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清楚到底爱谁》 第一章旅行 远远望去,脚下还有那么长、那么高的山路要走。 纵然是山风爽快,春日和煦,路旁还盛开着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花儿,自己也装备齐全,衣装靓丽,甚至上大学后开始健身以后还拥有了好身材,但仍然不想开口赞美这次的出行多么美好。 几个没有经验的菜鸟,第一次爬山就竟然敢去挑战天气变化无端、山路最崎岖的首阳山,怎么想都不觉得是一次美好的出行。 不过也真该庆幸一直在健身,才不至于跟带头那个损货似的,一边爬一边大喘气。 “不行,我不行了!” 大损货一屁股歪在路旁的石凳上,摆摆手,“再怎么说我也爬不动了。” 小损货也在连连咳嗽,但还是伸脚踢了她一脚,大骂她:“你真是有毛病,非要爬这么高的山!你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不必听完都知道是什么话。 抬头看天,空气里渐渐湿润,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围上来一层层的乌云,想起首阳山的天气在春天常是跟小孩的脸色一样阴晴不定,索性丢下那两个累赘,自己一心一意向上走着。 大损货着急地在后面大喊:“不是,你等等我啊!” 小损货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咳嗽得更狠了。 再向上的路就不再是规整的木板路了,反而变成了光滑的青灰石石阶,周遭也变成了人迹罕至的野林,灌木生得一丛一丛,高树伸展着枝丫,遮蔽着天日。 渐渐地,天上飘起了毛毛雨,三个人各自拉上了冲锋衣的帽子,大家的喘息加重,腿也酸疼起来。 她瞄着小损货,看她艰难地抬起腿,乳酸堆积的腿无比地沉重,爬上台阶时甚至还有几分摇晃。 她忙放缓脚步,走在小损货后面,生怕她站不稳摔下来。 大损货喘着气,勉强撑着竹杖向上。 所有人都累到沉默不语,连刚上山那股新鲜感都消散了。 越往上走,体温就越低,大损货低头往手上哈气,小损货也在搓着手。 首阳山的海拔还没有高到山顶军大衣山下半截袖的程度,只是今天恰逢阴雨,春风裹挟着春寒料峭,才冻的两个人有点瑟瑟发抖。 她叹口气,从包里掏出暖宝宝贴,撕开递给小损货,又往大损货口袋里装了几个,聊胜于无的热量终于支撑着三个人爬到了山顶。 到山顶的时候,阴雨终于停下了,太阳从云层后出来,天介于阴晴之间,已经到了正午,温度上升后闷闷热热的。 远远看见几座山的山尖上挖出了几个洞口,里面摆放着各路神仙,游客们虔诚地拜拜,有的还拿出来香火插在地上。 她们来这儿也是为了求神问卜,那两位已经找到了求桃花的神位了。 “庭芳,你也来拜拜!”大损货喊了一声。 她收回目光,慢慢悠悠地往那边走着。 小损货手里也拿着三根香,想也知道是为什么,可是见到她这副认真的样子,心里还有点不高兴。 她漫不经心地走过来,道:“何满,其实我很难相信你考进了师范学院。” 是啊,谁能相信呢?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还要信这个。 大损货瞪她一眼,“当时没看见我的成绩吗?五百七十五分,全省排名五千七。” 季庭芳摇摇头,笑道:“少见多怪罢了。” 何满的火腾地冒起了,撸起袖子就要跑过去揍季庭芳,季庭芳快走了两步把人甩在后面,何满就指着她的背影大骂:“你这个崽子!” 梁玉树此时也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快上香吧。”拉住了愤愤不已的何满,拍了拍她的背,何满眼睛瞪得溜圆,看了看好死不死的季庭芳,转身进了庙里。 她深呼吸几次,平复好心情后,才毕恭毕敬地行礼,再把香插到香炉里。 “庭芳,你也来试试。”说着,梁玉树递给她一把香,季庭芳接过来,没说什么话,随便弓了弓身,就算鞠躬了,她把香插到香炉里。 旁边的老师傅说可以来抽个签,季庭芳便去了。抽的也是问姻缘的签,虽说季庭芳不是很在意爱情不爱情的,但来都来了,还是体验了一把。 何满虔诚地问了签文的解释,季庭芳则随意一鞠躬,便从旁边胡乱抽出来一支,梁玉树看着她这副满不在意的样子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还是什么话没说出来。 季庭芳假装看不见梁玉树的挣扎,低头看着签文。 **则去偷香窃玉上用心,又不曾得甚。自从海棠开,想到如今。** 她皱着眉,思考着这句话是说的什么意思。 旁边的何满见她定在原地,还以为她在故弄什么玄虚,顺手夺过来,把解签念出来: “君尔耶。在与伊人之间。只为偷香。窃玉之上用心。取去玉。偷其香是己。不为爱情而行。易言之男欢女爱。如此之结合。时之过憋。将同床异梦者。爰之。一己与人之结合耶。必须以爱为基础。方有幸福可言......” 梁玉树一时怔住了,何满也闭上了嘴念不下去,她们俩纷纷抬起头看向季庭芳。 千万不能以千万不能以美、富为基础。青春一去不复返,时间是公平的,失去了,回不来,千万别拿自己青春开玩笑。单身者,不可存侥幸,要留好名声、给人探听。 此时季庭芳的脑子里正回想着后半段,她不自觉皱起了眉,这是在说我吗?她心中抱怨,今天真是倒了霉,再把手再伸向签筒,继续捻出来一支。 **以若所为,求若所为,犹缘大而鱼也。** 还不等看完这行字,她的眼神当即冷下来,全身的血液忽地都涌到脑袋里,还不待两个人凑过来看,她就把签字掰断了丢在地上。 老师傅见状走过来,“您这是......” 话还没说完,季庭芳就踢了地上的垫子一脚,只觉得耳边正嗡嗡作响,骂道:“死骗子!”随后怒气冲冲地走了。 何满摸不着头脑,忙跟在季庭芳身后,生怕她掀了这座庙,梁玉树则在后面连连道歉,随便扫码转过去了一百块钱就跑了,她也怕因为大闹月老庙被扣下来。 “庭芳,庭芳。”梁玉树跑出来,在何满后面追着问:“她怎么了?” 何满跟着她,小声说自己也不知道。 季庭芳则铁青着脸,大步流星地往前迈步。 厚厚的云拢在天上一团一团的,闷热的光晒在身上,烫的人直流汗。 季庭芳快步下山,尽管刚爬上山时的双腿已经堆积了许多乳酸,她还是不顾疼痛地迈着大步。 两个朋友蔫蔫巴巴地跟在后面,却不敢出声,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季庭芳听见了身后的挣扎,却不由得因为刚才的签文迁怒到了二人身上。 都怪何满非要来抽签,都怪梁玉树当时喜欢周律...... 季庭芳停住脚,转过来看着这两个气喘吁吁的可怜人,便道:“累了,咱们都歇歇吧。” 何满忙不迭点头同意,她一屁股歪在地上,梁玉树还拉着她,“别坐地上,地上凉!” 何满却摆摆手,热得好像要把舌头吐出来,费劲地说:“没力气了,没力气了......” 梁玉树无奈,只好也坐到地上,从背包里掏出水来,递给何满一瓶,又看向季庭芳,想着季庭芳会不会渴。 季庭芳心中不由得生出点愧疚来,她的眼神不自觉飘到别处,不敢看这两个人。 正待她放空时,远远地有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她那身橙红色的冲锋衣很是眼熟,季庭芳站起来,看着那人越走越近,自己也往前走了几步。 那人低着头,正在用手扇风,似乎也因为这么长的山路冒着汗,她重新整理了一下帽子,也忽然看向这边,惊奇道:“怎么是你?” 第二章求神 正如前文所说,何满去了高等师范学院,梁玉树考上了国立语言大学,而季庭芳则在东海读书。 当年考完试,成绩一出来,何满就抱着二人哀嚎不想离开她们,没想到报专业的时候,却是季庭芳一个人回到了东海。 “庭芳,你怎么没有报帝都的学校,我们不是说好了还要在一起吗?”何满问。 当时的季庭芳却笑笑,开玩笑说:“我妈就在东海教书,我不去东海我怎么蹭关系?” 何满听见这句话笑了,梁玉树也笑,她们俩知道季庭芳这句话是玩笑话,克制不住地为三人组的分别遗憾着。 季庭芳却不遗憾,生物工程专业也很好,虽然离妈妈的教的领域远得很,但她还是报了东海大学。假期还没结束,季庭芳就匆匆忙忙地回到了东海,甚至还是到了东海才给朋友们发的消息。 她走的时候,何满心里很不是滋味,问梁玉树:“你说她还会回来吗?我们还会跟以前一样吗?” 梁玉树的心里也很不好受,她答:“什么回来不回来呢,庭芳的家本来就在东海。”可是后面那个问题,她也不知道答案。 大半年转瞬即逝,三个人的小群倒是依旧热闹。大一已经过去了一半,季庭芳时不时地分享一下自己的近况:舍友都很好,参加了新社团,经常去健身...... 她进了大学简直如鱼得水,社交活动搞得丰富多彩,还经常坐到教师的第一批好好听课。原以为她是励精图治奋发图强,没想到有一天季庭芳忽然感慨起来:我们语文老师真的很漂亮!!! 甚至是三个感叹号。 梁玉树知道她这个语文老师。东海大学的理工科都得学大学语文,社文科就得学大学数学,东海大学一贯的传统。 今年的生物工程就是年轻老师来教的,季庭芳这么感慨人家的颜值,倒是也不例外。 何满一听说有美女,眼睛几乎都要钻到手机屏幕里,不断地撺掇季庭芳偷拍一张。 季庭芳却直言“不”,她说何满的目光就是冒犯,是万万不会拍照片的。不过为了强调自己的话,她细细描绘了人家的长相。 长睫毛、凤眼美目、樱桃小口、柳叶眉。 梁玉树至今都记得那几个词,还以为是她故意夸张,没想到等见到了才会觉得真实。 在首阳山上,季庭芳正与人在谈话。 跟上来的何满和梁玉树看见这一幕,两个人便停住了,想着等着季庭芳聊完在跟上去。远远看着那人,梁玉树忽然想起来那件事,还甚至专门从包里掏出了眼镜来看人,仔细端详着那人的五官。 二人听见季庭芳清亮的声音: “老师。”季庭芳开口。 那女人三十上下,笑起来颇为知性优雅。 “老师也来爬山吗?” 她点点头:“是啊,听说东海有座首阳山,今天来看果然气势恢宏。” 何满悄悄拽梁玉树的袖子,说:“看来这就是东海大学的老师了,感觉好有学问。” 梁玉树也点点头,目光却不移开,道:“是啊是啊,你看她举手投足间都是一股精英作风。” “什么是精英作风?”何满忙问,有些不解地看了再看,追问:“你觉得我精英吗?” 梁玉树不耐烦地瞥她一眼,“跟你反着来的就是精英作风。”说完,她顺手按住何满继续老实听着墙角。 “老师一个人来的吗?”季庭芳问,二人还在交谈,她指了指后面不远处的鬼鬼祟祟的两个人,笑着说:“我和朋友们一起来的,刚爬上山顶,老师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虞婧摇摇头,笑道:“不了不了,我还没爬上山顶呢,听说那里有座庙抽签很准,你去过吗?” 季庭芳嘴角抽动,勉强应道:“算了吧,我朋友说那里不准来着。” “是吗?我听说挺准的才来的。”虞婧捏着下巴,有些疑惑。 见她犹豫的样子,季庭芳忙改口:“或许跟人有关也不一定呢,是我朋友抽的签,我看她随随便便的,说不定心不诚就不准呢,老师抽一签看看吧。”她的语气颇有些不自然,上半张脸强撑着笑。 虞婧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庙宇,又看了看眼前的季庭芳,尽管季庭芳的话让她有所动摇,但抱着“来都来了”的念头,她也得上去抽个签。 临走时,虞婧跟季庭芳告了别,季庭芳笑着挥手送她离开。虞婧的目光掠过季庭芳身上那身粉嫩的羽绒服和白裤子,这身衣服衬得她的小脸白皙顾盼神飞,便由衷夸了一句:“今天穿得很好看哦!” 季庭芳笑着比了个心给她,还送出个飞吻,姿态一点不像个比她小十岁的学生,虞婧一边笑一边转过去,心道现在的孩子真热情。 沿着石阶向上,高耸的山好像被踩在了脚下,虞婧的心中悠然,不急着赶路,还想好好欣赏欣赏风景。 她自己一个人来,来去自如无所限制,倒也轻松自在,有心思细细思考。 虞婧往后扭头看,她本来想看看自己究竟走了多高的路,却不想看见季庭芳还在原地,见她回望就冲她招招手,身旁围着两个年轻的女孩子,虞婧看见一个长得温柔可亲,一个长得明媚活泼,再加上季庭芳长得盘条靓顺的。 现在孩子基因都这么好吗,她心想,也对着三人笑了笑,隔着远远,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 正想着,那俩孩子也冲她挥了挥手。 那看来是能看见了,她心想,转回身继续往上走着。 山路陡峭,来往的人三三两两都牵着手一起走,虞婧孤身一人,只能紧紧抓着山路的栏杆。 天色阴沉,栏杆也冰冷,虞婧走一段歇一段,尽管山顶就在眼前,却还是好生走了一个小时才到。 山顶上的风景并没有因之独好,一个宽阔的大平台能容下数十人看风景,但阴沉沉的天并没有什么旖旎风光。再往里走就是一座香火旺盛的庙宇,一进门是几路神仙,再往后是十八罗汉等等神仙。 虞婧依次参观,等到月老庙的时候略略等了等。 那边的香火似乎就是更盛些,门口长得那棵柏树已经挂满了红幅木牌,密密麻麻地写着人们的愿望。 难道这里真的很准吗? 她不是一个有神论者,作为学者,还不自知地带上了一份考察考究的态度。 “施主,来上个香吧。”老师傅叫醒愣神的她,递给她一份香火,虞婧学着前面的人那样磕头插香,对着神像却没什么好许愿的。 她对爱情也没什么要求,但她想到季庭芳的话,以及人们对于这座庙很灵的传闻。她闭上眼睛,认真提出个问题,起身去签筒抽了签。 虞婧还以为庙里的签筒极为古朴,没想到捏在手里的竹签材质很好,凑近些还能闻到一股新制的味道。她看向那个师傅,那师傅讪讪一笑,说“今天有几个人把原先的签筒给砸了,换了个新签筒”。 虞婧点点头,心里却觉得这地方透着一股古怪。她想着那个问题,随手从签筒里拿出一支来,默念上面的字: “设虚,夜静水寒,鱼不饵。笑满船空载明月。” 再看签文,“万籁俱静。水深又冷之时。鱼儿不得饵。出猎去之时。又逢空手回之。船只载明月上归途也。可知君目下之运也。宜重实际。不宜作虚幻之事。实事求是。否则事事落空。无一所成耶。” 虞婧的脸色瞬时不好,她捏了捏这支签,新签毛毛剌剌的边缘扎的她的手指很疼。 见这人脸色也很差,那师傅生怕她跟季庭芳一样掰了签子,慌忙从她手里夺过来,道:“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生。” 这就是虞婧成为无神主义者的原因。如果已经迷茫到把人生的下一步悬在卦筒下,等待一两句模棱两可的佛偈签文的嘱托,那么选择哪个方向都是死路。 庙堂上,那座神像嘴角含笑,睥睨众生。供桌上摆满了糖酒面包,甚至还有几个闲人摆上了烟。 虞婧冷淡地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不停擦汗的老和尚,抬腿离开了这里。 第三章相见 从来都是上山容易下山难,虞婧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望着连绵不断的山路的时候,还是有些打颤。 她扶着扶梯,一步一步迈下去。长长的楼梯却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只有脚下相似的暗色石阶。三三两两的路人互相搀扶着,说说笑笑地观光。 那样才算是出来玩吧?她心想。 自己有多久没有出来玩了? 没有答案。时间已经久到虞婧没有任何印象了。 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再吸入一口冷气。时间就是在一呼一吸溜走的,总以为自己青葱年少,却在俯仰之间模糊了前景,一日一日蹉跎了岁月。等想起来的时候,抬头去看天,才懊恼地看着那匹白马已经跑远了。 尤其是在等待别人的承诺兑现的时候,时间会跑的比没有期待的时候更快吗?没人知道。 从十九岁到二十九岁、三十九岁,又有什么所谓呢?总是在等,总是在候,攥着一支被磨损的竹简,再用生锈变钝的刀刻上一个“一”,等到牛皮绳都烂得断了,才能去想永远永远。 当然,这并不是她在那一瞬间想到的,而是深根在她脑海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念头。 初春的首阳山跟冬天也没什么区别,阴沉沉的云再度聚集,把稀少的日光遮蔽住,风从山顶呼啸而来,吹得她的发丝飘散四处。 亏得身上的冲锋衣是大牌,不然她一定冻得鼻涕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这样的生活,也不算坏,是吗?虞婧问自己。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从山上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原本打算走到节点就乘缆车下去的,但排队的时候忽然有一对同行的人吵起了架。 一个蹲在地上,胸膛起起伏伏,不停地喘着气,“我......我一定要坐缆车下去。” 同行者劝:“不要嘛,就这么一点路了,我们走下去好了。” 那个人摆摆手,面色苍白,明明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却还是皱着眉,不快地别过脸去。 她的表情好像是一根刺,扎在了人的心上,同行者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同样紧皱着眉头。 售票处的人很多,那个女孩就排在了虞婧身后,而虞婧前面还有好多好多人。 也难怪,几乎大部分人都选择了乘缆车下山,因此排队的人也多的弯了几折。 这样的天气,伸出手来看手机是惩罚,把手揣进兜里又会不安。成群结伴的人就聊起天来,掀起一阵阵嬉闹的音浪。 虞婧把大脑放空,把视线放在山巅,勉强关闭耳朵,却还是听到后面的那个人又愤怒又压抑的嘟囔:“真的是,每次跟你出来玩都这样......” “跟我出来玩什么样啊?你说清楚!” “就是这样!从来都是按着你想要的,你想要做的事情、你想要吃的东西,我呢?我呢?你根本不考虑我!” 那个蹲在地上的人站起来,她嘴唇也发白了,往前踉跄两步,“你说什么呢!” “是啊,我说什么呢!我说什么也是无理取闹,你根本不会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你也不舍得分一点点时间给我,哪怕就一点呢?为什么要急着下山,你是想要回去吧?回去工作,回去健身,回去喝咖啡!”女孩笑得刺耳,声音哽咽:“连喝咖啡的时间都会有,却不会跟我见面。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想见到你吗?” 四周的人看过来,一道道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炙热,烫得另一个表情尴尬,脸居然也由白转红了。她拉住女孩的手,小声道:“别在这里说了,我们回家说吧。” “谁要跟你说这个!”女孩愤然甩开了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另一个对众位看客歉意地笑了笑,嘴唇依然白得吓人,却还是跑着追了上去...... 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怎么了啊?吵得那么凶!” 有人笑着附和:“那俩肯定是一对儿吧!” ...... 虞婧深呼一口气,从人群中走出去,离那些聒噪的声音远些。 山路如常绵延,没有尽头的石板路像通向了地狱一般。胸膛里跳动的那颗不是心,而是一声一声的警钟。 你根本不考虑我! 虞婧脑海中回想起这句话,熟悉的情绪满溢出来,没来由没去处。 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从山上下来了。尽管下山的时候腿肚子打颤,额头冒汗,她还是顺利下了山。 虞婧从门口往外走,身边经过了几个蹦蹦跳跳的学生。她跟她们方向相反,她的车停在了山下的停车场,那块地专门被开发做成了露天停车场,而公交车站在另一边。 她低着头往另一边走,掏出来手机查看信息。 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消息,她习惯把xv里每一个小红点都点开,可纵然是那样,也没有收到消息。 还在忙是吗?虞婧叹口气,停滞的脚步重新迈出。 忽然,一辆黑车降下了车窗,“你去哪里?”车里的人问。 虞婧猛然抬头,伸出的脚怔怔地定在原地。 车门关闭响起清脆的“砰”一声,车里的人钻出来,柔顺的黑色长发披散着,耳边的两缕却被扎起来。虞婧曾经说过,她半扎发的时候最美。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她歪歪头,对虞婧温和地笑。 虞婧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终于收回了那只脚。她低头舔舔嘴唇,视线落在了那双运动鞋上,黑色的鞋子看不出好坏,鞋带松松垮垮的。 她的视线也落在了那双运动鞋上,语气似乎有些不快:“怎么又是黑色的鞋子?一点也不好看。”她走了过来,随后自然地蹲了下来,帮虞婧紧了紧鞋带,站起来揉了揉虞婧的脑袋,笑道:“鞋带也系不好吗?” 虞婧叹口气,“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叶萋。 叶萋牵起她的手,鼻腔发声,给了一个标准的“嗯”,似乎是没听到虞婧的话一样,问:“怎么了?” 虞婧摇摇头,“不,没什么。” “好,那我们回家吧。”叶萋为她打开车门,可虞婧没有进去,她咬住下唇,“我开车来的。” 其实她想要问,我明天上班怎么办?熟悉的闷堵感梗在喉头,可她还是止住了,这样的话说出来才会意识到这根本不是问题吧? 叶萋挑挑眉,“嗯,我会让人开回来的,今天晚上就开回来。跟我一起回家好吗?” 虞婧垂下头,“不能坐我的车吗?” 叶萋笑了,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我更喜欢这辆车的熏香。” 话音未落,虞婧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冷冽的香气扑鼻,虞婧才无心分辨这是檀木香还是木香还是什么别的。那有什么区别呢? 叶萋绕到司机位坐下来,她打开暖气和音乐,歌剧的唱段放出来,正是激昂的部分,虞婧知道,这是她的最喜欢的《唐璜》。 豪车的起步总是很稳,稳得人昏昏沉沉。虞婧的头靠在副驾车窗,几乎要睡了过去。 “别睡好嘛,陪我说说话吧。不是很想我嘛?”叶萋带着银边眼镜,专心致志地看着前路,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有一颗圆润的红色胎记。一直以来,虞婧都觉得那颗胎记很性感,这次也不例外。 不过她的视线还是移走了,语气冷淡:“说什么呢?你这次要呆多久?” 叶萋又笑了,轻轻的笑声总是那么从容,“你是在怪我吗,嗯?” 虞婧没有说话,她静静地陷在座位上,看身边掠过的一个个人。 红灯,叶萋缓缓停下,转过来看着虞婧的侧脸,看她凌乱的发梢,正想伸出手去帮她理顺。 却见她降下了车窗,跟路边的三个女孩子打招呼:“嗨,怎么还没有回去啊?” 叶萋的手顿住。 其中一个女孩子走了过来,先是对她明媚地笑了笑,叫了声:“姐姐好。”随后看向虞婧,挠挠头,熟稔地答话:“老师好啊!我们打的车还没到呢。”她似乎是笑了笑,叶萋能想到她那张漂亮脸蛋绽放的笑容有多么甜美。 “小鱼。”叶萋唤她,“绿灯了。”她从容地挂上档,预备着起步,将那几个身影留在后视镜里。 显然虞婧还想说什么,此时也不得不向学生道别。季庭芳一行人对两个人挥了挥手,目送着人离开。 “抱歉打断了你。”叶萋率先开口,“不过已经绿灯了,我们晚走不好。” “......没关系” “那是谁?”叶萋问。 “一个学生。”虞婧回答。 第4章学生 东海大学占地2430亩,足足能分为东西两个校区。 西校区是东海大学的原址,位于市中心,后面学校人数增加专业增多,才在城市边缘重新买地改了东校区。东校区的建筑要新很多,地方却远;西校区的一草一木都承载了历史的洇染,地方离市中心倒是近很多。 季庭芳就读的生物与生命科技学院位于西校区,学校的老教师们也住在了附属的教职工小区里,因此季庭芳没有住在宿舍,而是跟妈妈一起去住在一起。尽管那里离她上课的西校区很近,但妈妈已经跟着文学院搬到了东区,每天得坐着校车上班,起得早,也叫得早。 每个上早八的早上,都是季妈妈把季庭芳叫醒,看着她哈欠连连的洗漱,然后再唠叨一句:“都说了不要熬夜了,熬夜伤身体,说了几次都不听!” 这时侯,季庭芳只是嘿嘿笑,叼着面包片,向母亲挥手告别。季妈妈在身后叹气,“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 骑着单车在人群里穿梭,季庭芳一面小心地躲避着人群,一面钻出一条路来,她可不想让自己珍贵的单车被撞到被蹭到。 今天是语文课,季庭芳不打算去占前排的座位,也不想着去占后排的座位,她打算剩下哪个座位就坐过去,然后再玩三节课手机。没关系的吧?这是水课呢。 冬天的教室总是一股股热潮,在空调热风的循环中,混合着不知名的臭味,尤其是她们这种理工科,不洗头的宅男哥总是很多。 季庭芳翻着白眼,挑了窗户边的座位坐下。感谢季妈妈的叫醒,她来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还没有那么多,还可以选择一下。 几个相熟的同学冲她挥手,季庭芳对她们微笑。一个舍友拉住了她,季庭芳认出来她,是叫韩彩琳的女孩子,3号床,她住1号床。 季庭芳虽然不常回宿舍,但跟这位室友关系不错,原因嘛...... “诶,你知道吗?”韩彩琳正挤眉弄眼,“这节课的老师,听说是个大美人。” 原因当然是作为取向相同、爱好相同的两个人,经常凑到一起闲聊姬圈和女团,关系也比其他人要好上不多。当初报道的时候,在茫茫人海中,韩彩琳一眼就“认”出了季庭芳,主动结交,一来二去便熟悉了。 “是吗?”季庭芳弯了弯眼睛,顺势坐到了她身边,“多美的美人啊?”。 韩彩琳神神秘秘,只说:“你见到了就知道了。” 搞什么鬼?这么多铺垫。季庭芳起身,走到窗边的那个座位坐下。在等待上课的十分钟里,她一只手支住头,一只手的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地敲。韩彩琳跟了过来,坐在了一旁,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反应。 “你就信我吧。”韩彩琳自信满满, “好好好,你说的我就信咯。”季庭芳笑着应和,目光静静落在了门口。 这样的传闻已经在同学们中间不胫而走,包括韩彩琳在内的无数双眼睛都看向了门口,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视线铺天盖地。 下一刻,一只白净的手推开了门,几乎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看着那位年轻的老师走进教室,优雅从容地放下了挎包。 一双狭长的凤眼看向大家,充满歉意地开口:“抱歉,大家,我来的有点迟了。”其实她没有迟到,正常的上班时间,是同学们在听说了传闻之后,按捺不住好奇心不约而同地来得早了。 季庭芳看着那位老师进来,她回想着课表上的信息,老师姓虞,虞美人的虞。那位虞老师身上的穿着版型裁剪精美的黑色大衣,脱下大衣的时候露出里面紫色丝质衬衫,下身是黑色西装裤,左手手腕上戴一串漂亮的朱砂串,茶色的卷发散在肩上,风情万种,不经意间撩拨着季庭芳的心弦。 她先是环顾了教室,随后笑了,“今年的人数不少嘛。”随后打开包,掏出u盘插在电脑里,打开PPT。首页呈现出一行字:“欢迎同学们来到诗歌的世界”。 季庭芳看着署名,在心里默念。 虞婧。 落在舌头上一次,响在脑海里一次,印在心里一次。 虞婧老师看着年纪不大。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印证着她作为老师的身份,不过她青春芳华的脸,又似乎彰显着青年才俊的成绩。 韩彩琳用胳膊攮了季庭芳一下,小声道:“漂亮吧?虞老师可是文学院的门面!听说年纪也不大,好像才28岁。” 一般来说,季庭芳是不会上课跟她说话的,但这次,她罕见地接了话:“确实很漂亮。” 得到回应的韩彩琳更来了劲,兴冲冲地表示:“这么漂亮的老师,我一定要加上她的联系方式!” 季庭芳噙着一抹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虽然像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你是不可能加上联系方式的。” 虞婧老师应该是一个极其有边界感的人,一定不会随便通过同学们的xv,以她对漂亮老师的了解,她们大部分不会理会这些闲学生。 这时候,虞婧已经说到了考核要求:“这门课我的考核是需要平时成绩60%加上期末成绩40%,平时的作业就辛苦大家做完了交给我。” “好了,现在自我介绍和考核都说完了,请大家认真听课。” “诗歌的世界离我们并不遥远,从人们掌握语言的那一刻开启,人类不仅区别于动物成为了高等动物,更走向了一条通向幸福的道路.......” 季庭芳一只手托着脸,视线牢牢锁在虞婧身上。对老师上课的内容谈不上专心致志,但目光却热络至极。 虽然她们是理工科的学生,但人文学科的东西也并不陌生。虞婧时不时点到人互动,季庭芳因为座位靠边,总不能被虞老师看得见。 可她是有些不甘的,总是做旁观者。 PPT上,《诗经》的介绍已经列在了屏幕上。 “《诗经》被分为风、雅、颂,描写手法是赋、比、兴,这两个请大家不要弄混哦,虽然都是三个字。”虞婧用激光笔点了点,继续说:“有句话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但其实《诗经》并不是三百篇,而是——” “是三百零五篇。”有人回答。 很简单嘛,不过都是些文化常识,季庭芳心里不以为然,伺机寻找着自己的机会。 虞婧赞许地点点头,继续说:“是这样的,是三百零五篇,不过这也是删减后的篇目了,最开始的篇目应该是更多的,经过删减后就形成了现在的《诗经》。据说最近有墓葬发现了秦汉时期版本的《诗经》。”她故意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等同学们的回答。 果然,有人议论起来:“那会不会发现最初的版本呢?” 虞婧走下了讲台,走到同学们的身边,在她靠近的时候,淡淡的馨香扑了过来。 那是专属于成熟女人的味道,少女时期幻想成为的人,青春期幻想的人,那样的成熟女人。 在她故意卖关子的时候,季庭芳开了口:“被发掘的版本是《鲁诗》,和《齐诗》《韩诗》并称三家诗,后又出现了《毛诗》,都是今文经学,并不是原本。” 虞婧看了过来,眼神中略带着惊讶,不过她又很好地掩饰下去,微微笑着,接过话说下去:“确实是这样。秦焚书后,汉兴而有三家《诗》,齐人辕固传《齐诗》,鲁人申培公传《鲁诗》,燕人韩婴传《韩诗》。又毛亨、毛苌传《毛诗》,是为四家《诗》之传授者。挖掘的《鲁诗》与我们现在所学的《毛诗》在总体篇数上是一致的,只是部分用字和训诂注解不同。” “并且,目前也还在修复和保护中,或许得等一段时间才能跟我们见面了。” 季庭芳举起了手,“老师,听说您是古典文献方向的,能不能问问您主修哪个方向,是书籍史还是文学文献研究,或者您是做海外汉学的?您有没有见到这个典籍啊?” 虞婧显然愣了一下,来上课之前,她只知道要教理工科学生学习简单的诗歌知识,还真是没想到有这么了解的学生。她对季庭芳笑笑:“我博士方向主要是诗学批评,你说的文献,我曾经看过扫描图像。” 她走到了季庭芳身边,忽然俯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季庭芳的脸,小声道:“你长得......跟我一个熟人还有点像呢......” 可惜,那一刹那的季庭芳完全呆楞在了原地,全然没有听见虞婧老师的话。那句轻语,也像心湖上泛滥的一个涟漪,倏忽又不见。 第5章照旧 爬山回来,何满跟梁玉树一起回到了帝都,尽管颇有些留恋,但还是不得不说再见了。 她们这次出行只有两天假期,倒是想要多呆几天,毕竟东海好吃好玩的去处还有不少,奈何三个人怎么都凑不齐一个好假期,只好约在了周六日见面。 爬山是此行的最后一站,两个人打算一下山就前往高铁站。 原本季庭芳打算开车把二人送到车站的,结果车还被参加会议的妈妈开走了,只好目送两个朋友打车离开。 一路上,三个人聊得开心,好像回到了毫无芥蒂的十几岁。 直到和谐的氛围被何满的手机铃声打断,正是网约车司机的来电。何满一边接电话,一边拉着季庭芳的胳膊,目光频频落在了她身上,分明是不舍之情,季庭芳拍了拍她的手,帮忙拎着她们带来的包。 何满和梁玉树两个人轻装上阵,来的时候并没有多带东西,只是在走的时候多拿了些特产和纪念品——这些是季庭芳准备的,何满收到时一阵欢呼,连梁玉树捧着双份礼品都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季庭芳连周律的那份都准备了。 望着两位朋友上车,季庭芳站在夕阳中,孤单的影子被日光拉长,那身影竟有些壮烈。 何满摇下车窗,跟季庭芳告别:“我们走了。” 季庭芳没说话,对两个人笑了笑,权做潇洒的告别。她的头发长了点,但不知道是专门剪过还是怎么,发梢才堪堪长到脖子,倒显得人很干练,皮肤也变回原来的肤色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像以前的她了。 总觉得,她笑得不如之前恣意张扬了。 何满转回头,目光里有些哀愁,道:“下次还会来这里玩吗?” 梁玉树未加思索便直接回答:“不知道呢。” “我怎么觉得大家都长大了呢,哎,明明才没过去多久啊,还是我太久不见大家了......” 梁玉树被逗笑了,拍了拍何满的头,“只有你需要长大吧?居然还信了求神保爱情的这种话。我看你回去了,那个街舞队长还对你不冷不热的,你就哭去吧!” “才不会呢!”何满心里那点伤春悲秋的感情烟消云散。 她这次来,就是抱着一定要吃到街舞队学姐来的——别说任谁看了她们俩的聊天记录都不会觉得暧昧旖旎好吗,何满说了,学姐心里一定有她。 连这次出行,都是何满在刷到东海首阳山月老庙保姻缘的消息后,立马下单了车票,还非要拉着梁玉树一起来,不来就露出一副哀伤的神情,让人无法拒绝。 梁玉树摇摇头,心里很是不赞同。何满这个容陷爱,一进了大学就如同老鼠钻了米缸,可真算是大饱眼福。也是怪大一太闲,让这个人游荡在各个活动现场,居然一眼瞄中了那位漂亮的队长。 她看过何满偷拍的照片——虽说她不支持偷拍别人,也严厉地训斥过何满了——但照片还是落入了她眼中。照片上人群攒动,正在拍手为中间的街舞队叫好,而那个队长的侧颜,就定格在逆着光的最美的一瞬:长睫翩飞,面庞如玉。她跟何满......算了,梁玉树没有想下去。 “何满,你真是该收收你这副看见美人就流口水的德行了。”梁玉树毫不留情地吐槽她。 被抨击的何满立马不乐意了,跟梁玉树闹起来:“队长对我可好了!你知道她有多温柔吗?她对我说话都轻声细语的。” “好好好。”梁玉树敷衍地转过身去,原本她还想再说点戳心窝子的话,却感到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一串熟悉的号码——是周律打来的。 她立马噤声,压低声音接起了电话。她有意回避何满,生怕被何满听到自己腻歪的声音,但何满直勾勾地看着她,还是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了春风拂过的温柔。 何满的脸瞬间垮下来。 等梁玉树挂断电话,一转头便对上了何满哀怨的目光。 “我到处求神烧香,不信还谈不上恋爱!” 梁玉树安抚她:“没关系啦,庭芳不也单身么?” “那是她自愿的!”何满神情激动,“她还缺对象吗?有的是人扑过来!” 这也确实,梁玉树点点头。 朋友走了,生活还是照旧,上课、做实验、回家吃饭睡觉,再抽出每周六个小时去做运动。季庭芳自己都没想到,原来自己生活得这么规律。 韩彩琳发来消息的时候,季庭芳正在啃面包片。 【我好像看见虞老师了,在空谷】 季庭芳暂停了一瞬,随后回复:【所以呢?】 韩彩琳却像是兴奋得不得了一样,直接打来了电话:“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虞老师诶!大美人诶!去了空谷!” “那怎么了?” 韩彩琳被噎了一下,随后问:“你不知道空谷是什么吗?” 季庭芳耐着性子听下去,眼睛看着手里的课本,转着手里的笔,“我知道啊,但是......” “那你都不惊喜的吗?”韩彩琳打断她,“空谷是什么地方?假面姬佬舞会,虞老师去那样的地方,还不够惊喜吗?” “你指哪个部分比较惊喜,是她姬佬还是她去假面舞会?” “all!”韩彩琳兴奋至极。 “只说两个选项的话,说both。”那头的季庭芳语气冷淡,兴致缺缺。 “说什么呢,怎么你一点都不惊讶啊?你不是也对虞老师很感兴趣吗?” “有么?”季庭芳一圈圈转着笔,“是有一点来着,不过......” “不过什么?” 季庭芳没接着说下去,转移了话题,“下次我们也去空谷玩吧?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韩彩琳在电话那头笑了,她邀请季庭芳几次了,季庭芳都回绝了她,这次主动说了出来,她很高兴,连连答应:“好啊好啊,等你什么时候有空吧!” 这就是季庭芳喜欢跟这样性格的人交往的重要原因,很热心,不那么细心,思维容易发散,为人很简单。 挂了电话,季庭芳放下了那半个面包,忽然没有胃口了。 她当然也好奇虞婧,只是,只是...... 她还记得爬山那天见到的那个女人,坐在驾驶位那个冷艳的女人,淡然看了一眼过来的女人。 那应该是虞老师的女朋友吧?很亲密的样子。 季庭芳又转了一下笔,呆楞了几秒钟,随即便放下了这段回忆。 只是生活中的一点小插曲,何必去深究。 她看着面前摊开的资料,那是期中测试的内容,虽然老师刚刚提过一嘴,但她已经开始准备了——为了一个漂亮的成绩。不仅是期中测试要考好,连这四年的期末成绩季庭芳都会努力考得好,毕竟自己的母亲还在这学校上班,考得太差会被耳提面命,况且,季庭芳给自己的大学规划就是成功保研。 她的目标有很多,显然每一个都很重要。 今天是周日,明天就是虞老师的课了。 虞婧的课安排在周一上午,上三节课到十点五十五,结束了还能再上半个小时的自习,下了自习还可以去食堂抢到最好吃的饭。多么美好的一天啊。 这个世界上比起差不多是陌生人的老师,还有好多好多需要关心的事情。比如说专业课的提问,比如说周末出去玩需要准备穿的衣服,还有晚上要复习的材料,下一顿要吃的饭…… 没必要把注意力放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对吗,季庭芳问自己。 第6章客人 话是这么说的,但等季庭芳再见到虞婧时,她还是如临大敌。 这件事还得从一个小时前说起。 “哐当”一声,正在图书馆的季庭芳突然站了起来,顾不得自习室那一道道砍过来的眼刀了,拎起包就往外走。 手机上显示已经是十二点了,她突然想起来昨天母亲刚跟她说好的: “中午买点菜回家,我会请客人来家里坐坐,你到时候没空做饭就先焖上饭。” “好啊,那我做好饭等着你们。”那时的季庭芳答应得轻松,现在的季庭芳却焦躁不安。 明明自己当时还答应得好好的,转天居然忘了这件事么...... 完了完了,她心想,毕竟母亲说的是一点到家吃饭,让她早点准备。 心急如焚的季庭芳火速跑到楼下,骑着车飞驰,这一路上还正好赶得上学校里的学生放学吃饭,把一条宽阔的大道给堵得严严实实的。 季庭芳骑不了车,只好推着车子往门口走。 好容易从浩荡的人群中挤出来,她便把车子丢到门口,一路小跑着跑回小区。 还好小区旁边就有菜市场,利落地买菜买肉,季庭芳又飞快地赶回了家。她一手拎着菜,一手焦急地按着密码,门开的那一瞬间,她瞥见家里的一切如常。 只是—— 在进门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一个女人轻笑道:“没关系的,我随意就好。”这潺潺如溪水般的声音十分悦耳,在脑海里既陌生又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 季庭芳顿了顿,随即推开门。 只一眼,她就愣在了原地。 虞老师正坐在她们家的沙发上,纤细的背影绷得直直的,此时正优雅地端起一杯茶放在嘴边。一旁的母亲笑着为她端出了一盘水果,里面摆了一圈蓝莓草莓大芒果——新鲜得像是从水果店买的,毕竟昨天冰箱里还没有。 季庭芳眨眨眼,虞婧也看到了她,向她弯了弯嘴角。 激烈运动后的心脏扑通扑通,在这一刻变得愈加狂乱,毫无章法地发泄着情绪。 母亲根本没顾及上她,又给虞婧递过来一份果切,像是多年不见的朋友般亲切。 原来这么关系匪浅吗?季庭芳顿了顿,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啊!”季妈妈伸手招呼她,人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来帮忙接着东西。也是,毕竟在招待客人,季庭芳只好自己一个人拖着两大包食材走进来。 差点忘记交代了,季妈妈是文学院的副院长,古代文学领域的专家,认识虞婧也不意外。可是,印象里母亲并不会邀请同事来家里坐的,最多是带人去外面吃饭,今天怎么想着请人来家里了? “快进来啊。”季风涛催她,“你这孩子怎么了,见到你老师也不知道打招呼。” 她皱着眉,显然对季庭芳傻呆呆的表情很不满意。可虞婧毫不在意,她大大方方地对季庭芳笑笑,转脸跟季风涛闲聊起来: “原来小季是您的孩子,我上第一次课的时候,就看她眼熟。后来这孩子回答问题说得很在行,我猜她就是您家的千金。” 季风涛随即哈哈大笑,“什么千金,我家的是个魔王。” 虞婧也笑,那双凤眼眯起来,倒像个长辈。 季庭芳被臊得脸红。 她放下东西,换了鞋,几步路走过来,竟也显得气势汹汹,不高兴地埋怨道:“妈,就这样在我老师面前说我吗?” 季风涛大笑着止住了这个话题,转头对问虞婧,“虞老师,这孩子在你的班里还听话吧?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虞婧含笑不语。 季庭芳怕她说出来自己在课上故意跟她抬杠的事,连忙走近把人推进厨房里,“都十二点多了,妈妈还不做饭吗?虞老师都等饿了。” 不提这事还罢,一提这事季风涛瞪起眼,“昨天都跟你说好了你转头就忘!真不知道你这么年轻的人,记性怎么比我们这上岁数的还健忘?” 季庭芳讪笑,软下语气,一面推着季风涛进厨房一面辩解道:“这不是学得废寝忘食么,妈妈快去做吧,别让客人饿肚子。” 虞婧也站了起来,挽起衣袖,露出纤瘦白皙的小臂,手腕上正带着那串鲜红的朱砂串,倒衬得颜色分明。 虞婧笑道:“我也不是什么客人,让我来帮忙吧。”她说着,把披在肩上的头发扎起来。 季庭芳的目光无礼地落在人家一动不动,虞婧没觉察,脸上带笑。 她今天身上穿了件白色的轻薄开衫,显得她还像个没毕业的学生。她这一笑,精致的脸蛋此时如春风化雪一般,温煦而美丽。她走进厨房,拿出袋子里的菜,熟练地摘叶、清洗。 母亲心情愉快,笑眯眯地跟虞婧聊着天,大概绕不过工作和学术上的事,倒也气氛融洽。 季庭芳没进去,靠在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的人忙碌。 她自己也没觉察,自己站在门外看得有多认真,明明是无关紧要的话题,季庭芳的嘴角还是挽起来,浮现个幸福的弧度。 “魔王,去把饭菜拿出去。”厨房里的季风涛叫她。 季庭芳蹙起眉,嘴角僵住,不忿道:“都说了我不是魔王。” 虞婧仍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一通忙后,季庭芳端出了四菜一汤。大概是时间太匆忙,季风涛也过意不去,主动道:“今天就凑合吃点粗茶淡饭,等下次你来,一定给你露一手。” 虞婧笑道:“这样就很好了,季老师,咱们用不着那样。” 她说着,从带来的礼品袋里拿出了一个盒子和一瓶果汁。那盒子包装精美,装的是红酒,看起来就价值不菲,果汁倒是普普通通的橙汁。 一见到红酒,季风涛便惊道:“怎么还带了酒来?” “中午不知道要不要喝酒,就都准备了。”她笑笑,“这酒也是别人送我的,听说季老师喜欢喝酒放松,我也是借花献佛。”她递给季庭芳,温柔地问她:“小季喝什么呢?” 季庭芳接过盒子,正要把酒放进酒柜里,还没来得及回复,便听见季风涛开口:“她啊,她喝饮料就好。你呢,虞老师,咱们要不要小酌小酌?” 虞婧眉眼弯弯,爽快地答应:“好啊,还没跟季老师一起喝过酒呢。” 被毫不在意地略过去了......季庭芳有些不满,瞪了季风涛一眼,却撞见了虞婧的视线,虞婧没说什么,只是看她了一眼,狭长的凤目眯起来,笑容唯美灿烂。 餐桌上,季风涛给虞婧夹了一筷子菜,继续之前的话题:“怎么突然想来这边,你们学校这方面项目不少呢,东海毕竟才刚起步,比不上那边平台大。” 虞婧道:“我原先也这么想,但东海毕竟是家,早晚要回来的。” 季风涛替她可惜,“你在那边拿了成果再回来也行啊,这边的古典文献还在搭建,你来了未免有些辛苦。”她继续给季庭芳夹一筷子菜,又问:“你说你家在这边,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起过?” “以前没打算回来的,”虞婧顿了顿,“是我爱人准备回来这边。” “是吗,你都有对象了?”季风涛惊诧,她跟虞婧有交情不假,但一直是线上,虞婧又年轻,还以为她正单身。 一旁默默吃饭的季庭芳心道,那可不是呢,虞老师对象还是有钱人呢。 她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酸溜溜的。 虞婧笑笑,愣了片刻,像是在回忆,才说:“她啊,等她下次回来就领过来给季老师看看。” 季庭芳不快,忍不住开口:“这么说,她是不在家吗?” 虞婧放下筷子,“她那边工作比较忙,还没有收尾。” 季庭芳心里冷笑,什么工作能不管不顾自己的爱人?不说是她的决定让爱人抛弃了更好的平台,就说她任凭妻子异地这一件事就差劲得不得了。 然而虞婧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轻啜一口杯中的红酒,忽然指着中间的蛋花汤,笑道:“季老师这份汤,倒是做得好看。” “是吗,其实很简单的,用砂锅把水煮开,然后关火倒蛋液就行了......”季风涛详细讲解着步骤,虞婧不时点头,眼眸明亮,一副认真的样子。 季庭芳看得明白,虞婧的手不住地捏着她的朱砂串,分明心不在焉。 哼。真不知道虞老师的爱人是有多迷人,才能让她这么心甘情愿。 第7章交易 “好了,不用送了,你们回去吧。” 虞婧走出来,向里面的季风涛挥挥手。这顿饭吃得是主宾尽欢,让人心情愉悦,脸上的笑挂了这么久都没下去。 见虞婧要走,季风涛忙披着衣服出来,固执地表示,一定要送到楼下才行。 季庭芳也追出来,道:“老师,我送你到小区门口吧。” 虞婧含笑,她饮酒后的脸气色红润,拍了拍季庭芳的肩膀,颇有些豪气:“那季老师就别来了,让小季代劳吧。” 季风涛也笑了,说:“也好,去送送你老师。”她把人一直送到电梯门口,望着电梯关了门才肯走。 电梯里,虞婧轻声道谢:“真是谢谢你了小季,还来送我一趟。”她不是不认路,而是感谢主人家这一番心意。 季庭芳倒是嘴甜:“没关系的,我也想跟老师多待一会儿。” “跟我多待一会儿?你想问我下次测验提问什么吗?”虞婧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她眼角微微泛红,估计是真的有点酒精上头。 季庭芳笑起来,“其实我更想问关于老师的事情。” 虞婧挑眉看她,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眸明亮,“关于我事啊?”她故意顿了顿,便语气慵懒地回答:“那你得自己去了解了。”说着,她还拍了拍季庭芳的臂膀,“比起那个,你还是好好学习争取保研吧,我可不会看在季老师的面子上给你评优的。” 她全然一副跟孩子打趣的样子,笑起来露出两排齐整洁白的贝齿,却不像个比季庭芳大十岁的人。 时间过得很快,一楼马上就到了。 等她笑完,季庭芳才慢慢开口:“那老师叫我做课代表吧,我帮老师干点杂活,怎么样?”她率先出去,为虞婧挡住电梯门防止关闭,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则落在虞婧身上,专注地看着她的每一个表情。 虞婧对她感谢地笑了笑,欣然答应下来:“那当然好啊。” 季庭芳舔舔嘴唇,露出一个状似平和的微笑表情来,她小心地掩饰在正当的理由之下,内里却让人分辨不清。 一出门,正是个晴朗的好天气,春风拂面轻似棉,花开道旁香如蜜。 “你回去吧,我有人接。”虞婧指了指远处,果然见一个女人站在黑车前等待,那女人身形高挑瘦削,带一副秀气的银边眼镜。尽管隔着远远看不清楚长相,但只看一眼便知道来人气度非凡。 季庭芳很有眼色地止住了脚——虽然心里还有点不情愿,但她还是礼貌地对虞婧点点头:“既然老师有人接,那我就先回去了。” 虞婧摆摆手,脸颊飞起的淡淡红晕,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来接的那个人。 季庭芳转身走远,但又在树丛处停住,她寻了个能挡住自己身影的高大树木,躲在后面,不知道出于哪种目的,她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对情人。 中间大概是八九米的距离,亏得她那双好眼睛,竟一点不差地把对面的两个人都纳入眼中。 她看到虞婧原本雀跃的步子忽然慢下来,慢悠悠地走到了对方面前。那女人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始终用目光锁定虞婧,耐心地看她一步一步踱过来的样子。 不等虞婧站定,那女人就抬手将人拦进怀里,霸道地把人揉进胸膛里,那样紧迫的动作恰如她的心情。 虞婧推了推她,却也不舍得把人推开,只是锤了她的手臂,而后又不再挣扎,抬手回抱着那人。 从季庭芳的视角看,只能看得见那女人俯身在虞婧耳边说了什么情人之间的悄悄话,让虞婧无法挣脱。 随后,那女人低下头,一个窒息的长吻落在了虞婧唇上,季庭芳甚至可以想象到被吞吃了口红之后,露出来的两片薄唇该是怎样的红润。 来往的车辆偶尔挡住季庭芳的视线,但不管如何人来人往,虞婧都没有挣开那女人。 季庭芳看见,那女人的手抬起,放在了虞婧胸前,而虞婧的反应不知道算不算坦然。 事实上,她皱起了眉,先推开了叶萋的手,但叶萋仍然固执地将手伸进衣服里,摸到胸前,旁若无人地与她亲近。 虞婧被她搂得很紧,连呼吸的空气都吝啬给她,被酒精熏红的脸变得更红,只好哀求她:“叶萋,不要在这里……” 叶萋在耳边轻笑,呼出清凉的风拂过耳朵,撩拨得人身子一僵,才肯放下手,道:“小鱼,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虞婧眼中忽然浮现出怨念、憎恶的情绪,她避也不避地看向叶萋,冷声道:“放开我。” 对方被这么看着,竟然也不觉得羞愧,反倒用一只大手捂住眼睛,叹气:“小鱼别用那种目光看我,不然我会……” 虞婧甩开她的手,根本不想理会叶萋,她怒气冲冲地拉开车门,坐到后座上。她真是没想到居然是叶萋来接自己,哪怕打车都比她来好! “不然我会兴致很高。”叶萋念叨着,迷恋地舔舐着指尖——那里还沾染着虞婧的温热。 叶萋对虞婧的不快没有丝毫不满,她也拉开车门挤到后座,紧紧握住虞婧的手,颇耐心地哄人:“小鱼,看看我好吗?我现在正在你身边呢。” 叶萋按着虞婧的手放在胸口,又很是超过地揉了揉自己,“你摸摸看,我有多想你。” “别说这样的话,你总是……”虞婧有些哽咽,声音沉闷,小声地说:“你总是让我等很久。” …… 叶萋无法回答,只能把人揽进怀里,轻拍她的肩安抚她的不满。 过了一会儿,叶萋才开口道:“是我做的不好了。但是小鱼,我想你会理解我的,对吧?” 不知道别的偷窥的人感觉如何,季庭芳的感觉差极了。 她一直等到那辆车驶离才肯收回目光,脑海中忍不住浮现虞婧和那女人进了车之后如何软语温存,而后又是如何耳鬓厮磨。 这种难以启齿的浮想联翩,控制不住地钻进脑子里,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神,一直等那辆黑车走了,她混乱的思绪才渐渐平息。 打开手机,季庭芳才发现母亲给她发了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韩彩琳也给她打了个电话,但由于季庭芳没接到,所以对话框里挤满了她的询问,每一句都表现了她何其紧迫的心情。 季庭芳先回复了母亲,随后给韩彩琳拨过去,那头的韩彩琳很快接了电话,她似乎心情愉悦,轻佻地开口:“哟,刚才忙什么了?” 这头的季庭芳没回答,她压制住胸膛里翻涌的怒气,一直等韩彩琳等得没底气,又小声问了一遍,季庭芳才开口:“怎么了?” 韩彩琳讨好地笑笑,“有个事得请你帮忙呢。” “什么事?” “这个嘛……”韩彩琳有些犹豫,听着季庭芳冷淡的语气,她不知道现在开口是不是一个好时机。 季庭芳不耐烦地催促她:“你说就是了。” 那头的韩彩琳长呼一口气,随后飞快地说:“是这样的,咱们学校有个学姐在空谷混得不错,跟老板关系匪浅,她说她可以帮我,但是……不过我也知道你对我很好的,一定能帮到我……” 季庭芳皱眉,“但是”后面一般都不是好事,她打断韩彩琳啰嗦的话,直截了当地问:“你需要我做什么吧?” “我么,其实也不是我……”韩彩琳跟挤牙膏似的回答,又在季庭芳耐心消失的前一秒继续说下去:“是那个学姐对你很有兴趣,她想,她想找你聊聊来着。” “所以这是个交易吗?” 韩彩琳大呼冤枉,“怎么会是交易,只不过是帮有缘人牵线搭桥罢了。” “那还不是交易?” “……你要这么想也算。” 季庭芳冷笑一声,“韩彩琳,你还是多把心思花在怎么要到老师的手机号上吧。” 韩彩琳说不出话了。 季庭芳嗤笑一声,冷漠地挂断电话,心情变得更差。 这些人可真有意思,只会把时间浪费在无所谓的事情上,季庭芳不屑地想,她才不会在一个有了老婆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第8章假面 接到韩彩琳电话的时候,季庭芳正在家里运动。 “喂,来喝酒。”那头的她言简意赅,耳机里传来响亮的背景音乐。 “什么?” “在空谷,你到了就直接来里面靠左的卡座。”不等季庭芳说完,韩彩琳直接告诉了她地名。 是怕自己拒绝吗?季庭芳想着,手机已经自动熄屏,倒映着那张熟悉的脸。 上挑的眼睛,高鼻梁,嘴唇也长得薄厚适宜,虽然黑色的屏幕根本看不见皮肤状态,但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任谁见到了都会真心实意赞美。 季庭芳对自己的长相一向自信,她是介于俊俏和娇媚之间的长相,眯眼的时候很有气势,笑起来又很有感染力。虽然个性有不大不小的缺点,但漂亮的脸蛋刚好可以弥补这个不足。 她对着屏幕端详了片刻,不得不承认这张脸是真的加分,随后,她放下手机,去翻衣柜里的衣服。 衣柜里的衣服平平无奇。穿裙子,她的裙子都是睡裙的,去酒吧穿那个简直是失心疯;穿长裤,又担心太普通,彰显不出她独特的气质来…… 此时她无比恼恨自己的随意,尤其是进了大学后,她给自己买了起码四件运动裤——那时候她心想,买那么多衣服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为了这一刻。 好挑歹挑,季庭芳翻出来一条纹着金色纹绣的黑色长裤和红色无袖,再穿上夹克,戴上克罗心项链,便更像个小混混。但这倒是无所谓的,去酒吧当然要穿得夸张一些。 韩彩琳又打电话来催促:“你走到哪里了?” 季庭芳敷衍她,“马上到了。” 韩彩琳不疑有她,便又嘱咐道:“我给你带了面具,你直接来就行。” 于是季庭芳直接打车到了酒吧门口,虽然不是第一次来酒吧,但这一路上她一直打开手机前置欣赏妆面,生怕脸上有一点瑕疵。 韩彩琳已经在等着了,身边还有一个朋友在抽烟,季庭芳没认出来那是谁,便点点头,权当打招呼。 那女生笑着看过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落在季庭芳身上,像捕猎一样专注。 季庭芳皱眉,闪身躲过那人专注的目光,来到韩彩琳身边直截了当地问:“你确定叫我来是为了帮忙吗?” 韩彩琳眼球转了转,“还没跟你介绍吧,这是数信学院的赵晟。” 赵晟灭了烟,笑着伸过来手,“你好。” 季庭芳顿觉无语,“这是?” 她在等一个解释,虽说她不反感跟人见面,但这么一声不吭就把人叫过来组局,终归还是让人心里不舒服。 见她面色不悦,韩彩琳连忙拉住她,低声道:“赵晟在这里比较熟,没她带着我们不好跟Lily搭上。” 季庭芳皱眉,怎么想怎么觉得这像什么奇怪的组织。 这二人窃窃私语,赵晟看在眼里,但也不没多说什么,伸出的手被冷落,但她犹自遗世独立,脸上还挂着平静的微笑。 片刻,季庭芳收起了不情不愿来,走过来,低声问赵晟:“学姐好,我是生科院大一季庭芳。” 赵晟点点头,“我知道的,你很有名。” 这句话又让季庭芳语塞,她说的有名是指哪方面?她闹得东海拉圈震荡,还是喜欢她的人都被斩于马下? “啊哈哈哈哈哈......”季庭芳噶笑着,转移了话题:“可以加一下学姐么,以后方便联系。” 赵晟微微笑,“当然可以。”她掏出手机,亮出二维码。 借着屏幕亮起的灯光,季庭芳好好看了看眼前的女孩,赵晟个子没她高,眉眼秀气,嘴唇很薄,看样子也是不缺女人的类型。 她心不在焉地跟赵晟聊起来,赵晟饶有兴致地问:“小季——我可以这么叫你吧?你经常出来玩吗?” 酒吧门口黑乎乎的,没人会想来这种烂地方——尤其这附近乌烟瘴气得想去喝茶,不少人借着抽烟的由头调情,胆子大的甚至正在接吻,响起唇舌吸吮的啧啧声音,旁若无人又很是碍眼。 季庭芳毫不掩饰自己的白眼,连赵晟的问题都没顾得上回答。 赵晟也不生气,乐呵呵地继续问:“那最近有比较关注的人吗?” “嗯嗯。”季庭芳随口答道,她觉得赵晟这么问有些没分寸,但眼下正是要试探彼此的时刻。 想到韩彩琳的任务,她又扭过头,看着赵晟的眼睛也问了一遍:“那么学姐呢?也没有喜欢的人吧?” 赵晟笑起来,没有继续接过话。 闲聊了两句,就推开门。一进门,灯光明亮,控制台放着轻缓的美妙音乐,舞池中,已经有几对人在跳舞,形状各异的面具遮住了她们的面容,眼眶处的洞却明晃晃地流露出柔情。 韩彩琳递过来面具,季庭芳却没接过来,她眼神钩了赵晟一下,赵晟当下了然,自然地从韩彩琳手里接过来面具,走到季庭芳面前站定。 面具只是普通的塑料制品,上面缀上廉价的蕾丝边花纹,是最平常的样式。 季庭芳俯下身子,靠近赵晟,跟她平视。 赵晟捏起面具的带子,绑到季庭芳脑后,季庭芳轻轻笑了笑,在赵晟耳边轻声道:“谢谢学姐啦。” 韩彩琳斜眼看见赵晟一颤,一向云淡风轻的脸竟在此时有些动容。 还真是玩不过她呢,季庭芳真是够牛的。她心道,连忙跟上了前面的二人。 赵晟轻车熟路,跟吧台的调酒师一一打了招呼,有人看赵晟带来的面生,笑问道:“这是新人吗?” 这是什么意思?季庭芳心里问。 赵晟骂了句:“滚你的。” ……看来不是好话呢。 季庭芳没空搭理这些人,一边走一边用目光扫视了一圈,寻找着一个人。 舞池里浓情蜜意,卡座里也有人奔放地坐到了别人怀里……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韩彩琳过来拉她,“虞老师没来,她一般九点半才来。” 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才八点。 她不免有些失望,韩彩琳推了她一把,她只好去吧台,加入跟酒保们的聊天。 “小晟,这两个朋友你还没介绍呢。”其中一个长发的女人开口,她年纪大约三十上下,脸上总挂着笑,很有一股优雅的气质。 赵晟忙道:“四姐,这都是我的朋友,一个是小季,那个上次来过了,叫小琳。” 韩彩琳见缝插针,假装哀嚎,道:“明明上次也来过的,姐姐们是忘记我了吗?” 吧台的女人们笑起来,快活极了。 季庭芳坐过去,也跟着说:“姐姐们下次可不能忘了我。” 于是大家又笑起来。 其实都是逢场作戏罢了,季庭芳自觉清醒,跟吧台的女人们交谈之时,也颇为提防,对女人们的刺探都打个哈哈。 大家见她不好套话,便去跟韩彩琳聊天,韩彩琳一杯酒下肚,很是亢奋,也打开了话匣子。 季庭芳瞪了她一眼,生怕她忘记正事,可韩彩琳却不觉察。 “哈哈哈哈,小琳喝多了。”赵晟拉了拉韩彩琳的衣服,嗔她:“不是说来找Lily的吗,怎么就喝多了?难道想让你女神看你这副样子吗?” 女人们飞快地交换着眼神,季庭芳暗中观察,见四姐先是低头洗杯子,随后有人碰了碰她,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便猛然抬起头,紧盯着一个方向。 顺着她的目光,季庭芳看见一个三十五上下的女人摇曳生姿,那女人也发现了她,嘴边含笑,道:“是新来的朋友吧?” 季庭芳点点头,心道这必然就是Lily了。 果然,四姐对她打招呼:“老板。” 赵晟也熟稔地扑进女人怀里,撒娇:“你怎么才来啊,你迟到了,要罚酒!” Lily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捏了捏她的鼻尖,道:“你啊,还真是不让人。” 赵晟给韩彩琳使个眼色,韩彩琳会意,立刻端着酒递过去,赵晟接过,送到Lily嘴边,“我看着Lily喝下去才放心。” Lily自然给面子,豪爽地一饮而尽。 注意到递酒韩彩琳,侧身偏向韩彩琳,问:“我们见过吧。”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肯定的语气。 “这是小晟带来的朋友吧?一定要好好款待。”她又吩咐吧台的女人们,女人们连连答应,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 季庭芳佩服她的眼力,也佩服她八面玲珑的交际手段。 想到韩彩琳所托,季庭芳大着胆子走近Lily,“听说您的电脑有问题,我可以帮您看看。” Lily温声回答:“是吗?那当然好,只是我这电脑太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修好。” “我尽力试试。”季庭芳道。 她是生物工程专业的,按理来说根本不会修电脑,但由于她也跟风上过计算机的培训班,处理些简单的问题还是不在话下的。 韩彩琳知道她略懂一二,就邀请她来帮忙,能不能修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刷好脸。 季庭芳拿出来准备好的插件插进电脑,装模作样地调出来系统排查,这个插件其实一点用没有,但是能显得她很专业。 “好了。”季庭芳调好了系统,把电脑推到lily面前,lily接过来鼠标试了试,果然是丝滑流畅。 “难怪是大学生呢,果然很聪明。”lily不吝夸赞,听得季庭芳都有些受不住了,她开个玩笑,“那老板下次可得给我打折呢。”这句话又逗得吧台边上的人笑起来,季庭芳也笑,余光却飘向门口,等待的心也越发急促跳动着。 lily抬手,露出殷红的指甲来,笑道:“这有什么的,只要你来,我一直给你打八折。” 她的视线扫过人群,落在了韩彩琳的身上,笑道:“连同这位朋友一起,都八折。” “哇哦!”人群一阵起哄。 季庭芳点亮屏幕,时间已经来到了九点二十八了。她又看向门口,心跳突兀地顿了一拍,果然,一个窈窕的身影走了过来。 第9章空谷 不止是季庭芳,吧台边上其他人也看见了那个身影。 lily没有急着迎上前去——毕竟已经有不少莺莺燕燕将来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赵晟端着酒杯,笑着跟lily耳语了什么,lily便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好一副亲昵的样子。 “她还真是有魅力啊。”吧台里的女人酸溜溜地评价,季庭芳看向那个人,那人对上她狐疑的视线,还以为她是什么不知情的人,出于某种人道主义关怀,她毫不客气地点评起了虞婧:“哇看你那眼神,以为她是什么好人是么?别被那张皮囊骗了,她是个冷心冷肺冷心肝的人,只会玩弄无知少女......” 身旁有人笑了,戏谑道:“哪有菌儿说的那么严重,只不过人家有对象罢了。” “有对象还出来找乐子?得了吧,小沉,她就是个祸害,你不能否认我说的这一点。” 名叫小沉的女孩嗤笑,转过头不再理会菌儿,菌儿恼怒,走过去拉住了小沉就要争论起来。 吧台的四姐注意到了这里,忙叫人拉开了那俩,一边一个好好安慰了一番,这两个才安生下来。菌儿似是不服,怒气冲冲地推开拦着她那位,拎起吧台上的包径直走了。 小沉对一旁的人笑话她:“看她那样。” 季庭芳无心关注她们的恩怨,只不过是为了虞婧的事耐着性子听了下去,见这出闹剧结束,她也只是低头啜了一口鸡尾酒,便靠在一旁等候。 她的眼始终落在虞婧身上,看虞婧身边的人来了又去,她一个一个打发走,随后找了处角落,点了杯马蒂尼慢慢品味着。不管是她点的酒还是她随意的衬衫牛仔裤,都平淡极了,只有端起酒杯的那双娟秀纤细的手,暗自散发着主人诱人的气味。 韩彩琳走了过来,小声为虞婧辩解道:“那怎么能怪虞老师呢?又不是虞老师勾引的她们,还不是她们自己扑上去的?” “那个菌儿,她女朋友因为看上了虞老师要跟她闹分手,虽说虞老师没同意,但她就是恨上虞老师了。你说这能怪虞老师吗?” “确实。”季庭芳笑,目光落在虞婧脸上戴的那个白色面具上,那面具像石膏材质的塑像,光滑得看不见一点瑕疵,却在虞婧的左眼处缺了一块。缺口的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弧度起伏,将虞婧那双摄人心魂的凤眼,献宝一般展露在每一个看向她的人眼前。 似乎是被灼热的目光所烫,虞婧转了过来,那只漂亮的眼睛就要瞄到这里,季庭芳忽然低头喝酒。 心脏跳得很快,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草原上飞奔,无垠的碧草蓝天,随后留下一串强劲的鼓动。 好在虞婧的视线并没有过多停留,她仍然专注地放空自我。 这时候,lily才终于走上前,熟稔地同她打招呼:“Y,你可是好久没来了。”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在极度关注虞婧的人的耳朵里,也可以说是清晰可闻。 韩彩琳适时解说:“虞老师前一段时间都没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是么?季庭芳回想起她那位霸道的女朋友,不悦地皱起了眉。 恐怕是为了陪着女朋友而没有再继续来吧。 “芳儿,你觉得我怎么样?” 季庭芳收回思绪,见韩彩琳对她眨眨眼,又风骚地甩了甩那头褐色波浪大卷,“如果我现在去跟虞老师搭讪,她会愿意跟我聊天吗?” 季庭芳看她嘴上亮晶晶的粉嫩唇釉,忽然冷笑,颇有些嘲讽的意味,“那你就去试试好了。” 她想起那女人身上的西装套装和脸上的银框眼镜,不由得为韩彩琳的痴心妄想感到可笑。虽然韩彩琳也很好,但是......很可惜,没有但是。 “得了吧。”赵晟也走了过来,她揽住韩彩琳的肩,劝她:“别对Y抱有幻想了,你只会得到一地碎成渣的心。” 赵晟的另一只手也自然地搭在了季庭芳肩上,季庭芳没有躲避,而是歪着头看她。 赵晟的嘴唇是少见的心型唇,不笑的时候就够漂亮了,一旦笑起来就变成一朵心。 现在,她的眼中只有赵晟,赵晟的眼中也只有她,在嘈杂的环境里格外分明。忽然,季庭芳看见她比了个口型,季庭芳看得明白,这是在问自己开不开心。 “开心。”季庭芳轻声回答。 赵晟笑了,两片薄唇果然变成心型的样子,她抬手,不知想要做什么,那只手却停在了脸侧,为她调整了一下面具的高低。 “有点歪了。”她解释着,“现在就很好了。” 季庭芳对她回以一个粲然的笑容,随后捉住了赵晟落下的手。 赵晟没有躲开,而是悄悄张开手指,与季庭芳五指相扣。此刻的她耳尖泛红,不只是醉得还是怎么,大口喝下杯中的啤酒,强装镇定。 季庭芳没有留心,她将视线移开,重新落到了虞婧身上。 lily仍在跟虞婧闲聊,隔着来往嬉笑的人群,虞婧独自饮酒的身影显得那么寂寥。 “......她走了吗?”lily倚在桌旁,同虞婧闲聊起。 “走了啊。”虞婧回答得漫不经心。 lily娇俏地点了点她的鼻尖,戏谑道:“就知道她走了,不然你也不会来我这边喝闷酒了。” 虞婧闻言不快,她抿紧了嘴,拨开lily的手,“这跟她有什么关系?不要随便谈论她。” 尽管被这样对待,lily却依旧笑嘻嘻的,“好好好,不要说起她了,多说点开心的事。” “她不是让人不开心的事。”虞婧不耐烦地推开lily,“快去忙你的吧。” lily耸耸肩,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你这个人啊......” 虞婧一个眼刀甩过来,lily立马举手投降,“好了好了,不提了。” 她一面往吧台走,一面毫不客气地赶跑了吧台围着的那波人,个个眼冒绿光,嘴角流涎,Lily毒辣地点评道:“你们这些小妖还是收了神通吧,有些人不是你们敢想的。” 连同有意无意跟她面前打探消息的韩彩琳一起,Lily捏着韩彩琳的一缕卷发,笑眯眯地说:“空谷足够大,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并不难。你说是吧?” “啊哈哈哈哈......”韩彩琳有些尴尬地笑起来,“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季庭芳看向这位全场唯一不戴面具的人——空谷的假面舞会上,连工作人员都得戴上口罩,只有lily不需要——她是一切规则的制定者。 lily似乎看到了季庭芳的窥探,那双看破一切的眼睛望过来,眼尾处浮现出几道颇具风情的细纹,“不过我也能理解她们,”lily对她眨眨眼,“Y看上去真的很可口,对吧?” 季庭芳没回答,而是举杯向lily致意。 “敬这个美妙的夜晚。” 她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背景乐中更是几近于无。没人回应,她也不期待谁能回应。 出了酒吧,才刚十点半。 季庭芳站在路口长呼一口气,门口烟味太重,熏得她不敢呼吸,几乎是憋着气走到了路口。赵晟注意到她捂着鼻子的样子,还以为季庭芳长得那张脸该是多么......的人,没想到她的生活习惯这么健康,想到这儿,她的脸上又浮现出了不明所以的笑容。 韩彩琳很有眼色地表示自己要先走了,站在路口招手拦下一辆车就跳进去。 季庭芳嘱咐她到学校了说一声,韩彩琳满口答应,上了车也兴奋地说个不停,她在季庭芳耳边小声道:“我今晚都打听到了,听说虞老师......” “是吗?你说的是真的吗?”季庭芳皱着眉,有些难以置信。 而韩彩琳却笑得一脸荡漾,“当然是真的啊,我打听到这些可是废了一番功夫呢!”她满怀信心地表示:“你等着吧,我一定拿下她!” 汽车发动,随着轰轰的引擎声,韩彩琳终于消失在了视线。 “刚才在聊什么?”赵晟靠近了,饶有兴趣地问季庭芳。 “没什么。”季庭芳随口答道,但想了想,她又说得明白了点,“在说Y的事情。” 闻言,赵晟忽然笑了,“让我猜猜,她是听说了Y有时候会答应约调的事吧?” 季庭芳讶然转头,“你怎么知道......” “这种事又不是秘密。”赵晟把手揣进兜里,春寒料峭的夜里,乍从温暖的地方出来居然还有些受不了,她今天为了漂亮也没有多穿衣服,只能瑟缩着把脖子也藏在衣领下面抵御风寒。 季庭芳毫无风度地旁观她冻得哆嗦,一心追问她:“然后呢?” “然后么?”赵晟笑道:“然后你也会看见一地破碎的少女心了。Y的约调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 “是吗?”季庭芳回复道,可是她的心思早就飘到了外太空。 “我在空谷玩了五六年了吧,还没有见谁能受得了她的。”赵晟继续说,“就算有受得了的,Y也不会多理会她们的。你可能不知道,Y有老婆了。” 季庭芳皱眉,她当然知道这件事,没想到空谷的人也都知道了,看来虞婧真不是一个想玩的人。 “那她老婆还让她出来?”她问。 “估计不知道吧。”赵晟倒是不以为奇,“她老婆也经常不在家。” ......因为老婆不在家就出来泡吧吗?还真是复杂的成人世界呢。 第10章便签 【我走了,请在清明前后来我处小聚。】 虞婧反反复复地想着这句话——一句留在冰箱的便签上潦草的话,字迹豪迈,语焉不详,又大大剌剌地留在了最显眼的地方,旁边就是她们两个最甜蜜的合照。 便签没有撕下来,而是继续贴在冰箱上,跟那张合照一同碍眼。 叶萋像一阵风,匆匆忙忙地掠过此处,又飘向了下一个地方。 也许她们当老板的都这么忙?谁知道呢,反正是开不完的会,批不完的文件,巡不完的店面。有时候想想,她也是够累的,需要她做的决定太多,需要她拿的主意太多,剩下点可怜的时间还得应付轮番轰炸的家里人。 这样忙碌的她,这样忙碌的生活。 站在冰箱前,虞婧想了想,喝干净杯子里剩下的水,随后终于撕下来那张便签,打开手机为自己定好了车票。 花大价钱装修的房子货真价实:两侧的窗户纳入了所有晴朗的阳光,铺洒在地板上组成一片温暖的热源,春天的和煦微风从露台吹向室内,撩起她的睡裙,也撩起她落在腮边的头发。 从搬进来到现在这多半年里,几乎每一个清晨,虞婧都是这么度过的。 在早上七点阳光升温的时候坐到露台晒晒太阳,吃一个三明治喝点咖啡,随后出发去学校上课。 这样浪漫的、闲适的生活。 好像应该高兴的。 可是—— 没意思。 可真是没意思啊。从学校到家,从办公室到教学区,在短短多半年里,再陌生的路都因为反复走过而变得熟悉,连同出门遇见绿灯的时机都能熟记于心。同样,一切都因为过分熟悉而变得麻木,渐渐失去了一开始的新奇与悸动,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只剩古井无波。 虞婧把水杯放到池子里,打开水龙头,柔和的水流浇在杯壁上,冲刷走她的唇印,玻璃杯又干净如初。 已经八点了,该走了。 八点二十七,教室里又坐满了人。粗略扫了一眼,虞婧就知道今天教室里面也来了不少旁听的学生,而且还不是那种真的想听课的人。 不过她能说什么呢?她只能说:“上课。” 季庭芳就坐在第二排,腰背挺直,态度端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而其他的学生,也似乎没有失去对她的兴趣,仍然愿意分些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哪怕这样的关注并不是处于对专业能力的肯定。 想了想,虞婧没有打开电脑放PPT,而是让同学们抽出一张白纸。 “现在,请大家默写出五首爱情诗,长短不限,古今不限。下课交给小季同学,作为我们这学期平时成绩的考核内容。”她站在讲台上气定神闲,手腕一抬,露出那串鲜红的朱砂串来,“不要用手机查,没有这个必要,被我发现的,默认不及格。” 讲台下一阵哀嚎,虞婧却充耳不闻,淡定地走在过道中巡视着。 有几个学生抓耳挠腮,焦躁地在纸上勾来勾去,虞婧却不觉得这是刁难,毕竟这些人初高中背过的爱情诗连二十首都得有了,不可能连五首都写不出来。 季庭芳倒是气定神闲,她专挑着短的写,什么“去年今日此门中”“红豆生南国”,几首朗朗上口的绝句一写,任务压力几近于无。 一旁的韩彩琳急得咬着笔头,总想要瞟她的作业,季庭芳倒是大大方方地露了出来,毕竟韩彩琳也帮了她不少忙。 过了一会儿,身边的人渐渐停了下来,不知道是写完了还是写不下去了。因着给韩彩琳抄了作业,季庭芳还剩下一首。想了想,她在纸上写上: “碧桃天上裁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萦回。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 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这首虞美人她背的很熟,尤其上阕,“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这句,自然地从心里叹了出来,颇夹杂着季庭芳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虞婧从她身边走过,略略停了片刻,目光在那首《虞美人》上多停了一瞬。季庭芳抬起头,对虞婧展颜一笑,可虞婧只是瞥了她一眼,便回到了讲台上。 她冷淡地宣布:“好了,收起来吧。” 随后,她给了学生十分钟自主查阅,把刚才默写的诗都改正到本子上。 “别以为这样就过去了,下节课我们还默写,我希望第二次默写这几首诗的时候大家已经熟记于心了。”虞婧扬了扬手中的作业,“以此为准,希望能越来越好。” 虽然诗歌跟现在的生活已经距离十万八千里了,但她还是希望能尽可能给学生带来些美学熏陶,哪怕通过一些让人厌烦的手段,她也希望能让学生尽可能了解到了诗词之美。 耽误了会儿,等她再打开PPT要讲课的时候,已经离下课只剩下了十分钟,第一节课就在虞老师出其不意的袭击中落下了帷幕。 趁着虞婧去接热水,教室里不少人吐槽起来:“还以为虞老师人美心善,应该好说话,没想到这么严厉!” 惧于她的威严,不少来旁听的同学纷纷闪人,一下子教室里空旷了许多。 本来也该是的,来上课的生科班只有两个,满打满算才八十个人,可每次这间能坐一百二十人的教室都人满为患......能把这些闲人撵走也挺好的,季庭芳心想。 想了想,她也拿着杯子出去了。 教学楼里接热水的饮水机前围了几个人,虞婧端着架子不肯上前排队,而是站在窗边看风景。季庭芳看她这故作严肃的模样,心中觉得有趣,脸上也挂着笑,她拿走了虞婧的杯子,甩下句话:“我来给老师接水吧。” 虞婧来不及拦住她,就见她已经排到了人群后。 其实接水的队伍很快,不到三分钟就轮到了。虞婧本来是打算等人走了再去的,没想到季庭芳主动帮了她的忙。 不过,饶是如此,虞婧也得说点什么。 “你今天默写的——” 季庭芳笑嘻嘻地端着杯子走过来,为自己开脱道:“这不是时间太紧张了吗?大道至简,我只能想起什么写什么了。” “你这说的,亏得还是我的课代表呢。”虞婧埋怨她。 不过她也理解季庭芳偷懒的行径,毕竟在短时间内能想出来五首爱情诗都不容易了,她又语气和缓了些:“小聪明还不少,你妈真是没说错。” 季庭芳笑笑,冲虞婧眨眨眼,很有几分少女的俏皮。 就这么边说话边往教室走,虞婧心情轻松了些,早上笼罩在头上的愁云像是被风吹开些,渐渐变得晴朗。 二人前后脚刚进教室,上课的闹铃也适时地响了起来。 站在教室前面,虞婧环顾四周,发现教室里的人果然少了三分之一,她满意了,继续往下讲课。 接下来的课上不再有突然的提问袭击,虞婧语气平静地介绍两汉时期的文学作品,听得人直犯困。 韩彩琳也有些抵抗不了,一只手撑在头边,另一只手把手机拿到桌下摆弄。 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搞笑视频,脸上的笑打不住一样,看到有趣之处,还一定要偷偷递给季庭芳一起看,季庭芳直皱眉,她是不知道那些视频有什么乐子,心里已经开始反思起跟韩彩琳坐到一起的决定到底是正确还是错误了。 趁讲台上的人没注意,她眼球转了一圈,给韩彩琳发消息。 【是赵晟学姐找你做中间人的吗?】 收到消息的韩彩琳眼神飘忽,低着头打字回复,却不敢抬起头回应她的注视。 其中必然有诈,季庭芳心里门清。 【我听说有个电科学院的学姐对你挺感兴趣的,我见过她,确实不错,就想着给你介绍一下hhh】 【少装蒜】 韩彩琳发来个跪地表情包,【对不起了芳儿,上次我在酒吧里看见她,跟她打了招呼,她问起了你,我才把你叫过去的,我想着你应该会同意的吧。。。】 后面那几个句号充当的省略号实在是没什么底气,不敢季庭芳也不打算跟她计较这件事,直接回复道:【我帮你这个忙,作为条件,虞老师的事你也得告诉我】。 似乎是觉得不妥,季庭芳又补充道:【虞老师的另一面,我也挺想知道的。】发了一个猥琐的表情包。 韩彩琳粗枝大叶的,没有多想,反而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按下息屏键,季庭芳抬起头,视线重新望向前方。 第11章偶遇 跟暧昧的人在同一个校区,总是很方便,很容易就能递出一份惊喜,与接受者共享一份喜悦。 一来二去,眉来眼去。 从前的她是无比坚信这句话的,可是现在的她......对于现在的季庭芳来说,这种情况还是有点为难。 刚从实验室出来,她就在对面贩卖机看见了正在排队的赵晟。身后的韩彩琳眼尖,看见人在对面,就狠狠推了季庭芳一把,季庭芳皱眉,还没顾得上说些什么,韩彩琳就笑嘻嘻地跑走了。 她只好走到赵晟身边去。 往前走的这几步里,季庭芳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 赵晟偶尔会给她发消息,约她出去玩,她倒也跟着去过几次,可是总觉得心如止水、毫无波澜,连这样的偶遇都不觉得惊喜了。 但这真不能怪赵晟——她也是刚从实验室出来。西校区就这么小,连实验室都集中在了学校的几幢大楼里。赵晟没看到季庭芳,她仍然在跟身边的朋友交谈,专注地聆听着她们的话。 季庭芳耐着性子等在身后。还是赵晟的朋友先觉察到,轻轻推了推她,赵晟才讶然地回头,看到季庭芳,她没急着开口,而是先从贩卖机里多拿了一瓶维C。 季庭芳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换下来,领口处系着块红色腰果花纹的方巾,内搭不规则白衬衣,脚上是一双绿色板鞋,眼镜被痞气地别到白大褂上,身上的元素倒是多,可那张脸全压得住。 赵晟看见是她,便对朋友说了句:“我先走了。” 她那朋友对赵晟眨眨眼,小声嘀咕了句:“这回这个不错啊。”随后忙摆摆手:“去吧去吧。” 季庭芳对人家点点头,接过赵晟的包往外走。 赵晟今天穿得也很漂亮。她没穿白大褂,而是穿了件风衣配短裙,长靴子到短裙上露出来一节藕似的大腿,看得人都替她冷。 “学姐,好巧又见面。”季庭芳笑道。 赵晟递给她一瓶维C,“是挺巧的,没想到实验都排在一天了。” “是哦。”季庭芳应声,看着实验楼里的人一大堆地往外涌,她迈向食堂的脚步忽然改变方向,“春天这么好,学姐,咱们要不要去花园坐坐。” 赵晟挑眉不解,一双猫一样的眼睛扬起来。 季庭芳却不给人反对的机会,直接拉着人的手臂往反方向走去。 实验室就在西校区的最边上,旁边有块花圃。不少约会的人会来这里寻一处静谧的角落,耳鬓厮磨,说点贴心话,不过人多了,倒也成了五步一对,十步一双的尴尬景象。 恰好赶上饭点,人群都涌向了食堂,花圃便安静了下来。季庭芳拉着赵晟,走到了最边边的座椅旁,身后桃花正盛开,阵阵香气袭来。 “怎么要来这里?”赵晟站在一边问。 季庭芳掏出湿纸巾擦板凳,回应得很随意:“天气这么好,不出来待会儿,不是很可惜吗?” 赵晟眯着眼睛看天。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春风和煦,日光暖洋洋洒在身上,花圃处安静祥和,确实是晒太阳的好时间。 她挨着季庭芳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不是黑一片,而是被阳光晒得发黄。 “要玩游戏吗?”季庭芳主动问,从包里拿出一副扑克牌,“比大小,输的人要回答一个问题。” 赵晟回她:“好啊。”这种游戏她也玩过几次,谈不上有难度,最要紧的是被问出的答案。 季庭芳随便洗了洗牌,递给赵晟一半,自己也拿着一半。赵晟让她先出,季庭芳也很没有风度地这么做了。 她出一张红桃三,对上赵晟的一张黑方块k。 是赵晟赢了,该她问问题。 赵晟略略思索了几秒,便问:“周五的晚上有安排吗?” “没有。”季庭芳答得干脆。 “那,要不要一起去吃饭?”赵晟的脸颊有些泛红,“吃完饭,我们可以沿着河边散散步。” 赵晟所说的河边是西河。就在西区附近,当初市政府规划时,在西区附近专门划出一大片土地,建成了一座风景秀美的公园。虽然隔着段距离,但东海大学东区的学生还是很喜欢去那里,尤其是在春天,在天将黑不黑之时漫步,路旁两侧开遍了争奇斗艳的花丛,花香四溢,走在其间恍若仙境。 春花烂漫,春风温柔,让人生不出拒绝的理由。 季庭芳嘴角扬起,爽快地答应下来:“好啊,到时见。” 与她的话语一同落下的,还有一片花瓣。赵晟伸手去够,风一吹,花瓣却飘得更远,再也触摸不到,赵晟只能笑一笑,转头看季庭芳。 季庭芳嘴角噙着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恐怕并不是在想她。 这些天来,赵晟也能感受到季庭芳那份若即若离。她会应允一切邀请,但自己却不会主动往前迈步,这并非是由于矜持,而是她根本就不感兴趣。 但这样也很有趣,不是吗?像小说里那样一见倾心再见倾城三见定终生的戏码,在现实中还是太少见了,不能说没有,只能说这样的事降临在赵晟身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赵晟从来不缺少追逐的手段,她也自信,不担心自己会被冷落。 况且,季庭芳又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她呢? 心中思绪翻涌,赵晟抽牌时的运气便有些不稳。 红桃A对上了梅花4。 该算A大还是4大呢?赵晟与季庭芳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后者目光清冽,毫不退让。 “那就......”赵晟抬手,作出了个“请”的姿势,“你来问我吧。” “这样可不好哦。”季庭芳笑起来,“学姐怎么不争一争?把尖看作1的话,不是比4要小吗?” 赵晟无所谓地摆摆手,“我只做有把握的事,你不让,我就不争了。” 季庭芳点点头,“为了没把握的事情去争个头破血流,确实还是太难看了。” “那就让我来问学姐一个问题吧。”季庭芳看向赵晟。赵晟那双猫一样的眼眸亮晶晶,头微微歪了歪,神情专注。 黝黑的双眸让人想到黑曜石,季庭芳忍不住为脑海中想象的一副滑稽的图景而发笑。她忍着笑——这真的很难——刚才她的脑海中浮现起一个由眼珠串成的手链,每一颗都像黑曜石一般明亮,有人望过来时还会眨巴眨巴地冲人抛媚眼。 不过,比起那串会眨眼的黑曜石手串,季庭芳还是觉得朱砂手串更漂亮些,尤其佩戴者的手腕纤细白皙,一抬手就半遮半掩地露出来殷红的圆珠。 赵晟皱着眉,有些不快地看着眼前绷不住笑还要拼命压下嘴角的人。 是在嘲笑自己吗?她心中闪过一念,又耐着性子压下去。 季庭芳终于忍住了笑,开始问问题,“好了......学姐,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会单身?” “跟那些不值一提的人不一样,在我看来,学姐可是学校里相当有魅力的人。光上次在酒吧,我就看到不低于五个偷瞄你的人。这样的人居然是单身,我想,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赵晟无奈地笑笑,心想:这回这个也不好搞啊。 但她没有回避回答,而是全部摊开来讲:“我上一段恋爱还是在高中了。当时的女朋友就是东海大学的学生,还带我去空谷玩过。她跟我说让我考上东海跟她一起,我做到了,可是她把我甩了——没有缘由的那种。” “不过那个时候我在空谷已经混得很熟了,她为了躲着我,居然跑到了别的城市。”说着说着,赵晟笑起来,像是想到什么可笑的事。但季庭芳不觉得可笑,这种事,就该笑着说。 她宽慰似地折下一旁桃花树伸过来的一截花枝——很没公德心,但桃花献美人——递给了赵晟。 赵晟接过来,轻嗅花枝香气,问道:“那你呢,这个时候如果不讲讲自己就太不公平了。” “我么,我倒也没什么好说的......” 赵晟忽然出声:“我想听实话。” “好吧。” 第13章赴约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季庭芳扑到床上,整个人躲进被子里。 柔软的床铺像一团软绵绵的云彩,托住了她飘飘浮浮的思绪。 很难说,刚才的问题是不是一定要追问出个答案,那时的她只是想问,只是想知道。 也只是因为那个人是虞婧。 ...... 季庭芳换了个姿势,平躺在床上,眼睛盯着白色天花板,刻意放空了大脑。那不是该她想的,她该想的是自己眼下的日子。 为了晚上的约会,赵晟三点就开始准备。 洗澡刮毛,化妆穿衣,精心选择了今天要穿的衣服——也不能太精心,要把握好那个度。 临出门前,卷一个头发,再喷一点香水,就能将整个人捯饬得容光焕发,又不显得太过隆重。 赵晟满意地打开手机前置,从高到低地欣赏了一番。 还没出门,只是在宿舍里照了照镜子,舍友们就齐声嬉笑起来:“今天这么漂亮啊!是要见谁呢——” 她们故意拖长了声调,开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滚吧你们。”赵晟笑骂道,心情愉悦地打开梳妆柜,给自己挑上一个精致的蛇骨项链,试了试,觉得太素太平淡;再换一个小巧玲珑的碧绿玉葫芦,又担心有些老气。 好在配饰还有很多,周五也正好没课,她有充足的时间精心挑选,有足够的时间去期待接下来的见面。 “哎。”旁边的汤圆戳了戳她,有些委婉地问道:“还记得带滴眼液吗?” “滴眼液?”上次见过季庭芳的面条乐了,“这次花生那可是戴着眼镜找的。” “能有这么好?” 面条夸张道:“那位往旁边一站,不用说话,就知道是奔我们花生来的。” 赵晟无语,“你怎么知道是奔着我来的?” “那还用看,那位高个小学妹,得有一米七多?” “一米七四。” 面条抬着手比量:“一米七四的大长腿,小菱形脸大眼睛,笑起来唇红齿白的,白大褂上别着个眼镜,特别有型!也不说话,就站在花生后面,不是奔着你还能是谁?” 赵晟笑起来,“你说得也太夸张了,也只是偶遇而已。” “哦——”在场的人又哄笑,“偶遇好啊,邂逅好啊,甜甜的恋爱好啊!” 这帮人,也真是没个正形。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赵晟忽然道:“也没有那么顺利,一切都还需要时间,结果并不明朗。” 汤圆了然地点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空气镜框,苦心道:“女人,要擦亮自己的眼睛!” 再看时间,已经是四点五十了,赵晟预备着出门,拎起包,点头应道:“好好好。”便关上门,把身后的哄笑声都挡在门里。 上大二的赵晟今年刚20岁,谈过五段恋爱,有几个友达以上的朋友,正是青春靓丽的时候,她很懂得把握时机。 不过,比起别人,赵晟的恋爱运是有点不怎么样。初中的恋爱小打小闹,高中的恋爱天各一方,前女友倒是东海的学生,结果自己刚来,前女友大四就要毕业,甚至不等体面地告个别,就直接搬离了学校。 后面赵晟找过去,才知道,哦,原来前女友还有个青梅女友——而自己当了一年半小三。 舍友们见过那个学姐,很有女人味的长卷发披散着,比起运动鞋更爱性感的高跟鞋,浓眉大眼的,还真不像个渣女。 “花生啊,以后多滴几滴滴眼液吧。”舍友们好心安慰她。 恋爱谈久了,乍一单身还真有点不习惯。耐不住寂寞的赵晟参加了学校的活动,经常去空谷坐一会儿,也dating了几位佳丽。 可是这些人来来往往,好像都不怎么吸引她。虽然学姐让她当小三当了一年半,但她还是有些怀念学姐身上那若即若离地吸引力。 “你这就是吸渣体质。”汤圆恶评道,“你是唯爱坏女人,是唯爱。” 不知道,她只是喜欢那种不必言说,就能彼此心中肚明的暧昧感觉。 五点钟的学校,还正是安静的时候,宿舍楼下没几个人,只有推着行李箱要回家的同学匆匆经过。 赵晟没看见季庭芳,楼下只有盛开的玉兰花,风一吹,花香四溢,花瓣飘飞。赵晟伸手想去接住一片,手心却被放上个东西。 她扭头,见季庭芳,还有她手里的食盒,“给学姐带的东西。” 赵晟笑起来,握住手心柔软的团子。 “这是青团,我老家那边清明节要吃的,这个是红豆馅,味道还不错。” 季庭芳走到她身边,语气轻快,“走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烤肉店里人不多,角落里各坐着几桌,正在聊着闲篇。才五点半,刚过营业时间,还没来得及没上座太多人。 季庭芳熟练地入座点菜,问好了赵晟的忌口嘱咐明白服务员,再给赵晟洗餐具、烫筷子,自然而然地为她倒好茶水。 “我从小在这儿吃,这家店虽说环境一般,但是这烤肉味道真不错。”季庭芳开口,她熟练地翻动肉片,将烤好的肉夹到赵晟碗里,炭火烤出的油脂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赵晟夹起肉,放在碗碟里蘸来蘸去,就是不想吃,心里有点堵得慌。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季庭芳注意到。 赵晟笑笑,摇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呢?季庭芳心中疑惑,不过她不打算追问,也不想把氛围搞僵,她只想享受轻松的时刻。所以她“哦”了一声,便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 从烤肉店出来,两个人直接去了一旁的西河公园散步。 天色将晚,暮色苍茫,公园小径无人打扰,还能安静欣赏路旁盛放的春花。 小路很窄,两个人的手腕时不时碰到对方,季庭芳没有不好意思,赵晟也只是心里在意。 渐渐地,小路越走越宽,可两个人还是离得很近,摆手动作间擦过彼此的衣角,胳膊靠在一处。 多温馨的时刻。 季庭芳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花香,她个子高,一仰头,仿佛距离花枝更近,花香更清冽。每次闻见好闻的花,就停下来,要叫赵晟一起感受。 赵晟也不矮,167的个子,走在学校也算鹤立鸡群,可站在季庭芳身边时,却总被她压下。 季庭芳抬手去够高处的花枝,小心地拽到下方,直到赵晟能闻见,才停住手,笑嘻嘻地问:“好闻吧?”她像一个孩子在展示新奇的发现,赵晟目光炯炯,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动不动,专注地看着她微笑的侧脸。 季庭芳自然注意到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前面还有别的花,咱们继续走吧。” 赵晟自顾自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天彻底暗了下来,二人沿着西河走了两圈,都觉得有些疲累。 “渴吗?我去买点水来。”季庭芳主动说。 赵晟点头,坐到长椅上等人回来。 卖水的小摊不远,就在公园出口附近,季庭芳很轻易找到了小推车,付钱买下两瓶白水。 今天的约会氛围很好,她心情不错,这会是个良好的开始。 路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明黄色的光辉柔和地洒下来,照亮了通往远处的小径。 路旁的座椅上却不是赵晟,而是另一个人。 光线照不到那人,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不是我不想去,是我真的有事。” “家里的亲戚给我打电话了,今年该回去翻修老坟,昨天才给我打了电话。” “是,是我跟你约好了,所以呢?”那女人像是忍到了极致,声音压抑却颤抖着,“我就该永远迁就你吗?我也有自己的事啊。” 说完这句话,她直接挂断了电话,仰起头,不肯让眼角的泪水滑落。 季庭芳没有离开,也不敢上前,她分明听出来那人,就是今天还在想念的虞老师。 虞婧的情绪很克制,肩膀微微塌下去,除了轻微地鼻音,便再也听不到其他响动。良久,她重重叹了口气。 季庭芳的心也跟着酸胀,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欲念终于破土萌生。 她知道电话那头就是虞老师的爱人,可她为虞老师感到不甘,感到愤怒。如果一个人只会让爱人流泪,只会让爱人迁就,这样的人,怎么能配得上虞老师呢? 心里有什么声音在呼喊,她不敢听,却也不能回避。 “小季。”身后有人在叫她,季庭芳惊诧转身,才看见赵晟从路的那头走来,抱着双臂,神色晦暗。 “在看什么?”她在季庭芳身后站定。 季庭芳强颜欢笑,“座椅那边有人在讲电话,我在想要不要跟她说是我们先来的。” “是吗?”赵晟盯着她的眼睛,幽幽道:“不用了,我们走吧。” “好。”季庭芳点点头,眼中掩饰不住地担忧,刚走远了些,她又突然停住,折返回去,“那个人在哭呢,我给她瓶水喝。” 赵晟心中越发堵得慌,低头看着手里一模一样的水。 第12章剖析 季庭芳最大的优点是诚实,她根本不屑于在这样的小事上说谎。 她讲起了上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或许连暗恋都算不上,只算个小插曲。 赵晟一直没说话,猫一样的眼睛闭上,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季庭芳长话短说,也根本没几句话说,草草讲明了原委。 “所以,你转学过去是为了那个女孩?”赵晟忽然有些调笑,“想不到你还会为了喜欢的人做到这种地步。” 季庭芳倒不觉得这有什么,摊开手,道:“一部分原因是她,而那一切在她眼里根本只是个恶作剧。”她有些无奈,“我想这或许真是个滑稽的恶作剧吧?不太好笑,也很失败。” “喔。”赵晟又答应了一声,随后再度沉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闭着的眼睛看不出思绪。 “学姐,”季庭芳终于又开口,“那你呢?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赵晟站起来,“没有了,我只是在想,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如果我是你,我会怎么做。” 季庭芳也跟着站起身,“你会怎么做?” “如果我是你,我会跟你一样放弃,既然已经来得晚了,那就只能接受现实了。” 季庭芳点点头,虽说她......但那都是无足轻重的恶作剧,反倒惹得梁玉树再也不会私下理会她了。她并不后悔,因为这也是她小小的不甘。 “那你呢,你会怎么做?” “我会追到另一个城市找到她问个清楚,我觉得我不能原谅她的不告而别。”季庭芳回答。 想了想,她看向赵晟,“你也这么做了对不对,虽然你没有说出来。” “当然不能说出来,我要维护人设的。” “哈哈哈哈哈。”季庭芳大笑起来。 赵晟的长发扬起,露出一张精致秀气的脸,桃腮粉面,与桃花彼此相映。季庭芳看了她一眼,又飞速看向远处。远处的人流骤然变少,再看时间,已经是快一点了,她便道:“好了学姐,现在人少了,你要去食堂吗?” “不,不去了。”赵晟随着起身,“你现在应该邀请我去哪个地方坐坐。” 季庭芳不打算答应,“不了学姐,远香近臭,我们现在应该保持一个朦胧的距离。” 赵晟讶然失笑。 说着话,季庭芳从包里掏出一个三明治递给赵晟,“这个三明治是我自己做的,学姐尝尝。” 赵晟不跟她客气,接过她的三明治,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小。” “当然了!”季庭芳颇为自豪地点头,“这可是我的秘方。”这话不是吹牛,专门烤过的面包片抹上鸡蛋土豆泥,黑胡椒的味道点缀其间,凡是吃过她这个三明治的人,还真是个个好评。 “我记得你下午两点还有课,现在快回去休息吧。”她催促着赵晟赶紧回去。赵晟没急着走,而是在想季庭芳的课表从哪里来。 “课表是在教务系统查的。”季庭芳解答了赵晟的疑惑,仿佛再说一件平淡的小事。 赵晟终于知道为什么季庭芳人气这么高,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很多人都心碎放弃了。 赵晟笑起来,“你可真有意思。” 季庭芳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推着那辆自行车,“走吧学姐,我送你回宿舍。” “这么贴心。”赵晟感叹了一句,“真不知道我该因为你的拒绝不高兴,还是为你的贴心而高兴?” 季庭芳摇摇头,“这样的问题连我自己也没有答案。” 两个人并排往宿舍走,没有再聊些什么,只是随便说了说好吃的饭、讨厌的早八,自行车的轮毂转动着,响起细碎的机械声。 这一路上,闲谈不多,足够彼此了解。 最可恨,每当人们交谈甚欢时,路便走到了尽头。 赵晟对季庭芳挥挥手,“回去吧,周五见。”今天已经是周四了,没有理由不期待明天。 季庭芳挂着笑,目送赵晟进了宿舍楼。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不是不急着走,而是在思索要回家还是回宿舍。 二楼楼道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脑袋探出来。 “你还没走吗?”赵晟冲她挥了挥手,居高临下地对她笑,灿烂的笑容跟午后的太阳一样晴朗。 季庭芳忍不住弯了弯唇,“马上就走,马上就走。”按照她的德行,完全可以说点什么“想看着学姐进去”之类虚情假意的话讨人欢心,可不知为何,不管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赵晟,居然还真是说不出口。 嘴上说着“就走就走”的她,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 她记得赵晟住在四楼。 果然,到达三楼的赵晟第一时间推开了窗户,向着楼下的季庭芳喊话,“你怎么还没走啊?”声音很大,话里带着笑音儿,仍然是比太阳都明媚的漂亮脸蛋。 此时的季庭芳已经不得不仰着头了,可她的心情也愉悦,大声回复道:“真的要走了。” “走吧走吧。”赵晟摆摆手,伏在窗前看人离去。 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季庭芳最后扭头,对赵晟挥了挥手,便骑车离开了。 白大褂搭在色彩丰富的自行车上显得十分别扭,但季庭芳微笑了一路,想着赵晟每爬一层楼都要来打招呼的幼稚行为,想到自己傻站着的样子......季庭芳的脑子被满满占据,根本没想起来要脱下白大褂收起来。 剩下的时间过得飞快,几乎是一眨眼,就来到了周五。 才十二点,季庭芳刚下了本周的最后一节课,准备回家去。 清明节快要到了,季妈妈让季庭芳回家路上买点青团和柳枝——季风涛不会去随意折学校里的柳枝,这是她的坚持,只会让季庭芳到路边买一些回来。 但季庭芳才不会那么做。反正她是不懂,为什么有免费的在路边不要,非要她花钱去买,而且,她作为东海的学生也是交了学费,她老娘也是勤勤恳恳奉献了,各种意义上,她都折得合理。 当然,柳枝怎么来的可不能跟季妈妈说明,不然后者一定会皱着眉开始不停说教。 季庭芳骑着车追风逐日,一路加速,匆匆回到了家。 她将买的菜丢到桌子上,小心呵护着手里的柳枝进了厨房。上一年她忘记将柳枝插进水瓶里,还没到清明节柳枝就蔫了,让季妈妈好一顿骂,今年可不敢再犯了。 等到清明那天,柳枝要别到门上。东海的习俗里,清明节门口别柳是为了辟邪,季风涛祖籍在云川,来了这边也算是入乡随俗,这一随,估计也得有小二十年了。 中午,季风涛专门来检查了季庭芳买的青团,觉得颜色形状差不多,才肯给后者个好脸色。 ——吃青团又是云川的习俗了,有时候季庭芳都替季风涛累得慌,习俗都要过双份,也不怕把日子也过混了。 不过总归是吃了个平静的午餐。饭后,季庭芳看着买多了的青团,问:“要不要给虞老师也送一些啊?东海这边好像不怎么吃这个。” “不用了,她请假出门了,给她送她也不在家。” “请假了,那她去哪里了?” “说是要去找她爱人。” 季风涛的语气平淡,说着话也不耽误她看报。刚翻完今天的报纸,季庭芳就凑到了她身边,一副卖乖的样子。 季风涛不耐烦看她这样,直接问她:“怎么了?” 季庭芳挠了挠鼻尖,“老师请了几天假?” 季风涛稀奇地看她一眼,“你是怕耽误你们的课吗?你有这么喜欢文学课?” 季庭芳扁扁嘴,心道不是喜欢文学课,是喜欢文学老师。 可她还是努力卖着乖,“是啊,上次的默写交给老师,老师还没有看呢,我怕老师下节课忘记。” “那你就自己批改好写个登记表留给她好了。”季风涛的眼睛挪回了报纸上,再三确认了今天的报纸上没有需要关注的新闻,才迭好收到一边。 弄完这些,她一转头,才发现季庭芳还傻站在原地,表情纠结。 不等她询问,就看到季庭芳似是下决心般,猛然转身回房间,甩下一句“晚上不回来了”,重重关上了门。 季风涛:???青春期还没过完吗? 第14章追逐 夜色寂寥,高速公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缎带,车灯劈开黑暗又迅速合拢,路灯一盏一盏被甩到身后,前路永远看不清。 昂贵的车载音响把激昂的音乐,放映得如潮水般轰然巨响,歌剧演员的每一个呼吸都如在耳侧,中气十足,又缠绵悱恻。 将黑未黑之时,窗外没有月光,连经过的车辆都很少。 不,不是的,是叶萋开得太快。速度表上的指针稳稳停在120,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她抛之脑后,只有她,一个人,向前疾驰,同时被困在原地。 她仍戴着那副银框眼睛,眼睛死死盯着前路,像一匹困在雪山里的饿狼,走在茫茫天地间,寻觅一点点可怜的慰藉。 额头正不正常地发热,叶萋的头脑混沌,临上车前就四肢疲软,她知道这是发烧了。人一上了年纪,连生病都准时起来——换季要生病,熬夜要生病,哪怕是流感,病毒也每一次到身体里报个道。 从21岁的初见,到刚刚挂断的电话,叶萋总想着虞婧。在这短短的一小时里,她翻来覆去地想,挂在心上,含在舌尖,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点差劲。 事情的导火索还得从一个该死的约定说起。 为着清明节的三天假期,叶萋紧赶慢赶,终于提前半个月收尾了项目,换回来三天假。早在一周前,她就跟虞婧说好了,让她来乐州找她——是专门选定的城市,乐州。叶萋担心虞婧在清明节情绪低落,虞婧十几岁就没了母亲,这么些年始终难以释怀。 叶萋不想让虞婧陷在痛苦里,便想着带虞婧出来散散心。乐州是二人读大学的城市,也算熟悉,带着虞婧回学校附近转转,再看看海,也许能冲淡些忧伤。 可是临行前一天,虞婧的远方老姨打来了电话,说是虞婧母亲的坟被风吹日晒,如今也该修修了。 虞婧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你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叶萋在电话里问,连轴转了近一个月,她的嗓音沙哑。 “我不敢让你知道,我不敢放你鸽子,叶萋,我想了一夜该怎么做让你也能满意。”那头的虞婧声音也哽咽了,“是,是我跟你约好了,所以呢?” 后面那句,叶萋不想回忆,她也会努力把这句话赶出脑子里——愤怒的时候说出来的伤人话,不值得放在心上,更要全部忘掉。 她被叶萋挂了电话,但事情不能就这样过去。 所以她拼命驶向回家的方向。 这一路上,叶萋都在懊恼,认为自己太疏于对虞婧的关心,也太自以为是,总以为虞婧愿意听她的一切安排。 是叶萋在犯糊涂。今年的虞婧已经28岁了,早就不是那个跟在身后星星眼的小女孩了。 她不敢松懈丝毫,手死死按在方向盘上,将马力轰到最大。 近三小时的车程被她压到两小时,下了高速,叶萋的眼睛爆出了红血丝,她专门停在路边整理一番,才开往回家的方向。 站在楼下,她看见家里没开灯,她记得电话那头有隐约的风声和空旷的回音,不像是在家里,恐怕是在公园。 不敢再耽搁,叶萋连忙开车前往西河公园——东海有水的地方是很多,可西河离虞婧工作的地方最近。 她的猜想分毫不差。虞婧果然呆坐在某处长椅上,手边放着一瓶没打开的水。 “小鱼。” 虞婧木然转头,看到的是一张泛红憔悴的面容。 尽管头发重新理顺了,用夹子夹在脑后,衬衫扣子也规矩地扣在第一个,但虞婧就是能看穿叶萋表象之下的疲倦。 “你怎么回来了?”她皱着眉,“你为什么突然回来?” 叶萋无奈笑笑,“你挂了我的电话,我很担心……” “挂了你的电话你就要从乐州赶过来吗?”虞婧的声音抬高,又刚好不算放肆,“你究竟是担心我还是因为我没有回答你?” 叶萋长叹一口气,“你一定要说那些讨厌的话吗?” 虞婧不吭声了,她转回头,目光落到正前方的地砖上,努力平息着胸膛里快要溢出的不满。 “先回车上。”叶萋道。 虞婧猛然站起,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叶萋叫不动她,只好忍着浑身的酸痛跟在身后,偶尔也小跑几步才能追上人。 “哐当”,虞婧用力关上车门,坐在副驾驶上,面色冷峻,抱着臂一言不发。 叶萋坐到驾驶位上,伸出手去握住她,温声道:“小鱼,是我没考虑周全,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清明节我陪你回家。” “不必了。”虞婧眯起眼,“我妈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恐怕她老人家能气得棺材板都压不住。” 叶萋的脸色也陡然阴沉,“你一定要说些我们都不爱听的话吗?我回家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虞婧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车内陷入死寂,只有胸膛里震颤的心脏跳动。 叶萋关上车门,空气瞬间冰封千里。她忽然探出身子,按着虞婧的脸吻上去,小舌熟练地滑进虞婧的口腔,含住她的下唇用力吸吮。 虞婧的手抵住叶萋的肩膀,被强势掠夺到几近窒息。 “不……不要。”她无力地哀求着。 良久,叶萋才放开虞婧,高热的额头靠在虞婧脸颊,“你知道我有多期待这次见面。” “每次我们约定好,我从约定好的那一刻一直到见面前一刻,都无比期待着。”叶萋喃喃,“小鱼,你知道吗?每当期待落空,当初有多期待这一刻就有多不悦,你有时间告诉我的,可你没有说。” 虞婧沉默着,她并不是没有话说,她也很想回敬:那你那些气势汹汹的质问呢? 可说不出来,她也清楚,叶萋从来不会低头,她总有自己的理由。 所以虞婧沉默着,而这样的沉默在叶萋眼中则是逃避。 她再度深吸一口气,手不管不顾地伸进虞婧的衣服里,熟练地解开她的胸扣,按住茱萸一点,随后狠狠揉搓。 叶萋深深吻住虞婧,舌尖席卷整个口腔,从里到外地侵占虞婧的自主权,亲得人舌根发麻,双唇分开扯起淫靡的银丝。 “嗯啊,小鱼,你还是这么美味。”叶萋在虞婧耳畔轻笑,呼出的气体炙热,喷在敏感的耳朵里,像重重地挠了一下。 虞婧被亲得仰起头,光洁修长的脖颈被啃咬着,肆虐着,一片片红梅形状的吻痕烙在其上,毫不客气地打下叶萋的标记。 叶萋的两只手都按在胸口,虞婧只能颤抖着,挺直了腰背,任由人揉圆搓扁。 “啊,啊。”她忍不住呻吟出声,身体仿佛被打开了敏感开关。 “不抱抱我吗?抱抱我吧,我很想你。”叶萋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引诱着虞婧张开双手,将叶萋拥进怀里。 叶萋跨坐在虞婧身上,纤长的手指拨开衣物,探到下身,缓缓推拉,蹭在虞婧的敏感地带。 虞婧的阴部还有些干,她在阴唇四周游走,时不时逗弄一下勃起的阴蒂,随后又离开,让人要上不上地挠心挠肝。 “叶萋,我……” 叶萋的手指按在她鲜红的嘴唇上,“别说傻话了,小鱼。”她命令道,“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叉开腿,乖乖听话。” 她的另一只手抚摸着虞婧的脖颈,霎时间收紧,狠狠掐着虞婧的脖子,脖颈处因用力而泛红,叶萋却只是冷冷看着,甚至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虞婧被她掐的呼吸困难,痛苦地皱起了眉。 叶萋仍在冷冷审判着:“其实我很不高兴,小鱼。” “不管你自作聪明的考虑,还是要回家的理由,我都讨厌。”她跪在虞婧身侧,手向下,沾着虞婧分泌出的少量乳液刺进去。 “连你这样干,我也讨厌极了。”叶萋重重叹息,指尖轻抚甬道内的褶皱,逗弄深处的一处凸起。 虞婧的蜜穴艰难吃下一整根手指,用力夹紧腿,配合着叶萋的动作,让手指在甬道来回进出。 “呃,你……你轻点。”虞婧眼睛有泪,两只手都扼住叶萋的手腕,拍打着叶萋的手背,想要拉开她,可叶萋置若罔闻,仍自顾自说着:“我好爱你,我好爱你。” 她的手越发用力,又猛然放开。 “小鱼,我只要你在我的身边,永远,永远在我的身边。” “永远听我的话,永远爱着我,永远只坐我的车,永远只跟我说话……”她冷森森地笑起来,“你说好啊,你说,你说出来。” 虞婧说不出来,就算能说出来,她也不会开口的。只是沉默着摆动腰肢,让电闪雷鸣的快感麻痹大脑,伏在叶萋肩头喘气。 第15章夜归 夜色寂寥,高速公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缎带,车灯劈开黑暗又迅速合拢,路灯一盏一盏被甩到身后,前路永远看不清。 昂贵的车载音响把激昂的音乐,放映得如潮水般轰然巨响,歌剧演员的每一个呼吸都如在耳侧,中气十足,又缠绵悱恻。 将黑未黑之时,窗外没有月光,连经过的车辆都很少。 不,不是的,是叶萋开得太快。速度表上的指针稳稳停在120,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她抛之脑后,只有她,一个人,向前疾驰,同时被困在原地。 她仍戴着那副银框眼睛,眼睛死死盯着前路,像一匹困在雪山里的饿狼,走在茫茫天地间,寻觅一点点可怜的慰藉。 额头正不正常地发热,叶萋的头脑混沌,临上车前就四肢疲软,她知道这是发烧了。人一上了年纪,连生病都准时起来——换季要生病,熬夜要生病,哪怕是流感,病毒也每一次到身体里报个道。 从21岁的初见,到刚刚挂断的电话,叶萋总想着虞婧。在这短短的一小时里,她翻来覆去地想,挂在心上,含在舌尖,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点差劲。 事情的导火索还得从一个该死的约定说起。 为着清明节的三天假期,叶萋紧赶慢赶,终于提前半个月收尾了项目,换回来三天假。早在一周前,她就跟虞婧说好了,让她来乐州找她——是专门选定的城市,乐州。叶萋担心虞婧在清明节情绪低落,虞婧十几岁就没了母亲,这么些年始终难以释怀。 叶萋不想让虞婧陷在痛苦里,便想着带虞婧出来散散心。乐州是二人读大学的城市,也算熟悉,带着虞婧回学校附近转转,再看看海,也许能冲淡些忧伤。 可是临行前一天,虞婧的远方老姨打来了电话,说是虞婧母亲的坟被风吹日晒,如今也该修修了。 虞婧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你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叶萋在电话里问,连轴转了近一个月,她的嗓音沙哑。 “我不敢让你知道,我不敢放你鸽子,叶萋,我想了一夜该怎么做让你也能满意。”那头的虞婧声音也哽咽了,“是,是我跟你约好了,所以呢?” 后面那句,叶萋不想回忆,她也会努力把这句话赶出脑子里——愤怒的时候说出来的伤人话,不值得放在心上,更要全部忘掉。 她被叶萋挂了电话,但事情不能就这样过去。 所以她拼命驶向回家的方向。 这一路上,叶萋都在懊恼,认为自己太疏于对虞婧的关心,也太自以为是,总以为虞婧愿意听她的一切安排。 是叶萋在犯糊涂。今年的虞婧已经28岁了,早就不是那个跟在身后星星眼的小女孩了。 她不敢松懈丝毫,手死死按在方向盘上,将马力轰到最大。 近三小时的车程被她压到两小时,下了高速,叶萋的眼睛爆出了红血丝,她专门停在路边整理一番,才开往回家的方向。 站在楼下,她看见家里没开灯,她记得电话那头有隐约的风声和空旷的回音,不像是在家里,恐怕是在公园。 不敢再耽搁,叶萋连忙开车前往西河公园——东海有水的地方是很多,可西河离虞婧工作的地方最近。 她的猜想分毫不差。虞婧果然呆坐在某处长椅上,手边放着一瓶没打开的水。 “小鱼。” 虞婧木然转头,看到的是一张泛红憔悴的面容。 尽管头发重新理顺了,用夹子夹在脑后,衬衫扣子也规矩地扣在第一个,但虞婧就是能看穿叶萋表象之下的疲倦。 “你怎么回来了?”她皱着眉,“你为什么突然回来?” 叶萋无奈笑笑,“你挂了我的电话,我很担心……” “挂了你的电话你就要从乐州赶过来吗?”虞婧的声音抬高,又刚好不算放肆,“你究竟是担心我还是因为我没有回答你?” 叶萋长叹一口气,“你一定要说那些讨厌的话吗?” 虞婧不吭声了,她转回头,目光落到正前方的地砖上,努力平息着胸膛里快要溢出的不满。 “先回车上。”叶萋道。 虞婧猛然站起,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叶萋叫不动她,只好忍着浑身的酸痛跟在身后,偶尔也小跑几步才能追上人。 “哐当”,虞婧用力关上车门,坐在副驾驶上,面色冷峻,抱着臂一言不发。 叶萋坐到驾驶位上,伸出手去握住她,温声道:“小鱼,是我没考虑周全,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清明节我陪你回家。” “不必了。”虞婧眯起眼,“我妈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恐怕她老人家能气得棺材板都压不住。” 叶萋的脸色也陡然阴沉,“你一定要说些我们都不爱听的话吗?我回家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虞婧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车内陷入死寂,只有胸膛里震颤的心脏跳动。 叶萋关上车门,空气瞬间冰封千里。她忽然探出身子,按着虞婧的脸吻上去,小舌熟练地滑进虞婧的口腔,含住她的下唇用力吸吮。 虞婧的手抵住叶萋的肩膀,被强势掠夺到几近窒息。 “不……不要。”她无力地哀求着。 良久,叶萋才放开虞婧,高热的额头靠在虞婧脸颊,“你知道我有多期待这次见面。” “每次我们约定好,我从约定好的那一刻一直到见面前一刻,都无比期待着。”叶萋喃喃,“小鱼,你知道吗?每当期待落空,当初有多期待这一刻就有多不悦,你有时间告诉我的,可你没有说。” 虞婧沉默着,她并不是没有话说,她也很想回敬:那你那些气势汹汹的质问呢? 可说不出来,她也清楚,叶萋从来不会低头,她总有自己的理由。 所以虞婧沉默着,而这样的沉默在叶萋眼中则是逃避。 她再度深吸一口气,手不管不顾地伸进虞婧的衣服里,熟练地解开她的胸扣,按住茱萸一点,随后狠狠揉搓。 叶萋深深吻住虞婧,舌尖席卷整个口腔,从里到外地侵占虞婧的自主权,亲得人舌根发麻,双唇分开扯起淫靡的银丝。 “嗯啊,小鱼,你还是这么美味。”叶萋在虞婧耳畔轻笑,呼出的气体炙热,喷在敏感的耳朵里,像重重地挠了一下。 虞婧被亲得仰起头,光洁修长的脖颈被啃咬着,肆虐着,一片片红梅形状的吻痕烙在其上,毫不客气地打下叶萋的标记。 叶萋的两只手都按在胸口,虞婧只能颤抖着,挺直了腰背,任由人揉圆搓扁。 “啊,啊。”她忍不住呻吟出声,身体仿佛被打开了敏感开关。 “不抱抱我吗?抱抱我吧,我很想你。”叶萋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引诱着虞婧张开双手,将叶萋拥进怀里。 叶萋跨坐在虞婧身上,纤长的手指拨开衣物,探到下身,缓缓推拉,蹭在虞婧的敏感地带。 虞婧的阴部还有些干,她在阴唇四周游走,时不时逗弄一下勃起的阴蒂,随后又离开,让人要上不上地挠心挠肝。 “叶萋,我……” 叶萋的手指按在她鲜红的嘴唇上,“别说傻话了,小鱼。”她命令道,“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叉开腿,乖乖听话。” 她的另一只手抚摸着虞婧的脖颈,霎时间收紧,狠狠掐着虞婧的脖子,脖颈处因用力而泛红,叶萋却只是冷冷看着,甚至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虞婧被她掐的呼吸困难,痛苦地皱起了眉。 叶萋仍在冷冷审判着:“其实我很不高兴,小鱼。” “不管你自作聪明的考虑,还是要回家的理由,我都讨厌。”她跪在虞婧身侧,手向下,沾着虞婧分泌出的少量乳液刺进去。 “连你这样干,我也讨厌极了。”叶萋重重叹息,指尖轻抚甬道内的褶皱,逗弄深处的一处凸起。 虞婧的蜜穴艰难吃下一整根手指,用力夹紧腿,配合着叶萋的动作,让手指在甬道来回进出。 “呃,你……你轻点。”虞婧眼睛有泪,两只手都扼住叶萋的手腕,拍打着叶萋的手背,想要拉开她,可叶萋置若罔闻,仍自顾自说着:“我好爱你,我好爱你。” 她的手越发用力,又猛然放开。 “小鱼,我只要你在我的身边,永远,永远在我的身边。” “永远听我的话,永远爱着我,永远只坐我的车,永远只跟我说话……”她冷森森地笑起来,“你说好啊,你说,你说出来。” 虞婧说不出来,就算能说出来,她也不会开口的。只是沉默着摆动腰肢,让电闪雷鸣的快感麻痹大脑,伏在叶萋肩头喘气。 第16章如烟 那个夜晚,寂寞在风里回荡。 从车窗向外看去,黑压压的天如一顶没有边际的盖子,重重扣在人头上,沉闷的呼喊叫不破喉咙,夜色如海水般厚重。 叶萋和虞婧彼此依偎,身体难得地靠在一处。 叶萋随手翻看着虞婧的东西,从虞婧的钱包里找到一张纸条。 纸条正面写着:设虚,夜静水寒,鱼不饵。笑满船空载明月;反面则是繁复的红色符文,不知道是代表了什么。 “这是什么?”她问虞婧。 虞婧疲倦地靠在她怀里歇息,紧闭着眼睛,“前段时间求的签。” “怎么觉得好像不太好?” “是不太好。”面对叶萋的追问,虞婧不愿多说,敷衍道。 “你求的这个是什么签?” 虞婧皱起眉,咬了咬嘴唇,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刚有所好转的气氛瞬间冷却,叶萋却仿若不觉,仍然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条签文。 虞婧劈手夺了过来,原本想把这张签文撕碎,又怕表现得太过心虚,便重新夹到了钱包里面。 “别乱翻我的东西了。” 叶萋不明情绪地笑了笑,随后直起身,亲了亲虞婧的额头,“不愿意说就算了。” 她分明看到了边角的一行字:“月老灵签”。 是为了她们的感情去求神问卜的吗?不过,看起来结果并不好。 叶萋苦笑一下,不打算问下去了。 虞婧没看见叶萋的微表情,而是将钱包丢到座位最后,起来整理衣服。刚才......战况激烈,她的衣服乱成了一团,内衬也被叶萋抓得发皱,隐隐散发着意乱情迷的味道。 叶萋仍靠在副驾驶座位上,衬衫的领口大开,露出大片斑驳的红痕,可她却毫不在意,一味瞪着空气发呆。 顾及着她还在发烧,虞婧为她拉上衣领,叶萋握住她的手,眼波流转,又哑口无言。 虞婧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她也不想多说,挣脱了她的手,去后座拿毯子过来给叶萋盖上。 叶萋降下车窗,入夜的冷气一涌而进,她马上打了个喷嚏,手犹自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咔哒”一声,蓝色的火焰跳跃,烟雾飘飘荡荡浮在空中。 行吧,戒烟计划又失败了,都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失败了。 虞婧不悦地推开车门,埋怨道:“不是说别在我面前抽烟吗?” 正要跳下车去时,叶萋伸手拦住了她,“再陪我一会儿吧,哪怕只有一会儿呢。” “虞婧,我爱你。” 她的脸笼罩在烟雾中,神色寂寥。 为什么相爱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总以为比翼齐飞,在一起久了却总是欲言又止心思各异? 虞婧没有回应,她关上了车门,握住了叶萋的手。 第二次见到虞婧的时候,是在一个湿热的夏天,气温飙升,天上高悬的烈阳不知疲倦地散下光和热,正将学校的水泥路晒成高温烤锅,每一个人踩上去的人都仿佛融化一般,大颗大颗的汗珠冒出来滴落到地上,随后又蒸发成一缕看不见的白汽。 那天的她穿一件俏皮的蓝色连衣裙,头发被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白净的脸稚嫩又清秀,一双张扬的凤眼满含春意,正站在校门口等人。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却不肯去学校旁边的绿荫处待一会儿,一直等看见来人,才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又立即羞涩地低下头。 “虞婧小妹妹,怎么就你一个人?”叶萋的声音响起来,她走出校门口,打着一把黑色遮阳伞。见到门口只有一个人在等,叶萋面上有些疑惑,推了推她的黑框眼镜。 “我......”虞婧的舌头打结,“是我自己想来这里看看的。” “哦。”叶萋应了一声,将伞倾斜到虞婧那一边,挡住头顶爆裂的日光,问道:“叶晗不想来看看吗?” 虞婧无奈,语气难掩哀怨:“叶萋姐姐,现在站在你眼前的只有我好吗?” 叶萋笑起来,“你们俩总形影不离的,我以为她也会来呢。” 虞婧沉默了两秒,随后摇了摇头,“我们俩并不是形影不离,我也有别的事要做。” “哦,这样啊。”叶萋不走心地敷衍了一句。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正是下午一点,一天里温度最高的时候,不适合带着人出去玩,可是又不能让虞婧白来一次。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合适,叶萋搂住少女的肩,忽然笑得不怀好意,“我带你去鬼楼看看吧。” 所谓鬼楼,不过是一座外墙斑驳内里阴沉的教学楼。整个大楼走势凌乱,一条走廊拐来拐去看不到尽头,即使是正午太阳高悬,仍隐隐散发着几分不详的感觉。 刚走进楼里,阴冷的凉意便扑面而来,对比外面几乎能煎熟鸡蛋的高温,里面的温度似乎骤降了不少,楼道里经过的人甚至还穿着外套,捧着书本匆匆而去。 虞婧偷偷看了叶萋好几眼,见她面色始终如常,心里终究是按捺不住,便问她:“这就是鬼楼吗?我觉得没什么不一样啊。” “嘘——”叶萋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嘴边,小声道:“你看见了是吗?那边的人影……” 虞婧皱眉,“你是故意说这种话吓唬我吗,哪有什么人影?” 叶萋哈哈大笑,“果然很聪明啊,小虞同学,还真是有点骗不到你。” “你这样很无聊诶,叶萋同学,你都二十大几了。” 叶萋不以为意,厚着脸皮道:“哪有二十大几,也才刚出头,跟你差不了多少。” “总归是......”虞婧忽然停下,又改口道:“是差不多,但你也太幼稚了。” “居然说当姐姐的幼稚?”叶萋揉了揉虞婧的头,装作恶狠狠地凶道:“得给你一点教训尝尝了!” 被搂住的一瞬间,虞婧身体变得僵硬,原本白皙的脸浮现出两团红霞,想反抗叶萋的手也变得轻飘飘的,完全挡不住她。 好在叶萋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并没有继续打闹,不然虞婧知道自己一定连同脖子都会变得通红。 鬼楼的走廊不算长,但拐来拐去的,总让人看不到尽头,也分辨不了方向,再加上阴冷而背光的环境,更加重了那种深入骨髓的诡异。 虞婧侧过脸去,偷偷看了叶萋一眼,只能看到她修长的睫毛和挺翘的鼻子,她的心重重顿了一瞬,随即越跳越快,几乎要跳出胸膛去。 “到了。” 叶萋在角落里的一扇门前停下,门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学生会办公室”。灰扑扑的掉漆大门很是低调,叶萋掏出生锈的钥匙,往左扭扭,再往右转转,才推开了门。 跟在她身后进去,如眼便是一张超大的办公桌,桌上摞了两堆书,旁边则随意摆放着一张折迭床,上面铺着毛毯和玩偶,竟有些整洁温馨。这间房间并不大,大概只有十几平,除了办公桌、折迭床,乃至墙角伫立的储物柜之外,便再无其他东西。 “这里就是我的办公室了。”叶萋打开灯,鬼楼采光原本就差,这间位于角落的办公室更是照不进一点阳光,温度始终保持在二十五度上下,倒是省得开空调了。 “请坐吧,小虞同学。”叶萋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自己则走到储物柜前翻着什么东西。 虞婧坐下来,仰着头看墙上挂着的一张张绘画和书法作品,落款日期不尽相同,但保存得不错,最早的甚至能看见二十年前的作品。 叶萋怀里捧着饮料和零食走过来,全部放到了虞婧面前,道:“那些是历代学生会会长留下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每一届会长都会在这里留点东西。” 她拿起一罐饮料,也推给虞婧一罐,“你喝这个,这个好喝。” “怎么你们的办公室这么......”虞婧犹豫了一下,还是高情商地说;“这么有历史底蕴?” 叶萋被她逗乐,拍着桌子大笑不止。 虞婧被她笑得臊脸皮,只好随手翻了翻她放在桌上的那两沓书来转移注意力。虽说那人是笑起来没完,但旁边那摞写满笔记的专业课课本和一摞外语学习材料,还是稍微证明了点她的能力。 一直等叶萋终于笑够,她才想着要回答这个问题。 “就是因为这个办公室太旧了才被换掉的。”她的嘴角仍扬起,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所以现在成了我的私人办公室了,很有历史底蕴的办公室。” 虞婧并不理解她的笑点,只能捧着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好说无语还是想笑。 “叶萋,你以后喊我姐姐吧。” 叶萋显然一愣,随后又因为这句话而大笑起来,笑声驱散了房间里的阴冷。