谁,直到她一点点抽丝剥茧,才明白自家儿子为什么不愿意对妈妈倾诉。 薄枫没向她出过柜,更没提起过程以津这个名字。这样的恋情一旦说出口,就像是双重打击。 她的儿子不仅喜欢男人,而且还喜欢仇人的儿子。 薄枫害怕她一时接受不了,所以不愿意说,也是很正常。 伏惠芸这半年间想来想去,从同性恋这个消息开始慢慢说服自己接受,又去网上查询程以津的信息,甚至私下还试探过明锐,了解程以津的为人。 现在她觉得,没有什么比平安幸福更重要,自从她跟杨卜建领证之后就更是这样觉得。 “小枫,你把人带回来吧。” 薄枫剥橘子的手一停,抬眼凝视她。 “大过年的,别让人家一个人待着。” 薄枫沉默不语,没有立刻答应,半晌后才缓缓开口:“妈,在我把他带回来之前。我想先澄清几件事。” “嗯,你说。妈妈听着呢。” “不管是六年前还是现在,都是我蓄意接近他,他没有做错什么,是我一直想要他。” “我不知道您了解多少。但六年前的事,他确实不知情。报案是他报的。后面他也已经尽可能地去弥补。他因此得了抑郁症,几度想自杀,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他养好。”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愿意来。但假如他答应了,也许他可能会跟您说点什么,恳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顺着他。他还在减药期,需要正面反馈。” 伏惠芸听他嘱咐了那么长一段话,心里越发感叹,年轻人的爱情也可以做到这么深刻。 “你放心,妈妈会好好对他的。这些妈妈都答应。” 程以津坐在车里快要昏昏欲睡的时候,接到了薄枫的电话,刚听完前几句就浑身一个激灵,清醒了。 “真、真的吗?我可以去吗?” 电话那头温柔地笑,轻声说:“还要征求你的意见,你如果觉得不舒服,不喜欢,我们就不去,不用勉强的,我们就按原定计划。” “我可以的。但……”程以津想起了什么,连忙说,“你等一下!等我半个小时再来找我。车子我先开走了。” 薄枫没赶上问话,程以津就把电话给挂了。 半个小时后,薄枫带着程以津站到了家门口,程以津手上提了一个礼盒,拍了拍自己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我看起来怎么样?” 薄枫笑着回:“很好。” “那就好!” 薄枫伸出手指准备按密码锁,刚碰亮屏幕又犹豫了,侧身问:“以津,我最后再问一次,真的可以吗?如果觉得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和我说,我会带你离开。不是一定要来的。” 程以津认真地朝他眨了眨眼,说:“我可以的。我不能莫名其妙地就把你拐跑了,自己做的事情要有勇气去承担,不能总是做一个缩头乌龟躲在你后面。我会和你妈妈说明的。我还……我带了礼物!” 薄枫视线下移到那只礼盒上,笑着问:“刚才就是去买这个?” “嗯!临时去买的。我总不能空着手去见你妈妈。” 薄枫开玩笑说:“这么正式,要去我家提亲啊。” 程以津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小声嘀咕:“和你求婚也不是不行,只要你愿意。” “我愿意啊。” 程以津瞪大了眼,立刻用手捂住他嘴巴,虚声说:“你不能现在说的!” 薄枫笑得眼睛弯起来,揉了两下他的头发,语气宠溺地问:“真要跟我求婚啊,程以津。” 程以津眼神坚定:“你等我准备准备。会有的!” 推门进去的时候,伏惠芸和杨卜建正坐在沙发上,交头接耳讨论些什么,一见到门开了又赶紧端直了身子,脸上挂起笑容。 “来了啊。快进来吧。” 见到薄枫的家人,程以津还是有那么点紧张,把带的礼盒放到茶几上,挪了几步才到伏惠芸跟前,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乖巧一些。 “叔叔阿姨好,我是程以津。” 伏惠芸头一次见到程以津本人,觉得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可爱上许多倍,看上去是个很好的孩子。 “好孩子,路上辛苦了。快坐下吧,阿姨给你拿点水果吃。” 程以津见伏惠芸转动轮椅,赶紧摇摇手说:“不用不用,您太客气了。” “妈。我来拿吧,您坐着。” 一起吃过晚饭,薄枫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准备起身的时候,又担心自己不在会让程以津待得尴尬,便小声对他说:“你去房间休息吧,我会和我妈说。” 程以津摇摇头拒绝:“我还有话想和你妈妈说呢!” “什么话。” 程以津张了张唇又把话咽回去,神秘兮兮地把他推回厨房里:“哎呀,反正是好话。你先洗碗去,不用管我了。” 厨房里,水龙头哗啦啦地发出声响,洗碗盆里泡沫被搅得越来越多,薄枫一边心不在焉地洗碗,一边时不时回头隔着玻璃门远远地去看客厅里的景象。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程以津背对着坐在沙发上,伏惠芸坐在程以津对面,薄枫恰好可以对上她的视线。 薄枫动作很慢地洗着碗,看见程以津眉飞色舞地说了好半天,然后把带的那个礼盒打开了,那里面是一条淡水珍珠项链,珠光莹润漂亮。 伏惠芸微笑着听,在他弯腰去打开礼盒的那瞬间对上了薄枫的视线。 薄枫神情有些紧张,再次用眼神无声地向伏惠芸恳求。 伏惠芸远远地冲他点了下头,意思是明白了。 程以津解开项链后面的细扣,然后主动给伏惠芸戴上了,伏惠芸笑容和蔼,高兴地把程以津的手拿过来拍了拍手背。 薄枫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隐约能感觉到程以津情绪应该不错,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等洗完碗出来,时间已经不早,伏惠芸自几年前从植物人状态醒过来以后,身体便不能熬夜,需要早睡,于是便很抱歉地同程以津说起。 “没事没事,能和您说一会儿话已经很高兴了!” 薄枫于是把程以津带到旁边的客房,刚收拾好床铺出来,薄枫就被伏惠芸喊住了。 “小枫,你怎么让人家睡客房?多不礼貌啊。” 薄枫怔了下,没想到伏惠芸会问这话,原先他是想着才刚刚坦白,假如今天就当着长辈的面睡一起,他妈妈也许无法接受,所以才想循序渐进。 “那……” “你们两个不住一间吗?” “……” “啊。”伏惠芸像是明白过来一样,很震惊地问,“都一年了,还没到那个地步啊?” “我只是怕您觉得……” “妈妈又不是什么老古董。大过年的,别让人孤零零地钻被窝了,带回你房间去。” 程以津正脱了袜子爬进被窝里,忽然客房的门开了,薄枫站在门口,说:“以津,去我房间睡吧。” “啊?” 进了薄枫的房间以后,门被关上。 程以津心里砰砰直跳,忍不住四处打量房间里的摆设,一想起可以住进薄枫从小生长的地方,就觉得无比激动。 “你以前就住在这里吗?” 程以津猛地扑到床上,打了个滚,对着被单深深呼吸了一下,又兴奋地问:“你从小就睡在这里?” 第140章 薄枫把给他准备的水杯放到床头,笑着说:“对。我家一直都没有换过房子,只有翻新过几次外墙,这张床我睡了十几年,直到上大学离开绥海。” “真好。”程以津趴着,把脸贴在床上,喃喃道,“就好像,和小时候的你见面了。” 薄枫坐到床边问:“刚才和我妈妈说什么了?” 程以津一听见他问,便又兴奋起来,一下子坐了起来,挪到他身边,激动地说:“你知道吗?刚才你妈妈同意把你交给我了!” 薄枫看见程以津眼里亮晶晶的,那种神采好像任何时候都足以让他瞬间心动,想要吻他,想要侵入他身体不断地占有。 “是吗?”薄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咽了咽口水,开玩笑说,“那你可要对我负责。” 程以津听见了,立刻正襟危坐,特别坚定地和他保证:“我会的!我会照顾你!” “先要自己身体健康,才有机会照顾我,知道吗?” 程以津疯狂点头,认真地说:“我会注意的,我会很努力。” 忽然间程以津被薄枫扑倒在床上,两只手被十指紧扣着固定在床上。 薄枫俯下身细细地吻他,一边用膝盖分开他的双腿,程以津瞬间警觉起来,轻轻推了两下,脸一下子红了。 “不行。你妈妈和杨叔听到怎么办?” 薄枫轻声地笑:“所以你要控制……不能……” “啊、”程以津被他握了一下,条件反射发出那么一声。 “……不能出声。” 程以津有些恼怒地瞪了他一眼,虚声说:“下午的时候做过一次了!” “可我现在就想要你。而且……” 薄枫把他的手举到头顶按住,又拿了条丝巾捆住,程以津在那一刻咽了咽口水,没再拒绝了。 “而且你不想试试在我从小长大的床上做吗?” 程以津犹豫了下,确实觉得这个提议让他很心痒,于是便另提了个要求:“那你不能使坏。” “什么是使坏。” 程以津说不出口,脸颊通红,支支吾吾地说:“就……就是……我要到的时候你不能故意不给,你不能又那样玩。” 薄枫略微思索了一下,摸摸他的头发说:“看你表现。” 第122章 故人归去 车子停在墓园外面,薄枫把车门开了,然后牵着程以津的手把他带下来。 决定来看他妈妈的那一刻,程以津心里纠结了很久,原先甚至不敢同薄枫说,直到薄枫发现了他在想什么,才主动提起要带他过来。 虽然程以津知道薄枫非常爱他,不论他做什么,薄枫都会答应都会陪伴他,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更加不愿意让薄枫为难,也不想让薄枫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不高兴。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程以津垂下眼,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你不用去的。你没有怪我,还愿意陪我过来,我已经很开心了。” 薄枫抱了他一下,轻声在他耳边说:“我们还要过一辈子那么久,有些事情总要想好处理方式,我不能要求你完全断绝亲缘关系。 “我知道,你心里很矛盾很难受,但这一切我都可以陪你分担,不用避开我。” “以后你想来,我都可以陪你。我就在外面等着你。” 程以津靠在他肩头吸了吸鼻子,有点哽咽地说:“不会了。我不会经常来看她,只是……六年了。有些话,想跟她说明白。” “嗯,我都明白的。” 薄枫替他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我正好也想去看望一个故人。你去吧,到时候我们在车上汇合。” “好。” 程以津站在墓碑前面,盯着那上面的袁印芳三个字,心头交织着复杂的痛苦和无望。 “妈。” 他语调平静地开口,因为多年未说出这个字,已经变得有些生疏。 “六年了。我来看你了。” 程以津拿着个塑料杯,往里面倒了一杯酒,一边说:“你知不知道,我从前为什么不来见你。” “我又恨你,又爱你。爱你的时候,我又变得更恨自己了。” “之前有一段时间,我在合兴住了一阵子。恍惚间就想起小的时候,你虽然对我严厉,不过遇到爸爸打我,你总是第一个跳出来保护我。” 程以津抿了一口酒,忽然有点自嘲地笑了下,说:“其实那时候在街里街坊,你的名声还不错。人人都说程家的女人是顶梁柱,一个人打几份工养孩子,就是性格太要强,总是显得不留情面。” “我很怀念那时候,你在台球厅收银台算账,我蹲在柜台后面拿着书本写作业。虽然环境挺不好的,但是我却觉得挺幸福的。” 程以津说到此处看了墓碑一眼:“那个时候,你还是个好人呢。” “可是自从上了培宁,一切都变了。你变得忙碌,没有时间管我,我们之间变得生疏。后来我搬出去自己住,我们更是不太熟悉彼此了,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是怎样受了赵鸣永的蛊惑。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一定会阻止你。” 程以津说完,默默地在墓碑旁边坐了一会儿,直到天上下起细雨,才终于起身,用手指摸了一遍墓碑上那个湿漉漉的名字。 “再见,妈妈。” 薄枫先在管理处按名字问了位置,然后才慢慢走上去,对着编号远远地看过去。 黄纯轩的墓碑面前站着一个人。 多年未见,那人已经从恣意的少年变得成熟稳重,薄枫只看了一眼他瘦削的侧脸,便觉得万分唏嘘。 陈焕霖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怔了一下侧过头去看,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便苍白地扯动嘴角,朝他露出一个不算自然的笑。 “焕霖。好久不见。” 陈焕霖将手插进口袋里,同样点了点头,沉声道:“好久不见,薄枫。” 他们并排站在一起,很默契地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墓碑上的那个名字。 “你经常来吗?”薄枫问。 “最开始每天都来,后来工作太忙,就一星期来一次。” “已经六年了。” 薄枫叹了口气,想要开口劝解他放下,但转念又想到,假如躺在这里的是程以津,自己恐怕也会这样。 陈焕霖轻笑了一声,说:“他自己倒是死得轻巧,说爱我……说爱我却把我一个人留下在这世上。” 陈焕霖很快满脸泪水,语气却是愤恨的:“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黄纯轩这么无耻的混蛋。如果再来一次我就不该碰见他,我就不会那么伤心,我就不会……” 陈焕霖说着说着痛苦地蹲到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哭得浑身颤抖。 薄枫见状伸手搭到他肩膀上:“焕霖……” “不……我还是想要遇见他。我要亲口说爱他,我要……要陪在他身边。” 程以津淋着雨小跑着回来车上,刚用手机里的数字钥匙把车门解锁,就发现薄枫好像还没回来,于是赶紧发消息给他。 「下雨了,你在哪个位置,我去给你送伞。」 薄枫很快回复了。 「没事。我正在往回走了,马上就到。」 程以津于是先坐到了车里,把空调和除雾都打开了,果然没过多久,他就从朦胧的雨雾里看见薄枫的身影,于是便赶紧启动车子往他那边开过去一段路。 “快上来。” 薄枫见程以津坐到了主驾驶,便绕到副驾驶上车坐下,又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纸巾擦拭身上的雨水,一边问:“今天你开车吗?” “嗯,我开吧。” “也行。” 薄枫把湿纸巾丢进车里的内嵌式垃圾桶,侧过身观察他的情绪,问:“刚才怎么样?心情还好吗?” 程以津把车子发动了,笑了一下说:“我觉得,你把我想得太脆弱了,怎么老是这么问。我都停药了。” “那也要多注意。”薄枫停顿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又说,“我现在觉得自己很幸运。” 程以津被窗外逐渐倾盆的雨势混淆了听觉,没听清他的话,一边开车一边问:“什么?” “我说,”薄枫勾起唇角,专注地盯着程以津的侧脸,“我好幸运。有你在我身边。” 程以津这次听清了,笑了笑,语气甜蜜地回道:“我也是。” 回到家里,程以津率先去洗了澡,把身上被雨淋湿的衣服换下来。 “我洗好了,你去吧。” “嗯。” 薄枫朝浴室的方向走到一半,又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问他:“对了,你刚才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替你接了一下。” 程以津一边拿速干巾擦拭头发,一边随口问:“谁的电话?” “方文洛。” 程以津动作一顿,脑海里已经瞬间演练出了方文洛高高兴兴打他电话,一接通却是薄枫声音然后气急败坏骂人的场景。 自从回国以后,方文洛就知道他跟薄枫复合了,并一直对此心有芥蒂,只要一见面聊天,程以津就能从他口中听到《和薄枫在一起的十大坏处》《论薄枫为什么是禽兽》《薄枫阴险狡诈心理变态》《你们两个根本不合适!》。 第141章 程以津知道方文洛是关心自己,便没有跟他唱反调,只是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不聊了,时间久了,方文洛见他们感情还算稳定,一直没分手,便也认命了,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程以津神情小心地问道:“他应该……没说什么骂人的话吧?” “骂人?”薄枫神色淡淡,随口说,“没有啊。我说你在洗澡,他刚开始沉默了几秒。” 程以津深呼吸了一次,感觉不太妙,于是又问:“那他说什么了?有什么事找我吗?” “他说过下周六天气放晴了,想叫你一起去户外烧烤,他还叫上了他表哥蔺亦川,还有其他一些朋友。” “那你怎么回的?” 薄枫推开浴室的门,一边说:“我说可以。我会带你过去。” 程以津顿时感到头皮发麻,问:“那……那他答应了?” “答应什么?” “答应你也一起去?” 薄枫略带奇怪地看他:“我们本来就是一起的,这个还需要答应吗?” 程以津被噎了一下,该怎么和薄枫说方文洛的态度呢?他只好问:“他最后有说别的吗?” 薄枫淡淡地说:“哦,他听完以后说: 这么爱来你怎么不干脆多带点人来?” 程以津倒吸一口冷气,小心翼翼地问:“你没生气吧?方文洛他这人刀子嘴豆腐心,他没那个意思的,我……” “为什么要生气?我感谢了一下他的邀请,然后也叫了我的朋友准备一起去。” “……” 程以津瞬间能想象出方文洛听完被气得脸色青一块紫一块的样子。 薄枫洗完澡出来,瞧见程以津一个人在厨房里。 厨房的锁在两个月前就对程以津开放了,程以津最开始的时候兴致勃勃地经常进去做饭,后来这股新鲜劲儿过去,也就不怎么待厨房了。 “我记得是放这里了。” 程以津去开厨房最上面的柜子,打开了一层后伸手去够最里面,但还是无果,于是又踮着脚往里看。 “在找什么?” “上次买的那盒蛋白粉,找不到了。本来打算找出来这周六刚好给方文洛的,那个牌子停产了,他一直想要来着。” 薄枫坐在客厅喝水,远远地望见程以津侧身找东西的样子,他洗完澡后的黑发还沾着点水珠,白色的衬衫松垮地套在身上,十分清爽,衣服下摆随着小臂的动作微微抬起,若隐若现地露出一截白皙的腰线。 “你有看见过那盒蛋白粉吗?” 薄枫盯着看了半晌,心不在焉地回:“嗯。” “在哪里啊?” 薄枫把水杯放下了,走过去到他身后,说:“你再找找。” 程以津意识到他过来了,侧过头看了他一下,然后又指了指柜子,说:“你比我高,帮我看下里面有没有,我摸不到。” 薄枫把一只手搭在他腰上,然后从他背后贴近了,另一只手往柜子里面找,说:“好像是在这儿吧。” “这边我找过了。” “哦……那这儿呢?” 程以津原先是抬头看着他找,看他动作很慢的样子还有点着急,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薄枫压根没放心思在那上面,因为腰上搭的那只手开始非常暧昧地上下摩挲起来。 “你……” 薄枫突然把柜子一关,然后从背后彻底将他压到橱柜前面,手从他衬衫下摆伸了进去。 “薄枫!!”程以津恼羞成怒地抓住他的手。 薄枫紧紧环住他的腰不让他转过身来,沉声说:“别动。” 程以津微微睁大眼睛,感受被di.住了,僵在那里果真不敢再动。 “做吗?” “我在跟你说正事!” “嗯,我也想跟你做正事。” 程以津被他的动作弄得喘息不止,压着声音说:“你不能随时随地都……” “在家里,怎么叫随时随地?”薄枫又咬着他的耳朵说,同时向下拉他的睡裤,“我们做这个事天经地义。” 程以津被他试探着滑动的动作弄得声音断断续续:“那你也不能总是……” “没有总是吧,你上个礼拜出差,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做了。” 程以津觉得股间湿腻,绝望地发现自己很轻易地被他唤起了,于是说:“回……回房间吧。” “就在这儿吧。”薄枫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塑料包装,举到他眼前,说,“撕开。” 程以津惊讶于他带了这个过来,另一方面还是无法接受在厨房就被……一时之间没有动作。 “哦,看来还是不想用。”薄枫在他耳边笑了下,说,“会弄脏的。嗯……算了,我会帮你清理。” 程以津未及反应,视线才跟着那包东西进垃圾桶,便觉一些隐约的痛感传来,短促地啊了一声。 第123章 初春时节 户外烧烤这天,阳光灿烂,天气清丽。 地点是在一个人很少的露营基地,方文洛包了一整天。 众人很随意地在几顶天幕下四散而坐。 聊了一会儿天,服务人员过来通知他们食材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房间里,可以按喜好取用。 程以津一下子站起来,很积极主动地问薄枫:“我去拿吧,你要吃什么?” 薄枫很随意地靠在椅背上,说:“都可以,拿些肉类和蔬菜吧,再加一些馒头片之类的主食。” 程以津点点头,就小跑着去拿食材了,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铁盘子,里面装满了食材,薄枫见了赶紧起身帮他一起放到桌上。 “要不要再喝点饮料?比如可乐?” “好啊。” 程以津认真地问:“你要喝什么可乐?我去帮你拿。” 薄枫想了想,说:“无糖的吧。” 等到程以津再一次走开去帮他拿可乐,许明锐才走到他身边,没好气地开口问:“先前看你对他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现在转了性?” 薄枫笑了下,解释道:“如果还像以前一样什么事都帮他做,会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病人。现在他很有热情要照顾我,那就让他做吧,让他一动不动待着,他反而觉得难受。” 说话间,程以津已经替他拿好了可乐,从草地上走过来,阳光在他漂亮的眉眼间跳跃。 薄枫盯着他看,语调轻松地说:“你看,跑来跑去的,不是很可爱吗。” “薄枫!”程以津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 等他走近了,薄枫接过他手上拎的袋子,然后温声说:“坐一会儿,想吃什么?我来烤。” 程以津指了指装满了海鲜的那个铁盘,眼神期待地说:“我要那个鱿鱼,看起来很好吃!” “要几串?” 程以津朝他伸出三个手指示意:“我要三串鱿鱼。还要三串基围虾。” “好。”薄枫站起来,又说,“你坐远一点,你现在的位置正好是风口,烟会飘过来。” 程以津听见了,便很快把椅子挪了挪,挪到一个花坛旁边。 没成想刚坐下,就忽然被一个打扮精致贵气的女孩子围住。 “你好!你就是程以津吧?” 程以津面对陌生人还是有些拘谨,小声打招呼:“你好?” “我是连沐莹。” 连沐莹十分自来熟地把椅子搬到程以津旁边坐下,然后神情夸张地说:“我从小就看你的电影,你长得真漂亮,又很可爱。” 程以津忽然被这么直白的夸,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了句谢谢。 “难怪他喜欢你呢!” “嗯?” 连沐莹朝薄枫的位置努了努嘴,说:“就薄枫啊。” “哦……” 连沐莹神秘兮兮地凑到程以津耳边,说:“其实你不知道吧,六年前我还追过薄枫一阵子。他躺病床上那会儿,我天天跑去给他送汤。” 程以津不知道她现在来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只是很勉强地笑了笑。 连沐莹又自顾自地摆手:“你放心啊,什么也没发生。他这人太难追了,表面上看挺平易近人,一旦想靠近就冷得跟冰块一样,完全不领情,气死个人。后来晓汐跟我说别白费力气了,他心里有人了,我现在见了你才知道,这个人是谁。” 连沐莹又轻轻撞了下程以津的肩膀,问:“唉,你们两个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 程以津顺着她的问题回忆了一下六年前他和薄枫之间的所有故事,勉强得出一个结论:“我追的他。” 连沐莹像是发现了真理一样一拍大腿:“我就说嘛!他看起来就不像那种会主动谈恋爱的人。感觉特别难追。” 程以津小声嘀咕:“也还好吧……” 连沐莹十分八卦地凑近他问:“唉,你怎么追上他的?花了多久?” “我送了他一束花。” “然后呢?” “然后就追到了。” “……” 连沐莹有点震惊:“啊?就这么简单?不是,他怎么还双标啊!” 第142章 这边蔺亦川站在大遮阳伞下,戴着个太阳墨镜,很骚包地举着杯红酒小酌,方文洛正屁颠屁颠地过来求他帮忙打发他爸给他找的相亲对象。 蔺亦川摇了摇红酒杯,轻飘飘地开口说:“你家的事,我怎么好插手,一会儿舅舅知道了,我吃不了兜着走。” “哎呦,表哥——”方文洛拉着他的手臂不停地求,“我知道你最有办法了,你这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搞定一个女人还不是手拿把掐,你就帮忙把相亲搞砸,行不行啊……”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谁万花丛中过?” 蔺亦川听见那声音浑身一个激灵,立刻把墨镜摘了下来,连忙挂上一个笑容:“秦瞻,他诬陷我。纯属诬陷!你知道的,我早就从良了。” “不是,哥……” 蔺亦川把红酒杯硬塞到方文洛手里,立刻退了三尺远,指着他说:“方文洛,我警告你啊。要严肃对待这种事情,洁身自好,认真相亲,听见没有,不然我就告诉舅舅。这么大人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整天就知道鬼混。” 方文洛无端被冤,拿着酒杯摊了下手:“不是,我没有……” 蔺亦川没再理他,笑嘻嘻地拉着秦瞻的手走了:“秦瞻,我跟你说,我昨天买了……” 方文洛望着他们走远的背影,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一边生闷气一边拿过旁边盘子里的烤五花肉串往嘴里塞。 刚吃了没几串,忽然感觉嘴里那肉味道不大对劲,像是生的,于是连忙呸了几声吐了出来。 等他仔细去看那盘子里的其他五花肉串,才发现每一串的最下面那片五花肉都是半生的。 方文洛刚被他表哥冤枉了一次,这回又倒霉地吃到没熟的五花肉串,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端着那盘肉跑到营地中间大声问:“这盘五花肉是谁烤的!”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忽然间某个角落传来许明锐慢悠悠的声音:“我烤的,你有意见?” 方文洛转了个身,眼神一下子瞄准那个声音的来源,一看见是许明锐,心想,果然讨厌的人烤的串也很讨厌! 方文洛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砰地一声把烤盘放到他面前,质问道:“你烤个肉都烤不熟,这是生的没看见吗?差点让本少爷食物中毒了!” 许明锐用手拨了一下那几串五花肉片,皱眉说:“你自己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一点烤肉常识都没有,光坐着等吃,还好意思埋怨别人啊。” “什么烤肉常识?” “这家店串的五花肉片不合理,数量太多了,这样去烤没办法受热均匀,最下面一片一定只能是半生的,硬要烤熟的话,上面那些就全会烤焦。” 许明锐拿起一串,演示了一下,说:“这样。只吃上面的,最后一片不吃。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最下面这个没熟,只有你看也不看就塞嘴里。” 方文洛被他说得更生气了,“你你你”地语塞了半天,只好找出另一个说法:“那你就不会烤完以后,把最下面这片剔出来再给我吃吗!” “哪有人像你这么麻烦。要吃你自己烤。” 程以津被不远处许明锐放铁盘的那一声给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以后才又继续应付连沐莹的聊天。 连沐莹将自己的双手十指紧扣,一脸怜爱地打量程以津的脸,夸张地开始赞美。 “啊,你太可爱了。简直是上天的礼物。” “谢、谢谢。” 连沐莹又凑近了,近距离地盯着他看,小声请求:“我能不能捏一下你的脸蛋,就捏一小下。” “啊?”程以津往旁边挪了挪,说,“不、不大好吧。” “求你了,求你了。” 程以津慌乱地身体后仰,正发愁怎么跑路,忽然间听见薄枫站在不远处叫他。 “以津。” 程以津宛如看见救星一般,轻轻推开了连沐莹的肩膀,然后很听话地站起来。 “来了!” 程以津又回头对连沐莹道歉:“不好意思,我要先过去了。” 连沐莹没追上去,站起来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可爱简直便宜薄枫了。” “连大小姐,这么快就倒戈了?” 连沐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苗晓汐,抱着手臂高傲地哼了一声,说:“什么倒戈,我早就不喜欢薄枫了。追求本小姐的人多得是,我干嘛吊死在一棵树上。” 苗晓汐没敢发表什么评论,只是递给她一串肉串,说:“行吧,那就祝你以后幸福。” 连沐莹拿了,然后又转身走开去拿饮料。 苗晓汐勤勤恳恳烤了一大盘素菜,正准备休息一会儿,忽然身边传来一个清亮优雅的声音。 “总是执着在一个人身上,可是不大明智的。” 苗晓汐抬眼,看见夏凌人笑眯眯地站在一边,递了一张纸巾给她擦汗。 苗晓汐拒绝了她的动作,但把纸巾收下下,一边给自己胡乱地擦了下额头,一边声音冷硬地说:“夏小姐,有没有人说过,太自信反而会生出傲慢。” “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很聪明,好像能凭直觉就看穿一切,但也不是每次都会成功的。就比如……我并不喜欢薄枫。你猜错了。” 夏凌人此时才收敛了笑容。 苗晓汐越过她的肩膀,望向那个看起来柔弱却内心无比坚强的女孩,想起了她和李仪雅这六年来度过的点点滴滴,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我有爱人了。我很爱她。”苗晓汐又再次把视线转到夏凌人身上,认真说,“所以,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 李仪雅把一整盘生五花肉端到许明锐的桌边,叉着腰喘了口气。 “谢谢你,要不要坐下一起吃。” 李仪雅摆摆手,温柔地笑笑说:“没事没事,我们那边恰好有多的,所以拿一些给你们,不要紧的。我其实比较喜欢吃素,那边晓汐给我烤了很多呢。我先走了。” 方文洛没再挽留,嘴里的五花肉快要塞不下,左手和右手还分别拿着好几串空签子。 “快点快点!本少爷吃完了。” 许明锐烤得焦头烂额,一边把新的串拿给他一边骂骂咧咧地说:“你是猪吗?这都吃不饱,吃几串了都。” “你怎么还骂人啊。你害我差点食物中毒,本来就是你的错。快点给本少爷烤,不然我就……” 许明锐被他烦得要死,弄了一串横着卡到他嘴里堵住:“吃吃吃让你吃,我都亲自给你烤了,还这么多废话。闭嘴。” “他们在吵什么?” 薄枫搂住程以津的腰,往那个方向看了下,随口说:“没事,看起来在调情。” 程以津轻轻推了他一下,不太相信地问:“真的假的?” “你放心。就算真打起来,方文洛也不会吃亏的。明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很容易心软。” 程以津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虽然许明锐一向对自己没什么好态度,说话语气也很差,但是落到实事上,基本上都会答应自己的请求。 “要是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程以津安静地靠在薄枫肩头吹风,听见小鸟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叫声,感叹地说:“春天又到了……” “嗯。有什么想法?” “我今年的年假还没用。有十五天呢。” 薄枫把他抱紧了点,说:“那……我们出去度个假。” 第124章 今年今日(完结) 小岛的一切还是和六年前一样。 程以津站在沙滩上面对着大海,深蓝的海浪以舒缓的节奏拍打着海岸。海风吹在脸上很舒服,让他不禁眯起眼朝着天际的日光。 “今天走了很多路,累不累?” 程以津听见那声音便回过头来,笑着朝他走过去,再扑进他怀里抱住,脸上是万分依赖的神情。 “不累。多走走路也好,总是坐在工位上画图,感觉容易腰酸背痛的。” 薄枫顺着他的脊背轻轻抚摸,温声说:“还想去哪里看?” “没想好。好像都看过了……” 薄枫想了想,建议道:“那,我们今天先回民宿?明天再出来。” 程以津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这间民宿由于去年生意不够好,现在已经换了主人,不过好在室内装潢仍旧维持原样,一迈进来就能想起六年前他们在这里度过的每分每秒。 为了这次出行,薄枫早早地就联系好这间民宿的新老板,然后提前包下了整栋楼用于他们度假。 老板曾询问是否需要留几个阿姨打扫卫生,薄枫婉拒了。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希望这间民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希望有其他人打扰。” 老板没再坚持,将民宿里的急用物品摆放和一些公共设施的使用说明都以电子版的形式发给了他,又给他留了紧急联系电话。 程以津走在前面准备上楼梯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 第143章 程以津指着楼梯说:“上次你就是在这里,故意吃我豆腐。” 薄枫听见这话笑得不行,将他拉过来搂住,问道:“我什么时候吃你豆腐啊。” “就是的。”程以津双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你就是这样,然后那样,故意抱着我不放!还贴得很紧。” “哦……”薄枫觉得他实在可爱,忍不住亲了一下他脸颊,说,“对不起,我跟你道歉。” 程以津猝不及防被他亲了一下,捂着脸说:“你又吃我豆腐。” “现在也叫吃豆腐吗?”薄枫把手滑下去放到他腰上,“那这样叫什么。” 程以津眼疾手快地抓住他手腕,没让他有机会继续往下,转身瞪了他一眼:“你不能在这里,你玩得太花了!” “我没有要。你在想什么啊程以津。” 程以津推了他一下,红着脸噔噔噔地跑上楼去,一边大声喊:“我不理你了!” 房间住的是六年前薄枫住过的那间。 程以津在浴室里面洗澡,留薄枫一人在外面整理东西,等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拿出手机,在微信对话栏往下滑了几次,点进其中一个消息框。 「明天的天气应该可以吧?」 「天气挺好的。您放心。我们这儿天气预报还挺准的。」 薄枫刚把手机息了屏,就听见浴室里的水声停了,程以津在叫他。 “我的睡衣忘记拿进来了,帮我拿一下!” 薄枫把手机放到床头,起身在沙发边的行李箱里翻了两下,但什么也没找出来。 “你放哪里了?” “嗯……在最里面一个格子,要把拉链拉开。” 薄枫按着他的指示找了一下,但还是没找到,于是便转身取了一套自己的衣服,走进去浴室递给他。 程以津正在擦干身体,看也没看便伸出手去接,然后胡乱地套到身上,走到镜子前面才发现自己穿的是薄枫的衣服。 “怎么回事?我的衣服呢?” “没找到。是不是落下了?先穿我的吧,睡衣稍微大一点也无所谓。” 程以津拽着衣角看了两下,说:“好吧。这件也不错。” 薄枫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程以津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堆碟片,正蹲在地上看。 “找什么呢?” 程以津一边用手指去摸那上面凸起的片名字样,一边说:“我在找六年前你骗我看的那个。” 薄枫用毛巾把头发擦干,笑着说:“什么骗你看的?我什么时候骗你。” “就是骗我的……”程以津一边说一边惊喜地看见那张碟片的蓝色角标,将它抽了出来,“我找到了!” “嗯,那你想做什么?” 程以津没顾上回答,一下子拉住薄枫的手往外面跑出去,迈着楼梯向上。 薄枫被他猝不及防地拽走,手上的毛巾掉在半路上,一边又觉得很好笑:“唉……干什么去?” 进到家庭影院那间房间,程以津快速把门关上,然后把荧幕打开了,蹲着身子去把光碟放进去,一边小声嘀咕着:“那次我只看了一半,我今天就是要看看,那后面到底放了什么内容。” 薄枫坐在沙发上支颐看他,勾起唇角慢悠悠地说:“所以呢?看到以后要学习一下?不用了吧,我们玩的花样比这个片子里的多。” “薄枫!” 程以津转过身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快步走过去揪住他衣领,想装出一副生气的姿态吓唬他,可薄枫却并没在意,顺势搂住他的腰,让他坐到自己腿上。 “怎么?”薄枫勾起他下巴问,“想在这里做?” 程以津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今、天、就、是、要、揭、露、你、的、邪、恶、面、目。” “什么面目?” “你带坏小孩子!故意放那种片子。” 薄枫想了一下,表情无辜地说:“没有吧,你当时二十周岁了,已经成年两年,可以有性生活了。” “但是那个时候我不喜欢男的!你明明知道的!你还……” “谁说的。”薄枫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手指在他脸上轻抚,“有的时候,要多了解一些,才能明白自己的性取向。你要是真的那么坚定,后来也不会喜欢我。” 电影进完了片头龙标,英文台词伴随着片中的环境噪声在耳畔响起,但程以津坐在薄枫腿上说话,没顾得上去看。 薄枫说到此处忽然翻身将他压倒在沙发上,程以津惊喘了两声,被他贴得难受,不禁扭了几下。 “其实这个片子我在高二的时候看过。” 程以津喘息着挣扎,一边睁大了眼睛说对他说:“你这个变态!高二的时候就……” 薄枫制住他的手,轻轻地笑起来,又接着回忆:“准确地来说,是高二暑假,我在培宁上艺考集训班的时候。那天我躺在出租屋里,因为不明白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所以打开了这个片子。看完的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春梦,有了人生中第一次遗jing,梦里幻想的那个人挺可爱的,让我忍不住想要……” 程以津压根没心思去仔细听他说什么,整个人已经被他弄得酸软,只能小声地喘,手指抓紧了沙发扶手再也没法放。 “你……你这个……” 薄枫笑了,一边动一边问:“宝宝想怎么骂我?” 程以津羞愤地抬起头说:“那个时候我都不认识你!你怎么会想着我……” “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我每天都看你的电影,学习你表演技法,久而久之,你就在我的脑海里,再也挥之不去了。我后来演的每个电影,都有你的影子,你是我表演路上的第一个老师,也是我最开始的幻想对象。” 程以津在思绪浮沉中想到薄枫口里的电影,更加觉得羞耻,急切地说:“我演的都是正经的!你别说得好像……” 薄枫笑起来,说:“嗯,我知道。是我不正经,我思想龌龊,看着你就觉得喜欢。” 后面的几十分钟,程以津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于是直到电影放到结尾,他也还是没能看成那后半段内容。 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 海风吹得白色窗帘起起伏伏,不远处有渔船启航的鸣笛声。 程以津躺在薄枫怀里动了几下,然后揉了揉眼睛。 “醒了?” “嗯。” 程以津慢慢挪到薄枫身上,然后抱着他的脖子,轻吻了下嘴唇。 “早上好。” 薄枫也朝他笑:“早上好。要再睡一会儿,还是去吃早饭?” 程以津想了一下,又懒懒地趴到他胸口:“其实想吃那家面馆的面,但是我又懒得下去。” “我看了下,岛上可以送外卖。如果你不介意面送到手时,离刚出锅隔了半个小时的话,我们可以点。” “半个小时的话,应该还好吧。我可以接受!” 中午,他们吃完了外卖送来的海鲜面,程以津便又开始在民宿里四处转悠。 “之前我生病的时候,就是躺在这里。然后你在我身边照顾我,当时我觉得特别感动。” 程以津讲到这里顿了下,很警惕地问:“你当时是不是又骗我来着?压根不是真心的。” “可是我确实在照顾你。”薄枫握住他的手放到心口,一脸无辜地说,“我对你是真心的。” 程以津哼了一声,把手抽了出来,然后又转身坐到那张床上,靠着床头闭眼感受,自言自语道:“好怀念……” “就是在这个位置,你勾引我。” 程以津一下子睁开眼,问:“什么勾引你?” “你烧糊涂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梦话,你忘了?” 程以津压根不记得自己当时有说过梦话,但又不敢保证是不是自己事后忘记了,便犹豫着问:“什……什么梦话?” 薄枫走近了,同样坐到床上,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说你喜欢我,想要我抱你,亲你。” 程以津立刻瞪大了眼:“怎么可能!!” “是真的。你还舔我手指,这样我怎么受得了,还好我忍住了。” 程以津听见他越说越离谱,气急败坏地把他扑倒在床上作势去掐他脖子:“薄枫!你要是再逗我,我就……” 薄枫笑起来,胸膛里发出沉闷的笑声,开玩笑说:“干什么,想反攻啊。” “那怎么了!” “嗯……”薄枫啧了一声,打趣道,“你的话,不行吧。” 程以津本来只是顺着他说话,并没有那个意思,一听到他这话立刻胜负欲就上来了,气鼓鼓地说:“瞧不起我?又不是只有你有那个东西,我一样可以让、你、shuang。” “好好好。”薄枫很配合地翻了个身,“来,你要你就来。我给你试一次。” 程以津忽然间没声音了,别别扭扭地没再有动作。 “怎么?不是要让我shuang吗?” 程以津哼了一声,退开一点距离,小声说:“算了,我怕弄疼你。” 第144章 “是吗?”薄枫转身坐起来,一手撑着床板,一手扣住他下巴,然后偏头吻了一下他的嘴唇,“那谢谢你心疼我,宝宝。” 下午的时候日头正好,正值春暖花开的季节,岛上生机盎然的景象让程以津看了觉得心情很好。 薄枫牵着他的手在海边漫无目的地走,海风吹得衣角翻飞起来,又被程以津连忙用手压住。 程以津看见走的位置越来越偏,终于开口问:“我们要去哪里?” “去一个很漂亮的地方。” 程以津觉得疑惑:“可是岛上的景点我们都去过了。” 薄枫没再回答他,只是微微勾起唇角,继续带着他走。 穿过一整条木质围栏的长廊,程以津在转角的那一霎那彻底怔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向日葵花海,上千支向日葵热烈地簇拥在花地里,金黄的花蕊在阳光下鲜艳欲滴,枝竿被岛上的海风吹得左右轻摆。 程以津在那瞬间想要哭出来。 这岛上他在六年前就早已走遍了,熟悉这其中的每个角落,这里是什么时候多出这片向日葵花海? 海岛的环境并不适宜播种向日葵,薄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又花了多久的时间才让这片向日葵花海彻底成型? 明明他跟薄枫朝夕相处地住在一起,怎么对他的计划完全不知情? “你还记不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程以津狼狈地去擦自己的眼泪,闻言转身去看薄枫,说:“今天……不是生日,不是第一次在一起的日子,不是重逢日,也不是复合的日子,那是什么日子?” 程以津很仔细地去想,但始终找不到那个答案,今天明明就是一年里面最普普通通的一天,到底有什么特别?假如是什么特殊日子,他倒也能猜到薄枫准备了惊喜,但却什么日子也不是。 薄枫拉过他的手,很温柔地朝他笑,然后解释道:“一年前的今天,在合兴,我和你一起坐在巷子口的长椅上晒太阳。我和你说过,先坚持一年,也许明年的今天会有好事发生,你要是不在,那会很可惜。” “现在,我想告诉一年前的程以津。谢谢你没有放弃自己,你做到了。而一年后的今天,我也会兑现我的承诺。” 程以津从听到他说第一句话开始,就已经控制不住地掉眼泪,手指颤抖地去捂住嘴唇。 但此刻,他看见薄枫朝他单膝下跪,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只装戒指的绒盒,程以津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哭到完全不能自已。 “以津。” 程以津上前一步打断他,急忙说:“应该是我来的!” 薄枫在阳光下,抬起头朝他笑了笑:“这么霸道啊,表白是你来,总不能求婚也是你来吧?” “不是的,我只是想……” 薄枫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你想对我好我知道,可我也想对你好。我也想给你幸福。” 程以津竭力克制住哭意,小声说:“你在我身边,我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那……愿意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吗?” “这个戒指是承诺。我会永远喜欢程以津,不管他是什么样,我都会一辈子爱他,对他好,永远陪伴在他身边。” 程以津看着那枚戒指,耳边薄枫告白的话语熟悉到他又控制不住地想哭。 六年前的浮山跨年夜,薄枫问自己,假如自己发现他并不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会怎么办。 六年前那个天真懵懂,但又很会爱人的程以津信誓旦旦地说:“我保证,不管薄枫是什么样的,我都会一辈子爱他,对他好,永远陪伴在他身边。” 程以津没想到,薄枫会将他随口说的这段话记在心里六年,在六年后的今天,用这样的方式重新传回他耳边。 薄枫把戒指拿在手上,见他半天都没有反应,便笑着出声提醒:“我跪好久了,以津。该不会不愿意吧?” 程以津回过神来,连忙把那枚戒指拿过来戴在手上,说:“愿意!我愿意!我一直都愿意的。” 薄枫从向日葵花海里站起来,将另一枚戒指戴到自己手上,然后握住他的手,倾身去吻他嘴唇。 程以津闭眼,用尽满腔的爱意回吻。 全文完 2026年4月19日 第125章 福利番外-情人节(p线) 吃完饭回家的时候,刚一进门程以津就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黑色眼罩,想给薄枫戴上。 “先戴上这个。” 薄枫伸手握住他手腕,调侃道:“大白天玩这个不太好吧。” “玩什么……”程以津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羞愤地冲他喊道,“我才没有!薄枫,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薄枫笑得停不下来,看到他一脸气鼓鼓的样子,才勉强止住笑意,说:“好好好。你想怎样就怎样。我戴。” “站好!不要动。” 薄枫于是闭上眼睛:“嗯,站好了。” 程以津如愿以偿地给他戴上眼罩,然后拉着他的手引他走到客厅的角落。 “给我准备了惊喜吗?是什么呀?” “马上你就知道了!”程以津在距离那个位置还剩一米的地方停住,“到了。” 薄枫想摘眼罩,刚抬起手就被程以津严肃制止:“还不能摘!” “好。我不摘。” 程以津看见薄枫戴着眼罩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踮起脚十分怜惜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轻声说:“马上就好。” 然后他便蹲下身去把柜子旁放的那几盆百合竹挪出来,后面的空间完全展露在眼前,那里放了一只很大的盒子,程以津把买的花放在了里面,再用盖子把盒子封住。 可是,旁边竟然少了他早就放好的那只蓝色礼物盒,那是他特意为薄枫定制的白金色胸针,费了好多功夫。 怎么回事?礼物为什么凭空消失了?! 程以津心中一凉,偏偏背后还传来薄枫慢悠悠的声音:“好了没有呀?是什么礼物?我好期待啊。” 程以津一下子慌乱起来,支支吾吾地说:“还……还没。你再等等!” “好吧。” 程以津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起来,可是哪个柜子都没有,难道是家政阿姨收拾的时候当成垃圾丢掉了?这不可能!明明是昨天刚放上去的。 完蛋了。一起过的第一个情人节,他却没有礼物给薄枫,这可怎么办? 程以津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镇定下来给自己打气。没关系的,还有花可以给薄枫,之后再补上礼物吧! “以津,还没有好吗?” 程以津清了清嗓子,说:“马上就好了!” 然后他把装花的那个大盒子打开准备把花拿出来,盖子移开的那一瞬间突然愣住了。 那里面并不是他给薄枫准备的蓝色绣球,而是一大束红白混色玫瑰花。 程以津意识到什么,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又赶紧拿起后面夹着的卡片来看。 以津, 情人节快乐。 短短的几个字,是薄枫的笔迹,落款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片枫叶。 程以津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击中了,感觉心脏好像一颗棉花糖那样化开了,又甜又软,黏糊糊的,让他一时感动地说不出话来。 “再不说话,我就自己摘了哦。” 薄枫摘了眼罩,蹲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那束花,装模作样地问:“好漂亮的花,是你送我的吗?” “当然不是!” 薄枫思索片刻,一本正经地说:“哦……那是谁送的?嘶……有人溜进你家里放了花啊?我觉得你应该报警。” 程以津把卡片贴在心口,见他还在那里演个没完,一面又想到他从进门开始就什么都知道,就是故意想看自己着急,便嗔怒着喊了句:“薄枫!” 薄枫笑开来,拉过他的手捏了捏,问:“喜欢吗?” 程以津扑进他怀里,哽咽着嗯了一声。 “一直都送向日葵,好像还没有送过你玫瑰。所以在今天送你。” “那……我的礼物盒呢。你看见了吗?那里面有我给你准备的……” “看见了。我把它和你的花一起拿到车子后备箱放着了。我很喜欢。” 程以津听见他说喜欢,一颗心放下来。还好,给薄枫的礼物没有丢。 忽然间薄枫轻拍了他的背示意他分开来。 “嗯?” 薄枫站起来,含着笑意说:“刚才翻这么久,都没注意到这个啊?” 程以津仰头去看他,见他随手拉开旁边的柜子,从中拿出一只橙色的盒子。程以津定睛一看,才发现上面绑的装饰带有爱马仕的logo。 “情人节礼物。看看。” 程以津打开来,见里面是一只灰色的herbag通勤包,比较特别的是右下角的位置特意找人手绘了三支捆扎在一起的向日葵 ,只用黑白线条简约地勾勒出花朵和枝叶的轮廓,不过分张扬又显得别具一格。 薄枫走近一步,伸手托起他的脸轻吻了一下,温声说:“情人节快乐。” 第145章 程以津把礼物放在一边,然后立刻紧紧抱上去,小声说:“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薄枫没说什么,只是回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